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得顾旦一事后,奚音愈发觉得,每日能见到自己的朋友,这本就是一件值得珍惜的事。
即使这个朋友话多事多。
“快用膳吧。用完膳,我们还要干大事呢。”奚音催促时芥。
几人入了座,罕见的,时芥没如往常那般狼吞虎咽,并对菜式发表点评,而是认真地看向林梧和奚音。
林梧和奚音相视一眼,均是困惑。
奚音问:“你要整什么幺蛾子?”
时芥清了清嗓,梗起脖子,道:“小爷是想同你们说,我之所以……偶尔……过来。是因为小爷在家里实在是与我那老爹待不下去,我爹他太烦了,整日逮着我就问我何时娶亲,还不知从哪找来的厚厚一沓小姐们的画像,要给我娶妻!”
林梧诚恳道:“你想来便来,你是我们的挚友,这里就如你的家一般。”
一听这,时芥咻地过来抱住林梧的胳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没想到啊,林梧,真是没想到,最后我们能够成为挚友!”
半天身子往下一沉,林梧动弹不得,他为难地望了眼挂在自己胳膊上的时芥,又为难地望向奚音。
唉,果然还得她出马。
奚音敲了敲碗,训道:“时芥,别闹了,别忘了,晚上还有大事!”
时芥立即坐端正,拎起袖子蹭去眼泪鼻涕,用力点头:“是!”
用过晚膳,仨人简装出发。
天色微黑,街上暗青一片。
池府距离林梧的宅邸不远,三人均是一袭黑衣,在荆南的护送下,小心翼翼地前往。
门上贴了封条,之前的早就脱落了,如今是新换上的。
只是,来换封条的小吏只管手头工作,连檐间的蜘蛛网都不清理一下,放眼是一派破败景象。
正门不能走,他们只能翻墙。
好在奚音不是什么弱女子,之前与时芥翻过的墙也不计其数,翻池家墙不在话下。
他们仨与荆南共同进入院内,另有几名卫兵在外头守着。
骑在墙头时,奚音放眼瞧了一眼。
府院内杂草丛生,原本的池子都干涸了,了无人气。
回忆袭入脑海,奚音迅速舒了口气,一跃而下。
过去的都已过去。
“这里面竟然成这副样子了。”时芥嚷道。
奚音低落地应了声:“自然是如此,无人打理,还能成什么样呢?”
见奚音似有些伤感,林梧便牵住了她,“石子多,要小心。”
感知着对方掌心的温热,奚音的心情好了许多。
“喂喂喂,你们不要当我们不存在啊?”时芥不满地说道。
奚音瞥了他一眼,“你要是不甘心,你可以牵着荆南。”
林梧忍俊不禁。
时芥与荆南四目相视,荆南急忙往旁边闪了几步,嘴里念道:“小侯爷饶命。”
时芥不禁咆哮:“什么?与我牵手是要了你的命吗?”
他撸起袖子,追着荆南跑去,“嗐,小爷还不信了!小爷就要牵着你!”
荆南在前面跑,时芥在后头追,转眼间,俩人就没了影。
剩下奚音与林梧在后头,慢吞吞地走。
与林梧待在一块,奚音便可以卸下厚厚的壳,软声道:“这一块是前院,每天人来人往。那时候,若是我犯了错,池将军就会让我在这大声朗诵,是希望我能记住教训,以后不要再犯。他那都是训小孩子的招数,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但我还是配合着他,因我想着,只要我做一天池青,那他就是我的父亲。”
第178章
弯刀
安静地听奚音说完,林梧才道:“既然你能重生,那些离开了的人,也许在某个地方也已重生了呢?”
奚音凝视着他,好一会,道:“你所言有理。”
他们穿过前院,沿着落满了灰栈道,朝着池霖的书房走去。
“我记得那柄弯刀是用一个紫檀木的盒子装着的,很是金贵。”入书房前,奚音交代道。“大家可以找找木盒。”
进了书房后,四人分两路,开始翻翻找找。
提灯映着,光扫过案台、书架、柜子……四人翻遍了书房,也没找到那木盒的踪影。
“难道不在书房?”奚音嘀咕一声。
担心她着急,林梧上前来哄道:“没事,我们再去别处找找。”
“好。”
四人又去池将军和池夫人的房间里找了,依然没有寻到。
正当他们一筹莫展之际,林梧忽而提议:“不如去你之前的房间看看?”
奚音应道:“好。”
果不其然,四人去往池青的房间后,一眼就寻到了那个木盒,就摆在屋内正央的桌上,极其醒目。
时芥激动地打开木盒,确认了里面装着的的确是弯刀,遂问林梧:“你如何知晓木盒在这里?”
林梧浅声道:“池家那时,已至穷途末路,这柄弯刀也算是最后的一点希望,若是永宁待不下去,还可去汴金。”
也就是说,池将军和池夫人到死前,也是惦记着将这最后的一线生机留给池青。
只可惜,后来阴差阳错,池青甚至没能回来一趟。
奚音皱眉,良久,叹了口气。
不想聊起那些悲伤过往,时芥连忙转移话题,问奚音:“你可是原谅林祁了?”
“倒也没有。”奚音坦诚道。“池家的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的。我只是不恨他了。”
时芥不解:“那你为何还要帮他?”
