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梧深知自己不该插手这件事,可他又似乎做不到,心里眼里塞满了诸多疑问。
他知晓白栎不是她,但也无法对白栎的安危坐视不理。
不知不觉中,他的手紧捏成拳。
他一面沉思着,一面一步一步向前,宛如行尸走肉。
“殿下。”荆南从旁侧迎上来唤道。
第54章
不配
林梧恍若未闻,仍旧向前,荆南又唤一声,他这才清醒过来。
荆南伸手指着左边,小心提醒道:“殿下,该走这边。”
双手垂下,林梧没答话,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立定原地,抬头望向天,阳光刺眼,照得他眼前发白,也照得眼睛雪亮。
顿了顿,他下定决心,再道:“出宫,去时家。”
荆南应道:“是。”
林梧背后,大殿门前,白泾与林祁还在对峙。
分明是冬日里,白泾额上却冒出了一层薄汗,脑袋始终低着,不敢抬起,更不敢与林祁对视。
其实早在白栎收到林祁的拜帖时,他就有所怀疑过,却又觉得不该如此。
林祁是什么人?
林祁可是当今四皇子,是未来极有可能入主东宫的人。
且不说他身边有怎样的莺莺燕燕,只说他仅见了白栎两面就要娶她,实在是不合道理。
更让白泾想不通的是,林祁若是想与白家攀上关系,那总归是要选择白棠才是。为什么是白栎?
左右想不明白,白泾只能姑且搁置思考。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勉强白栎接受这门亲事。
当年他是因与秦氏置气,才与青梅竹马的若梦有了露水情缘。不成想,那一夜,竟有了白栎。
后来,他将白栎和若梦养在外头,偶尔会去探望她们。直到若梦辞世,他才把白栎接回家。
从小到大,白栎同他的关系都像是隔了层纸,从不亲近。他注定无法给予白栎更多的关怀,素来对她心怀愧疚。
这种愧疚随着年龄渐长,愈发浓烈。
故而,他绝不可能强迫白栎嫁给谁。
心中有了定夺,白泾再开口时添了几分从容:“小女自幼在外头长大,管教不严,怕是配不上殿下千金之躯。”
“配不上?”林祁恍然笑开,“若本宫没记错,你这女儿还同本宫五弟相看过罢!这到底是白栎配不上本宫,还是你瞧不上本宫啊?”
白泾急急躬身,“殿下息怒,微臣绝无他意。”
他斟酌一番,改了说辞,“另还有一层原因,小女身世可怜,微臣便一直想着,在姻缘一事上能由她的意,也算是对她的一种补偿,所以,这事,微臣难以替她做主。请先容微臣回去询问一二。”
林祁冷笑一声,“这本来是件大好的喜事,也不知怎么让白相这般为难。那您回去同白二小姐好好聊聊,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白泾忍气吞声:“是。”
扫了白泾一眼,林祁遂拂袖而去。
同林祁分别后,白泾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神情凝重。
若梦,我既已对不起你,不会再对不起我们的女儿。
天边云卷云舒,俯瞰皇宫,青瓦绯墙,绵延似无尽头。
——
时家。
“五殿下竟突临寒舍,臣好生惶恐!”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南湘侯听闻林梧造访,很是受宠若惊,一路从内院快步走到前厅来迎接,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他虽远避朝堂,但也见过几位皇子。皇上的几个儿子里,他最欣赏林梧。
时常躺在床上肖想之时,他也会大不敬地念叨,倘若他的时芥能有五皇子九成,他可要乐开了花。
第55章
报信
今次林梧来寻,他猜测多半是有事所求。只要不牵扯政事,他都愿意尽力相帮。
见匆匆赶来的南湘侯,林梧率先拱手行了个礼。
南湘侯曾助皇上登基,虽不似在战场上威风凛凛的将军们荣誉加身,但他有勇有谋,为人还十分风趣,林梧非常尊敬他。
世人多瞧不得南湘侯如今的懒散与庸碌,林梧却深以为,南湘侯最聪明的地方正是在于他知晓何时该上,何时该退。
能患难的兄弟有很多,能同享富贵的却很少。
皇上需要他时,他就是亲密无间的手足,皇上不需要他了,他自该急流勇退。
他所求告老还乡,完全是为了保全时家。
皇上不让他走,只怕也早生忌惮之心。
“殿下真是折煞老臣了。”南湘侯赶紧来扶。
一见林梧,他就秒变慈祥,再无对待时芥的那副吹胡子瞪眼的样子。
他笑眯眯地问道:“不知殿下此番前来微臣,是有何事?”
