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
眉头一跳,奚音沉默了。
最初来永宁时,她不是没有想过要回去,可她试了多种方法,都没能回去。
而如今,她已在这过了这么久,她与林梧成了婚,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早已将回去的念头抛之脑后了。
此时此刻,突然冒出个沈矜霜来告诉她,也许,她的确可以回去了。
脑袋里乱成麻,奚音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打算试试。”沈矜霜认真道。“赌一把,或许,生活就能回到正轨。”
沈矜霜那双一向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意外地闪现了些许惶恐。
奚音冷不丁问道:“你舍得时芥吗?”
提起时芥,沈矜霜的眸中有光亮起,只又迅速黯淡。
她道:“在这个世界里,时芥原本就该同白棠在一起。是我的出现,令白棠爱而不得。是我的出现,搅乱了这一切。”
第189章
公司
时芥是她心头柔软的一根藤,话落到时芥身上,她不由得多了些话:“在塑造时芥时,我原本只想写一个每天只会乐呵的纨绔少爷,可来到这里以后,我才发现,他不再是一个扁平化的角色,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会愤怒,会骄傲,会嘚瑟,唔……开心与不开心都有点可爱。”
话声落地,沈矜霜便敛起了唇角的笑容。
一如夕阳时分,前一刻还是斜阳漫天,后一刻就没入黑暗。
沈矜霜问奚音:“难道你不想回去吗?”
“我……”话尾陷落在漫长的犹疑中。
奚音别过脸,望着池面,悄声道:“我要再想想。”
微风掠过池面,带起圈圈涟漪。
——
是夜,长乐宫。
白日里与沈矜霜聊完,奚音脑子里都被回现世的事情塞满,焦躁不安。
说实话,她心底的声音就是回去。
当别的同学、朋友在享受青春,肆意玩乐时,她在为了公司而拼命,眼看着好不容易公司有了起色,她该躺上功劳簿,好好享受她的胜利果实时,却来到了永宁。
一闭眼,眼前浮现的就是现世的生活画面,耳畔也似乎在不断回响着沈矜霜的话语。
“难道你不想回去吗?”
“难道你不想回去吗?”
……
奚音默然叹息,翻了个身。
猝不及防的,林梧圈住了她。
她抬起眼来,瞧着枕侧的人,愧疚地问道:“我吵到你了?”
“没有。”林梧手往上移,落在她的脸上,拂开了遮在她脸上的发丝,轻声道:“有何烦心事?”
池家的事了结了,按理说,奚音应当再无任何忧虑。
事实上,她也的确如此。
每日在摇椅上看看书,一晃就是一整天。
要说真的有什么不开心,那大概也是……太无聊?
见奚音没说话,林梧想了想,说道:“过些时日要南下去视察运河修建,我带你去看看,可好?”
“好。”奚音恹恹应道。
还不开心?
林梧托着她的后脑,倾身过去亲吻她的额头,然后学着她的语气哄道:“我亲亲你就好了。”
噗嗤。奚音咧开嘴乐了,“你怎么还抄袭我的创意?”
如今二人生活得久了,奚音说的话,林梧大都能理解。
像是“抄袭我的创意”应当就是在说模仿了她的行为。
林梧一本正经道:“夫妻二人,不谈抄袭。”
奚音:“好好好,您是皇上,您说了算。”
“你可是因在这宫里待着无趣,才心生烦躁?”林梧再问,语气执着,颇有种今夜问不出结果,谁都别想睡了的架势。
奚音垂眼,咬了咬唇,索性说道:“我想家了。”
如此,林梧也沉默了。
若奚音的家在这个世代,哪怕是别的国家,林梧也能排除万难送她回家看看。
可奚音的家在遥远的另一个世界。
走进了死胡同。
寝殿静默半晌。
良久,是林梧先启声:“你家是何模样?”
他的嗓音染了夜晚的静谧,听起来很轻很舒服。
“我家啊……”奚音微眯起眼,回忆起关于现世的一切。
从前在现世时,说起“家”,她能想到的也不过是她住的房子,那一个小小的地方。
尔今同这个永宁人说起她的“家”,却会奇妙地觉得整个现世都是她的家。
“在我的家乡,我们没有皇帝,人人生而平等,律法保障我们的权利,经商、从政亦或是其他,都可自由选择……”
“……我们穿的衣服样式也与永宁不同,要更为简洁,男女的服饰也没有太大的差异……”
“……其实啊,要说想家,我倒也不是完全思念那个居住环境,相比之下,永宁的环境比我们那里还好,而且,在永宁住了这么些年,我也适应了永宁的生活。但是,当真是思念我的公司,那可是我的心血……”
……
一开始心潮澎湃,最后潦草涌上困意,奚音说着说着,倒是先把自己说睡着了。
林梧多是安静地聆听,跟着奚音的讲述,拥抱她所描绘的陌生世界。
有些言辞他听不太懂,可他也没打断她。
说起家乡的奚音,犹如当空的太阳,炙热而耀眼。
他舍不得打断她,只能勉力去理解,去猜测。
见奚音困倦了,他就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如一个父亲在安抚自己的孩子,温柔缱绻。
等奚音彻底入了梦乡,他仍旧凝视她许久,墨染的双瞳中平静无澜。
他松松垮垮地搂着她,既怕惊扰她的美梦,也怕她悄然溜走。
翌日。晨间。
奚音睁眼时,难得见到了林梧。
自打林梧做了皇帝后,过于勤勉,常常是她刚睡醒,对方已批阅了一个时辰的奏折。
那奏折仿佛拥有自由生长的能力,永远也批不完,一本一本又一本,只要耽搁两天,就能在御书房里堆成山。
奚音曾听闻历史上有一些皇帝早逝,想来怕都是累的。
“昨儿我是何时睡去的?我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奚音抱着林梧,又往他的怀里钻了钻,如一只娇软的猫咪。
能赖床,她绝不早起。
如果可以,也不许林梧早起。
林梧莞尔:“具体时辰我亦不记得了,只晓得你且说着说着,就了无声音了。”
嗯……确实是自己的作风。
奚音赧然地将脸埋进林梧的胸膛。
只要她把头埋起来,就没人能嘲笑她!
