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不剪,光影摇曳,映着二人的影子,静谧祥和。
院中如水的月光洒了一地,银辉铺陈,就着摩挲的树影,似波纹晃动。
偶有夜鸦飞过,于高墙,于夜空,啼鸣很快淹没在浓稠夜色中。
京都像是被盖上了一层薄纱,朦胧中涌动着氤氲的困意。
——
一夜无梦。
不知何时入睡的,现下只能感受到睁眼时的昏昏沉沉。
脑袋里像是被注了十斤的水,抬不起来,晕头转向。
“这是……白府?还是……池家?还是……我家啊?”奚音咕哝一句。
入眼是花青的帐顶,洗得发白。
这里是……
“醒了?”蓦地,旁侧传来一声。
奚音几乎是声音出现的一刻就弹射了起来。
尔后,映入眼帘的是衣衫不整的林梧,就躺在与她近在咫尺的地方。
奚音抱着被子,手脚并用爬到了床尾,与林梧拉开一个身段的距离。
她警惕地看向林梧,嗫嚅半天,问不出口。
说实话,与其让她怀疑林梧对她做了什么,她更担心自己兽心大发,对兔子做些什么非人哉的事。
而且,最为诡异的是,她身上衣服整整齐齐,林梧却是胸前敞开大半。
他束发已拆,乌丝悠然地垂着,散在身前。
顺着看去,就不得不将那横得分明的锁骨与圆得可爱的颈窝尽收眼底。
让人有冲上去轻轻抚摸的冲动。
奚音不自觉舔了一下唇。
糟糕,这兔子有点诱人。
偏他还一副坐怀不乱的坦然神情,好像只有她在胡思乱想,只有她在经受道德的谴责。
仿佛在被火炙烤,奚音热得冒了汗,她索性丢开棉被,问道:“我为什么会在这?”
“昨晚,你说着说着就困了,困了就睡了。”林梧以一种极其平淡的口吻道,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一看他那正直的模样,奚音就会怀疑是不是自己过分猥琐。
她又问:“你怎么不把我叫醒?”
林梧撇撇嘴,委屈神情:“叫了,没醒。”
奚音:……
以她对自己的了解,这一点也是可能的。
她再问:“那我是怎么上的床?我记得……”她瞟了一眼床边,随即指着还在原位的木凳道:“我应当是坐在凳子上的。”
第110章
玩笑
林梧面不改色:“你自己爬上来的。”
奚音:……
一想到那画面,委实有点丢人啊。
只是,林梧怎么就不声不响地容忍她睡在了他的床上呢?
“我有没有对你做什么?”奚音心虚地问道。
林梧反问:“你应该对我做什么?”
“没什么……”
二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奚音突然神态一变,如同一个长辈在教育晚辈,语重心长道:“这件事可大可小,毕竟,我们俩什么也没做,清者自清,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就不会有人知晓的。我们可以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一会呢,你先出去,把荆南引走,然后我再出去,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她沉稳地排布着。
在她想来,与陌生男子同床共枕,的确有些不能接受,可这到底不是陌生男子,是林梧。
林梧,总归是让人十分信赖。
而且,他们也的确没发生什么。
退一万步来说,就当是哄小孩睡觉了。
“可是……”林梧为难,“刚刚,荆南来过了。”
奚音惊讶:“什么?”
林梧再度肯定道:“荆南来过了。”
他又歪着头,叹息一声:“荆南啊,是出了名的藏不住事,他知道的事,必然会告知别人。”
奚音腹诽:你说的这个荆南怎么和我认识的荆南不大一样?
林梧抬手,在喉咙前横着比量了一下,冷酷道:“不如将其杀了灭口。”
“咚!”
有什么东西从屋顶摔落的动静。
顾不得其他,奚音胆寒地牙齿打哆嗦:“殿下,您一本正经说笑的样子,真的有点可怕。”
林梧失意:“哦。”
这时,奚音适才发现,林梧的胳膊上系着的布条上渗出了鲜红的血迹。
“伤口裂开了。”她迅速爬了回去,蹙眉握住林梧的胳膊。“我去拿药,给你重新包扎。你别动了,免得伤口再度裂开。”
林梧:“嗯。我不动。”
药和布条都在桌上,奚音圾着鞋,快速地拿了回来。
“可能有点疼,稍微忍着点。”她轻声宽慰,手上极尽轻柔地揭开原本的包扎。
林梧的目光黏在了奚音的脸上,挪不动。
她额头饱满,面骨瘦削,骨相甚优,不开口就自成清冷一派。
与池青的面相相比,白栎的更为寡淡,好似夏日粉嫩莲池中最为白净的一朵,虽少了几分明媚,但清香不减,清新脱俗。
“不疼。”林梧哑声。
奚音翘起嘴角:“殿下真乖。”
这哄稚童的口吻是怎么回事?
林梧愣了片刻,不由得出了几分恼怒。
他冷笑着提醒:“本宫只比你小一岁。”
奚音心道,是白栎只比你大一岁,我可比你大得多了。
她没辩驳,只敷衍点了点头,就差把“好好好”“是是是”刻在脸上。
林梧:……?
