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沈矜霜的话在沈尚书的脑海里反复浮现,他微微蹙眉,一咬牙,道:“臣以为,五殿下所言甚是有理。”
全场寂然。
有几个朝官相互交换了个眼神,多是惊讶难掩。
沈尚书居然倒戈了?
“求和派”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却也不得不按耐住。
听了沈尚书的话,皇上神色一凛,怒意昭然若揭。
许久,他冷笑着说道:“既然梧儿你这么有想法,那不如由你去同汴金谈议和之事?”
果然不出林梧所料。
最糟糕的结果还是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
林梧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他刚要领命,却听前头传来一声:“五弟不能去。”
说话的是林祁。
竟然是林祁!
林梧甚是讶异。
林祁侧身一步,道:“五弟有隐疾,无法提剑。”
此言一出,尽数哗然。
林梧锁眉,不知林祁要作何。
皇上问道:“可是当真?”
林梧应道:“的确如此。可既是议和,能否提剑与之无甚相关。”
“身为将领,若是连剑都不能提,又如何能够服众?”不等皇上允许,林祁直接说道。
皇上微微眯起眼,审视着这兄弟俩。
林梧不明所以,若是他离开京都,对林祁是有百利无一害,林祁为什么要留下他呢?
接下来,林祁说的话才叫所有人震惊。
林祁道:“不如就由儿臣替四弟前往罢!”
仅仅是半个时辰内,众人经历了沈尚书和林祁的双重倒戈。
林祁:“我是认同五弟的看法的,若是要打仗,劳民伤财,而且,一旦打仗开始,那就没有赢家,何必费尽心思来做个输家呢?”
林祁的质问铿锵有力,而这,他头一次对皇上发出质问。
皇上瞧着他,面上无丁点神情,可就是这种面无表情反倒是让人害怕。
林祁没敢抬头来看皇上,他亦害怕。
皇上好不容易有个满意的太子之位候选者,竟然还是这样的想法。皇上的心被伤透了。
最终,皇上遣派林祁去往云水,与对方将领议和。
……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退朝后,林梧没有先走,而是留下来等林祁。
第176章
改变
从在尚斋读书开始,林梧还是头一回等林祁一道。
他与林祁自打记事起就没什么交情,而随着年纪渐长,随着林梧展现出惊人的读书能力,林祁对他的态度是日渐变差。
林梧是当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得到来自林祁的帮助。
“四哥。”见林祁走出来,林梧浅声唤道。
青天白日,宫墙四合,他们兄弟俩站在灰蒙蒙的石板上,相隔三步之遥。
林梧尚未开口道出那份感激,林祁率先摆手阻止了他,“我不是帮你。我只是,在做我应当做的事。”
林祁的语气冷冰冰的,可林梧听了,依然胸膛一热。
没有理会林祁拒之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林梧仍旧说出了那句:“多谢四哥解围。”
他们之间曾有过太多不愉快,可在这一刹那,似乎瞬间全然泯灭了。
“别整这出!”林祁直接道。他没与林梧多加交谈,匆匆离开了。
望着林祁走远的背影,林梧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原来,人真的会改变。
——
“所以……林祁主动请缨,替你去云水找汴金议和?”
听完了林梧所言,奚音与时芥俱是惊诧。
林梧望着难以置信的时芥,点了点头。
相比于咋咋呼呼的时芥,奚音则有一种意外又有所预感的感觉。
奚音后知后觉地想到,前些日子林祁的摇摆正是说明了他想要改变。
他最终能够做到,的确出乎奚音的意料。
静默须臾,奚音同林梧道:“晚上陪我去一趟池府。”
林梧先行应道:“好。”随后才问:“去作何?”
奚音道:“这个人情不能白欠他。前几日,时芥说了,那在云水对战的汴金将军叫做周珉。这人我是知晓的。当我还是池青时,曾在池家见过一柄弯刀,那刀正是汴金产的。我听秦况说过,当日,池将军在云水对战那位周珉将军时,曾放了他一马,故而才有了汴金之前那么多年的不主战。我想,那弯刀应当正是他们的信物。林祁佩了那柄弯刀,不日也许能够用处。”
“我也要去!”时芥喊道。
分明大家都围坐在同一桌旁用膳,他非要嚷嚷。奚音向他飞去一记眼刀,他顿时闷头吃饭。
奚音道:“带你去也可,只是,你务必要控制住你的嘴,万一你在池府嚷嚷害我们被抓了,我们就完蛋了!”
时芥不服气:“这个道理,我自然晓得。”
“快吃,吃完快走!”奚音催促道。
时芥愤愤,但也不敢和奚音多说任何,气哼哼地扒拉着碗里的饭。
倒是林梧,那之后再无言语。
用完午膳,林梧只道:“我先去书房了。”
奚音眉头一跳,直觉林梧不对劲。
如今,她训练出一种能力,林梧不开心,只肖说一句话,她就能立即辨别出来。
望着林梧走出去,奚音同时芥道:“你别着急,慢慢吃。我是同你开玩笑的。”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我晚上还要来寻你们一道吃饭!”时芥含糊不清地说道。
第177章
陪你
奚音白了他一眼。
这世上最痛的领悟,大概就是有个饭桶朋友。
奚音走出雅间,追着林梧出去。
“等等!”入了长廊,奚音在后头冲那方背影喊了声。
林梧止步,回身等她。
他逆光立着,分明什么也没干,就端的成了一副画。
没什么表情时,林梧的面上总挂着淡淡的懵懂感。
光从面向上来看,他好似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奚音时常会想,若他是个寻常人家的小少爷,那大抵会一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快步走上前,奚音未经停顿就直接拉起他的手,柔声问道:“你这么着急走去做什么?”