林梧一怔,随后道:“本宫是来寻小侯爷的。”
“芥儿?”南湘侯一脸不可置信。
林梧点头。
时芥向来不与皇子们交好,尤其是因池家之事,对林祁林梧都敬而远之,如今林梧寻他能有何事?
南湘侯正想着,林梧再道:“南湘侯可方便遣人通禀?”
“方便自是方便!”南湘侯内心还在犯嘀咕,面上摆了摆袖子,再道:“殿下稍作休息,微臣派人唤芥儿来!”
林梧应道:“麻烦了。”
他与南湘侯在正厅坐下闲聊了几句,通禀的小厮去而复返,“禀殿下,禀侯爷,小侯爷不在府上。”
“这小兔崽子,又跑到哪里去了?一天天净不着家!”南湘侯张口骂道,后意识到林梧还在,随即端正坐姿,讪笑道:“殿下,不如您再坐会,微臣派人去把小兔崽子捉回来!”
林梧抬手,“无妨,本宫自己去寻他罢。”
南湘侯讶异:“您晓得他在何处?”
林梧起身:“且能猜到一二。”
南湘侯嘴上没说,心里却是万分好奇,这林梧怎么和小兔崽子还一幅挺熟的样子?
与南湘侯道了别,林梧迅速动身。他回到马车后不久,荆南也掀帘进来:“殿下,查到了。”
出宫前,林梧先交代荆南去查了时芥与白栎的酒楼位置,以防万一。不料,还真是遇上了这个万一。
他想来,时芥与白栎若是当真有心要开家酒楼,要忙的事太多,怕是大半时候都要在那待着,不一定得空在家。
“哪里?”林梧问道。
荆南:“是此前的衡水楼,不知殿下可还记得?”
一听这名字,林梧晃了会神。
彼时,多次在如意小馆佯装偶遇失败后,林梧发现池青与时芥转去了别的地方,他派人查过,正是衡水楼。
再后来,他又得知他们二人盘下了衡水楼打算一道经营,他还嫉妒了时芥好一阵子。
不过,后来酒楼未能开成,衡水楼也就逐渐淡出了他的视野。
这么些年杳无音讯,没想到,这衡水楼居然还在。
更没想到,时芥重整衡水楼居然是和白栎一起。
一想到这,他心生微恙。
这个白栎似乎正在侵蚀曾属于池青的一切。
第56章
见面
曾经池青所好所做,白栎在一一拾起,如同要接替池青去完成那些没能行完的使命一般。
天底下当真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
林梧垂眼,“出发罢。”
从时家到衡水楼倒是不远,只行了一炷香的功夫便抵达了。
还未下马车,林梧就听见楼里传来一阵热闹声响。他下车走近看去,楼里来来回回站了不少小厮,正在对衡水楼进行大修。
有人在哼哧哼哧抬着屏风,有人在举着锤子叮铃哐啷地敲,还有人刺啦刺啦地锯木头,目之所及,均是一派忙碌景象。
逡巡一圈,林梧很快就在人群中找到了白栎和时芥的身影。
他们俩站在主台侧面,时芥举着图纸聚精会神地看着,白栎在激动地说些什么,两只手在空中来回划动。
有光自顶上漏下来,她站在光里,就着浮起的尘粒,仿佛来自梦境,与记忆中的人影逐渐重叠。
那时还是在尚斋,初夏时节,阳光有些强烈却不那么炎热。
课与课的间隙,会有两炷香的休息功夫,池青常会和时芥率先冲出去,站在院中的树下聊些什么。
树荫笼罩,他们聊得眉飞色舞。
林梧坐在位上,稍一偏头就能瞧见她。
她总是这副无忧无虑的模样,说话时眉眼含笑,两只手翻转比划,周身散着热情,似乎在她眼里,这世上没有一件难事能够抹杀她的快乐。
眼前的白栎同她一样,神采奕奕,有三四分的张扬,源于那六七分的自信与活泼。
在他眼里,这就是世间女子最好的姿态。
“当心。”
小厮抬着架子走过,白栎侧了个身为其让路。
刹那间,耀眼的光与茂密的树均消失不见,面前只剩下顶立的浮雕圆柱和纷飞的木屑。
林梧敛起思绪,双手在身侧捏住,盯着白栎,缓缓走近。
“就按我们之前说的,在这搭个大舞台。可惜你们这里没有话筒,若有话筒才好……”
“话筒又是什么玩意儿?”
