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朋友,别生气……”
  秦烟眉梢轻挑,有些意外,正想回她没生气,梁九洲的消息先一步跳出来:“我坦白……初恋是高中同学,不懂事,她追我的,谈过几天感觉没意思就分了,连手都没牵过……”
  秦烟删除聊天框还没有来得及发送的文字,坐在阳城街头晒太阳,一边欣赏着梁九洲的小作文,觉着梁九洲青少年时期也挺精彩。
  “大学之后陆陆续续也谈过几个,都不是我主动的……当然也不是我故意给别人机会的,都是年纪小生活无聊,随便玩玩……当然玩的都不过分,就是图个新鲜,最亲密的举动就是牵手拥抱……”
  “大学毕业后,创业、工作,接触的女人都是生意需要,公开确定恋爱关系的也只是为了谈生意走过场,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关系。”
  秦烟等了会儿,聊天框没动静了,她才悠悠回了一句:“没关系,我不介意。”
  梁九洲:“其实你可以介意。”
  秦烟想笑,就浅浅笑出来了。
  在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独自坐在安静的角落,晒着太阳,吹着和风,有些惬意。
  “你不忙吗?”
  梁九洲过了两分钟,回:“在开会,内容有点无聊,不算很忙。”
  秦烟记得,梁九洲真忙的时候是不会这么跟她闲扯的,有时候可能一整天都不会回她消息,哪怕上一条是他的问句秦烟的回答。
  秦烟没有再回复,她很闲,但闲暇的时间也可以被值得的事情充满。
  她和梁九洲不一样。
  有人的闲暇只是无聊消遣,有人的闲暇就是为了那段闲暇。
  秦烟忍不住想,阳城确实是个好地方,好山好水好人家,很多场所都还保留着少数民族特色村落的结构和布局。
  这里适合种花,所以花店很多也卖的很便宜,大街小巷都被花路充斥着,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的花圃,给人一种欣欣向荣的盎然——
  比起西城,真是……不能比。
  秦烟向来都很能包容不同的自然格局,西城的荒漠戈壁是漫卷的粗犷,阳城的古色古香是原野的温婉,若将其比做人——一个是马背上的将女,一个是宅院里的闺秀,风格相异,同样迷人。
  秦烟就这样慢悠悠地过了一天又一天,一边等纪颜,一边给自己休假。
  可偏逢纪颜来的那天,秦烟不在,她进山了。
  据说山里有一处药谷,药材很罕见,很多名贵药材在全国范围内也找不到几根,偏偏就这一处地界能生长。
  秦烟好歹是学生物的,听说之后就忍不住想去看看,就找了当地村民带路进山,临时起意行程仓促说走就走,也忘记提前看天气预报,刚进山就因为台风过境对内陆的影响被困在山里了,连绵的雨季冲刷导致泥石流和山体滑坡,几乎把那片山都封困了。
  山里信号弱,交通又不便,秦烟失联了好几天。
  刚好那几天梁九洲谈好的合作出了岔子,他临时从西城飞了趟国外,所有的方案和合作方都重新筛选,身边的人都忙的脚不离地,梁九洲自然也没有得空跟秦烟一天八百条消息。
  只是早晚一条问候不曾间断,秦烟没有回复,梁九洲也没有太在意,毕竟秦烟不回他消息的时候多了去了,他只是想起来她,或是碰到什么有意思的事,都会下意识打开她的聊天界面单方面骚扰她。
  可等梁九洲忙个差不多,划拉着聊天框,发现秦烟已经足足有一周没有回复消息,这才有些茫然。秦烟纵使再冷淡,也不会接连一周都无视他,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她说她不介意他的情感历史。
  有一瞬间梁九洲是怀疑自己的,甚至忍不住猜测秦烟因为不满他的情感历史吃醋了、生气了,才不搭理他。
  但转念一想,秦烟盼着早日摆脱他的纠缠,吃醋这个词和秦烟根本不搭……那秦烟是怎么了?
