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可惜,林梧全然将那期待隔绝在外。他宛如一块千年的石头,张口即是冷淡之语:“我不喜多言,你只管自寻乐趣,不必在意我。”
奚音:“……”
笑得脸都发僵了,她竭力用着平和的语气道:“殿下真是风趣……”
“并非说笑。”
奚音:“……”
救命。这人怎么那么难聊?
其实,在奚音的记忆里,林梧一直是个能言会道之人。
她上树,他不让,说树高危险,摔一下,腿能断成几截。
她下池,他不让,说池内水深,一旦下去,会被水鬼拖住。
她旷课,他不让,说少傅教学辛苦,她不该只为一时贪欢,而辜负少傅一片赤诚之心。
她气他找少傅告状,他就说是为她好,为她能行上正轨,少时顽劣,不知规矩,大了便会坑蒙拐骗,轻则成巷尾流氓,终日无所事事,重则在官场落错,要掉脑袋。
一套又一套,套着几百个大道理。
啊!有的人尚且十八,就叫人怀念他更年轻的模样。
第10章
前任
虽然困难重重,但奚音可不是个轻言放弃之人!
她环顾四周,搜索一番后,终将视线定在纱外的夜空,便心上一计。她伸出纤纤柔荑,矫揉造作地说道:“殿下,您瞧今夜的月亮,可真好看。”
林梧:“嗯。”
奚音:“……”
不能轻言放弃!
既然林梧是个富有才学的人,应该也喜欢有才情的女子,奚音盘算着不如献诗一首,说不定能让林梧刮目相看。
她起身莲步缓移,停在亭柱旁,手背在身后,拿捏起腔调,提了口气,开始吟诗:“啊~少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首句终了,她瞥了林梧一眼。林梧不为所动。
她再来一句:“又疑瑶台镜~飞在白云端~”
林梧依旧置若罔闻。
她继续:“仙人垂两足,桂树作团团……”
一句接一句,很快,她将整首《古朗月行》都背完了,再看林梧,依然如假人一般,毫无反应。
难道不喜欢吟诗?那唱曲呢?唱些永宁没有的曲子,他总该会有些兴趣罢?
再度立定站好,奚音双手扣在一起,扬起下巴,伸直脖子,整个人极为端庄典雅。她酝酿一番,悠悠唱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宫……”
调起高了。
奚音清清嗓子,“宫……”
“白二小姐。”林梧终于开口。
奚音连忙倾身回到桌前,娇滴滴地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林梧没看她,只寡然道:“坐着罢。”
“是。”奚音微笑着落了座。既然能有回应,看来,林梧更喜欢听曲,回去后再准备几首。
还没等奚音多得意,便听林梧补上一句:“有点吵。”
奚音:“……”
哦。
实在是难以撬开林梧的嘴,奚音生无可恋地望着亭外,期盼白泾能早些来接她。
木栈蜿蜒至岸边,丛丛树旁,何姑姑正坐在那,偶尔会向亭中望上两眼。
下一瞬,何姑姑起身,从树后走出一青年,二人走近言语,不时瞧向亭子。
那人一身钴蓝,在明灭的灯火中尤为抢眼。不同于林梧的单薄少年感,他肩膀宽阔,身材高挑,更显结实。
奚音一惊。
三年不见,那人有了些许变化,从前的不羁少了大半,多了些说不出的凌人盛气。
可哪怕化成灰,奚音都能辨得出来。
那是林祁。
不自觉双手攥起,奚音警惕地观望着那人动态。
“四皇子来了。”奚音提醒道。一改刚刚那般做作语调,语气中多了几分沉稳与戒备。
觉出白栎异样,林梧瞥了她一眼,神色如常。“嗯。”
“可需民女回避?”奚音稳住坐姿,问道。她还没做好与林祁见面的准备,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地要与他讥言相对,而眼下,避其锋芒才是最好的抉择。
听出对方想要离开的心思,林梧便挥手道:“走罢。”
“谢殿下!”奚音赶紧起身行礼。
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呦!真巧!五弟也在啊。”人未至,声先到。林祁距亭子仅剩几步远。
这厮一向爱戳人心窝子,此番来势汹汹,显然是来看笑话的。
奚音止步,回身望向林梧。
第11章
背影
亭内各角都挂了灯,不算昏暗,只因薄纱轻飘,影影绰绰。
林梧正襟危坐,握着杯盏。一方寡然的背影,令奚音思绪万千。
他曾数次立在她身前,故此,她曾数次对上这方背影。
在尚斋读书时,也不晓得他是哪里来的勇气,与奚音分明是结了梁子的关系,也敢拿后背对着她,也不怪她时不时在他背上“作画”,常见是墨点子,偶尔也能颇有雅兴地临摹几只小龟小兔。
起初他还会恼怒,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死死抿着唇,半天说不出话来,经得几次捉弄后,他再来读书时,索性会叫侍女备套衣裳。
回首再看,这林梧属实倔强,遭了报复,从不提换座,日常也不会收敛分毫,该教训奚音时依然教训,该找少傅告状时,依然找少傅告状,怕是一根筋。
及笄之后,奚音就不常去尚斋了,日常会帮着林祁攒局,与京都的达官贵人联络感情,进而拉拢入其阵营。
彼时,林梧不止一次来提醒过她,“林祁不可信。”
她都是如何答的呢?