“话筒就是……哎,林……五殿下,您怎么来了?”奚音正畅想着酒楼设计,一抬眼,发现林梧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扭头见林梧,时芥同样惊喜,三两步窜来,一把搂住林梧肩膀,颇有亲兄弟风范。
林梧尚未习惯这般熟络的时芥,几乎是木然地被他推到奚音面前的。
与上次见面已隔了小半月,奚音这段日子晨兴夜寐,早将此前的尴尬抛之脑后。
当下,她的心被复仇的渴望填满,再顾不得那些细枝末节,此番再见林梧,已可坦然地将他视作队友。
当然,她也清楚,这个“队友”目前还只是单方面认定。
他们在林梧心中到底是怎样的角色,她并不太有把握。
“殿下。”奚音福身行了个礼。
池青从来不会如此规矩地同他行礼,或者说,在池青眼里,自己不存任何尊严。
看着这般礼数周全的白栎,林梧猛地从苦涩情愫中抽离出来。
她不是池青。
他再一次告诫自己。
只同奚音对视了一眼,林梧立即偏头拉过时芥,“有事要同你说。”
“何事?”问的虽是林梧,时芥却是望向了奚音。
第57章
计谋
他盼着奚音能知道些什么,显然,奚音并不知晓任何。她两手一摊,亦是困惑。
回眸看了奚音一眼,林梧欲言又止。
感知到林梧的为难,奚音识趣地问道:“可需民女回避?”
瞧林梧的神情,该是不想说与她听,可奚音这么问了,林梧又摇头。
目光掠过眼前的二人,林梧终于斟酌着开了口:“四哥同白丞相提了与白二小姐的婚事。”
“什么?”奚音与时芥异口同声。
衡水楼里人多口杂,仨人转而来到林梧的小院详谈。
过几日便是岁日,整个京都都一派喜气,林梧这小院却有些冷清,人少,也无装点,只有几株白梅傲然挺立,很是寡淡。
荆南提前回来将炭火烧上了,屋子里暖烘烘的。
奚音甫一踏入,就直呼舒服。“真是感激荆大哥!”
见状,荆南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比林梧年长几岁,这些年的陪伴,让他早已偷偷将自己放在了兄长的位置上。
以往瞧着林梧独来独往,他素是颇有些心疼,尔今瞧着林梧交上了朋友,他比谁都高兴,也不自觉想要对林梧的朋友更好些。
他不善言辞,做了这些事从不求任何回报,做完了,也就规矩地立到旁侧,尽其该尽的职责。
另一面,奚音夸了荆南几句后,饶是入了座,视线也不时扫向他。
现如今每每见了荆南,她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荆南是被池霖从战乱城捡回来的,父母都在战争中丧了命,全家就剩他这么一个,孤苦伶仃。
起初,荆南在池家住过两年,池霖待他,虽无收作义子的仪式,但一言一行都如对待儿子一般。
在池家时,因他性子寡言稳重,又整日在武场练武,鲜少与奚音玩乐,奚音与他接触不深。
后来,他去了林梧那,他们就更无联络。
还是池青时,于奚音而言,相对于家人,荆南更像是父亲偏爱的下属。
可眼下,因他成了她与池家仅剩的联系,她就这么看着他,竟也能觉出半分兄妹之意来。甚是玄妙。
“哎哎哎,你别看了!”时芥猛地一巴掌拍在奚音面前的桌上,惊得她差点人仰马翻。
这二人总以斗嘴为乐,时芥本就是个碎嘴子,放过一次讥讽奚音的机会,他就浑身难受。
时芥眼珠一转,掏出扇子遮在脸前,只漏出一双狡黠的眸子,不怀好意地说道:“你可是马上要嫁给林祁的人了,怎么还能看别的男子啊?”
一听便知时芥这是故意逗闷子,可林梧还是没来由地生出几分不悦。似乎一想到白栎要嫁给林祁,他就会涌上莫名的怒意。
可观白栎,倒是脾气好得不像话,虽是因时芥的话而与他打打闹闹,但并未真的恼火。他们俩凑在一块,不管遇到什么,总是嘻嘻哈哈,让人不觉惊慌。
对时芥咔咔猛捶之后,奚音适才切入正题,她看向林梧:“关于四殿下一事,殿下刚刚所言,民女并不是十分清楚,殿下可否详细说说?”
林梧便将在殿前听到的话转述与他们,又道:“更多实情,还需你问白丞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