  梁九洲一通电话打给方破荆,一问才知道秦烟已经在阳城失联了。
  梁九洲赶到阳城的时候,纪颜随着搜救大队驻扎在山下,方破荆找了方家的人从山的另一侧进山搜救,两支队伍成包抄之势,朝着山民们所说中药谷的地方展开搜查。
  连绵的大雨似乎从来没有停过,淋得雨伞都发霉。天空暗沉沉的,没有风。
  “我说洲哥,你怎么现在过来了?我承认这女人是挺有意思,但长的也就那样吧,你——”
  梁九洲的目光有些冷:“闭嘴。”
  方破荆自觉带上口罩,给梁九洲递了一件雨衣,自己也披一件:“雨下太大了,这附近的山路根本走不成,她又是第一次进山碰到这种情况,不管最后有没有找到,你都要做好心理准备。”
  见梁九洲不说话,方破荆简单讲述了这几天的搜救经过,最后得出结论:“目前正常来说最优方案就是等雨停,祈祷秦烟人在山里躲着,总好过我们这么多人在路上冒险。”
  梁九洲脸色阴沉沉的,方破荆又自顾自补了句:“当然秦老师不是别人,也不能按正常人来看待,所以呢,咱们今天从东南方向的小山路进山试试,那边山石积压时间久,虽然路不好走,但落石风险比较低。”
  梁九洲周围的气压都很低,这次过来只带了陈山一个人,可现在哪怕是平日里话多的陈山也沉默无声。
  方破荆陪同梁九洲亲自进山,跟在他和陈山一步之外,却始终无法判断梁九洲对秦烟的态度。说他情深款款吧,秦烟都失联快一周了,梁九洲才想起来打电话问他;说他漫不经心吧,先前对他耳提面命好好关照、眼下的焦灼担忧溢于言表,都不像是假的。
  俊朗的背影淹没在雨帘下,似蒙着雾气的远山,忽远忽近。
  男人心,海底针……方破荆还是不能理解除他自己以外的所有男人和女人。
竟然真的是爱情
  另一侧,纪颜和阳城搜救队再次进山。
  大雨瓢泼,山路泥泞。山脚还是乱石丛生,泥石流冲刷折断的树木拦路横在进山的闸道上。越往上走,是仅能容纳一人通过的山路,脚边就是悬崖峭壁,若是脚底不小心打滑,恐怕下一刻就会跌进万丈深渊。
  “这山路平时也是这样的吗?”
  队伍里有一当地山民,纪颜走在他身后,脚底已经被厚厚的泥浆包裹严实,需要时不时寻找能够刮擦的石头,双手扶着悬崖的另一侧,一点点将泥巴从鞋底刮下来。
  山民很熟练地抬脚往石头上蹭了几蹭,落下大片的泥巴条,声音隔着雨幕传到纪颜耳朵里:“天气好的时候,路也好,泥巴踩得梆硬,不滑。”
  “这次是台风太突然了,一点准备都没有,山里那几户不知道是个啥情况,能不能活着都不好说哩。”
  纪颜往山路前方看,队伍看不到头:“那他们为什么不搬出来,还要一直住在山里?”
  山民道:“都是一群老家伙了,劝不动——都想落叶归根,这下好啊,直接埋在自己家。”
  听这话,纪颜脸色有些冷,不再搭腔。
  搜救队伍徐徐向前,所看所见和前几次没有什么不同。数不清的滑石、泥浆,横断的百年老树……
  搜救队这次只前进了四分之一,沿途清理路障,在暴雨中维护本就孱弱的山路不是明智之举。
  可救人只能是唯一的选项。
  雨天路滑,跌跌撞撞也要往前走,很多道路不通的转角几乎无法行人,哪怕是当地人也要思索良久才能找到下脚处。
  前面的人找到的下脚点,跟在后面的人就要亦步亦趋踩上。梁九洲不由想到秦烟之前带他去的城郊,本意是让他主动知难而退,可那处的贫瘠不及此地的十分之一。
  梁九洲苦笑,难道这又是她给出的试探吗?
