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吹捧,时芥乐得如同一尊弥勒佛,连连点头,表示认同。
讨好了时芥欢心,奚音继而一一道出自己所需:“眼下,正是你大展身手的时机。我需要一间酒楼,那将会是我们对外传递消息的站点,还需要一个画师,一个撰文先生,一个说书先生……”
伸出扇子在桌上点了点,时芥叫住奚音:“哎,你慢点!你一下说这么多,要我如何记得?”
奚音反问:“哟,你之前不是号称比林梧还聪明的吗?怎么连这点东西都记不住呢?”
她向来以逗时芥为乐,而时芥又向来不禁逗。
果不其然,时芥脖子一梗,似一只骄傲的大白鹅,“那我这是没好好记呢!若是好好记,定是能记住的!不信,你再念三遍!不,你再念五遍!我定能记得住!”
闻声,奚音气定神闲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我就晓得你这榆木脑袋记不住,我早就写好了。”
一把夺过那张纸,时芥展开来确认过后,随即气哼哼地质问道:“既是如此,那还不早些给我,就知道戏弄本小侯爷!”
第27章
春心
“怎么?上一世,我临死前都没见着你来救我,这一世戏弄你一下又如何?”奚音反诘。
她自是相信时芥有救她的心,只每每和时芥斗嘴,就会忍不住揭对方短处。
再者,那日她的确期待过时芥能来,最后的失望,也的确在她心中留了一道裂痕。
这般以玩笑的口吻说出,实则也是她暗戳戳的发泄。
努了努嘴,时芥没了声。
其实,他当时本是打算要去的,只不过被南湘侯禁了足,还找人把守着,这才没去成。
但无论理由如何,结果便是那个结果,他无话可说。
他垂着脑袋,宛如一只斗败的公鸡,再没了刚刚的精气神。
见自己出言有些过分,奚音又有些不忍。
她过过苦日子,曾有过大把的难过时光,长大后就见不得人难过。
而且,她向来拎得清,这世上任何一个人并没有责任去无偿帮助另一人,哪怕他们是朋友。
一阵懊恼袭来。
挠了挠眉骨,奚音随即站起身,赧然地拍了拍时芥肩头。“我可不是……”
话未说完,“砰”的一声,门被猛地踹开了。
门前,白棠怒目圆睁。
桌旁,奚音的手正搁在时芥肩上,看似很亲密。
“你们在作甚?”白棠掐着腰大吼一声。
啊哦。糟糕了。
奚音立即收回手,连带着往旁边跳了一步,瞧着白棠,不知为何,竟生出一种被捉奸的既视感。
她竭力稳住抖动的两颊,一本正经地解释:“我若我们不熟……你信吗?”
见白棠脸黑得难看,一副随时能双刀剁了她的架势,奚音紧张地吞了口口水,同时芥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上前哄哄。
时芥却是满脸困惑。
他从未将白棠看作可以调戏的小娘子,故而也不曾料想过她会喜欢自己。
在他想来,如今的奚音是白棠的养妹,以这层关系,总归是奚音去哄更得宜。
等等,他甚至没有搞清白棠为何要生气。
“昨晚不是说好……”白棠嗫嚅片刻,再道:“说好今日一起相聚的吗?”
原来是因为此。时芥恍然大悟。
他立即指向奚音,大喊:“她来解释!”
奚音瞪着他,挤出可怖的笑容。
慌乱之中,忽而脑中生出一计,她道:“是小侯爷说一见到姐姐就害怕。”
“害怕?”白棠惊讶地望向时芥。
时芥惊讶地望向奚音。
奚音手指比划着,“老实”道:“小侯爷说一见姐姐就春心荡漾,所以害怕!”
春心……荡漾?
时芥迷茫。
刹那,白棠小脸通红。
迎着时芥愕然的目光,奚音抚住额头,绕着圆桌,从旁边鬼鬼祟祟地走过,“我……我就不打扰二位了。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些事未做,我得先回趟相府,你们好好聊着。”
时芥惊恐地瞧着她,手足无措。
他平日里是喜欢与美艳的小娘子们逗趣没错,可那都是些寻常人家的小娘子,眼前的这位可是堂堂丞相嫡女,又想起昨晚秦氏的那般态度,他不禁紧张吞了口口水。
若是让秦氏知晓他敢打白棠的主意,还不把他大卸八块?
