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穿成寒门贵子 > 第47章
  然而不等顾媻好奇那是个什么样的可怜人,就听里面吵吵嚷嚷,隐约像是有人在喊叫:“我呢?!我如今这等疯了的样子!难道是我的过错吗?不给我钱我不走!我不走!”
  顾媻脚步一顿,感觉几乎能想象出是个什么人物了。
  ——可怜又可悲的,被命运击败的破罐破摔的,也堕入黑暗中去的人。
第104章
洗冤
  “他叫孟信,信手拈来的信。”
  顾媻踏入堂屋里面的时候,听见身边的阿玉如是说道。
  而他一走进去,两旁的下人便对里面的大人们说着‘小顾大人来了’‘小顾大人来了’,里面瞬间安静下来,顾媻一抬头,便见偌大又古朴简约的大堂里,坐着无数老少男女,高的矮的,瘦的胖的,眼花缭乱,一眼过去,却都很和善。
  其中坐在上首的,正是孟家的组长孟大人,孟大人今日脱了官府,仅着一身浅灰色的长袍,肩上披着黑色的外褂子,脖子和袖口则是一圈经过处理的羊羔毛,瞧着便很暖和,孟大人笑起来十分和蔼可亲,像是邻家爱笑的叔叔一见顾媻,立马站起来,笑呵呵地说:“时惜来了?真是的,我老在就让阿玉把你叫来,咱们全家吃个饭什么的,结果他倒好,总说你忙啊。”
  “下官实在是有些忙,前些日子,下属的夹水县重建这件事,也跟大人您汇报过的,重建实在是很艰难,钱如流水般的花了出去,却收效甚微,光是清理淤泥这一项,就足足花了两个月之久,如今冬天到了,百姓们却还没有地方住,弄得我这个府台也很难做,只能让百姓们都先疏散到附近的郡县,每个地方平摊一些,再广开粥铺……”
  “好好好,你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好了,不说那些,今天你好不容易过来,让你阿姨给你做了拿手的好菜,一般人可都吃不到呢。”孟大人说着,为顾媻引荐身边也站过来的女子。
  此女瞧着三十多,年纪非常年轻,有种温婉的神性,只是仿若有些病弱,爱咳嗽,笑起来分外的好看,拉着顾媻的手便说:“哎呀,我还当你们父子还有女儿骗我呢,原来这世上当真还有如此美貌的孩子!快快,让我自己仔细瞅瞅,真的是不得了,你啊……”孟夫人指了指孟玉,嗔怪似的说,“早该带来的,这么晚来,人家时惜要说咱们不欢迎他,做上人的忒没礼数。”
  顾媻被夸得偷偷笑了笑,瞄了孟玉一眼,孟玉也笑,拉着顾媻便说:“走吧,咱们先去入座,他们估计还有事儿说。”
  话音一落,顾媻也看了一眼坐在右下首的那个头发散乱的男人,此人瞧着三四十岁,比孟大人好像大不了多少,兴许还小一些,骨瘦嶙峋,脚上泥泞不堪,也不知道踩着什么了,搞了一地的污秽恶臭,但在场的孟家人竟是无一人说他半句,那人也在看见顾媻的时候收起了方才那一副无赖模样,好像骨子里还是有几分读书人的自尊,哪怕那自尊早碎成渣滓,可即便是渣滓,也实实在在存在着。
  孟玉不愿让心爱的时惜看自己家的丑事,拉着顾媻当真往里走,两人绕过屏风,便到后堂去,后堂这会儿已经做了十几个孟家旁支的子孙,还有孟玉的大哥、二哥以及这两人的家眷。
  孟玉的大哥很好分辨,留着山羊胡,因为是校尉,哪怕不怎么需要操练,身上也有股子武人的气息,坐姿分外霸气,腿上则坐着自己刚刚出生的小儿子,正在哄人玩闹。