“一来,我不想林梧欠林祁这个人情。二来,林祁此行说到底也是保家卫国,我倒也不希望他在此种境地死去。”
“原来如此。”时芥恍然大悟。
四人取了弯刀,时芥提议多逛逛会,看看池府与从前有何不同,但奚音实在是不想在这种伤心记忆遍地的地方久留,催着他们赶紧走了。
第二日,林梧就将弯刀送进了宫中。
“殿下,五殿下求见。”
得知林梧来访,林祁很是诧异。
回了侍卫后,他特地从案台后走出来,站在门口翘首以待。
不多时,他就远眺见林梧的身影出现长廊的尽头。
很快,林祁的目光停在了林梧手中捧着的木盒上。
林梧这是来给他送礼的?
还能有这种好事?
“五弟。”距离近了,林祁迫不及待地唤道。
林梧抬眼瞧他,颔首:“四哥。”
“五弟突然造访,可是有何事?”林祁直白地问道。
林梧点头:“四哥即将动身前往云水,五弟特来送上一份礼物。”
还真的是来送礼的?
林祁故作矜持,瞟了两眼后迅速收起视线,问道:“送礼?五弟何故如此客气?”
“四哥之所以要去云水,说到底与臣弟相干,此行凶险,所以,臣弟与夫人特地寻了件防身利器来赠与四哥。”林梧坦然道。
林祁愣愣地问:“池……白栎她愿意送的?”
“嗯。”
第179章
意外(修)
林祁喜出望外,接过木盒后转身快步走向桌子。
将木盒摆在桌上,他没与林梧多寒暄一句,就立即打开来。
只见盒中放置的是一柄弯刀,似是汴金样式,泛着金光,镶了蓝绿的宝石。
林祁讶然:“这是……”
林梧跟着来到桌前,淡然介绍道:“这是汴金将军周珉的贴身匕首。”
在林祁不解的目光中,他娓娓道来:“当年,池将军一心反战,为求达成不战协议,在抓到周珉后,还是选择将其放回。他相信周珉与他同心,都是希望两国可以友邦睦邻。分别前,周珉将他的贴身匕首赠与了池将军。”
这匕首就相当于一个信物,有了它,来日若是不幸落到周珉手中,多少会给几分薄面,甚至可能成为救命的宝贝。
剩下的话不用多说,林祁全然明白。
“可是……”他惊讶于池青竟然愿意帮他。
“四哥,”林梧正了神态。他瞧着林祁,面上是一贯的坦诚与正派,认真说道:“我们都盼着你能平安归来。”
我们。
林祁恍然间回到了小时候。
“我们下了课一道去宫外头逛逛。”
“我想去听说书了,我们一道去罢。”
“我们……”
……
那时,他与池青,也是“我们”。
握着弯刀,林祁定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送完了礼,林梧没多逗留。
他尚未修炼出与林祁多待的能力,还是少相处为妙。
难得的,林祁一路送林梧至宫门口。
他们之间的回忆不多,自小的兄弟情都被“嫉妒”与“敬而远之”腐蚀,尔今即使是有了些互帮互助的苗头,也并不能表现得多活络。
两个人走在青石板道上,不言不语,仅是同行。
与林梧的坦坦荡荡无波无澜相比,林祁的心中却是风起云涌。
自触碰到那柄弯刀后,便好似触碰到一道温热的泉眼,有一股暖流周游全身。
也给他带来了些别样的感慨。
少时,他嫉妒林梧才学,嫉妒林梧时常能受到少傅们的夸奖,就召集其他小辈们冷落林梧。
那时,他是孩子王,身边还有池青在陪。
可谓是春风得意。
他原以为,那就是圆满。
没成想,那其实只是日光下最璀璨的泡影。
从他选择听从皇上的话,做刺向池霖的匕首开始,他就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深渊。
时至今日,从前那些令他深感荣光的人和事不剩任何。
徒留一片荒芜。
他知晓自己错在哪里。
只是素来没勇气承认罢了。
现下,这柄弯刀给足了他勇气。
送完林梧归来,林祁未作停留,直奔书房。
他坐在案前,心潮澎湃,拿起笔簌簌而行。
只见行文开头,落了遒劲有力的字迹——“切结书”。
青白的日光从窗户落进来,映着满地金色。
一片光明中,林祁背脊挺直,认真地书写着。
——
转眼就到了林祁动身去云水的那日。
林梧起了个早,前去送他。
奚音没去,但也跟着林梧起来了。起来后,无所事事,就坐在院中,读起之前未读完的话本。
暮春时节,天气有些热了,树下还是阴凉。
奚音一页一页地翻着,心静若水。
林祁于她,早已退回到“夫君的四哥”的位置。
对林祁,她不爱,也不恨了,只是偶尔,会觉得他有些可悲。
“小姐,外头有人找你。”喜玲跑来。
奚音合上书,蹙眉道:“找我?”
“是!”
奚音让喜玲将人领到前庭,她起身理了理衣裳走了出来。
令她没想到的是,来的竟然是林祁的侍卫。
“五皇子妃。”侍卫呈上一个信封,“这是四殿下令卑职送来的。”
那信封是上好的牛皮纸质的,封了红蜡。
一封信而已,不值得多疑。奚音顺手接了过来。
“信已送到,卑职先行告退了。”
奚音淡淡道:“辛苦了。”
顶着喜玲好奇的目光,奚音当堂没有拆开来,而是施施然回到后院的树下。
“小姐,四殿下是不是给你写了情信啊?”喜玲口无遮拦。
奚音眯起眼,“你为何会这么想?”
“小姐!”喜玲陡然拔高了音量,“我又不傻!过去那些事,我总是能瞧出来一二的嘛。”
奚音莞尔。
喜玲瞪大了眼,凑近了些,压低嗓音道:“小姐,咱可不兴这样,姑爷殿下待您多好啊,您说要做什么,他都遂了你的愿,你说一,他从来不说二。”
奚音笑意更浓了,还透着些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