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几何时,那人也说过这样的话。
脑海中的模糊印象与面前的人趋于重叠,时芥半张着嘴,僵在原地,好半天,才哑着嗓子道出一句:“往来溪侧。”
奚音一歪头,巧笑倩兮:“辄闻溪音。”
那是她名字的由来。
第18章
祭奠
时芥是这个世界唯一知晓她真名的人,也是这个世界唯一知晓她来自异世的人。他们在佛祖面前拜把子,许下过诺言——
这辈子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只求有一块肉,就共啖一块肉,有一羮汤,就共饮一羮汤。
谁也不是谁的累赘,谁也不必为谁难过,只求同甘甜,不求共苦难。
登时泪花充盈,时芥隐有哽咽,他埋着脸缓了片刻,后而迟钝地肩头耸动,轻笑了声,瞬间扫去积存已久的阴霾。
奚音递了个眼色,示意旁边还有白棠,尔后故意问道:“小侯爷可记起我是谁了?”
眉飞入鬓,分明已是泪光点点,时芥又生生憋住。他深吸一口气,委屈地瘪嘴,接着抬手便在奚音肩上轻搡一拳,“原来是你啊。”
捂着肩头,奚音也有些动容,但比时芥强些,还能勉强打趣:“还以为小侯爷早将我忘了呢。”
“忘不掉,做鬼都忘不掉。”时芥应话,如呢喃,如自语。
他知晓她来自异世,便一直想着,她能来一次,或许,还能来第二次。
一天天翘首以待,一次次失望而归。
不知不觉,等了整三年。今儿是池青忌日,晨间,他还为她上了三炷香,没想到,到了晚上,他竟就见着她了!
时芥走来奚音身侧,与三年前一般,二人比肩而立,自成一副好光景。
只是,此番不复往日的张扬恣意,立定,时芥悠长叹息:“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奚音轻笑:“谁说不是呢?”
眼看着这俩人你一言我一语,每一句里都似乎别有深意,白棠颇为吃味,妒意升腾,黑着脸插入他们之间,但碍于时芥也在,她不得不压制脾气,咬着牙问奚音:“你们是何时相识的?”
同时芥对了一眼,奚音随口编了个谎言:“彼时我还在外头住着,有幸与小侯爷在如意小馆结识,只是一起吃过几次烤鸡。后来我入了白府,就再未见过。”
白棠又望向时芥:“当真许久未见了?”
时芥点头,为确保可信,他再加上一句:“正是因为太久不见,差点都没认出来。”
“这样啊。”白棠似是安下心来,尔后同时芥闲聊起来。“芥哥哥,那如意小馆的烧鸡当真那么好吃呀?”
时芥柔声应道:“着实一绝,有机会带棠妹妹去尝一尝便知。”
……
天边星辰点缀,与瞭望塔上的灯火相映,犹如一方指引,引着每一个人踏上归途。
——
春暮寺。
往生池畔,小沙弥单脚踩在石阶上,双手张开平衡,嘴里清脆喊道:“施主哥哥,你可比去年来晚了些。”
前方立着一人,提了盏灯照着,另有一人半蹲在池边,手中握着个火折子。
就着晦暗的灯火,二人面目逐渐清晰。半蹲着的是林梧,立着的是荆南。
闻声,林梧抬脸去看,温温柔柔:“今日有事耽搁了。”
“师兄说你不会来了,可我想,你去年来了,那今年也该会来。”小沙弥往下蹦了一步,又轻快地跳到林梧身侧。
林梧笑笑,未应话。
小沙弥探头看了看,“施主哥哥,你这朵永生莲可是师父亲自折的,那莲叶子是我涂的色,你觉得可好看?”
第19章
回忆
“好看。”林梧取出火折子,轻吹一口气,即有火苗跃出。为不烫到小沙弥,他稍稍侧了身,小心翼翼地将火折子递往永生莲心。
永宁有在逝者忌日当天点莲灯的习俗,与其说是为了亡者,倒不如说是宽慰未亡人,让活着的人有个念想。
火光摇曳,莲心燃起,可正当林梧准备端起莲灯,清风拂过,火灭了。
灯灭,实为异象。
小沙弥却是视若无睹,只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施主哥哥,这灯上怎么没写名字呀?不提名讳,往生之人何以知晓这是他的灯呢?”