  “欸!老三!许久不见!我今日刚到,还说要见见你,谁知道听父亲说你去接好友一同过来用膳,是和人来着?”孟玉的大哥说话直来直去,一边说一边就往顾媻这边看过来,只一眼就愣住,随后有些了然的直接把顾媻和三弟的关系往那方面想,笑着摇了摇头说,“三弟也长大了啊,还记得我当年出门当差的时候,你跟那谢老二还在撒尿活泥巴呢!哈哈哈。”
  顾媻在旁边装文静,笑都笑得乖巧。
  孟玉在旁边有些不大好意思,但他只眸子垂了垂,很快又保护顾时惜一般,拉着人到一旁先去坐着,才跟顾媻介绍说:“这是大哥,你知道的,旁边是大嫂,那是我小侄子,刚刚两岁,宠的太过,两岁还没下地走路。”孟玉小声耳语。
  顾媻笑眯眯地看过去,总觉得孟大哥腿上的小孩模样看起来有些特别,眼距宽且目光呆滞,一点儿不灵动,连他家的小妹那种机灵劲儿都比不上,别是个唐氏啊……
  唐氏一般是染色体异常,和近亲结婚有些关系,且具有一定遗传性。
  顾媻淡淡看着,没有要指出人家小孩可能有问题的意思,他不想做这个坏人,一般当父母的,大概也不喜欢听见别人说自家的小孩有问题,即便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也会骗自己的。
  顾媻记得以前公司有个保洁阿姨就一直背着自己五岁的孙子上班,别人跟她说她孙子好像有点问题,去看看脑子比较好,不然怎么可能五岁都还不会走路,那保洁阿姨立即对同事破口大骂、大打出手,诅咒同事以后生儿子没□□之类的……
  顾媻垂眸。
  “那是二哥,二哥新媳妇还在长安呢,听说是有孕了,不方便回来。”
  顾媻顺着孟玉的手看过去,只见这位做县令的二哥容貌平平,但一双眼实在生得非常深邃,只不过眸中没什么活气,偶尔笑一笑,顾媻也觉得二哥的笑达不到眼底,有种漠不关心的外人之感。
  都见过礼后,顾媻发现大哥身边还有个也续了胡子的美男子,此人潇洒自在,在孟家也好似自己家里一样,左右看看,四处逢源说说笑笑,顾媻一个眼神看向孟玉,孟三公子就跟顾媻解释说:“那是范元,范大哥,和我大哥竹马般一同长大,后来引为知己,同吃同睡,早年一块儿游历的时候,还在福建那边举行了契弟礼。”
  “契弟???”是他想的那个契弟吗?顾媻震惊了!
  也就是说这个孟家的大哥现在是带了一男一女回家,老婆也有,男老婆也有,好家伙,这人夫人就这么大方,一点儿脾气都没有的吗?
  等等,不对,听刚才孟玉所说,应该是这个男老婆一点儿脾气都没有的吗?是他们先开始的,后来居然能够容忍爱人娶亲生子?
  “你范大哥娶亲了没有?”顾媻觉得这个问题还蛮重要的。
  孟玉摇了摇头,他了解顾时惜,知道顾时惜现在在想什么,于是他语气都很温柔,也拍了拍时惜的手,说:“没有,但并不是范大哥不想或者我大哥不让,是他身子不好,范大哥游历的时候和大哥一块儿遭过强盗,两人与十几个强盗比试,逃跑途中范大哥大腿中了一刀,从此后……就不行了,范大哥说娶了人家的闺女让人守活寡不是人干的事,所以一直没娶。”
  顾媻却冷淡看过去,只觉得范元这人可怜。
  可怜范元怎么跟个二老婆似的,还为个渣男物理守身如玉?
  或许在古代人看来这很正常,两个男人在一起正常,互相娶亲也正常,可顾媻就是觉得两个人既然相爱,就不该以任何理由让第三个人插进来!
