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元陆垂眸,山不算很高,但也只能看到山脚下地盘朝上的报废车辆。
他跟苏软接触的不算多,这会却莫名知道她到底想知道什么,所以他答:“不会,他们不会怪你。”
两个另可不要命都要苏软自由,爱她如命的人,怎么舍得怪她。
苏软看了眼山下的车子,半晌,才哑着声音:“下去吧。”
陈弘港还没挣脱,伍瑞那会被他拽出来,情况要比他好很多,此时已经从破碎的窗户爬出来。
他上半个身子都探进车内,帮着陈弘港一起掰压住右腿的部件。
“伍瑞。”陈弘港叫住他。
被叫住名字的人头也没抬应了声,依旧在搬男人腿上压根搬不动的汽车部件。
“你先去找苏软。”
“港哥,那边的人说了,他要你的命。”伍瑞说:“你不去,他不可能让我见到嫂子的。”
嗓音已经带着哽塞。
“手机,对,给科里左西打电话,直升机可以把这玩意搬走。”
轿车引擎盖早就瘪的不成样子,好在座位的空挡还在,伍瑞把手伸进车底四处摸索。
过了一会,察觉到陈弘港没动,他下意识抬眸看过去,就见男人睁着眸子,不可置信直直看向车外。
伍瑞探头,露出与陈弘港同样的错愕。
苏软穿着白色羽绒服,下面是条宽松的同色系孕妇裤,这还是陈弘港早上离开的时候,找好放在床尾的。
季元陆停下脚步,苏软过去在男人视线中蹲下,微笑:“听说你在找我?”
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林卓那些心腹手下,早就在万恶山被灭尽了,上次的婚礼虽然低调,但还是有消息传出去,整个北坎,哪有人敢绑架陈弘港的妻子。
男人蓦地笑出声,眼底说不上是讥讽多还是庆幸多。
真是难为她了,为了杀他,以感情为引线,再以自己为饵,点燃火光,彻底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眼眶太热了,不知道是血还是眼泪滑下来,陈弘港看他的视线也是一片模糊。
男人闭眼,挤干眼眶发热的液体,再睁眼,终于恢复清晰。
漆黑的眸子比深海更深,瞧不出是个什么情绪,没有嘲讽,没有责怪,只剩下苏软不想看到的厚重的某些东西。
他不说话,苏软也不说,视线平静相撞。
陈弘港就静静看着,一动不动,从她的头发一路往下,眼睛、鼻子、嘴巴,腹部,视线扫过蹲了小会的双腿。
男人嗤笑,到这个时候了,他还在担心她蹲的累不累,腿会不会麻。
最后,滚烫的目光上移,停留在苏软高高隆起的腹部,过了好一会,喉头滑动,说了见到她后的第一句话:“苏软。”
“漏油了,你走吧,让季元陆带你站远点。”
一直表面冷静的苏软在听见这句,眼泪终于蓄满眼眶。
她始终蹲在那里,一边看着陈弘港一边哭。
陈弘港却在笑:“哭什么?我快死了,你应该笑的。”
“走啊,走远点,伍瑞,你也出去。”
没找到手机的伍瑞重新钻出来,一米八几的大块头手抖的不像话:“港哥,我们再坚持一下,肯定可以出去的。”
“孩子还没出生,你还没听见他叫你爸爸。”
苏软还是没动。
陈弘港冲站在不远处撑着黑伞的季元陆吼:“赶紧把人拉走!”
........
【第146章恨我一下,你恨我啊】
苏软回到别墅已经是半晚上,不过这次回的确是研究所里这个困了自己三个半月的别墅。
第二天一早,安柏荆来上班的时候,苏软在门口等他。
那人冲她点了下头,苏软叫住他:“安医生。”
眼神格外认真,一字一句:“你相信我吗?”
自然是信的,但大早上的突然问这个做什么?安柏不明所以点头。
苏软伸手,纷飞的雪花落在掌心,一片冰凉,她说:“变天了,去华国待几年吧。”
“大概五六年,七八年也不一定,到时候,你想回来也可以再回来。”
“伍瑞呢?”安柏荆问。
苏软笑:“他暂时没时间,恐怕也没空联系你。”
说着冲路口的黑车扬下巴:“走吧,不用收拾东西,也别跟伍瑞联系。”
话里话外都透着一层让他别拖伍瑞后腿的含义,安柏荆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伍瑞这些事从来不对他说,但苏软总归不会骗他。
陈弘港的葬礼举行的很盛大,苏软捧骨灰盒的动作格外谨慎,要有人来掂量一下,就会发现盒子很轻,轻到像是什么东西都没有。
每个人都沉浸在哀恸中,压根没人注意这点小细节。
苏软再一次来到研究所,这次到的是负二楼,位于房相权的隔壁房间,门口系统人脸识别。
门缓缓打开,里面赫然是判定死亡的陈弘港。
男人完好无损被困在还算宽敞的一居室内,这里是陈弘港以前亲自打造,用来关苏软的。
房间里一张床,一间浴室,一间厨房,甚至连吃饭的桌子都备好了。
陈弘港坐在床沿,手脚都被绑上了很粗的链条,一动就响,她进来,穿了一身黑,像是刚参加完谁的葬礼。
那天,他也以为自己会死,苏软好像不是那么想的,她压根就没想过要自己的命,至少暂时是这样。
她提前叫了很多人在路口等着,伍瑞一个人搬不动的东西,很多个人不到三秒就挪开了,再醒过来,就到这了。
苏软坐在桌子前,撑着下颌偏头看他,笑:“怪我吗?”
