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死我了,这怎么回事,你怎么……”奚音握着林梧的胳膊,喑哑地说道。
很快,她就觉着不对,掌心湿湿滑滑的。
她将手递到光中一看,竟然是血!
林梧受伤了!
她急切地问道:“你还好吗?你……”
林梧这个正流着血的人却是更淡定,他一条胳膊将奚音半圈住,轻抚着她的后背,安慰道:“没事。我没事。你歇会,嗓子都哑了。”
“殿下。”来的是荆南。
转身看向他,奚音嘴一撇,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说道:“医院!快送他去医院!不是,送他去看大夫!他流血了!”
林梧浅声:“无碍。”
他瞧着奚音,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道:“先送白小姐回白府。”
奚音大惊,扯着嗓子骂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先去给你看看胳膊!我没事的!今晚不回去都没事!”
林梧笑意更浓,也只转瞬即逝。
他沉声应道:“既然如此,那先去永盛街的别院吧。”
奚音:“快!快!”
上了马车,奚音依然忧心忡忡。
这永宁的医术也不晓得能不能行,那剑也不知道干不干净,这里也没有破伤风针,若是感染了可怎么办?
越想越是慌乱,奚音都未发觉,自己一直握着林梧的另一条胳膊。
林梧也不提醒她,只是甚为有趣地瞧着。
是他从前没发现,原来,他只要勇敢地多迈出一步,就能有如此丰厚的收获。
抵达林梧的宅子时,大夫已在门口候着。
这是位老御医,姓沈,之前池霖每次负伤归来,都是他来治疗的。
“殿下。”见林梧,沈御医行了个礼。待他礼成,赫然发现林梧身边还有位女子。他定睛一瞧,是丞相家的养女。
他之前听过些风言风语,说二位皇子为了丞相养女在殿前急头白脸,看来也不假了。
第106章
自立
林梧回礼:“这么晚了,还叨扰沈御医跑一趟……”
“别寒暄了。”奚音急忙打断。
以她对永宁这些官人的了解,你来我往,这寒暄远没有尽头。
在她的催促下,一行人加急脚步入了卧室。
林梧坐到榻上,沈御医倾身握住他的衣领,准备为其脱去衣裳。
他忽然顿住,回身望向奚音。
奚音不知是在看她,也跟着回了身,见后头无人,她困惑地瞅着沈御医。
四目相视,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
沈御医提点:“老朽要为殿下更衣治疗。”
奚音:“嗯!”那你脱哇,还在这废什么话?
沈御医看了看奚音,又看了看林梧。
终于,奚音理解了,沈御医是在赶她出去。
“那我在外面候着。”奚音告辞。
她刚迈出一步,身后头突然传来一阵闷哼。
她再度回身,便见那小兔子眼巴巴地望着她,委屈至极。
心软成了一滩水。
真是迈不动脚啊。
“沈御医,您下手轻点啊。殿下贵体,经不得这种苦。”奚音叹了口气。
沈御医:老子还没下手呢!
再看林梧那含着蜜的眼神,沈御医通透了。
都说宁拆一座庙,不破一桩婚,他顺水推舟道:“那不如白小姐在这陪殿下说说话,好分散殿下的注意力。”
奚音连连点头:“这个法子好。”
她来到林梧跟前,荆南懂事地为她搬了椅子。
谢过荆南,她落了座,看着林梧。
林梧微微蹙眉地看着她。
以前身作池青,奚音见了林梧,只有同辈人间的不对付,现下成了白栎,她从那些令人哭笑不得的回忆里跳脱出来再看,林梧属实是个“优等生”、“乖宝宝”。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林梧呢?
养弟当养林梧这样的。
也因着得了林梧的几次施救,奚音尔今瞧他,多了不少的怜惜感。
见林梧痛得眉头紧锁,奚音也颇为焦急。
她绞尽脑汁,投其所好,想了些话题:“殿下近来可读了什么书?”
林梧艰难开口:“读了《古文渊鉴》。”
奚音:……
这是什么?
尴尬笑了笑,奚音再问:“呃……好读吗?”
这么一问,让林梧恍然笑开。
见他笑了,奚音也跟着没头没脑地咧开嘴。
让奚音主掌话茬似乎太为难她,林梧便主动再问:“你近来可好?”
“我?那自然是好的呀。”奚音道。
不聊读书,她可太开心了。
话匣子像是一下被撬开了,她叽哩哇啦地继续道:“近来迎星坊客人络绎不绝,生意好极了,我也自然是忙得团团转。说起来,其实我们的餐食和饮子也没多特别,不过是加了个说书先生,那些人都是来听说书的。一面品茶,一面听故事,太惬意。”
关于为林梧做宣传的事,她暂时不打算告知。
一来,她不想让林梧牵涉太多。
二来,她其实不大确定林梧是否能接受这样的手段。
“开迎星坊,是你心悦之事。”林梧的语气平平,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不过,他面上神情里更多的倒是欣慰。
“是啊。女子贵自立,总得有些营生,才能更有生活下去的动力。”
此言落地,屋内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奚音。
陡然成为全屋焦点,奚音愣了愣。
是不是这个理念太现代了?