  小顾导游心里盘算着些什么,他搜肠刮肚,思索那范元大腿中了一刀,结果是宝贝不行,这应该是神经出了问题,得扎针啊,扎针调理几个月最迟一年,应该也能好。
  顾媻摸了摸下巴,也不知道这个朝代的神医是哪位,他得帮忙找找,不为别的,就为了做好人好事吧,小顾微笑。
  孟玉是不知道自己的时惜此刻在想什么,但刚才时惜所问的问题,他却还没有回答完,他就像是每一个深陷爱河的男人那样,哪怕一点儿风吹草动都忍不住要表白一番,生怕爱人误会自己:“我不会的,我答应过你,我们一生一世一双人。”
  顾媻笑着瞄了人一眼,小声道:“若父母之命呢?”
  孟玉迟疑了一下,道:“我的仕途父亲比婚姻大事重要,我想父亲会明白这个道理。”
  顾媻不置可否,挑了挑眉,心想,要用仕途威胁父亲,说得好听,日后得做给他看,那他才相信。
  年轻人这边,有孟大哥和二哥互相聊些官场八卦,大家都听得其乐融融,却突然被大堂里又激烈起来的争吵吸引了所有人的耳朵。
  顾媻看所有人都忍不住走到前面去围观,他便也跟着孟玉走过去,只见外面的那个蓬头垢面依旧不掩当年书生意气的孟信跪在地上,大哭不止,形状疯癫,口口声声喊着:“我没有作弊!我没有!那戴回血口喷人……大哥……大哥你救救我……你帮我翻案啊……别赶我走……”
  众人皆是默不作声,顾媻看不少女眷含泪擦了擦眼,却又着实都没有法子。
  就连孟大人都很为难,因为翻案意味着不止是戴通判有罪,就连当时判定孟家十年不能科考的禹王都是错的,让一个上位者承认自己的错,比飞蛾扑火还要愚蠢。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小声不知问谁:“阿玉,你这位族叔当年是怎么被判的?禹王原话怎么说的?是只革去功名,孟家族人十年不能科考是不是这样?”
  孟玉道:“……正是,怎么了?”
  “十年已过,再让你这族叔再考一次,自己洗清冤屈便可以了,只要考上状元,罪名自己便洗清了,也给禹王留了脸面,这是双赢的局面啊。”
  顾媻淡淡说,话毕,就看众人跟看什么似的,目瞪口呆看着他。这是什么脑子?!他们怎么从来没有想过?当年的确没有说过让这个孟信永远不许再考,只说族人十年不能科考。
  按照顾媻的说法,从孟信被逐出家门,再也不能姓孟开始,就可以再考,自己去洗清冤屈,结果因为思维惯性和世人眼光作祟,硬是不敢也没脸去报名。
  说来可笑,顾媻一项觉得面子不值几个钱。
  小顾一副自己也是随口说说的表情,谦虚道:“孟大人,学生随口说的,若是错了,还望见谅。”
  谁知道孟大人直接一拍大腿,说道:“怎会是错!你没错,这些年,是我错了!”孟大人好像瞬间就理清了关系,明白当年禹王也是故意留下这个漏洞,并非是故意打压他们孟家,而是希望他们孟家家族跟戴家世家打擂台!
  至今他才想清楚,他简直不配做孟家族长!
  孟大人心口砰砰直跳,站起来,便拉着跪在地上疯疯癫癫的乞丐似的孟信道:“小信,别哭了,别疯了,你快醒醒,哥送你考试!哥给你洗!”
第105章
吃瓜
  孟家的家宴的确是好大一场宴席。
  顾媻之前办过秋日宴,邀请了六个县令过来做客,后花园就布置得简直跟天宫似的,整个顾家的下人更是忙忙碌碌,别提多累了,他一个领导站在旁边做决策都累死了,结果这边居然有高达五十人的聚餐!