  山前的大路已经足够难走,山后的小道在大雨中情况只会更糟。
  方破荆说的不错,积石成年累月,没有被泥石流和滑坡轻易冲垮,可是却难以攀爬,勉强成为道路的积石两侧根本找不到抓手。
  无需回头,下一步即有可能是万丈深渊。
  大约走了一千米,当再次有人险些踩空失足,方破荆要求所有人原地休息,主动找上了梁九洲:“我首先需要确保我的人的安全,越往上走只会更危险,我只能再陪你一千米。”
  梁九洲沉默,方破荆就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静静等待。
  “好。”
  方破荆松了一口气,但下一秒又不得不把那口气提起来,这一千米已经足足花费了三个小时,下一个一千米……方家的人不怕死,但也没有必要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主动送死,哪怕这个女人和梁九洲有瓜葛。
  方破荆理所当然认为,梁九洲不需要任何权衡,就该选择及时止损。
  一个商人,不可能有损益比之外的判断标准。方破荆的印象中,梁九洲本该如此,也本来如此。
  方破荆猜的不错,剩余一千米走了将近五个小时,然而下山比上山更费劲,队伍中有一人脚滑从队中滚到队尾,若不是陈山在队尾拉了一把,极有可能从乱石间就这么滚到山脚,不死也半残。
  众人一阵后怕,陈山回头看向梁九洲的方向,见梁九洲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便带着欲言又止的神色继续往山下走。
  从天蒙蒙亮时,梁九洲赶过来一起出发,到一行人从山后小路出山,天色已经擦黑。
  梁九洲回到秦烟住宿的酒店,她的房间是长期预定,没有退房就一直没有人进去过。梁九洲找方破荆拿到门卡,方破荆一脸复杂把房卡递给他:“洲哥,人只是被困在山里,也不是确定遇难了……况且,她不是擅长野外生存么,一定没事的,你别这样……你这……我有点害怕……”
  方破荆本想脱口而出“你这一脸鳏夫样”,幸好脑子比嘴先走一步。梁九洲低低嗯了声,听不出是绝望还是恐惧,转身往电梯口走。
  方破荆靠在前台,望着他进电梯的背影,莫名觉得这位向来所向披靡的沅市老大也不是那么无敌嘛,不自觉摇摇头:“栽了啊……”
  陈山跟着梁九洲上楼,在梁九洲刷卡进门时,主动止步,侯在门口。
  梁九洲一个人往里走,依次经过玄关、客厅,到卧室。单人套间,一眼看过去非常整洁,大多是酒店用品,秦烟的私人物品仅占很少一部分:桌子上深蓝色水杯、笔记本电脑,绿色行李箱随意放在沙发旁边,衣架上几件衣服,梁九洲记得那是秦烟常穿的几件。
  往近了走,梁九洲发现,床上四件套不是寻常酒店洁白简单的床上用品,而是浅蓝色的一套,很显然是秦烟自己带来换上的。床头柜上放了一个很精致的花瓶,里面是十几种不同的鲜切花,暖黄色、浅蓝色、雾粉色,整体都比较素净,大概有几天了,花瓣尖端有些枯萎。
  梁九洲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视线似聚焦在床头的花瓶上,但又似透过花瓶没有任何焦点。
  陈山等了一会儿,推开门往里只看到梁九洲靠在沙发上,阖着眼睛不知是不是睡着了。陈山小心关上门,静静站在门口,脑子里也闪过很多。
  那一晚,梁九洲在秦烟房间待了多久,陈山就在门口等了多久,方破荆本来站在楼下,想等梁九洲看完秦烟房间下来,重新给他开一间房,结果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这两个人,等的他犯困趴在前台桌子上睡着又睡醒,梁九洲和陈山还是没有下来。
  方破荆调了监控,看到陈山还像根木头一样守在秦烟门口,不难猜出梁九洲还在里面。
  “方总,您还不休息吗?”大堂经理和前台小姐陪着老板一块熬,眼看钟表的指针都转到下一个交班的时间了,方破荆还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大堂经理这才忍不住问了一声。
  方破荆一脸困倦,脑子说不上清醒与否,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往外走:“爱情啊,竟然真的是爱情——”
她的房间有魔法
  方破荆坚定认为,梁九洲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发疯。
  本以为梁九洲在秦烟房间待了一整晚,第二天就会调动他在全阳城能够调动的力量,再次想方设法进山找人。结果方破荆被电话吵醒,不是让他再次组织队伍进山,而是通知他,搜救力量恢复正常,撤走不必要的人手,能找就找,找不到就等雨停了再进山。
  方破荆从床上坐起,他大约是没有睡醒。梁九洲说的每个字他都能听明白,怎么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呢?
  梁九洲这是……不让他找了?
  不对啊,梁九洲怎么能不找了……他不是昨天还要死要活,恨不能自己飞进去找人……难道,秦烟的房间有魔法?
  方破荆不能理解,但表示尊重。当得知梁九洲离开阳城的消息,他很意外,但又不那么意外了。
  方家的人他最终没有撤走,留下听从搜救部门的安排,一起找人。怎么说秦烟来阳城,也是和方家有关系,梁九洲不找了,那是梁九洲的事,方家这边还是要继续的,不管找不找得到,得拿出一个态度。
  另一边,纪颜联系了李豫青,讲清楚来龙去脉后,李豫青问了现场的搜救情况,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纪颜与李豫青很熟,眼下却也是一头雾水:“师哥,怎么办?要联系秦老师的家人吗?”
