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暗黄色的灯光照在方玉泽的脸上,李曜驰眼眸低垂,一直望着方玉泽。
他们之间的距离的很?近,好像是从未有过的近。
这是这么久以来,李曜驰第一次认真的看着方玉泽。
他能清晰的看见方玉泽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在暖灯的照射下泛着金色的薄光。
李曜驰的目光轻柔,一点点划过方玉泽紧闭的双眼,面罩下的鼻梁,肤色苍白的脖颈.....
来来回回,看不够似的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忽然就想不明白,当初那么要强那么完美的一个人,为什?么说倒下就倒下了,一点的预兆都没有。
还差一点就......
剩下的事情,李曜驰不敢细想,他紧握着方玉泽的手,闭上了眼睛。
他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唯物?主义,没有信仰,不信宗教,即便是经历过很?多的变故,依旧没有变过,可?此时他却是紧闭眼睛,虔诚的向上天祈祷。
愿上天保佑方玉泽度过此劫,从此以后?身体健健康康,长?命百岁,他愿意?用他的一切相换。
这样祈祷的话,在那一个晚上他望着方玉泽说了无数遍。
一直到天亮,他一夜未眠,不知道?是几点时,医生和护士进来了。
他们给方玉泽换了一瓶吊针,又?将李曜驰手上包扎的药布拆掉,重新?上药。
再晚一些的时候,方家人也来了。
他们先是看了看方玉泽,又?去?问医生关于方玉泽的情况,接着方兰劝着李曜驰吃点东西,再休息一下,她对李曜驰说他们可?以守着方玉泽,让李曜驰不用担心。
李曜驰摇了摇头,说:“没关系,我不困也不饿。”
方家人也没办法?,便坐在旁边也守着,不再劝了。
到了下午,李敞来了,他告诉李曜驰现在方玉泽出事的消息在整个明城都传遍了,自然而然李家的人也都知道?了。
李司霆和于清知道?这件事后?,原本是想来看看方玉泽,但?是李司霆的那个身体情况自顾不暇,其他人也都忙着照顾李司霆,走不开,只能让李敞代为问候一声。
李敞对李曜驰说:“爷爷说了,他们那边还要等个三四天才能做手术,也没什?么事情,你就安心的先在这里守着。”
李曜驰点了点头说:“好。”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一天,就连吴林奇都劝着李曜驰说:“李少爷,你已经两天没合眼了,先休息一会吧,毕竟自己的身体是第一位,正好我现在下班了,玉泽这边我可?以帮你看着,没事。”
李曜驰说:“不用了,谢谢。”
吴林奇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着说:“你看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四十八小时快过去?了,他到现在都情况稳定,应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你放宽心,去?休息一会吧。”
李曜驰面色未变,又?说:“没事,我不累,谢谢。”
吴林奇也拿他没办法?,摇了摇头走了。
终于熬到了晚上十点多,眼看着还有三个多小时危险期就彻底的过去?。
基本上不会再出什?么问题,方家的两位老?人在方兰的劝说下,也都放心的回去?休息。
方家人一走,四周又?重新?沉入寂静,病房里只有方玉泽和李曜驰的呼吸声,以及制氧机运作的轻微声音。
到了晚上快十一点,李曜驰忽然感觉握着的那只手动了动,那一刻他混沌的目光瞬间清醒,侧过头双眸定定的凝视着方玉泽。
“泽哥.....泽哥......”
李曜驰眼睛里冒着光,低下头唤着方玉泽,他不敢太大声,怕惊得方玉泽心脏不舒服,只能压低了声音,一声声的轻声唤着。
大约是过了几秒钟,方玉泽的睫毛颤了颤又?颤了颤,眼睛很?慢的睁开。
他昏迷了太久,深黑的瞳孔散开,双眸无神的望着天花板好一会,瞳孔才缓缓地回缩。
“泽哥,泽哥......”李曜驰声音带着些颤,继续唤了方玉泽两声。
方玉泽侧了一点头,望向李曜驰。
李曜驰又?唤了一声:“泽哥.......”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方玉泽含着水波的眼眸忽然晃了晃,他喘了两口粗气,垂在身侧的手艰难的抬起来,指尖颤抖着想要抚摸李曜驰的脸。
李曜驰立刻抓住方玉泽的手,按压在自己的脸侧,眼睛专注的望着方玉泽。
方玉泽眼尾泛红,眼中的水光更多了,他的嘴巴艰难的动了动,想要说话,却有些发不出声。
氧气面罩上的水雾随着他的呼吸变得一深一浅,最后?他用嘶哑到低不可?闻的声音说:“你刚刚......叫我什?么.......”