多半是冷笑着诘问:“不信他,难道要信你?”
万千思绪,如藤蔓缠绵,绊住了奚音的脚步。
见她不动,林梧当她是被林祁吓着,再度道:“走罢,无妨。”
前方是来者不善的老仇人,旁侧是或要被欺负的小可怜,这小可怜不仅试图抛弃一切去救她,还貌似因她而产生了心理阴影。
以怨报德,实在不道德。
奚音重重闭了闭眼,犹豫再三,还是一咬牙一跺脚,决定留下。
算了,真是欠了他的。
她扭头,毅然决然走到林梧身侧,眸光坚定,“殿下,既是相看,倒也没有一人先走的道理,一会宴散,父亲母亲就该来接我,不急于这一时。”
林梧愕然。刚还想走,怎么又要留下?
他盯着眼前人,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出另一人身影。她们分明长得千差万别,可当她说出这话时那股义薄云天的精气神,竟与她是那般相似。
一想起那人,酸涩之感撩拨心尖。林梧懒懒道:“随你。”
“是。”奚音转身,面朝林祁来处。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应战。
林祁这几步走得甚快,已至纱帘外,骨节分明的手入帘,他轻巧掀起薄纱,大跨步迈进来,脸上还挂着几分不明的笑意。
直到入亭前一刻,林祁都尚且以为林梧是在同白棠相看。
近年来林梧势头正盛,朝堂内外呼声甚高,连当宠的玉贵妃都想拉拢他,试图促成他与相府的姻亲。
但,眼前这人,竟非白棠。
讶异燃起,林祁不加掩饰地打量着奚音,仿若在审视一个物件,十分无礼。
后头的何姑姑面露难色,后知后觉地向林梧禀告:“禀五殿下,四殿下路过此地……”
林祁打断她,“这位是白丞相的……养女?”话语里的戏谑意味昭然。
何姑姑皱眉,退居身后。
奚音亦是螓首低垂,福身行礼。
三年不见,这林祁倒是没什么长进,言辞带着钩子,开口即以伤人为乐。
从前情虫上脑,无论林祁说出怎样过分的言语,奚音都觉着可爱,现在换了层身份再看,原是这般恶劣。
第12章
交锋
不等奚音答话,林梧启唇,不疾不徐,掷地有声,“四哥许是不识,这位是丞相府二小姐,白栎。”
“哼。”林祁发出一声嗤笑,衣摆一撩,落座林梧正对面。
他指节在桌上轻敲,故作语重心长道:“五弟啊,要我说这白丞相真是不识抬举,竟让一个养女来同你相看,啧啧,也不知存了个什么心思。唉,可需我替你敲打敲打?”
捏着杯盏,视线低垂,林梧没抬眼看他,只是漫不经心地反问:“养女亦或嫡女,有何差别?”
“哦,没差别吗?”像是听到了个好笑的笑话,林祁眉眼舒展开,扬声道:“没想到五弟心胸这么开阔,嗯!不愧是顾少傅的得意门生!就和少傅一样开明!”
说罢,他扫了奚音一眼,眉梢一挑,露出一抹轻蔑之意,“养女出身卑微,难免畏畏缩缩,不过,”眸光低下,再度回到林梧身上,“五弟你喜静,这么看,确实挺登对。是吧?”