微垂眼,林梧神情之中漏出几许酸楚,他长叹一口气:“我不知她的名讳。”
月光铺在池面,风起,便似是一池子的碎银,闪闪发亮。
林梧再次尝试,火苗再次燃起,又再次熄灭。
小沙弥两只手摸着脑袋,像是苦恼,他宽慰道:“施主哥哥,今夜有风,风不让灯燃,你也就听听风的呗。也许,这是风在同你说话呢。”
指尖顿住,林梧抬眸望向小沙弥,且见小沙弥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在其身后,是庄严的庙堂,隐在一片朦胧中。
“只要尚有一份牵挂,就没有人舍得走远,这份心意,他会感受到的。”小沙弥再道。说完,他伸手捂在嘴上打了个哈欠,“施主哥哥,这灯就这么放下罢,机缘自有天定。”
愣了一瞬,林梧再看灯盏,静默了会,终究是照做了。
莲灯落水中,小沙弥拿起岸边靠着的竹竿,将其往池子深处推去,水光潋滟,那一抹粉绿飘飘荡荡地远去了。
特地赶了大半个时辰的马车过来,只为放这一盏莲灯,来时,心里揣着事,尚且不觉什么,如今放了灯,林梧心里空落落的。
踏出寺门,他遥望见天际的那轮圆月。那池上的涟漪似是漾至他心间,和着说不出的怅然。
“施主哥哥,”身后头,小沙弥准备关门,门间留着一条缝,他唤了林梧回身来看他,随后粲然一笑,摇头晃脑地说道:“夜间行路,需慢行,需多留意。”说罢,他便关上了门。
林梧愕然须臾,后轻笑了声。
二人没多逗留,林梧回到马车上,荆南持住缰绳,侧身问道:“殿下,我们回何处?”
“去永盛街。”帘内飘出一声。
林梧母亲一支人丁单薄,其祖父远在恒安,此前因林梧母亲被选中入宫,特地在京都为其置办了一间宅子,为的是给女儿一个依靠。
可惜,他生母早逝,没能享受到老人家的好意,宅子也就留给了林梧。
偶尔,在宫外办事迟了,林梧就会暂且在那歇一晚。
路上虽是颠簸,可历得这一整日的忙碌奔波,他早已是精疲力尽,就这么笔直坐着,竟也缓缓合上了眼。
“喂,你在这做什么?”
那一日,风和日丽。
林梧却不大开心,因晨间挨了父皇批评。他独自一人来清和池边的石头上枯坐,才过了不多时,就听见身后传来池青的声音。
听见了,但不想答话。他只埋着头,没理会。
池青走近,驻足他身前,掐着腰再道:“我一想,连你都旷课了,定是寻到了个顶有意思的地方。没想到,还是这个破园子啊。”
第20章
哭包
林梧依旧低头不语。
觉出有恙,池青皱眉:“你怎么啦?你不会哭了吧?”她推了推他的肩膀,一副戏谑口吻。
吸了一下鼻子,林梧缓缓抬起脸来,还真是泪眼婆娑!
眼见的池青愣了片刻,随即惊得后撤一步。
“你……”林梧启声,想说“别走”,可池青退完,又似是无可奈何地上前来挨着他坐下。
侧脸看来,池青茫然地问道:“我什么?这石头……我不能坐?”
林梧抿了抿唇,若有所思地摇头。
坐定,池青再扬声问道:“你说与我听听,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竟叫你哭了。”
沉思良久,林梧努了努嘴,欲言又止。
他一面想要说与池青听,因在他心中,池青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好吧,其实是他在尚斋唯一的朋友,但另一面,他不知池青听后,是否会拿来取笑他。
他在内心挣扎,池青就耐心候着,没有催促。
终于,他下定决心,开口不多渲染,只简明扼要道:“父皇说我孤僻。”
“噗。”池青毫不留情面地笑出了声。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林梧皱眉,睨着她。一双眸子水汪汪的,凶狠不足,可怜有余。
对上那张包子脸,池青顿时于心不忍,只好强忍住笑意,双手合十,做小伏低状:“抱歉,抱歉。”
林梧依然恶狠狠地睨着她。
挠了挠眉骨,池青想说什么,又停了下来。没等林梧鼓舞她说下去,她到底还是兀自凑了过来,一双眼睛如盛夏的黑葡萄,十分鲜亮。
她不自觉压低了嗓音,试探着问道:“或许,你父皇说得有那么一丢丢对呢?”
这一句,好似兜头浇下的凉水。
林梧倏忽间收回视线,盯向地面,双肩扣着,似乎要把自己锁住。
哎呀,是不是太直接了?池青心虚。
她缓了口气,双手搁在腿上,来回搓着衣裳,忐忑地酝酿半天,冷不丁道了一句:“其实,你不去少傅那告我状的时候,还是蛮可爱的。”
话音刚落,林梧耳根子已染上一片红晕。可惜池青没看他,不然该要惊奇于身边这人居然如此薄面。
平视远处池景,池青缓和了语气,以能拿出的最温柔的声音接着道:“少傅只教过一遍的东西,你就能记住,也实在是了不起。只是,”
她语重心长,“你花了太多精力在与少傅的交流上,而没回头看看我们其他人,与人打交道也是一门学问,并非你立在那,别人就会与你交往,也并非你学习厉害,别人就会与你相交。”
说完,她侧过身来问道:“我这么说,可清楚?”
“嗯。”林梧应声。
见林梧满脸乖巧相,池青满意地笑笑,随即再道:“不过呢,我想啊,这人与人本就是不同的,你可听过一句话,嗯——是这么说的,世上没有相同的两片叶子,也没有相同的两个人。”
林梧蹙眉:“未曾听过。”
池青咕哝一句:“啊,这话到底是哪个时代出来的啊?”她又大咧咧地摆手:“罢了罢了。总之,就是这么个意思,就拿做艺人来说,都得有个性,平庸之辈,是火不了的。”
第21章
解围
“何为艺人?”林梧望向她,懵懵懂懂。
眨了眨眼,池青起身,摇头晃脑笑得邪性:“就不告诉你!”