李曜驰脸颊贴在方玉泽的掌心,手指蹭着方玉泽的手背,低声重复道?:“泽哥......”
方玉泽愣了几秒,眼睛弯了弯,干裂的嘴巴艰难勾起一个笑,可?是这个笑还没有笑起来,下一秒他忽然就开始咳嗽了。
“咳咳咳咳.......”
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氧气面罩上瞬间喷洒上一层鲜红的血雾。
李曜驰目光一颤,未等他反应过来,方玉泽口中喷出的血雾已经顺着氧气面罩的边缘流了出来,流到了方玉泽的脖颈处,浸进白色的被子上。
红白相间,赤的触目惊心。
李曜驰看见那个红色,脑袋里嗡的一声响,手脚瞬间变得冰凉。
他仿佛又?看见了一年前,年红玉死在他面前的那个时刻.......
第55章
第
55
章
淡淡的血腥气散出,
李曜驰垂眸望着方玉泽嘴角溢出的鲜血,手指都在颤抖。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掌心抚摸在方玉泽的脸上,
下意识的想?要将方玉泽嘴角的鲜血擦掉,衣袖来回的擦了两次,
血却没有止住,
鲜血晕染了方玉泽原本洁白?的脖颈,
犹如泼开的油画那般。
“咳咳咳咳.......”
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方玉泽握紧了李曜驰的手,
嘴巴动了动,
想?说什么,
却被嗓子里的血呛的说不出话。
李曜驰如梦初醒,立刻转过?头用力的拍打着床头的呼叫铃,
他?受伤的手拍打的再次出血,朝着门外大叫:“医生!医生!医生”
深夜里的医院寂静,李曜驰嘶哑的叫喊声?将整个楼层都震的晃三晃。
医生的办公?室就在病房旁边,赶来的很快,
两个心脏病专家一看见眼前这个情况,
都是?一愣,立刻冲到了方玉泽的病床前,摘下了方玉泽氧气面罩,
将方玉泽侧过?头防止被血呛着,
检查他?的身体情况。
这个时候吴林奇也从别的病房跑了过?来,
他?看见眼前的一幕也是?身体一震,
随后他?回过?头面色焦急的问李曜驰:“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就吐血了?!”
李曜驰的面色苍白?,
胸口剧烈的起伏,目光恍惚一直望着床上的方玉泽,
像是?根本就没有听见吴林奇说的话,整个人都在发呆。
吴林奇皱紧眉头,走?上前抓着李曜驰的手臂,拽了一下,李曜驰这才回过?神来,眼睛里波澜不定的望着他?。
“怎么回事?”吴林奇皱着眉头,又问了一次。
李曜驰瞳孔缩紧,说:“刚才他?醒了,和我了两句话,接着开始咳嗽......然后血就出来了......”
造成病人术后吐血的原因有很多种,更何况是?心脏这种开胸的大手术,李曜驰能给的信息并不多,吴林奇皱着眉头又望向了前面的两个专家医生。
医生不敢大动方玉泽,只是?扶着方玉泽的后脑,侧着头,先是?要让方玉泽将嘴里的血吐干净,免得?平躺着呛到鼻腔里就严重了。
方玉泽的嘴角残着鲜红的血色,随着喉结的滚动,那些?血顺着他?的口腔溢出,染红了白?色的枕头。
李曜驰望着方玉泽嘴里吐出来的鲜血,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年红玉去世的那个时候。
他?站在病房外面,看着年红玉的嘴巴不断的涌出鲜血,医生和护士一开始还替她擦拭着嘴里的血液,直到白?色的毛巾染成了血红色,后来连毛巾都不够用了,只能用盆接着。
那时候的年红玉就像是?一个破了口的塑料袋,血液顺着破口不停地向外流,好不容易堵住了一个窟窿另外一个口子又破了,于是?李曜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人的血一点点的流干,流尽,却无能为?力,最后只剩下一个空壳.......
