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知晓她是那般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还是忍不住教训,放些犀利的狠话。
到头来,关心未能送达分毫,反倒是碰了一鼻子灰。
如果当初哭着告诫她,一切又是否会不一样呢?
挪到侧面,林梧挑起布帘,霎时间大把冷风涌入,打在他的脸上,刺骨寒令他神识清明不少,不再陷于那般扰人思绪。
街边景色疾驰后退,夜深露重,很快,就要到永盛街了。
——
“你同那时芥搅和在一起做什么?他比京都那些纨绔可好不到哪里去……”
秦氏教训白棠的话,颠来倒去就是这么几句,一路上,奚音听了几十遍,多少有些乏了。她侧过身,掀起帘子,佯装在望风景。
对面来了一辆马车,在前头赶车那人颇为眼熟,奚音定睛仔细看了看,才发现来人竟是荆南!想来,马车里坐着的,定当是林梧了!
风起,对侧的布帘翻卷,露出一道缝隙。
就着不明的光,奚音瞧见一人缩在角落里。
那人如一只被困的幼兽,瑟缩,无助,可怜,仿佛拼尽全力也无法挣脱牢笼。
那是林梧吗?
那是林梧呀。
马蹄声在长街上空盘旋,就着阴冷的风,荡向不知何处的远方。
分明仅匆匆一眼,那副光景却像是鬼魅梦魇,笼在奚音心头。
即使回到相府后,她仍是止不住地回想起刚刚的画面。
也不过三年未见,为何林梧仿佛成了一盏裂开的瓷,随时都要碎掉?难道仅仅因为她的死?又何至于此呢?
第23章
交易
越想越是疲惫,奚音左右想不明白。
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她朝着自己的小院快步走去。
此时此刻,她只想快爬回床上,卸下假面,好好地睡上一觉。
“白栎,你等等!”
西苑小径,白棠脚步匆匆地赶来。
前方的人置若罔闻,她便快跑过去,隔得近了,她又急喊一声:“白栎!我叫你呢!”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奚音被吓了一跳,她一哆嗦,惊魂未定地回身来看,认出白棠后,适才仓促行礼,稳住嗓音问道:“姐姐有何事?”
白棠打量着她,率先问道:“吓到你了?”
奚音摇头。
“你在想什么呢?我喊你,你也不应!”白棠嗔怪道。
“我在想五皇子……”
“你在想五皇子?”白棠一双眸子瞪得如铜铃,“你在想五皇子?”她重复一遍,随即拍手惊喜道:“原来你在想五皇子啊!”
奚音:……疯了?
“我还以为你在想芥哥哥呢!”白棠喜笑颜开,“既然你是在想五皇子,那就好,那就无事了!”
嗯?
这般,奚音明白了白棠是误会她喜欢林梧,便急忙解释:“只是刚回来的路上,我们的马车与五皇子的马车相错,我在想,这么晚了,五皇子为何还要出宫?”
“何时遇到了五皇子的马车?”白棠狐疑道。
“在永盛街上,将将赶到第二个岔口时。”
有了这么细致的说法,白棠也就相信奚音不是托词,尔后道出真实来意:“我特来找你,是想问……”
该是个难以出口的问题,可白棠丝毫不赧然,抬眼望着奚音,眼睛里似是盛了星光,亮晶晶的。少女提问时坚定而率真,有着独属于那个年纪的勇气:“你可是欢喜芥哥哥?”
“噗!”奚音额上青筋突突地跳,她完全是被气笑的,道:“在宫中时,我与小侯爷已然道明,我们二人仅是旧友,并无半点儿女之情。”
“可是,你们那你一言他一语的样子太过暧昧了!再者说,你们碰面时明明就一副非常熟悉的模样,可后来我开口一问,又称不熟,定是有诈!”白棠言之凿凿。
这么说来,确实露了马脚。
奚音略沉思,既然如此,若一个劲地解释,反倒会越描越黑,那不如暂且以谎话糊弄过去。“话已至此,那我索性坦白,确实,我对五皇子一见倾心。”
“当真?”白棠嚷出声来。
奚音视死如归:“当真。”
“怪不得!怪不得在百乐宫,你看五皇子的眼神很不对劲……”得了这个答案,白棠简直是欢天喜地。“要我说,做皇子妃可真是大好事,今夜五皇子许是没瞧中,但没什么干系,我定要父亲母亲给你多找些机会……”
她拉着奚音叽叽喳喳了好一会,又道:“那我们做个交易,你既是与芥哥哥是好友,那你帮我追芥哥哥,我帮你追五皇子!”