  看不见李豫青的表情,纪颜只从听筒里察觉到轻微的无奈:“先尽力搜救吧,有消息及时通知我。收尸也好,抢救也罢,找到人我再过去。”
  纪颜愣愣地挂断电话,还是一脸懵。
  李豫青的想法很简单,秦烟具备一定的野外生存能力,一个人在山里随机应变。大雨封山阻隔联系,外面能做的只是尽力搜寻,能接应自然好,接应不到也是他们无能为力的事,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
  可当李豫青听说梁九洲从西城飞到阳城,参与一场搜救后第二天一大早就飞回沅市了,李豫青其实有几分疑惑。
  说这俩人在谈恋爱吧,李豫青一点也没有看出来秦烟有恋爱的感觉,他不了解梁九洲,但还是知道秦烟的,他这个师妹唯一的人生信条就是从不给自己找麻烦,恐怕招惹梁九洲也不是她本意。
  至于梁九洲,李豫青算不上熟悉,仅凭几面之缘就能肯定这位梁氏总裁心思深沉、手段狠戾。在沅市,只有少数人见过他在生意场上杀伐果断的样子,还从来没有人见过这位梁总为了哪个美人折腰。
  想到这儿,李豫青嘴角露出一抹微不可察的讽刺,在他们那些生意人看来,女人只是场上的活跃剂,是可有可无的工具。
  所以刘倾轻才需要那么努力,哪怕她自身已经足够优秀,还要顶着刘氏大小姐的名头,才能站在那些人面前,拥有上桌的筹码。
  李豫青放下手头的工作,离开了办公室。他本想先去找梁九洲,眼下却有了一个更想去的地方。
  一辆黑色大众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开进了格格不入的别墅区,跟着导航稳稳停在一座独栋前。
  院子里有人察觉到动静,往门口走,拉开铁栅栏,神色算不上恭敬,全然是习惯性的审视:“豫青少爷回来啦,您稍等,我进去跟老家主知会一声。”
  李豫青嗯了声,熄火下车。
  他没有把车钥匙递给等在一边的车童,放任这辆车停在李家正门口,没有挪动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有人叫他进去,李豫青目不斜视往正厅走,哪怕这个地方已经来过很多次,院子里的一花一草依然入不了他的眼。
  “豫青回来啦,快,快坐——吃饭了吗?没吃的话让张妈给你做点?”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正坐在沙发上,手中刚把报纸放下,声音浑厚,能听出其身体依然硬朗。
  李豫青也不客套,坐在老人对面:“吃过了,不用麻烦。”
  老人明明是笑着,眉眼很少有波动:“不麻烦。你今天不忙啦,怎么舍得过来看我老头子一眼?”
  李豫青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单刀直入:“大伯,我今天过来是有事找您。”
  “哦?”
  老人的脸上透着戏谑,仿佛在说你还有有事找上门的一天,那双浑浊的眼睛明明是温和笑着,眼底却写满了精明。
  ……
  阳城的暴雨时断时续,着急忙慌赶过来的人又走了,搜救现场只余纪颜还一次次亲自随同搜救大部队往山里走。
  城市积水、建筑倒塌,山区的滑坡、泥石流终于还是形成了一股浪,拍向端坐高堂的人文建筑,而人文建筑的背后,往往是许多人命作墙,筑起资本的高台。
  持续了将近两周的暴雨终于渐渐停歇,一场毫无预料的搜救让这个不起眼的小镇,将多年积弊也一点点撕开了风平浪静的面纱,伴随着阳城官场上波涛汹涌,古镇那片待开发的区域成为全城上下的重点关注。
  这下不仅仅是方家和官方、和中心研究院的合作了,而是阳城上下全体发展的暗示。
  在暴雨停滞的间隙,秦烟趁手机信号还能维持,发出了最后的定位,最终由搜救人员锁定秦烟和遇难者山民躲避的地点。
  纪颜随着搜救人员赶到时,秦烟身上穿着算不上干净,但也不邋遢。应该说,当场十几个山民和秦烟一道,似乎很能适应在这个与泥石流垂直方位的山洞避难点,更神奇的是,这处山洞竟然存放的有粮食和瓜果。
  “秦老师!”
  被叫住的时候,秦烟正在教五个孩子辨认粮食的结构:这处是胚,能够提供种子发芽所需要的营养物质,所以种子即使在地下,不需要喝水、晒太阳也能生长出很健康的芽;这里是胚芽,这里是胚轴,这里是胚根……
  秦烟听到动静下意识应了一声,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不是那些山民叫她,声音来自山洞外面。
  洞里光线比较暗,秦烟又往山洞口走了几步,才认出来那是纪颜。
秦老师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师哥?”看清楚纪颜的脸,秦烟逐渐适应外面的光,才看到纪颜的后面还有许多穿着橙黄色制服的人,大概是山外的专业搜救人员。
  纪颜快走几步,直到秦烟跟前,从上到下扫了一圈确认她没事,才敢松一口气:“你没事吧?”