医生见方玉泽嘴里的血止不住,再一次将方玉泽推进手术室,吴林奇脸色凝重的跟在两个医生后面,正要踏进手术室时,李曜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吴林奇转过?身看向李曜驰。
现在的李曜驰哪里还看得?出半点属于李家掌舵人的从容和威风,他?已经两天没睡了,也没有怎么吃东西,面色憔悴,眼下的眼袋青紫,眼眸中充满红色的血丝。
未经打理?的头发凌乱,手上白?布包扎的伤口也在刚刚的混乱中重新撕开,白?色纱布里晕开了红色的血迹。
他?望着吴林奇,几秒的沉默后,声?音艰难的说了一句:“他?,没事吧.......”
作为?医生最能明白?病人家属的恐惧和忐忑,吴林奇宽慰着说:“术后出现一些?反应都是?正常的,具体的原因我们?需要进一步检查,你不要太担心。”
吴林奇说完手拍了拍李曜驰的手背,却发现李曜驰的手冷的像是?一块冰,吴林奇想?了想?继续说:“刚刚我看见玉泽吐得?血已经快要止住了,应该没事。”
听见吴林奇这样说,李曜驰才颤抖的松开紧握着吴林奇的手,他?无力的向后退了两步,对吴林奇说:“好,好......麻烦医生一定要让方玉泽安然无恙
......”
“放心,我们?会?尽力。”
吴林奇走?进手术室,手术室的大门缓慢关上,而后又是?漫长的等待。
李曜驰一个人在手术室外面,大约是?等了半个小时,祁方焱急匆匆的赶了过?来,也不知道是?谁通知的他?,他?一进走?廊的第一件事就是?问李曜驰:“怎么回事?”
李曜驰手肘撑着膝盖上,躬着身子,没有看祁方焱,而是?目光定定的看着地面,过?了几秒,才声音低哑的说:“吐血。”
祁方焱眉头一皱,又问:“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李曜驰说:“不知道。”
“.......”
良久的沉默之后,祁方焱也坐在一旁等待,已经是?深夜,祁方焱怕大半夜的给方家打电话会?吓到两个老人,于是?将这件事情压了下来。
李曜驰坐在手术室的外面,眼前不断的闪过?刚刚方玉泽的咳嗽着喷出血的那一幕。
血瞬间渲染了整个氧气面罩,又顺着面罩的缝隙流了出来......
那股甜腥的血味依旧萦绕在鼻尖,仿佛梦魇一般,黏着他?不放......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这几天在手术室外焦急的等待的时间太久太漫长了,还是?因为?刚刚方玉泽病发的太突然,触到他?心底最痛的那一幕,这次的等待对于李曜驰而言,远比上次还要煎熬。
煎熬的他?的心脏吊在钢丝上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摔个粉碎。
他?真?恨不得?躺在手术室里的那个人是?他?自己,而不是?方玉泽......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大门重新打开,祁方焱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走?上前询问:“医生,方玉泽的情况怎么样了?”
李曜驰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坐在位置上,抬眸眼睛血红的望向医生,连站起来询问的力气和勇气都没有。
医生摘下口罩,推了推鼻梁的眼镜,说:“万幸不是?手术伤口内出血,也不是?肺部的问题,是?药物刺激下胃出血,血已经止住了,未来的几天需要静养。”
这个医生说话干练,面无表情的说完话后便大步朝前走?,随后吴林奇也出来了,他?走?到祁方焱的面前拍了拍肩膀说:“没事,没事,没事.......”