  孟家总共分为八支,孟大人的同辈兄弟就有八个,这八个住的近的很多,住的远的则天南海北。
  孟大人自己有三子,其他兄弟也各有几子几女,儿女们又各自成家,又各自有了孩子,儿子们生的又是好几个,于是这孟家自孟大人以下的队伍就庞大到可怕,更不用提孟大人的叔叔伯伯嫂嫂婶婶和奶奶爷爷各种亲戚,顾媻粗略算了一下,真是五十多人,跟一个高中班级差不多。
  这样的家宴,自然座位也有讲究,主枝一脉以孟大人为首,自己最疼爱的三子和几个德高位重的叔伯外加一个这么多年受尽委屈的孟信坐在主桌上。
  然后下面的则不按照家庭来排序,而是按照辈分坐在一起。
  顾媻原本应该跟孟玉一块儿去小孩儿那桌,结果因为自己是座上宾,又是大官,还帮了孟家几次,孟大人口口声声说把顾媻看作是小恩人来看,于是其他孟家人哪怕有些目光不是很友善,大约是些读书人的嫉妒,那么也无伤大雅,不敢放肆。
  孟家用膳也讲究,如云的仆从会在所有人坐下后,才把热气腾腾的佳肴一道道接连端上来,摆盘也讲究,是每隔一个素菜便有一个荤菜,每隔两个荤菜必有一道小凉菜和汤,汤的种类也是繁多,鸽子汤都是最平常的,会在用膳过半后呈上来,每人都有一小碗的瓦罐,里面装着各自的小腿与最好吃的肚子与翅膀。
  中间的大汤则是牛骨与胡萝卜冬瓜等熬成的大骨汤,下面还一直煨着火,若是有人想要喝汤,后面的仆人立马会上前帮忙问要不要下面,然后给人下面,再挖一勺汤做浇头。
  顾媻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孟家的饭桌上还有一道改良过的菜包饭,用的是冬天新出的甜甜大白菜叶子,拌上用鸡蛋炒过的酱,和在有些黏糊的米饭里,还加上土豆、香菜、茄子、肉末,最后只用白菜中间几层的叶子拿来包饭,两口便能一个,简直是说不出的美味!
  顾媻好奇问孟玉,说他们家族以前是不是东北那边过来的。
  孟玉眸子笑了笑,小声回他:“你真是什么都知道。”
  顾媻可不止知道这些,他知道的可多了,他就是觉得有趣,他的认知里,大多是山东世家比较多,没想到东北那边那么远的,也有跑来扬州定居的,古代可真神奇。
  不过神奇在他们不忘本吧,他们每个人都是地地道道的扬州人了,却过节还是会上这样的菜来提醒自己根在何处,这种感觉真是不错,顾媻觉得自己也应该偶尔提醒一下自己,自己的根在哪里……
  他要不搞点儿小发明?开些汉堡店或者奶茶店,汉堡就叫做‘麦当当’,奶茶就叫做‘茶道道’。
  百年之后,也不知道后人会怎么看他,肯定是怀疑他是穿越的啦!哈哈。
  小顾心里高兴,好像给后人们留下谜团就是他最高兴最有兴趣的事情了。
  一顿饭吃得宾客尽欢,疯了的孟信也被洗漱了一番带上来跟顾大人坐在一起,大人们正在一块儿商量着恢复孟信祖籍的事情,也有人持反对意见,说是得等孟信考上了才行,不然依旧没能洗清,孟家说不得还要被敌对的世家告一状。
  顾媻乖巧吃饭,八卦看戏,期间偶尔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那桌,那桌是小辈桌,小辈桌总共四张,每张都只能坐六个人,光是男人就四张,女眷们则只有三张。
  顾媻正对着的那张正是孟玉大哥所座的那桌,只见孟大哥在席间喝了些酒,就对着契弟范元东倒西歪,两人亲亲密密地,说这话,谈着笑,隔着屏风的女眷一桌顾媻看不见,却抿了抿唇,自己都不知道此刻是什么心情。
  这是顾媻最无法融入古代的一点,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矛盾的一点,他好像既对天下真情持怀疑态度,觉得人世间绝美可能有一种爱是亘古不变的,却又苛刻地认为相爱后就该永远不变,只能一生一世一双人,不然就是背叛。