林梧抿了抿唇,倒也不恼。见池青往池边去,他赶紧跟上。
池青捡起一块石头,远远地扔进池里,发出“咕咚”一声。
她又捡起一块石头,递到林梧手里,“我也想提醒你,你呀,只是过得太顺了,你父皇说你两句你就哭哭啼啼,人生在世,往后的路长着呢,哪能动辄就哭鼻子啊。而且……”
话声戛然而止。
缓了口气,池青勾唇嗤笑,声音变得轻而远,“这世上的人大都过得不如意。”
接过石头,林梧低头瞧了一眼,又看向池青,“譬如?”
没急着答话,池青弯腰接连捡起好几块石头,直到手里都放不下了才停住动作。
尔后,她站直身子,眺望前方,似是漫不经心地说道:“譬如啊……有的人在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分开了,原本是跟着母亲生活,可母亲病逝,就被舅舅送回父亲那里,而父亲早已组建新家庭,她不得不寄人篱下,被继母欺负,被继母的孩子欺负,无人可以求助,只能孤身面对。”
林梧手指收紧,呆在原地,眸光陷入一片阴影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不比你惨吗?”池青反问。语气中无甚恶意,而有几分极度失望后的释然。
她转身开始投掷她的石子,一块接一块,动作干脆利落,语调也不复刚刚的沉闷,“再譬如,有的人呢,辛辛苦苦打出一片天地,投入那么多心血去搞事业,搞了那么久,眼看着就要成功了,却突然发生意外,死了。大好的前程都成了他人的嫁衣。”
“咕咚”、“咕咚”……石子入水的声音接连响起。
视线全然落在池青侧影上,林梧眸光闪烁,有一股力量在他心间冲撞,似乎随时都要破体而出。
阳光撒在他们身上,如一条绒面的薄被,盖在万物之上,轻轻柔柔。
吞了口口水,林梧的理智被来回拉扯,有些话他藏在心中已久,眼下,被那日光撩拨得心痒痒,他想说,想全然道出。
倏然,林梧上前一步,“你……”
“池青!”“池青!”……远处响起一道道急促的呼喊,由远及近,是时芥。
池青转身望向林梧,眼睛因惊慌而瞪得老大,嘴上还能镇定应道:“哎!”
“池青!你在那干嘛呢?”一抹蓝从树隙间闪过,迅速移动。
事出紧急,一闭眼,池青嚷道:“你别过来!我在这小解!”
旁侧,林梧讶异得嘴都合不拢。
远处的身影果然顿住,时芥很是愤愤:“你怎么能在这小解啊?这到底是皇宫!人来人往,那么多人!”
池青编胡话道:“憋不住了嘛!你快去前面的墨兰亭等我,你在这,我不好意思!”
“那行罢!”时芥咆哮道:“那你快点!别被别人瞧见了!”
“嗯!”
踮脚探头张望后,奚音确认时芥走了,遂压低嗓音同林梧道:“我要走了。”说罢,她转身要走。
没想到,林梧却是不领这份情,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第22章
裂瓷
见她止步,他又将双手往身后一背,厉声训道:“你身为一个女儿家,不该这么说!有辱斯文!”
“该不该,我都已经说了。”池青拍了拍手上的灰,克制住对那厮翻白眼的冲动,“再说了,我可是为了帮你哎!你肯定也不想让时芥看到你这双兔子眼吧!”
浑身顿住,林梧抿唇不语。
没多纠结,池青大跨步往前,走了几步,想到什么,她转身再道:“别人帮了你呢,你就大大方方地道一声谢谢,又不丢人,别再说些不中听的话了!”
当然,说归说,她并未期待林梧当真能被感化,说完也就继续向前,将林梧丢在身后。
死死盯着池青的背影,林梧仿佛成了一桩石柱子,丝毫不动弹。
在池青将将踏上主路前的一刻,他喉头滚动,到底还是艰难地发出一声:“谢谢。”
这么一声,好似耗尽了他的全部气力。
“不客气!”池青没回头,只是潇洒地扬扬手,“只要你少向夫子告我的状,我就谢天谢地!”
林梧立刻反诘:“那你少旷课!”
池青摇了摇头,没多辩驳,双手在背后抻着,晃晃悠悠朝着墨兰亭走去。
光亮逐渐褪去,睁眼,那样生动的场景全然散尽,徒剩一室昏暗,且弥漫着冬日寒意。
原来是梦。
林梧摸了摸脸颊,干燥的,无泪。
收回指尖,他自嘲一笑,想着:明知道她是那样心软的一个人,当初为何不在她面前哭一哭呢?
当初,觉察到林祁异样后,林梧曾去劝过池青,可彼时,他满心满眼充满了对林祁的嫉妒,张口只有伤人言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