她的表情,太平静了,像是在唠家常时随口问他“吃饭了吗?”
陈弘港直直望向她,薄唇微动:“苏软,怀孕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是不是?”
“是啊。”苏软大方承认:“安全套被我戳了好多个针眼。”
所以这么些天,这人一直在跟他演戏,也不是这些天,是一直。
苏软一直都在跟他演戏,都在骗他。
“什么时候开始的?”男人问。
什么时候呢?苏软认真回想了下:“好像在你给我注射控制药期间,那会儿啊,我同时在用治疗头发的针剂,手臂上有很多针孔,你还问过我,针眼为什么一直没好,记得吗?”
当然记得,苏软跟他在一起的每一个画面,男人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是不明白跟这有什么关系。
“每当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我就会拿根很长的针,顺着针眼戳进去放点血出来。”
男人瞳孔一缩,脑子瞬间浮现她拿着长针在空旷的房间往自己胳膊上戳,鲜血染满整个小手臂的场景。
原来是那么早啊,即使每天用控制药,都没把这人想杀他的念头控制下去,他可真荣幸,能被苏软念这么久,怎样都不肯放弃。
“苏软。”陈弘港晃动手上的链条:“这么个玩意困不住我。”
“只要我想,大可以胁迫你跑出去。”
苏软往他跟前凑了点:“那你试试呢?”
男人没动。
苏软“噗嗤”笑出声一字一顿:“陈弘港,你舍得吗?”
这链条,是她找专人换过的,他打不开。
陈弘港死死盯着她,幽深的黑眸审视,半晌蓦地笑出声:“千方百计把我困在这里,怎么不杀我?”
“舍不得吗?假戏真做了,苏软。”
她还是在笑,摇着头说:“还没到时候。”
没听说杀人还要挑日子的,陈弘港看了她两秒,突然察觉出不对劲。
这人太平静了,无论是回溯从前,还是现在,脸上没有零星半点的恨,更别提其他了,只是始终带着微笑。
陈弘港猛地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铁链发出清脆的声响:“苏软,你.....不恨我?”
不可置信带着无限恐慌席卷男人全身,直冲天灵盖。
他可以接受苏软的爱和一切恨意,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都算是一种让人永远记住想起自己的感情,但却不能接受这人不在意他,对他毫无情绪。
苏软笑,由着他把自己手放在胸口:“你发现了啊。”
她自顾自说:“我连苏梦之和段知同都没感觉了,怎么恨你?”
“对你下手,只是潜意识觉得,我应该这么做,应该替他们做点什么。”
否则,她良心难安。
“不,不是这样。”陈弘港摇头,将胸口的手握的更紧,眼眶猩红:“苏梦之和段知同是我逼死的,你得恨我。”
“我不逼你爱我了,苏软。”
他情绪太激动了,毫无理智可言,苏软准备抽手,却被男人拽的死死的。
“恨我一下,你恨我啊!”
【第147章苏女士,陈弘港跑了】
高高在上,哪怕到现在这个境地依旧一身矜贵的男人,此刻满目通红,卑微极了,求着一个永远不可能回头看他的女人恨他。
苏软手腕被握的很疼,皱了下眉头,男人却好似没察觉,攥的更紧,笑的可怜:“你看,我把你手弄疼了。”
“苏软,我还可以弄的更疼,你看我一眼。”
苏软的眸子含着微弱的笑意,似笑非笑看他:“我不是在看你吗?”
不够的,他要的不是这种眼神,她看他的目光跟伍瑞、安柏荆和科里都是一样的。
他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婚结了,孩子也有了,这人却用一种不熟的眼神拉开距离。
陈弘港摇头:“不是这样,苏软,告诉我,要怎样,我才能重新住进你眼睛里。”
这个问题其实已经毫无意义,苏软不信他真的不知道答案,不过是死到临头最后在挣扎一下,乞求那点压根不会存在的机会。
苏软学着他的动作,摇头:“怎样都不可以。”
“陈弘港。”
“我在。”
苏软以一种极其平淡的表情宣告男人的极刑:“我们没有以后了。”
“另外......”没等陈弘港张口,苏软继续说:“陈素就在隔壁。”
在房相权的房间里。
“你藏起来的人,还是被我找到了。”领证那天,陈弘港带她见过陈素之后,人又被藏起来了,苏软费了好些功夫,才把人找到。
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陈弘港进了这里,她才把陈素接过来。
“苏软。”陈弘港压着情绪,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她已经被房相权逼疯了。”
“你现在这样,跟我和房相权有什么区别?”
