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出大殿,林祁迅速穿过人潮,来到了林梧身侧。
他们兄弟俩比肩而行。
林祁问道:“你明知道你那么说了父皇会不高兴,为何还要说?”
林梧止步。
林祁也跟着止步。
林梧望着他,站立如松,身子挺拔,“父皇固然是永宁第一人,但只要是人,就不是十全十美。臣弟所言,并非为了讨谁的欢心,而只是求问心无愧罢了。”
“可是……”
“四殿下留步!”李公公尖细的嗓音打断了林祁。
他们二人同时回身,见李公公,大都明白了李公公所来为何。
林梧同李公公行了个礼。
李公公回礼后,看向林祁,“四殿下,皇上要见您。”
“好。”林祁先是看了林梧一眼,又同他道:“明日再同你说。”
林梧淡然:“好。”
他目送林祁与李公公走远,才回过神来,继续走自己的路。
御书房。
这是林祁第一次一踏进御书房,就有想跑的冲动。
他立在案台前,埋着头,如同犯了错。
皇上面色威严,像是在三堂会审。
“打油诗的事查得怎么样了?”皇上问道。
皇上居然还在惦记这件事。
宫门事变之后,皇上有好一阵子没有提起这件事,林祁还以为他已经忘记了。
“儿臣还在查着,只是这等事情实在是难查。”林祁搪塞道。
第174章
摇摆
皇上似乎没有听出林祁的搪塞,一脸高深莫测,说道:“有时候,你太过着眼于那些外部的人与事,而没有留意观察你身边发生了什么。”
林祁仔细回想了下,不知皇上要说的到底是什么,便问道:“难道……父皇有线索?”
微微眯起眼打量了林祁好半天,皇上才问道:“你听梧儿说的那些话可曾觉得耳熟?”
林祁迟疑了好半天,问道:“哪句话?”
“他说不与汴金开展一事,那话说得……”皇上沉声,“与当年池霖所说一模一样。”
听罢,林祁怔住了。
皇上竟然怀疑林梧是池霖重生?
林祁恍惚间,皇上继续道:“听闻百姓都称林梧为‘仁德皇子’,祁儿你可曾听过?”
林祁迟钝应道:“略有耳闻。”
刹那间,皇上眸中闪着精光,“那祁儿你……作何感想?”
耳畔如同响起寺庙里的钟声,林祁僵在原地。
他哑口无言。
曾经的渴望离他越近,他却越是慌张。
没有及时等到林祁的回答,皇上叹了口气,“祁儿啊,你这样不争不抢,让父皇很是为难啊。”
林祁立即拱手,埋头,“父皇恕罪。”
“哎。”皇上又叹了口气,凝视着桌面,满目失望之情。
良久,皇上抬抬手,“你先下去罢。”
“是,父皇。”
走出御书房,林祁止步抬起脸来。
正值晌午,阳光刺眼。
那光好像要把他烤融了一般。
放眼是连绵的绯色宫墙,那鲜红就如顾旦的血一般,令人惊心动魄。
——
林祁又来了。
这次,时芥也在。
不过,林祁一进雅间来,就同时芥道:“还请小侯爷移步,我有几句话要同池青说。”
时芥自然不肯,恶狠狠地瞪着他。
念着上一次碰面时林祁表现还算正常,奚音于是开口同时芥道:“没事。”
时芥这才愿意出去,关门前,他还特地交代:“我就在门口候着,你若有事只管大声唤我。”
“好。”
待时芥走后,林祁方才启声。他也没做任何渲染,直白地问道:“顾少傅之死,你觉得……与我有关吗?”
“不然呢?”奚音毫无犹疑地反问。“若不是你弄了那劳什子天谕,怎么会有后来的那么多事?又怎么会有顾少傅之死?”
时至今日,她可以平静地说出心中的想法:“我知晓,也许,你起初的目的不过是想给我点教训,没想到事情最终会发展成这样,对吗?”
