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音眼前一亮。是时芥。
在奚音不学无术,行事荒唐之际,有一人不但见证了,还全然参与了,便是南湘侯嫡子时芥时小侯爷。奚音与时芥还在春暮寺拜过把子,是佛祖认定的兄弟。哦,姐弟。
初初醒转时,奚音便惦记着要去找时芥相认,奈何一直未寻得机会,没想到,眼下竟与他在这相遇。
一行人脚步轻快,尤其是几位小皇子,一望见林祁就奶声奶气地喊道:“四哥!四哥……”很是亲昵。
“四哥在这做什么呢?”
“我刚还在寻四哥呢!”
……
乌泱泱涌进一帮人,抛给林祁的问候此起彼伏。
林祁忙于应付,无暇再顾奚音。
第14章
救星
要说林祁能有今日这般受孩子们欢迎,一半因他性子张扬,引孩童瞩目,另一半,还是沾了奚音的光。
年纪大些的皇子都不爱带年纪小的玩儿,可奚音和时芥不但领着他们戏耍,还变着花样地找乐子,在稚童们心中威望颇高。而因着奚音与林祁亲近,也就带着林祁愈发受弟弟妹妹们青睐。
奚音本该庆幸救星来了,可轻扫一眼,又笑不出来。
那些孩童都围绕在林祁身旁,无一人分予林梧一分关怀。
一边是热闹和睦的一团兄弟,一边是孤零零的林梧一人,分明共处一亭,却仿佛筑了座八尺厚的壁垒,生生隔出两方天地。
其实林梧这个人说来倒也不坏,少傅安排考试前,他还会帮她突击复习,虽然多半她连这复习也是要逃的。
再者,当日池家事发,一众人都避之不及时,唯有林梧还愿铤而走险,可见他的心之正直良善。如今虽是冷漠了些,但也曾做了好些善事。
还是该帮他一把。
奚音又被该死的怜悯心拿捏了。她定在原地,思索着该如何脱离此地。
时芥与璟瑄走在大队伍的后头,落了几步,将将进来。
“姑姑,你在这啊!”璟瑄一来,就抱住了何姑姑,仰脖望着何姑姑,天真烂漫模样。
奚音便望向时芥,四目相视,她努力扬扬眉眯眯眼,传递信息。她与时芥的情谊甚至是在林祁之上的,故而对其有更深的期待。也许……会有奇迹呢?
可时芥给她的回应,只有呆呆的茫然。
好的,没有奇迹。
考虑到眼下境地,多拖一会就会多一分危险,奚音只得壮士断腕,将相认事宜暂缓,姑且以撤退为主。
这边奚音已开始计划如何趁乱离开,那边,时芥还在纠结:这个陌生女子为何用如此炽热的目光望着他?
他细细揣摩,得出一个可靠结论:难道又是一个被他潇洒之姿所征服的痴情小娘子?
他正要扬起笑意,上前勾搭两句,再一撇见角落里坐着的林梧,顿时拉下脸来。嗐,晦气。
原本四人所处稍显宽绰的亭子,眼下装了这么些人,顿时拥挤不堪。
叽叽喳喳从四面八方传来,吵得人脑壳痛。
趁璟瑄抱住何姑姑问东问西的时机,奚音不动声色地往旁侧挪了两步,悄摸发出一声“咳咳”。
林梧偏转,瞧了她,但未动弹。
懒得多费口舌,奚音直接扣住林梧手腕,一甩脸,“快。”
林梧就这么被奚音拖了起来。二人如离弦之箭,“噌”地射出去。
他们从人群外侧疾步闪过,出了亭子,更是脚下生风,几近快奔。
长长的栈道上,两道身影快速移动。
曾经他拽着她在林间逃命,现在她拉着他从尴尬境地遁走,往昔与今,此般相似。
二人身后,两道视线紧紧追随。
那女子真是奇怪,与林梧又是什么关系?时芥遥望着,生出些莫名。也没多瞧,他还要与小皇子们逗闷子呢。甫一回转目光,便觉察到尚有一人亦在观望。是林祁。
嗐。又一个晦气的。
第15章
冷漠
“呼——”
拐入小道,奚音适才止步。
此间正处清和园主景梅园,周遭尽是长枝延展的腊梅,一格格石板铺成树间小径,两旁落着大块堆石假景。
松开林梧后,奚音缓缓弯下身子,双手扶住膝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白栎这身子刚经历了一场风寒,病去如抽丝,此前坐着不觉,现下跑了一截,奚音当真有些不适。
“你……”见奚音喘得厉害,林梧打算允她坐下小憩,不成想,他话还没说完,奚音已大咧咧地歪在了石头上。再说,反倒显得他规矩繁冗。
听得林梧动静,奚音抬眼,艰难地按下喘息,哑着嗓子发声:“什么?”