苏软调出手机上隔壁房间的监控,陈素穿着疗养院的服装缩在角落里,房相权蹲在她旁边,神情讨好,试探着一点点靠近,他每动一下,陈素就蒙着头瑟缩一下。
“是啊,我也觉得自己跟你们一样,都是垃圾,畜生。”
“我也不想找她,谁让你在意她呢?”
陈弘港敏锐从这话里捕捉到其他含义:“因为我在意她,所以你要通过她来折磨我?”
男人突地笑出声:“苏软,你还说不恨我?”
苏软也笑,不想跟他纠缠这个没有意义的问题:“你说怎样就怎样吧。”
“把她弄过来,不过是潜意识觉得这样做,你会痛苦点。”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你痛苦,也只是脑海深处的执念。”
陈弘港直直看她,不知道信没信,过了片刻,他说:“你想要什么?我的命还是其他,都可以拿去,把陈素放了,她的曾经就是一个升级版的无辜的你,你不应该这样对她。”
苏软自嘲笑了下,是啊,何其无辜。
陈素无辜。
苏梦之无辜。
段知同无辜。
谁又不无辜呢。
放是不可能放的,至少不会当着陈弘港的面放人,他一直认为自己最爱的母亲就在隔壁受罪,才是最好的。
苏软收好手机离开,隔壁房间的人脸权限已经换上她的,门打开,陈素就被带走,房相权吼的撕心裂肺,再也没有以往的儒雅形象。
深处黑暗的人,见到一点光亮便会认为自己得到解救,一旦这点光亮从眼前消失,自己又无能为力,那么这人会怎样呢,苏软实在太期待了。
陈素被苏软送回了疗养院,并且会不定时过去看她。
狭小的房间只剩下陈弘港一个人,室内很暖和,男人挺拔的背脊有些弯,颓废坐在床沿,幽深的眸子垂着,一动不动,就这么坐到天亮。
陈弘港世俗意义上的死亡后,他旗下的产业自然而然落在苏软手上,有左西和科里辅佐,加上自己手腕毒辣,倒也还算顺利。
跨年夜前夕,北坎已经有很多地方在燃放烟花,苏软却没停歇,带着科里和左西去了一家又一家,手枪的子弹也用了一颗又一颗。
第二天一早,苏软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的新闻频道。
报道显示,昨晚一夜之间,有九家人被灭了门,九家人之中,每家都有一个人以极其惨烈的方式被折磨致死,浑身的皮肉活生生被一块块削下来,落的地面到处都是,胃更是被生生剖开取出来,掉在地上。
跨年夜当晚十点,烟花燃放的更多了些,一栋破败的老小区内,某个房间。
床上的肥胖老男人刚躺床上,就被人用枪指着脑门,从被窝揪起来。
一家子五口人,肥胖男人两口子,他儿子两口子,以及一个刚出生不久的抱在襁褓的婴儿,被一群穿着作战服的雇佣兵拿枪指着,瑟瑟发抖跪在地上,眼神都不敢乱瞟。
“英...英雄,敢问我做了什么得罪的事情?”肥胖男人后脑勺被枪死死抵着,低头咽着口水:“一切都好.....好商量。”
话落,视线中多了双女士雪地靴。
肥胖男人很快反应过来,雪地靴的主人才是策划这场的主要人物:“这位美女,我不记得自己得罪过你。”
语气可谓相当客气。
苏软嗤笑,没打算提段知同的名字。
替他杀光这些欺负过他的人,说出来,反而增添他的业障。
意味不明的笑让肥胖男人更难琢磨,他寻思自己没得罪过这号人物,但认错总归没毛病:“肯定是我的错,我给你道歉。”
男人一边磕头一边说:“我给你磕头,你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别跟我这种垃圾玩意计较。”
苏软看了眼,扣在肥胖男人头上的枪拿开,男人以为自己的认错起了效果,刚抬头就看见苏软把目光放在身后抱在怀里的孙子身上,眼神冰冷,谁看了都知道她想做什么。
肥胖男人立马挡过来,双手合十,语气讨好:“他只是个无辜小孩子,什么都没做.....”
苏软嗤笑打断他,最近已经很多人跟她说过“无辜”这两个字了。
甚至昨晚,她都听了不下九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