闻此,林祁眼中的光亮了一下。
池青果然是了解他的。
他张了张嘴,略显激动地发出一声:“是……”
奚音再道:“可是,在这个过程中,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拉顾少傅一把,你都没有去做。你只是放任他走到了那样的结局。顾少傅死时,该是多么绝望。而这层绝望里,恰好有你的一份力。”
“我……”
奚音直接打断他,语气不如之前的温和:“林祁,你现在这样真的很可笑,也很可悲。你若当真是个坏人,你就坚定地做个坏人。你若不想做个坏人,你就不要来回犹豫摇摆,伤了别人,还一副受害者的样子。”
吞了口口水,林祁只觉胸口钝闷。
可怕的是,池青的全部责问,他都无法反驳。
“不要再来找我了。”奚音直面他,坚定道:“林祁,我们不是一路人,从前不是,以后更不会是。更何况,我们是敌,不是友。”
说完这一切,她干脆利落地起身行礼,“家中还有事,弟媳就先行告退了。”
她头也没回地走出雅间,与时芥道了别,尔后沿着木梯向下。
林祁在空荡荡的雅间里坐了许久,久到忘记了时辰。
原来,走错的路,再也无法回头。
——
穿过熙攘的街市,回到安静的宅邸,奚音心中始终有一份冲动,她想尽快见到林梧,想抱着他,从他的身上汲取温暖。
回家后,她直奔书房。
林梧正在与柳少卿交谈什么,面色凝重。
奚音道了声“柳大人也在”后,没多停留,迅速寻了个借口,先行离开了。
林梧谈事向来不避着她,但奚音不想参与其中。
纵然林梧信任她,旁人不见得如此。
她不想给他带来麻烦。
奚音先回厢房待着,坐在梳妆台前,她望着镜中的自己,手抚上脸颊,有一刹那的怔忡。
她是谁呢?
她都有些忘了。
在痛斥林祁时,她不经想,那她所做的那些事呢?又有几分对错?
枯坐了会,她终于等来了林梧。
奚音急忙起身,冲上前抱住了他。
将脸埋在他的胸膛里,呼吸着他身上沁人的香味,感知着属于他的温度,她这才安下心来。
“怎么了?”林梧回抱住她,低声问道。他的嗓音足够温柔,好似一滩化了蜜的水。
奚音摇摇头,闷声道:“就是突然很想你。”
林梧笑笑。
与奚音待得久了,他也学会了调侃:“那你刚刚应当将柳少卿赶走。”
奚音嗤笑一声,“我是那样的人吗?”
“昨儿小侯爷来家中吃饭,可是饭没吃完就被你轰走了。”
奚音翻了个白眼,絮絮叨叨地数落道:“那还不是他太吵闹了,白吃白喝就算了,还要点菜!他当我们这是哪啊?我们这又不是迎星坊!想起来就要气死,倒是你,还帮衬着他,你到底和谁是一头的啊?”
听着奚音的声音逐渐充满活力,林梧心满意足地看着她。
他乖巧地说道:“和你是一头的。”
“那就好!”
哄好了奚音,林梧拉着她的手,领着她来到了桌前。
他按着她的肩膀,将她按在圆凳上,敛起了刚刚逗趣的神态,说道:“我有话要同你说。”
“什么话?”
“我想问你,”林梧抿了一下唇,似是经过一番心理斗争,才得以说出口:“如若我没办法当上太子,如若我没法为池家平反,你还会喜欢我吗?”
奚音“噗嗤”一声乐了。
对上林梧那小心翼翼的表情,奚音伸手掐住他的脸颊,“你在说什么呢?你若当不上太子,我们就再想别的法子为池家平反。我喜欢你,这与你能不能成为太子有什么关系?”
“那就好。”林梧松了口气。
第175章
报复
奚音审视着他,“所以……是发生了什么?”