时芥赶忙起身,也作势要溜。
他刚拱手,白棠就迈到他跟前,“小侯爷这是何意?”
她搅动着衣带,垂了脑袋,娇羞状:“小侯爷可要说清楚。”
第28章
朋友
“我……”时芥后退一步。
白棠前进一步。
时芥再后退。
白棠再前进。
时芥抵着窗框,双手抱胸,眼睛瞪得像铜铃。
白棠抬起脸来,一双眸子映着日光,亮晶晶的。
瞧到这,奚音心满意足。
时芥潇洒,不为俗事所累。
白棠纯粹,不向世俗低头。
他们俩均是单纯秉性,甚为登对。
若当真能促成一桩姻缘,可谓是功德一件!
抿着笑意,奚音小心翼翼地替他们关好了门。
走在长廊上,她抻了个懒腰,哼着小曲,惬意地下了楼。
刚出如意小馆,接她来的小厮就迎上来,“小姐,可要我送你回去?”
回首望了一眼那东南雅间,奚音漾起一丝奇异笑容。
她竖起食指摇了摇,“不必,我自己走回去就好,顺便逛逛。你主子在上面干人生大事呢,可别去打扰他。”
小厮点头。
往前走了两步,奚音又退回来,笑得不怀好意:“你可有钱?”
小厮胆战心惊:“有一点。”
“借我点碎银子。到时候只管找你主子双倍的要!”奚音扬眉,豪迈道。
小厮两眼放光:“当真?”
奚音应声:“当真!”
花时芥的钱,她向来大方。
要完银子,她三两步雀跃向前,迅速融入那拥挤的人潮。
这京都,她可太怀念了。
冰糖葫芦、糖画和各式各样可爱的糕点摊子排在道两旁,叫人应接不暇,一声声叫卖声不绝于耳,光是听着、嗅着,就让人垂涎三尺。
每一样她都想要买来尝尝。
不一会,她两只手都攥得满满。
长街上熙熙攘攘,川流不息。
奚音游走其中,一身白袄,好似一只活泼的兔子。
殊不知,她早已成为空中盘旋的猎鹰的猎物。
不远处,云海楼三楼,一道目光紧紧追随。是林祁。
原本不过偶尔一瞥,在瞧见那人后,就再也挪不开视线。
他侧着脸,凝望着,眉间神色寡淡,令人窥不得分毫情愫。
林祁对面,坐着个锦绣华服的男子。
那男子生得白胖,虽已加冠,却仍存留些稚童的影子,说话腔调亦是活泼:“过几日就到我生辰了,我呢,打算把这云海楼都包了!再让乐坊派几个乐妓来吹拉弹唱,我可和他们说定了,各司教头都得来!到时候搞得热闹些。祁兄觉得如何?”
此人乃骠骑大将军次子,戚平安。
戚平安原名戚泽,上有一个哥哥,戚余。
戚余是个少年将军,十六岁就带兵打仗,是永宁无可替代的神话,可惜天妒英才,十九那年命丧沙场。后被追封为定远大将军。
戚余走后,戚家便为戚泽改了名字,寓意是要保佑他一辈子平平安安。
不求流芳千古,只求平安度日。
在无限溺爱中,戚平安不负众望地长成了一个草包,胸无大志,靠着父亲骠骑大将军的名号,在京都混了个小官。
他在尚斋读书时就很是敬仰林祁,整日里追在林祁的屁股后面,还曾一度被池青视作情敌。
皇天不负有心人,经过多年来的付出与毫无懈怠的努力,戚平安终于成为了林祁的密友。
林祁懒懒收回视线,手指不自觉蜷缩,紧紧握住了杯盏。
第29章
下帖
他沉默片刻,尔后看向戚平安,道:“安弟你想如何办便如何办,既是你的生辰,你只管快活就好。届时,我定会备上一份大礼。”
戚平安嘴咧开来:“祁兄太客气了。祁兄能来,小弟已然兴奋不已,怎么说来着?那叫蓬荜生辉!什么礼不礼的,都不重要!”