她憨笑一声,刚想圆话,沈御医手下一用力,将药按在了林梧的伤口上,接着,林梧倒吸一口凉气。
分明是痛在林梧的身上,奚音却在这一瞬间仿佛感同身受了。
她一使劲,攥住林梧的手,嘴里不住念叨:“沈御医,你轻点儿轻点儿!”
刚还沉浸在痛楚中的林梧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吸引了全部注意。
她的手很凉,掌心出了细密的汗,一双芊芊柔荑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欲念如细细的藤蔓,缠住了他的一颗心。
过去的几年间,他曾无数次扪心自问,当初,倘若他不是冷眼瞧着她与林祁亲近,而是鼓足勇气,与林祁争一争,结果是否会不一样?
经历过失去的痛,才愈发迫切地要抓住。
故而,这一次,他选择了进攻。
即使尚不能确定她的心意,他也要多做一些,先将她圈进臂弯,再慢慢与她培养感情。
往后余生,很长,他不能再放任机会溜走。
眸光浮浮沉沉,信念落落起起。
相视之下,他尝试着回握了那股凉意。
一室清明,杯盏之上热气袅袅。
太怪了。
当对上林梧的目光,被他握着时,奚音忽而觉得,这太怪了。
不同于长街上颇具绅士风度的牵拉,现下的林梧似乎燃起了别的心思。
他的面上是那般镇定自若,可他的眼睛里流淌着复杂的波纹。
她读不明白。
如时芥曾说,林梧不该会有任何情感,他心里装的只有她永远不会读也永远读不懂的书,纵然他会喜欢某个女子,也该是能与他红袖添香,琴瑟和鸣的大家闺秀。
不会是她。
所以呢,这触碰无关暧昧。
想到这,她莫名生出一丝烦躁。
奚音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望向旁侧:“沈御医,殿下的伤势可严重?”
烛火明灭,摇曳生辉。
手中空了,林梧的心也空了。
五指微微收紧,须臾,他又坦然地松开。
他默然叹息一声,尔后立即排解了那份失望。
过去没做成的事,现下也该不会这般简单就成功。
他有这个心理准备。
只是,见到她那关切的模样时,他还是妄想了。
“无碍,未伤及筋脉。接下来几日好生养着,不需几日就会痊愈。”沈御医道。
奚音抓林梧的手,他瞧见了。
林梧反握奚音的手,他也瞧见了。
奚音将手从林梧的手中抽离,他又瞧见了。
可统统只能装作未瞧见。
他满脑子只惦记赶紧结束这治疗,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好了。”匆匆扎了结,沈御医语气里有明显的轻快之意。
还没等奚音多问一句,他就已然将药箱背上了肩,一副随时要跑路的姿态。
奚音:“这方子……”
“老朽明日遣人将药配好送来。”
林梧:“多谢沈御医了。”
沈御医要走,荆南跟着道:“卑职去送送沈御医。”
第107章
无法
话音刚落,那二人匆匆离去了。
室内蓦地跌入静谧。
手在腿上来回搓着,奚音感到一丢丢尴尬。
瞥着奚音的小动作,林梧牵起了嘴角。
她依然是她。
良久,奚音问道:“胳膊可还疼?”
林梧意外地实诚:“疼。”
字音里透着化不开的可怜,宛如一只嗷嗷低吟的幼兽。
奚音的心抖了抖。
她想走,又不忍心。
没等到奚音的回复,林梧当她是生了气,再道:“刚刚,是我的错。”
奚音抬眼:“什么?”
林梧抬手示意:“我不该那般轻浮。”
奚音稍显讶异,她没料到林梧会把这细枝末节拿到台面上来说。
在她想来,那是不值一提,也是心照不宣。
“无碍。”奚音竭力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情绪,面无表情道:“吃痛时,人都会想要得到……安抚。”
是多么刚正不阿,多么大义凛然的话语啊。
这话就像是看破一切后的大彻大悟,就像是她明白了他的心意却还是视若无睹。
林梧怔忡片刻,旋即自嘲一笑。“奚音说得是。”
不知缘何,这一声颇为刺耳。
奚音小心打量着眼前的人儿,觉得他近来实在是阴晴不定,难道……真的变态了?
“殿下,您可渴?民女去为你倒杯茶罢。”
她起身,他望着她的背影,良久。
端着茶水返来,奚音将水递来,得了敲打,他不再如在如意小馆时那般热络,直接拿手接了过去,品了一口。
喝罢,他悠然道:“你之前问过我,为何不再使剑……”
一听有八卦,奚音登时来了精神。“对啊,你上次没说为何,难道有何隐情?”
“嗯。”
“是什么?呃……可以说吗?”
“嗯。”
长长的睫毛垂落,林梧踟躇片刻,低声道:“我无法再使剑了。”
无法再使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