林梧向奚音坦白了朝上发生的事,接着道:“父皇的态度已说明一切,他想要攻占汴金,理想的太子人选是林祁。若事情发展到最为糟糕的地步,那大抵就是我被父皇派到云水去。但倘若真是那样,我倒觉得得大于失,至少,那样,我将拥有更重的权利去操控局面。双方开战,对永宁定然不利,我不想眼睁睁地看到永宁落入那样的局面,我想,无论是池将军,还是顾少傅,都不会想看到。”
林梧说话时,奚音始终是嘴角翘起,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林梧逐渐放慢了说话速度,问:“怎么了?”
奚音捧着他的脸,吧唧亲了一口,道:“我是觉得,我的夫君真是帅。”
“何为帅?”
“就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就是所有你能想到的美好的词!”
林梧一面莫名,一面羞赧。
奚音转而拉住他的手,道:“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她大大咧咧地拍拍胸脯,“我可是死过两次的人,无所畏惧!”
林梧抿着唇,心中十分感动。
从前,他只是喜欢奚音的爽朗、利落,可随着深入了解,他现下更多的则是被她的气魄所打动。
她与旁人不同,拥有独属于她的光芒。
她就如太阳一般耀眼。
——
这几日,沈府不太平。
接连几天上朝时提议要攻打汴金后,沈尚书遭人报复了。
前日刚一出府宅就被人丢了鸡蛋,还没找到是谁。
昨日,沈家小少爷放学路上被人戴着面具吓得哇哇哭,依然不知是谁做的。
沈尚书派人查了,全然石沉大海,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老爷,你看……”沈家新进的小妾在院子里走着,被从天而降的石头砸了脑袋,鼓起一个包,正拽着沈尚书想讨个哄。
庭院里,沈尚书搂着小妾,愤愤道:“真是邪了门了!这几日怪事太多,明儿我去寻个道士来做个法!”
“做法不必了。”沈矜霜从旁侧走过,瞥了小妾一眼,不咸不淡地说道:“这明显是人为啊。”
“你这么笃定……难道你知道是谁?”小妾问道。
说话时气势汹汹,可当她对上沈矜霜的眼神,瞬间萎靡了。
她缩在沈尚书身边,没再多嘴。
约莫一年前,她与沈矜霜发生争执,失手推了她一下,沈矜霜脑袋撞在一个石块上昏迷了两日,再醒来,脾性就与之前大不相同。
那之后,她再也不敢招惹沈矜霜。
“霜儿,你是如何想的?”沈尚书捋着胡子问道。
沈矜霜没入座,只是站在他们身边,居高临下地说道:“父亲您支持打仗,这件事可是在京都传遍了。要知道,老百姓自然是不愿打仗的。他们都有父有兄有子,怎么会舍得让家人奔赴战场?您既然与民为敌,那必然是遭民之报复。可整个京都有几十万民众,从几十万中去找那几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听完,沈尚书哑然许久。
没多停留,沈矜霜说完就走了。
她本就是路过,顺路与沈尚书说个道理。
望着沈矜霜走远,小妾弱弱地唤道:“老爷?”
如此,沈尚书才回过神来,喃喃一声:“知晓了。”
——
又是一日早朝。
前方战事不定,朝堂上每日一议。
“戚将军已抵达云水,正式率兵。而是战是和至今未能一致,这两日,务必要将其敲定。众位爱卿可还有何想法?”皇上照例询问。
林梧:“儿臣还有话要说!”
见是林梧,皇上面上神情不大好。
他冷冷地问:“你还有何话要说?”
顶着皇上的冷言冷语,林梧继续说道:“自打永宁将战的消息传出,百姓们已然怨声载道。也许,我们当听听百姓想法。毕竟,这永宁也是他们的家。”
皇上睨着他,随即道:“沈尚书如何想法?”
这些日子以来,沈尚书都是站在林梧的对立面,皇上点他发言,自然是希望他能来反驳林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