  秦烟笑了笑,回头看了眼那些熟络收拾东西的山民,温声说:“我没事。”
  秦烟在这里待了将近两周,本来就是临时起意进山看一眼传说中神奇的药谷气候,没想到碰上台风影响,大雨一下就是两周,山路都阻断了。
  看到山石像洪水一般滑落的时候,秦烟真想过这次就交待这儿了,没想到带她进山的山民大哥连家都没回,直接带她找地方避难。
  所幸山里气候多变,这些常年住在山里的人处理这些常见的自然灾害也有一套办法,四五十年前因为避难留下的山洞还在经营使用,刚好救了这次来不及逃难的他们。
  秦烟跟着他们七拐八拐到这一处,这八九户人家互相照应,在山洪来临之前就准备好了足够的粮食和应急设备,譬如说柴和火,发现情况不对就第一时间奔走相告,而后往这处山洞逃命,配合程度堪称完美。
  显然这些人也并不是常年都有避难的经验,只是很凑巧每家每户都有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而这些老人曾经经历过类似的灾难,事后说起来的时候还甚是惋惜,如果当初能够早些防备,在他们年轻的时候遇上的那场灾难还能避免更多人伤亡。
  秦烟只坐在旁边听着,莫名想到之前在西城遇到的那场地震,同样是山民,同样住在隔绝的地方,却因为不同的风俗习惯和不同的地形特征,留下了更严重的损失。
  “秦老师,您是不凑巧赶上了,且放宽心在这里等着哇,等雨停了就能出山了噢。”
  带秦烟进山的山民大哥将她介绍给在场的几位长者,秦烟一一问好,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递给秦烟一根香蕉,瘦骨嶙峋的手轻轻拍着她的,笑的很慈和。
  那根香蕉黄橙橙的,可能是刚从山外带进来,也可能是山里面刚采摘的,看起来很新鲜。
  秦烟缓缓剥开咬了一口,很甜:“好,那就麻烦您了。”说完,秦烟转头对着其他人也笑了笑,“也麻烦大家了。”
  当然也不白吃白喝,秦烟在闲暇的日子里给这几户人家的孩子讲生物学知识,叫他们辨别花瓣和花萼,也会聊一些外面的见闻。
  交谈之中,秦烟才发现这些孩子不是没有机会出去,只是他们的父辈祖辈不愿意出去,他们也就被祖辈的发展限制住了脚步。
  “秦老师,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很喜欢坐在秦烟旁边,问东问西,问完好奇的看着秦烟,长睫毛扑闪扑闪的。
  秦烟摸了摸他的头发,看着山洞外面的郁郁葱葱:“因为我上了很多年学,看了很多书,也去了很多地方。”
  小男孩道:“那我只要上学、看书、去很多地方,就可以像你一样什么都知道吗?”
  秦烟看着他笑了笑:“我也有不知道的东西。但是只要你一直在思考,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总会慢慢比昨天的你更了解这个世界的。”
  小男孩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秦烟的一日三餐都跟着山民们的大锅饭解决,吃饭的时候听他们聊山里的趣事:谁家养的猪没来得及赶出来,估计出去只能吃死猪头了;谁家的地窖存了番薯没搬空,估计要发芽;还有谁家媳妇回娘家省亲还没来得及回来,怕是着急坏了……
  见惯了大都市里的寻常日子,秦烟倒是很久不曾这样见过这样鲜活的人了。
  大城市里人人都戴着面具,说的话做的事大多言不由衷行不由己,但在这些小地方,小地方的小角落里,无人会顾忌,无人会在意,他们都是最真实的自己,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感情表达从来不加修饰。
  秦烟很喜欢在陌生的小环境中充当一个看客,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鲜活的行走在这世间。
  多年前,她也是这样活着的。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变了,她不再回去那个不知名的小地方,行尸走肉一般在大城市哭在大城市笑,可内心深处竟然还是享受这一类不加修饰的欢愉。
  “等雨停了,阿秀你联系你表哥,搞点结实的木料进来,把房子都修一修,漏过雨都不能住了。”
  一个裹头巾的中年女人应了一声:“好嘞阿爷,那还是按原来的价钱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