  这是小顾导游从孩童时期就产生的观点,至今影响他对旁人的看法。
  比如孟大哥,这人他就很瞧不上,人家好几次想跟他搭话,他真是不太想搭理,但好在他演技一流,知道轻重缓急,人家可是长安官呢,以后说不得还有求于人,便与人热情交流。
  孟大哥健谈,说起自己在营中当兵的日子,那叫一个侃侃而谈绘声绘色,尤其是说到去年参加的禹王大婚,那牌面叫做一个大,就连皇帝大婚都没有那么多朝臣拜贺。
  顾媻一听孟大哥居然见过禹王,那好奇心不是一般的重,立马就引着孟大哥多说了会儿,得知禹王再婚娶的居然是晋南王府之女,年方十八。
  ——好一个老牛吃嫩草,也不害臊。
  那晋南王府乃魏朝第二尊贵的王府,只因其是先帝之妹的王府,原本应当叫做公主府的,但因为先帝疼惜妹妹,直接赐驸马做王,生下的男孩便继承爵位,只不过不跟驸马姓,如今驸马和公主剩下的小女儿嫁入了禹王府,这下,大魏两大王府就算是正式建交。
  顾媻摸了摸下巴,总觉得里面颇有深意。
  首先一个古代人,入赘肯定是特别苦难的家庭才会选择入赘,所以当驸马的应该都不是特别有功名之人,也没什么背景。
  封王之后却不一定,这驸马最后竟是还把女儿嫁给禹王,打的是什么算盘呢?
  巴结?还是诱敌之术?
  顾媻以前一直听说大魏有两个王府,一个是禹王府,另一个是镇南王府,也就是许虹那小子的母亲改嫁过去的地方。
  没想到啊没想到,长安还真是卧虎藏龙,藏了个这个王府,难怪之前那么多人都说大魏只有两个王府,这公主的驸马被封的晋南王,估计是个水货王,只有个名头,所以大家都没放在心上。
  水货王嫁女儿,这估计是巴结吧……小顾想。
  不过但这些目前都跟他没有关系,应该都是周世子去操心。
  一顿饭吃了一个下午,孟家人可真会聊天,顾媻光是坐在那儿,耳朵都要不够用了,一会儿有人过来给他敬酒,一会儿他还要竖着耳朵去听女眷那边说出来的惊天大八卦:谁谁谁家生出来的儿子居然长了尾巴;谁谁谁家的小妾其实以前是自己爹的小妾;谁谁谁家不能生,但结果老婆怀孕了,现在正在查是谁的;谁谁谁出门做官三年,回来发现老爹九十岁高龄续弦了自己的青梅,吐血偏瘫了……
  古代人真炸裂啊。
  顾媻听得厕所都去不了,最后好在女眷那边觉得差不都了,想要换到花厅去喝茶继续聊天,顾媻才拽了拽孟玉的手指头,撒娇一样:“你们家茅房在哪儿啊?陪我去吧。”
  孟玉闷闷笑得快要瘫倒,他全程根本没主意旁的,就看自己心爱的小顾大人跟小兔子似的一个劲儿的听八卦,耳朵都要伸到对面去了。
  这会儿他忍不住调侃一句:“要不一会儿咱们也不坐回来了,咱们也去花厅?”
  小顾撇了孟玉一眼,他脸皮厚,根本无关痛痒,然而小情侣之间应当是有来有往互相害臊才甜蜜,于是顾媻佯装羞涩,十分到位表演了一个嗔怪的眼神,哄得孟玉心头一跳,忍不住又拉了拉顾媻的手说:“好好,我不说了,我陪你去。”
  孟家茅房数不胜数,大厅旁边就有好几个,但那边目前排着队,顾媻就跟孟玉往主宅里面走,准备去内部人员专供厕所——也就是孟玉家里人才能上的。
  谁知道两人刚穿过光秃秃的庭院,路过一道画着老鹰俯冲图画的屏风,绕过摆满文人石碑的展示墙壁,就看见里院里孤独坐着看天空的范元。
  两人立即一块儿对着范元行礼,范元笑容很甜,连忙也行礼着,询问两人要去哪儿,顾媻连忙说自己去上厕所,孟玉是陪自己的,只是这么一段简单平常的话,顾媻却敏锐发现范元眸色一颤,随后笑了笑,调侃着道:“好好,我可不打搅你们,我回去的。”
  眼瞅着范元潇洒离开,顾媻跟孟玉道:“你大哥是不是去你大嫂那边了?”