林祁勾起唇角,“还有一事,需得安弟帮忙。”
“小弟和祁兄之间哪还有帮不帮忙一说!祁兄有何吩咐,尽管说!小弟愿效犬马之劳!”
“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林祁没看他,只盯着杯口袅袅热烟,似是漫不经心,“你给我留张请柬,我想叫个朋友来玩玩。”
“朋友?祁兄的朋友也能来那自然是好的!祁兄想要几张都可以!不如祁兄直接把想邀之人的名讳给我,我立刻安排人去上门邀请!”戚平安两眼放光,满脸谄媚。
他的人生信条唯有一则,那就是为林祁尽心尽力。
对于戚平安这等狗腿嘴脸,林祁已然见怪不怪。他点点头,悠悠然地报出四个字:“相府,白栎。”
——
在街市逛了一圈,把从小厮那借来的银子花干净了,奚音适才快快乐乐地回到相府。
没想到,她刚踏进小院,身后头就追来了李管家。
“二小姐,二小姐!”
回身见来人,奚音止步,好奇问道:“这么匆忙来找我,是发生什么事了?”
李管家喘了口气,道:“老爷请您去东玉轩。”
东玉轩是白泾的书房。
白泾找她?
白栎在白家向来没什么存在感,昨日找她,是要替白棠去相看,今日找她,又有什么坏事?
想着,奚音眉头紧锁,颇为担忧。
她凑到李管家跟前,用一副胆小怕事的口吻打探道:“李叔,父亲向来很少传我问话,我……是犯了什么事吗?您可以先透露一点吗?我真的太害怕了。我的心都在噗通噗通地跳呢。”
闻此,李管家宽慰一笑,“二小姐说笑了,是有人给您下了帖子,刚送到府上来。”
“什么帖子?”奚音更懵了。
据她所知,这个白栎平日里连二三好友都无,从来都是独来独往,谁会好端端地给她拜帖?
李管家接着道:“是骠骑大将军家二少爷的生辰帖。”
“骠骑大将军家的二少爷?”
念完这个冗长的称呼,奚音迅速思索起来。
无数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庞在脑海中闪过,最后定在一人身上。
不会是……戚平安吧?
在尚斋,既然有林梧这般过目不忘,什么题都能答得出来的神童,那自然也会有怎么教都教不会的小草包。
戚平安便是草包届的佼佼者。
他的光荣事迹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这其中一件,让奚音过于印象深刻,甚至达到不可磨灭的地步。
戚平安十三那年,当今的玉贵妃将将升为贵妃。皇上在宫中大摆宴席,邀请文武百官前来庆贺。
皇上威严,彼时有令,未加冠的皇子们都不许饮酒。
连皇子都不给喝,其余官宦子嗣自然也就一道遵守了。谁也不敢凌驾在皇权之上。
凡是席间少男少女,未加冠、及笄者,一律以茶代酒。
第30章
问话
偏偏这个戚平安胆子忒大,别人都不敢干的事,他偏要干。
一口瑶浆下肚,他就晕了,举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贵妃跟前,老成模样地对贵妃评头论足:“贵妃娘娘,您可真美。您若再年轻几岁,那定是倾国倾城!”
他话一说完,众人纷纷屏息以待。
当时,奚音就站在距戚平安三步开外的地方,听着前面一句时,也只是略微觉得不妥,听完后面一句,就认定了戚平安活脱脱个缺心眼!
连皇上都不嫌贵妃老,他一个毛头小子竟敢在这大放厥词!
戚平安酒是没敬成,倒被他老爹当众修理了一顿。
这还不是结局,被老爹教训之后,戚平安未觉有错,一直蓄势待发,还准备再在贵妃面前大展身手。
宴至后半程,大家转移阵地,来到清和园。
贵妃与皇上坐在亭中,一众亲臣在旁立着陪侍。
戚平安也始终跟着,一步不落。
长辈们汇作一团,多以逗稚童为乐,皇家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