奚音僵了片刻,为难道:“可是……”
“别可是了!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丢下这句,白棠便一蹦三跳地跑了。
不一会,她的方向还飘来几声小曲。
空气中弥漫着少女的欢喜,连冬风都变得柔和不少。
嗅着那份甜蜜气息,奚音紧了紧衣裳:……哦。
第24章
噩梦
回到小院,奚音远远地就瞧见坐在门口的人,那是白栎的丫鬟喜玲。她连忙唤道:“天这么冷,你坐在外面做什么?”
一见奚音,喜玲兴奋地迎上去,“小姐,您回来啦!您这是头一回跟着老爷夫人入宫,我不放心,想尽快见着您。”
“担心甚?我这不好好的嘛。”
“好好的就好。”喜玲扬起笑容,“不早了,我伺候小姐就寝罢。”领着奚音进屋,替她褪去衣裳时,喜玲又关切问道:“小姐,夜宴可好玩?”
“倒是不错。”奚音微垂眼,“见着了两个朋友。”
喜玲皱眉:“您在宫里哪来的朋友啊!”
奚音笑笑:“许是上辈子结识的?”
“上辈子!”喜玲嘟着嘴,“哼,小姐天天就拿我逗闷子!”
烛光摇曳,一主一仆闲聊声渐远。皎月高悬,映着京都一片祥和。
——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是来救你的,你为什么要让我杀了你?”
……
眼前的人头发凌乱,双眸通红,像是只白净的兔子,张口是凄厉的呼喊。是林梧。如厉鬼一般。
奚音胸口郁结,想要辩解,却道不出一个字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梧哭着,质问着。
尔后,梦醒了。
还是相府西边的小院,还是藕色的帐顶,奚音掐了自己一把,会疼,不是在做梦。
“唉。”她悠长地叹了口气。
还是该想个法子弥补对林梧的伤害啊。
——
翌日。
因半夜噩梦惊醒,奚音辗转难眠,早晨醒来双眼布满血丝。她倒是要成了一只兔子。
昨晚与时芥约了巳时末在如意小馆碰面,奚音饶是再困,也还是艰难地爬了起来。二人相约时是背着白棠的,眼下,她只得偷偷摸摸地出府。
从相府到如意小馆不算远,若有马车则行上一刻即可,可她只有两条腿,故而提前出发了些。不成想,这位小侯爷近来有所长进,居然还体贴地提前安排了马车来接。
上了马车,奚音便惬意地歪倒,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做池青的日子。
车毂转动,向着目的地驶去。尚且隔了老远,奚音就闻到那飘来的烤鸡香味,不由得垂涎三尺。
舔了舔唇,她甫一下车,就见到在门口翘首以待的时芥。她刚要感动,仔细一瞧,那厮正在同一个不相识的小娘子聊天。小娘子捏着帕子遮在唇边,笑得花枝乱颤。
好一个郎情妾意。
奚音默然走近,时芥背对着她,浑然不觉。小娘子先瞧出端倪,笑意先是僵住,随后逐渐褪去,娇滴滴地问道:“这位可是公子相熟的人?”
如此,时芥才回身来看。
抖了抖唇,奚音狡黠一笑,一扑腾,把住时芥的胳膊,千娇百转地喊道:“相公,是奴家来晚了~”
“你……你已娶妻?”小娘子登时变脸,火冒三丈,拂袖啐道:“登徒子!”继而愤怒离去。
奚音挥挥手往前送了一步,“不送。”她再转身,望向时芥,挂着极度不和善的笑容。
自知理亏,时芥憨笑着摸着后脑勺,尔后故作大方道:“你毁我姻缘的事,我就不同你计较了。”
奚音:……很好,这时芥依然脸皮比城墙还厚。
第25章
谋划
入了如意小馆,选了熟悉的东南雅间,二人叫上一只烧鸡,热上一壶好茶,适才正式寒暄。
奚音向时芥问询了这三年发生的事情,倒是无甚异常。她记得当年盛传永宁要打大金,后来也未开战,似乎一切在池青死后,都回归平静。
只是池家从这世上消失了。仅此而已。
“你既已重生,不如好好享受一番。我父亲前儿还向皇上特请圣命,许我回封地,我带你去那。我们每日叫上几个小娘子小公子聚上一聚,岂不快哉?”
时芥从腰间摸出一把玉骨扇,装模作样地摇啊摇。
分明是大冬天,他竟也不怕冷。
这或许就是要风度不要温度。
奚音刚要拿起杯盏,又放下了。
她抿了抿唇,道:“池家父母毕竟养了我六年,待我甚为亲近,我不能看着池家就这么蒙冤而去,尤其是池霖将军,这一生为了永宁抛头颅洒热血,临终却背了个叛国通敌的冤名,我怎么能咽得下这个口气?”