  孟玉点头:“是的,怎么了?”
  “没怎么……”顾媻眸子一弯,跟孟玉道,“我想要吃你府上的点心,阿玉你先帮我去准备,我一会儿回去找你。”
  孟玉:“你一会儿找不到路回去怎么办?”
  顾媻:“我不会问吗?快去吧。”
  顾媻催了崔,孟玉根本没有不听的道理,连忙去给心爱的少年准备点心,却浑然不知自己离开后小顾导游朝另一个方向追着范元而去。
  顾媻是在二门院子里看见范元的,范元正在跟一只小黄狗玩耍。
  说是小黄,顾媻估计自己看走了眼,那分明是只老黄,只不过太老了,骨头架子都好像和人一样缩小起来,变得蹒跚、不爱动、弱小。
  “范大哥!”顾媻也不知道自己来这边干什么,他才不会那么啥来掺和别人的家事,更何况若是事情败露,或者自己劝分后反被恋爱闹的范元骂一顿,那他真够倒霉的,因此小顾只是过来说一件事,怀着关心人的态度和表情,诚恳地小声地不好意思地说,“范大哥,我是有事找你,只不过……只不过……有些难以启齿,怕你觉着唐突,可我真真只是好心……”
  范元生得风流倜傥,一看少年时期定然是名动扬州那一挂,哪怕现在留着胡子,也是风流得一塌糊涂,一看就是上了很多美妇人的心的那种,谁知道实际上真相却让人跌破眼镜,风流的最痴情,瞧着正派老实的,最花心,什么都要。
  “哦?没事,你说小顾大人。”范元看顾时惜,总有种看少年自己的感觉。
  顾媻也发现了,之前他挺无语这种眼神,后来发现这也算是一种好感羁绊,一旦产生,能迅速拉近距离,获得很多特权。
  顾媻左右看了看,没什么人,依旧是不大好意思,可又真的关心对方,满目也好像把对方看成自己的未来一样,眸中闪着湿润的光,小声说:“范大哥,我知道有大夫可以针灸,医好你的病……”
  范元被少年的目光看得自惭形秽,好像被从前意气风发的自己发现了如今自己的落魄糟糕,那样可怕又惭愧,范元眸色躲闪着,偏偏不觉得少年唐突,只满心的一阵阵发酸,苦笑道:“小顾大人,你觉得我应该好好治病,然后也娶妻生子吗?”
  顾媻含糊着说:“我只觉着,我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但凡有人变了,那便离开,天下谁离了谁过不下去?反正绝不是我先变的,三条腿的□□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难道少了?”
  范元先是哈哈大笑,随后笑声渐渐低下去,垂眸没有说什么,只是揉了揉少年的脑袋,说:“你日后定不会像我,时惜,我能叫你时惜吗?”
  “你日后定然前途无量,千万别向我,为了他,什么都舍了,我当年……也曾做过官的,得过百衣伞的,我……”
  “时惜,你定不像我。”
第106章
蚌城
  和范大哥聊天是聊不下去的,他像是抑郁了许久的病人,絮絮叨叨,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故事和心情,只是看着他重复那一句‘你千万别像我’。
  后来范大哥又恢复正常,回去跟孟家人告别,说是也要回家看看。
  顾媻去上了厕所,再去花厅听八卦的时候,刚巧就听见了关于范元的八卦——大约是因为人走了,就可以随便议论了。
  在花厅,依旧是隔着屏风,顾媻这边有好些七八岁的小男孩在互相追逐,围着屏风跑。
  屏风那边是身上都挂着香包的贵妇人们,或许也有清贫一些的,可在这种家族聚会里,顾媻是看不出来谁穷,估计都挺爱面子,把值钱的都穿在身上了。
  只听里面有年老一些妇人小声说着:“范元这些年还是没想着娶妻的吗?他有个表妹,等了他十几年了,他真是狠心啊。”
  又有人道:“姑母这话不好叫老大听见,老大是个小心眼的,小时候你是不知道,范元那孩子,但凡和谁亲近一些,他就闹脾气,老实巴交的人闹起脾气来,那叫一个惊天动地,差点儿没让范元哭晕过去。”
  “哦?”