林梧摇头。
他不说,奚音也没多问。
苍茫夜幕下,皎月高悬,如清透的玉石,发着银白光辉。
梅影之中,林梧立着,奚音坐着,二人隔了些许距离,无人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粗气渐息,奚音终于觉着缓了过来。她暗道:这次真是亏大了,不但与林祁交了锋,还受了些苦。
再望向几步之外的背影,她更是愤愤:明明都是为了他才落得这幅田地,他还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此非良人!
顿了顿,她又想,看在他来救过自己的份上,就原谅他了!哼,这一回之后,当真是两清了!若再帮他,就是小狗!
“殿下。”有人从黑暗中走来。
奚音一惊,屏息用力去瞧,随即安下心来。是林梧的侍卫,荆南。
荆南是池霖从战乱城捡回来的,后来被送到林梧身边做侍卫,也是看中林梧宅心仁厚,待人良善。
哼。良善?那都是小时候了,现在的林梧两个字足以概括:冷漠!奚音忍不住在心中骂道。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拭去额上凉汗,理整衣裳,道:“时候不早了。五殿下,民女就不多加叨扰,先行告退。”
如今对于这人自说自话的行径,林梧已见怪不怪,只同荆南交代:“荆南,送白小姐去寻白丞相。”
“不必。”奚音抬手制止,爽利道:“我识路,自己去寻就好了!”
说罢,她挥挥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在其身后,荆南为难地看向林梧,不知该跟上还是该留下。
林梧望着林间那抹身影,半晌,道:“送她至白丞相眼前。”
“是。”
“马车可备好了?”
“都已准备就绪。”
“好,宫门口汇合。”
对话间,林梧的目光始终追着那人。
“殿下?”荆南小心唤道。
林梧收回视线,摆手道:“去罢。”
独自一人,反倒行路更为轻快,奚音脚步匆匆,很快就出了梅林,尔后便遇上白泾一家。
宴席已散,他们也在寻她。
“父亲,母亲,姐姐。”奚音迎上去一一唤道。
白棠兴致颇高,两三步过来,挽住奚音,笑意盈盈,迫不及待地问道:“快说说,相看得如何?”
瞥了眼白泾与秦氏,奚音垂眸,赧然道:“五皇子身份尊贵,恐是小女难以攀附。”
“出什么岔子了?”白棠追问。
“棠儿。”秦氏叫住她,不想她揭人伤疤。
接着,秦氏款步走来,难得地换上了和声细语:“皇子们见多识广,自是眼界要高,此次未能成功倒也无妨。姻缘之事,不必强求,改明给你寻个门当户对的。”
奚音福身:“谢母亲。”
第16章
情郎
“回府罢。”不远处,白泾招呼道,面上亦是淡然。
这件事他本就没寄予厚望,此前生气,也只恼的是白棠倔脾气,连应付都不愿应付,完全不顾及白家颜面。现下得了这结果,他反倒松了口气。他心里明白,入皇室,非良姻。
经得一场夜宴,一家三口隔阂已解,亲昵如常,相互挽着走在前头。
奚音跟了两步,忽而驻足,回首相望。
梅枝交错,暗影重重,徒剩一片寂寥月色。
“白栎,快些来!”白棠在前头唤她。
她连忙应道:“来了!”
四人行回百乐宫,宴罢人散,宫女太监们在忙碌撤桌。
照常走着,至水榭方台,白棠突然一顿,然后中了邪似的撇下三人,往前猛地蹿了出去。
她身姿异常矫捷,脚步异常欢快,裙袂翩飞如粉蝶戏逐,周身笼着浓郁的欣喜激动之意。
这……这分明是见到了情郎啊。
奚音倒要瞧瞧对方是何许人也。
烛火映着少女明媚侧颜,那双眸子如同盛满璀璨星光,整个人熠熠生辉。
顺着白棠的去向,奚音瞧见了刚匆匆碰了一面的时芥。
什么?居然是时芥!
白棠停在时芥面前,仰脖望着他,面上巧笑倩兮,纤纤柔荑似是无处安放,搅动衣带,别有儿女情趣,她娇俏启唇:“芥哥哥。”
这一声,令奚音如五雷轰顶。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有好端端的女儿家瞧得上时芥那个憨憨!真真是世风日下!
“白小姐。”灯火之下,时芥拱手,半躬身,向着面前的白棠道:“刚宴上匆匆一面,还想着日后找机会再叙,没想到机会这就来了!”