时芥替奚音斟了杯茶,好声好气地劝道:“可事已至此,你便是为他们平了冤,他们也回不来了。奚音,你我都是通透之人,何必被这些俗事情感所羁绊?”
未喝那茶,奚音冷笑,斜眼瞧他:“你若是不愿帮我就算了,又何必让我听这些道理?”
“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了。”时芥叹气。
他素来拿这个朋友没办法,奚音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每回都只能是他让步。
好在奚音也未提出过任何无理要求。
池家的事,是永宁的一道疤。
这一点,毋庸置疑。
将折扇一拢一拢合上,时芥狠狠心,道:“你若真要去做,那我就姑且支持你一下。”
“如何支持?”
“我时家素来远离朝堂,你若是想让我帮你疏通关系,怕是有些困难,但你若是需要钱,我这可有大把,你尽管开口!”时芥挺起胸膛,满脸的骄傲,就差在胸脯上猛拍几掌来充场面。
他这个人不爱从政,但也并非一无是处,有些赚钱的心眼子,从成衣铺到茶坊,产业颇多。
“你刚不还说要回封地?”虽是要承他的恩情,但奚音还是忍不住回怼一句。
二人的相处,素来是唇枪舌剑。
见奚音怒气有所缓和,时芥赶紧哄道:“刚刚是刚刚,眼下是眼下,刚刚是我犯浑,眼下觉着你说得对,你说得才是人间大义,而且……上一世让你落得那般下场,我也有错,嗐!”
时芥埋头直摆手,“不说了!不说了!你只管说说你的计划……”
不等奚音开口,他再道:“你该是有计划的罢?我一瞧你这蜡黄的脸色,通红的眼,就晓得你昨晚定是想鬼主意了。”
奚音:……你是在夸我吗?
此时,她才捏住杯盏,如同把玩一般地端起。
温热顺着指腹流淌,从手至心。“朝堂上的资源我们无法利用,那就利用朝堂之外的。”
“资源?何为资源?”
“人脉,一切可利用之物。”
时芥仍旧不解,“朝堂之外,我们有什么资源可以利用?”
盯着杯壁上细微的纹路,奚音微微一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们可以利用群众的支持。”
“何为群众?”
“老百姓。”
“那要如何才能获得群众的支持?”
“把林梧捧成顶流!”
“何为顶流?等等!林梧?为何是林梧?”时芥难以置信。
第26章
信心
在时芥眼里,奚音可是被林梧杀的,面对杀身仇人,不提报仇就算了,还要帮他,这是活菩萨吗?
鉴于对方问题太多,奚音只能一条一条地来,她先道:“其实那日,林梧并非来杀我,而是来救我的。”
她向时芥阐述了当日的情景,随后悠长叹息一声:“彼时,于我而言,要一箭双雕,也只能让自己死得其所,一来,可以让皇上对林祁心存芥蒂,二来,我需要帮林梧淡去嫌疑,当还了他的人情。”
“原来如此。”时芥再展扇面,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当日你的尸体被运回京都,我瞧着林梧的状态是不大对劲,但是他们都说是他杀了你,他也没有否认,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想来,他该是猜到了我的意图,所以陪我做完了这场戏。”奚音接话。
时芥点头:“那这么看,这林梧也没那么一根筋嘛。不过……”
一想到自己这些年因池青之死而对林梧的那些个冷嘲热讽,他就倍感心虚。
“不过什么?”
那算不得什么光彩的事,时芥犹豫后决定不和奚音坦白了,改口道:“不过,你的计划具体是怎样的,先说来听听。”
终于进入正题,奚音娓娓道来:“在我们那个朝代,有一种行当叫做明星,他们就像是一个图腾,一个符号,能够积聚大批拥趸。我便是想把林梧打造成明星中的佼佼者,如此一来……”
“如此一来,他入主东宫,就会成为民心所向,届时遑论皇上有何旁的想法,都须得斟酌再三。”时芥得意地望着奚音。
奚音点头:“正是如此。”
“计策自然是好的,但实施起来怕是有些难度。”
要成事,哪有不难的?
奚音淡哂。
在现世,她可是捧出过顶流的金牌经纪人,难得还会怕这完全没有竞争的永宁吗?将林梧打造顶流,她有的是信心!
“有难度才有意思,有你小侯爷在,我们还愁何事做不成?”
遇事不决,马屁为先。
这一招对时芥很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