林梧低垂着视线:“去书房。”
“今日约了哪位大人?”
林梧别过视线。“没有。”
奚音走近了些,仍旧拉着林梧的手,露出灿烂的笑容,“那我陪你。”
片刻的沉默后,林梧应道:“好。”
两个人沿着长廊比肩而行,静默不语。
偷瞄了他两眼,奚音已然能够笃定,林梧绝对是不开心了。
她极力在脑中思索,却是如何都想不起来,她到底是哪句话没有说对。
很快就抵达书房,奚音跟在林梧后面进去,接着顺手关上了门。
光陡然收起,林梧愣住,望着奚音,不明所以。
奚音大大方方地走来,尔后牵着他到木椅前。
“坐下。”她一声令下,林梧立即听话地入了座。
待林梧坐好,她搂着他的脖子,径直横坐在他的腿上。
未免她掉下去,林梧不由得紧紧搂住她。
虽是不解,但依然配合。
他问:“你这是做什么?”
“你不高兴。”奚音指出来,“我这是在哄你开心。”
林梧眸光浮沉。
她把他当成是什么人?周幽王?
他哪是那种好色之徒?
挂在林梧身上,奚音再道:“眼下你是跑不了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到底为什么不高兴?”
林梧的唇抿得直直的。
奚音又问:“可是我说错了什么?”
“不是。”林梧摇头。
猝不及防的,奚音俯身亲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问道:“现在可能说是为什么了?”
心花倏地绽放开来,林梧默然叹息,好吧,他就是周幽王吧。
他认命了,坦白道:“我只是突然记起一件事。”
“什么事?”
心中做了准备,林梧抬眼直面奚音,道:“从前你与四哥相爱不得相守,最大的阻碍是四哥他行为不端,做了错事。如今,他有所改进,你是否对他亦有改观?”
林梧眸中有忧虑,面上更多的则是坚定。
眼珠一转,奚音露出狡黠的笑容,问道:“难道我对他有改观,你就要把我打包了送给他?”
“那自然不会!”林梧急切道。
奚音笑笑,“那不就得了!”
她继续道:“我与林祁早就结束了,也许最初的原因是他行为不端,可归根结底,还是因我们不是一路人。我是你的妻子,是他的弟媳,这一点以后都不会改变。我又不是因为不与他在一起,继而随便寻了个人嫁了,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同你在一起的。”
奚音腾出一只手来捂住胸口,故作心痛的模样,“我每天都同你说那么多遍我喜欢你,你为何还是不相信我呢?”
“不是不信你。”顿了顿,林梧再道:“我是不信我自己。即使到了现在,每日一睁眼瞧见你,我都会觉得如梦一般。”
奚音莞尔。
她凑上去,蜻蜓点水一般碰了一下他的唇,接着道:“你这样好,我才舍不得离开你呢。”
说罢,她从林梧的身上翻下来,拍了拍手,“说清楚就好了,我可要去小睡一会了。”
她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懒腰,“春困秋乏,真是厉害。”
她刚迈出一步,突然手腕上多了一股力道。
回眸,林梧小小声:“我陪你。”
看林梧那害羞样,奚音忍俊不禁,故意逗他:“陪我什么?”
林梧沉默了会,随即顶着一张白里透红的脸艰难说道:“陪你睡觉。”
温暖的午后,最适合小眠一会了。
二人小憩了半个时辰。
起来后,林梧读了会书,奚音看了会话本。
等时芥过来,仨人要一起用晚膳,尔后一起去池府。
见时辰差不多,喜玲去门口迎时芥。
想到他中午来了晚上又来,喜玲打趣道:“小侯爷,您这么来回跑,实在是辛苦哈!”
时芥未听出喜玲话中的调侃,反倒是认可地点头:“确实辛苦。”
他又补充道:“我想着,待明年,我就在这附近寻间好宅子,之后就搬到这附近来住,也能离你们更近一些。”
“你还要住过来啊?”
话说得这么直白,时芥终于听明白喜玲话中的意思,随即皱眉道:“怎么?你家主子都没意见,难道你还有意见啦?”
喜玲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哼!你以为是我在蹭吃蹭喝,其实我是来帮你家主子的!我日日过来,这样林梧才不敢欺负她!”
喜玲呵呵一笑,嘟囔道:“您天天来,他们俩单独相处的时间都少了,何谈欺负?”
“你说什么?”
喜玲提高了些音量:“我是说啊,姑爷殿下是不会欺负我家小姐的,姑爷殿下对我家小姐,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何谈欺负呢?”
“这倒也是!”时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改口道:“其实啊,我还有个私心,我也是怕你家小姐欺负我兄弟。”
喜玲:……正话反话都被您一人说了。
说不过他,喜玲不再理他,拖长音调喊道:“小——姐——小——侯——爷——又——来——了——”
奚音走出来,瞧着满脸不情愿的喜玲,笑了笑,拍拍她的胳膊,道:“你这么说,小侯爷会难过的。”
时芥拼命点头。
虽然奚音偶尔也会嫌弃时芥麻烦,但能日日见到时芥,她总归还是欣喜。
对奚音来说,他就如她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