奚音小心翼翼地给林梧重新包扎了伤口,随后道:“今日之事,容我回去思虑一番,再给您答复。”
“思虑……是否要给本宫一个名分?”林梧凝视着她,眸中闪过狡黠的光。
奚音:……
这林梧开玩笑的本领真是突飞猛进。
第111章
名分
用过早膳,坐上林梧的马车,奚音打道回府。
从林梧的别院到白家,驾马车约莫半个时辰就能到。
可是,不知缘何,这一路走得极其缓慢。
路过苍云街,林梧要去看一眼书画,穿过天兰巷,林梧要同卖玉器的老板打个招呼。
走走停停,半个时辰过去了,他们才行了一半的路。
“吁——”荆南又停了下来。
奚音眉头一皱,看向林梧,问道:“又有什么事?”
林梧乖巧摇头,“不是我。”
奚音便喊道:“荆南,为何停下了?”
荆南掀帘进来,眉眼上扬,一派骄傲:“白小姐,卑职想到了。”
“想到什么了?”
荆南喜出望外:“我想到怎么和喜玲交代了!”
奚音:……
她这才记起,昨晚她拜托荆南编个借口搪塞喜玲,没想到,他居然还在惦记。
到底是她自己起的头,她只能耐着性子,竭力展现出温和,微笑着咬着牙问道:“怎么交代呢?”
荆南拱手:“不如您就说昨夜遇上劫匪了,幸得我们相救,耽误了些时间。然后,我们带些糕点回去,以美食相诱,喜玲应当就不会想那么多了。”
这办法前面有点扯,后面倒是不错。
奚音认同道:“用吃的堵住喜玲的嘴,确实可以……”
“好!卑职立即去买糕点,还请二位在马车上稍作休息。”
奚音:“……好。”
帘子放下,奚音叹息,随便吧,毁灭吧。
她若是甩腿走,怕是都已走到白府,还能喝上一杯热茶了。
没想到,坐马车反而才堪堪走了一半。
都说女孩子出门前好折腾,现在来看,男的也不差分毫。
“你是不是在责怪我们?”林梧幽幽地问。
靠,这人有读心术啊?
“没有,没有,没有,民女只是在想旁的事!”
“哦?什么事?”
奚音:……
“可是要给本宫一个名分之事?”
“呃……”
奚音配合地笑笑,这殿下怎么抓着一个梗不放啊!
见奚音不做应答,林梧悲然再言:“之前你说不愿嫁四哥,故而向白相坦诚你心悦我。后来你又说,万不得已,你也可嫁小侯爷。”
听了这一句,奚音大致猜到他后面要说什么,一丝心虚逐渐攀上心头。
“昨夜同床共枕之时……”
为什么一定要强调这件事啊喂?奚音吐血。
“本宫想通了,倒不如你我就势成亲,也好筹谋推进为池家平反事宜。”林梧运筹帷幄的姿态,就像是在军帐里排兵布阵一般。
那般胸有成竹,那般气定神闲。
是的,当奚音拿林梧作为托辞的一刻,她也曾想过嫁林梧的结果。
可为什么,听他如此从容淡定的计划着,反倒心里会有隐隐的失落。
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不该期待的东西呢?
离光太近,会被灼伤。
奚音平静地应道:“殿下所言,不失为一种计策。现下住白府,行事的确多有掣肘。只是……”
她敛起多余的情绪,只理智发言:“民女若是嫁给小侯爷,来日事情了结,随时与他和离便是,可若是嫁与殿下,恐怕未来会有诸多麻烦。皇子妃一位,非同儿戏。”
奚音的语气温温柔柔,该是如春风般和煦,可落到林梧的耳朵里,却比那冬季烈风还要刺骨。
嫁时芥,是可行,嫁给他,就是不行。
他明知自己不该是能争风吃醋的地位,可这飞来横醋吃了也就吃了。
心被搅得五味杂陈,既有不甘,也还有些委屈。
若是真的去与时芥比,他待她的好,比时芥少吗?
她的心里即使没了林祁,但还有这个好兄弟时芥,为什么……就不能给他一个位置?
为什么……她不回眸看一看他呢?
他分明一直都在。
压抑住酸涩的情绪,林梧不冷不热地回道:“还是白小姐思虑得周到。”
这话怎么好像有点刺耳?是在讽刺她吗?
奚音搞不明白,刚还在开玩笑的人,怎么转眼间就成了“刺猬”。
还是少说为妙。
她索性闭紧嘴巴,林梧有问,她就答,林梧不问,她就沉默。
而后来,林梧没再开口。
——
“老板,这是银钱。”
挑完糕点,荆南正在付钱,一身穿紫袍红云纹的男子走了进来。
“荆侍卫。”那人拱手行礼。
见他,荆南先是朝着马车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后才问:“如何?”
“白丞相已从宫中出来,约莫还有两刻钟就能到相府。”那人禀报道。
“嗯,我这也会尽快启程,你让兄弟们多盯着,一旦有任何情况就及时告知我。”
“是。”
荆南拎着糕点,又领着那男子往门侧避了避,谨慎道:“还有,昨日的事可都处理妥当了?”
“都已妥当。”男子应道,“上上下下都打点过了,保证不会透出去一个字。秦况那边我也派人盯了,他昨日休沐,一直在家中,时间也能吻合。而且,他的调令下来了,明儿就要动身去辽西了,至少三五个月都不会回来。”
荆南安了心:“好。”
男子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交代完全部,就迅速闪身消失了。
荆南提着两手糕点,状若无事地朝着马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