  顾媻在这边也小声‘哦’了一声,心想,这么刺激的吗?怎么了怎么了?
  孟三公子在旁边看爱人可爱,忍不住把刚剥好的松子送到少年唇边。
  顾媻没防备,很自然的张嘴,舌头一卷那送来的松子,也不经意划过孟三的手心,惹得对方心猿意马,偏偏他还挺多要求,皱着眉头道:“我不爱松子。”
  孟玉没主意这个,他之前看顾媻偶尔会吃,没想到是不喜欢的,他急忙又把手送到少年唇边,道:“那你吐出来。”
  顾媻怀疑这人脑子有点不灵光,又不是什么毒药,不喜欢而已,又不是不能吃,浪费可耻好吗?
  小顾导游这辈子唯一的优点就是不浪费食物,反正他是这么认为的。
  这边孟玉还想说话,顾媻连忙伸出一根手指头堵住孟玉的唇,然后继续听八卦,没瞅见孟玉眸色闪烁,手都稍微缩了缩,又很快拉着他的手,轻轻的握着不放。
  那边有个嗓音格外突出,粗犷的夫人道:“老大他是个死心眼的,生气还能怎么办?绝食呗,一连半个月都不吃饭,从此范元那孩子就跟不少朋友断了联系,就连表妹都不见了。”
  “小孩子们在一块儿玩玩,我倒觉得无所谓,别弄出庶长子就是了,别跟女的在一起就行,以后各自娶亲,还是好朋友,也挺好的。”有人说。
  “我也觉得,像我夫君便这样,只要没有厮混女人,和男人在一起我还放心些。”
  “哟,就你大度。”
  顾媻听得三观炸裂,不过他感觉孟大哥对范元使用的那一招叫做‘cpu’,哦,不对,好像叫‘ppt’,欸,到底叫什么?顾媻一愣,他对上辈子的事情,好像印象都不深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范大哥若是听他的话好好治病,该怎么活怎么活,就行了。总围绕对象,那人生有什么意义?你妈生你下来不是为了让你在别人那儿受委屈的。
  一场宴会到夜里九十点才结束。
  孟家邀请他留宿,顾媻不大想,他不喜欢寄人篱下,他上辈子到死都没有自己的房子,如今有了自己的地盘,他便越发感觉房子的重要性,已经打定主意要好好存钱好好上班,争取以后定居长安这个金融中心,那里房价估计蛮贵,还好他有官员分配,不然估计八辈子都买不起。
  顾媻要回家,孟玉自然是要相送的。
  两人来时坐着马车,回家时却是走回去。
  冬日的扬州没有盛夏那般烟雨蒙蒙,冬日干燥,湖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脆冰,月色下,冰面泛着散漫的金光,粼粼犹如仙子洒下的种子,待来年发芽。
  少年们没有径直回去,两人漫步走去了夜市里,在夜市看带着巨大头盔的艺人表演上树,看耍长枪的男子一个回马枪,枪尖正中掉落的叶片,他们一路走到桥边赏月,和无数浪漫的情人们相遇,偶尔还碰见不少学子秀才们,一看见孟玉便跟见了偶像似的冲上来要签名。
  是的,要签名,古代人居然也知道要偶像的签名,顾媻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差点儿没笑疯了。
  他这莫名其妙的笑点,孟玉不懂,但依旧觉着可爱,就着秀才带来的炭笔,问身边迷人的小顾大人:“你要不要也来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