三句没事,说完之后吴林奇自己也长舒了一口气,算是?彻底放下心。
而后他?又看向坐在一旁的李曜驰,点了点头,肯定的对他?说:“没事了。”
这一句话像是?李曜驰的免罪金牌,他?闭上了血红的眼睛,垂下头一动不动良久,最后双手用力的搓了搓脸,重重的深吸一口气。
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
方玉泽虽然已经脱离了危险,但是?还是?需要在ICU里观察几天。
李曜驰站在ICU外面,从玻璃处望着病房里的方玉泽,还是?不放心,转过?头问吴林奇:“真?的没事吗.......”
吴林奇拍了拍李曜驰的肩膀,安慰道:“我知道一般人看见病人吐血都会?很害怕,但是?他?的胃出血已经止住,我们?给他?全面检查过?了,没有其他?的出血点,各项指标也都在可控范围内,放心吧。”
放心?
他?怎么能放心......
谁也没有经历过?当?初他?经历的事情,更不会?明白?堂堂一个李氏集团的总裁,怎么会?遇到点异常情况就惊慌失措。
这是?第三次了,他?每每在医院里失去挚亲,如同指尖握不住的流沙,拼命的握住手想?要挽留,却抓也抓不住。
一次又一次,所以这一次他?太害怕方玉泽会?离开他?.......
当?初他?以为?方玉泽醒了,一切就好了,可谁知他?的心刚放下一点,又被狠狠地碾在地上。
这样的大起大落,让他?不敢再放下心,即便是?医生和朋友数次的对他?保证和宽慰,他?还是?不放心,生怕这一切又会?破碎,所以他?心里的那根弦时时刻刻的都紧绷着。
这一次方玉泽躺在ICU的时间长,为?了保险起见,医生一共让他?在ICU里面观察四天。
在这四天里,李曜驰也没闲着,李司霆进行了骨髓移植手术,这场手术也是?一场大手术,迫不得?已,李曜驰在方玉泽这里驻守了几天几夜,终于是?舍得?挪窝了。
方家的人守着方玉泽,他?作为?李家的掌舵人,在这种时候必须在医院里等着他?爷爷。
这场手术进行了五个小时,万幸,手术很成功,剩下的时间主要是?观察骨髓的排异反应。
李司霆和骨髓移植者的骨髓配型程度高?,做完手术后李司霆状态很不错,吃饭睡觉都没有什么异常,不良反应较少,这也让李曜驰松了一口气。
李司霆那边主要由于清和李敞照顾着,人多了反而还碍事。
这段时间李曜驰天天两个医院来回跑,两个病人都要看,忙的恨不得?把自己给劈成两半。
李司霆和于清也看出来李曜驰的心不在焉,于是?于清对李曜驰说:“走?吧,这里要不了这么多人,你在这里一会?一个电话一会?一个电话,还吵着你爷爷休息了。”
李曜驰望着于清没动。
于情又推了他?两下说:“走?吧走?吧,有事我叫你,让我们?老两口清净点吧。”
两个老人善意地把李曜驰“赶”了出去,李曜驰便又回方玉泽身边守着了。
到了第四天的下午,经过?医生检查方玉泽的各项体征已经稳定,从ICU转到普通病房,连身上大大小小的管子也撤掉了,李曜驰不放心的问吴林奇:“他?为?什么还没醒?”
吴林奇解释说:“他?做了一场大手术,又胃部出血,身体很虚弱,现在这种状态也是?他?在恢复体力,不用太担心。”
李曜驰是?半点都不信吴林奇口中的不用担心,又结结实实的在方玉泽身边守了两天。
一直到第七天的晚上,李曜驰守在方玉泽的病房里,保姆过?来给他?送了一顿晚饭,李曜驰没什么胃口,晚饭就一直放着床头柜上,从温热一直放到冰凉。
直到晚上十?一点多李曜驰才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的饭盒。
饭菜浪费了可惜,李曜驰打开餐盒囫囵的扒拉了两口,将餐盒清理?到一旁,站起身拿起水杯仰头喝了一口水,等他?低下头时手上的动作却猛的一顿,慢慢转过?头望向方玉泽。
方玉泽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那双深黑的眼睛正一动不动的望着他?。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