挑衅之言,一句接一句。
新仇旧恨,层层相叠,是可忍,孰不可忍。
手指捏得发白,奚音再也憋不住,神色一凛,上前一步:“五殿下能与民女小坐亭中,乃是殿下风光霁月,不嫌小女身份低微。殿下龙章凤姿,又有逸群之才,与天底下任一女子都得以相配,四殿下所言‘登对’,不过因我是天底下的女子之一罢了。”
话音落地,其余人等俱是一惊。
林梧侧目去瞧,只见白栎清瘦,面相寡淡,因隐隐笼上愠味,显得尤为锋利。她唇边带着浅淡笑意,眼神却是寒凉,与林祁对峙,气势竟不输一分。
那种熟悉感愈加强烈。
恍然间,他几乎要念出那个名字。
“放肆。”何姑姑厉声道。
破茧的思绪瞬时刹住,林梧眼神中的光点黯然下去,重新摩挲杯壁,回归淡然。
白栎不是她。
若是她,只会为了林祁同他呛声,又怎会为他出头?
“民女斗胆妄言,还望四殿下恕罪。”果然还是没忍住,奚音暗暗咋舌。
现如今的她连亲手杀了林祁的心都有,更遑论听着他羞辱林梧。可眼下不是逞一时口快的时机,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她自然是懂的。
低下脸来,奚音深吸一口气,再抬起,登时换上懵懂无措的神色,宛如一朵娇艳欲滴的小白花。
演戏嘛,没学过,但见过不少。
正对面,林祁眉头紧锁,眸子里染上一层困惑。这一招,似曾相识。
讥言时锐利如剑,觉察情况不妙又能立刻变脸惺惺作态,这个白栎太像她了。
他蓦地起身,衣袖拂过桌面,带翻杯盏,发出清脆一声。可他恍若未闻,只是盯着白栎,目光灼灼,似要将她看穿。
罔顾旁人注视,林祁一步一步向奚音逼近。
这林祁不会瞧出什么异常了罢?
奚音垂首定在原地,不敢在抬脸相迎,赶忙垂下脑袋,一面瑟缩如鹌鹑,另一面偷摸瞄向林梧,向他递了个眼色。
显然,林梧觉察到了奚音的求助,可他却是岿然不动,大有作壁上观的架势。
怎么?不打算帮忙?
奚音不由得暗骂:这人忒不讲义气了罢!
再瞧,那双锦绣青绒靴已行至跟前。
第13章
转机
靴主人手抬至空中,指尖微勾,将将触及奚音下颌。
奚音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求人不如求己。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心一横,眼一闭,她陡然“啊”的一声,继而往旁边一扑。
何姑姑与林祁皆是一震。
再看,奚音整个人圈住林梧,长长的胳膊似麻绳拧在林梧身上。
而林梧,脸黑得堪比亭外夜色。
奚音半屈身,将倒未倒,伏在林梧肩头,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以极度虚弱的嗓音说道:“抱歉啊,五殿下,民女大病未愈,久立后有些头晕呢。”
林梧寒声:“起开。”
我为了替你解围,可是与林祁正面碰撞,你不但不帮我,还稳稳地看笑话,现在你让我起我就起吗?哼,我偏不起!
手臂收紧,奚音脸埋在林梧颈窝,嗅着他身上的檀香,再道:“我也想起,可我这脚啊,实在是不听使唤。五殿下,真是对不住啊,咳咳……”
林梧一手握着瓷杯,指腹发白,手背上青筋冒起,另一只手在袖间紧紧攥拳。他素来不喜旁人触碰,更何况对方还是仅有一面之缘的白栎。
何姑姑抿了抿唇,忍俊不禁。前头训斥白栎,不过是些面子功夫,她站在她的位置上,总归需要发声。即使她并不认同林祁擅自入亭的做派。现下白栎能出这样的奇招,她倒觉得有些意思。
戏至此,该散场了,她上前去接应,给了个台阶:“既然二小姐身体有恙,那我先送她回去罢。”
奚音连连点头,朝着何姑姑伸手,何姑姑顺势搀住了她。
“等等。”林祁不依不饶。
叫住了,又无下文。
对于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白家二小姐,林祁尚且存疑。且不说他之前从未听说白家有个二女儿,只说这人与林梧,到底是怎样的关系,她竟能为林梧出言顶撞自己?
目光在奚音身上上下竖扫,虽瞧不出任何名堂,但心里有种预感,不能放她走。
奚音继续佯装不适,手扯着袖子挡在额上,双眼半阖。
要不然直接装晕吧。她想着。再这样耗下去,还不知要如何收场。
她刚准备发功,却听栈道上传来一阵嬉笑声,清脆悦耳,如风铃响起,一下子打碎了这压抑的气氛。
亭中人纷纷侧身去瞧,在那绵延的木栈上,一行人正在走近。为首的是个身量高大的少年,旁边围了五六个小皇子、小公主,身后头还跟了好几个宫女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