奚音:“……”
这时芥也没变,见到谁都要勾搭两句,仿佛少说一句都会浑身难受。
白棠双手交叠,扭了扭身子。
奚音:“……”
以白棠之行为,任谁都能咂摸出二三缘由。秦氏脸色大变,疾步跟去,停在与时芥相距几步远的地方,一探手就将白棠拉回身边。显然,她不喜时芥。
白泾从旁绕上前,拱手与时芥寒暄了两句。
时芥之父本有从龙之功,可皇上登基后,他说什么都要衣锦还乡,皇上不允,到底是将他留在了京都,封了个南湘侯,不必日日上早朝,也无实权,闲散安逸。
老子惬意,儿子更甚。
时芥不喜官场,从小逍遥自在。以前池青在时,二人走街串巷地瞎混,后来池青没了,他依旧游手好闲,处处凑热闹,但不入任何皇子阵营,对当今盛宠的四皇子和五皇子更是避而远之。
也许,这正是秦氏看不上他的原因。
“娘……”白棠嗔怪低唤。
秦氏未理会,只生硬地同时芥道:“小侯爷,着实不早了,恕不能久陪。”
对上秦氏那张阴沉的脸,时芥摸不着头脑,他哪里惹着这位丞相夫人啦?
鉴于秦氏黑脸的模样委实凶恶,他只敢胆战心惊地拱拱手:“确实不早了,大家都赶紧回家歇下罢。”
“芥哥哥,我们赶巧可以走上一路。”一面对时芥,白棠就眉眼弯弯似新月。少女嗓音软糯,恍若春风过境,令人只肖瞧着她的笑靥,就仿若能嗅到桃花清香。
第17章
相认
她要往时芥身边凑,秦氏拽着不让,母女俩暗暗使劲,一时间剑拔弩张。
僵持良久,到底是白棠败下阵来,她瘪瘪嘴,可怜兮兮地望向白泾。
收到女儿的求助,白泾叹了口气,随即前来牵住秦氏的手,柔声道:“夫人,天黑路难行,还是为夫扶着你罢。”
连白泾都来帮衬了,再不允倒显得自己是个恶人。秦氏剜了他一眼,只得不甘心地任由白泾领着她向前。
“夫人慢些走,小心脚下。”
“你就惯着她,到头来还是你自己生气伤身。”
“夫人教训的是。”
……
看过这出父女合力的戏码,听着前方飘来的狎昵喁喁,奚音笑着笑着,心间生出几分怅然。
曾几何时,池家夫妇亦是如此,她亦如白棠这般无忧无虑,遇事就求池霖,天不怕地不怕。
可眼下,一切如烟尘散尽,池家老宅该早是蛛网遍结,恐怕连那几十口冤魂都已转世为人了。
蔻丹陷入掌心,奚音丝毫不觉痛。她稍稍抬起下颌,遥望天际皎月。
池家所遭受的冤屈,她一定要让林祁还回来!
“哎?是你!”时芥大喜过望,窜到奚音身边。
白棠看了看时芥,又看了看奚音,问道:“你们认识?”
奚音镇定答道:“有过几面之缘。”
几面之缘?不就刚刚那一面吗?时芥不解。
灵光一闪,他忽然通透,定是这小娘子不知何时见过他,并对他一见倾心,神往已久!原是一笔风流债啊!罪过罪过!
想着,他龇牙咧嘴地乐起来。
“这么巧啊,既然大家都相识,今日又晚,不如我们明日约上一约?”白棠趁机向时芥发出邀约。
以前,父亲母亲不允她同时芥交好,她以为是因时芥与池青走得近,而池青又与四皇子关系暧昧。可现下时芥孤身一人,且不入任何阵营,母亲依然瞧不上他。这令白棠很是苦恼。
而更令她没法子的是,时芥对她,素来只如对待任一个小娘子,看似亲切和善,实则心存壁垒,并不能真的交心。
她一直渴望着能有一人作为桥梁,联系起她与时芥的情谊。没想到,鹊桥竟在她身边。
听了白棠的提议,奚音酝酿片刻,忽而神情微变,一甩衣袖,接话道:“明日不如就约在如意小馆,点上一盘馆子里顶有名的烧鸡,选东南雅间,对面就是桃花巷,正巧能瞧见巷内美景,若赶上好时候,还能白白听上京都第一名伶的小曲。”
言罢,她唇角含笑凝望时芥。
刹那,时芥觉着眼前这人似是在发着光亮,亮得足以照明他心底的每一寸黑暗。
“要我说,如意小馆就是京都第一绝,不单是烧鸡绝,更绝的是这东南雅间,在这可是能瞧见桃花巷的那些美人儿!”
“你一个女儿家怎的这么喜欢看美人?”
“看美人怎的啦?你不也爱看吗?这叫爱美之心人皆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