“奚音。”林梧一面抚着她的头发,一面唤道。
奚音糯糯地应道:“嗯?”
“我们也开一家公司吧。”林梧忽而道。
开一家公司。
这么现代的语句从林梧口中说出来,难免令奚音惊诧。
她猛地抬头,直直撞上林梧的下颌。
“唔——”林梧痛呼一声。
“啊——”奚音捂着脑袋。
一时间,奚音不知是该心疼自己的脑袋,还是该心疼林梧的下颌。
一只手托着自己吃痛的下颌,另一只手揉着奚音的脑袋,林梧甚是忙碌。
二人休整一番,重新回到刚刚的话题。
奚音睁大了眼:“你打算开一家怎样的公司?”
林梧微蹙眉,似在回忆,片刻,他坚定道:“一家经纪公司。”
奚音恍然大悟,一定是她昨晚迷迷糊糊中同林梧说了自己对公司的惦念,这才让林梧想替她圆梦。
第190章
艺人
奚音努着下巴,苦恼道:“可是啊,经纪公司要有艺人,我们没有艺人怎么办呢?”
林梧拧起眉,思索了会,问:“‘艺人’可是你之前说过的‘明星’?”
不得不佩服林梧的学习能力,奚音说过一遍的东西,他都能记得,还可融会贯通,举一反三。
也许,在不久的未来,林梧就能以现世的话语来和奚音沟通了。
“对。”奚音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表示夸赞。
林梧握住那拇指,意味深长道:“你有艺人。”
“哪里?”
林梧狡黠一笑:“我。”
“哈?”
“之前在迎星坊,你以‘仁德公子’的名目让人都知晓我,如此操持,我岂不是你的艺人?”林梧认真分析起来。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奚音为难:“你是皇上,是九五至尊,怎可随意抛头露面呢?”
林梧:“我是皇上,不是罪人。”
奚音:……
林梧现今在永宁的地位就如同现世的顶流,倘若能有林梧加持,那在永宁开一间经纪公司岂不是易如反掌。
既然当事人自己都如此主动了,奚音便没再拒绝。
林梧趁热打铁:“我们一言为定。你需要我如何配合,尽管同我说。”
一想到可以延续自己之前的事业,奚音的眼睛里都在放光。
“那就一言为定,剩下的都交给我了!我来安排!”
瞧着奚音神采奕奕的笑靥,林梧眸光柔和下来,“嗯。”
开公司也好,做艺人也罢,他从来不觉麻烦,也不担心奚音给他惹麻烦,唯一担心的是,奚音在永宁过得不开心,从而想要离开他。
有了在永宁开经纪公司这样的宏伟目标,奚音顿时浑身充满干劲,完全将离开永宁的事抛之脑后。
但是,沈矜霜依然是要走的。
“你还是要走?”
清歌园木亭,奚音与沈矜霜相对而坐,难过地问道。
沈矜霜已走出纠结阶段,神情笃定,说道:“是。我要回去。”
那时芥怎么办?
话到了嘴边,奚音没有问出口。
想要改变现状,必是有舍有得,沈矜霜割舍了什么,已然明了。
“你打算怎么做?”奚音又补充一句,“怎么回去?”
“主持说了向死而生,我得先死一死才行。”沈矜霜淡然说道。
听了她的话,奚音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
姐姐,你也太淡定了吧。
原本的悲伤情绪被沈矜霜的冷幽默搅得半点不剩。
奚音再问:“你打算何时……动手?”
“今日。”沈矜霜再补充一句,“下午。”
奚音皱眉:“那你今日必须要同我一道用膳,就当为你践行了。”
沈矜霜点点头。
她倏地站起身,朝着奚音走来。
奚音嘴一撇,心道:这是临别前的拥抱吗?到底还是落入了此等悲伤情境。
可接下来,沈矜霜就从奚音身边走过,坐上了横椅。
奚音:?
只听沈矜霜惋惜道:“唉。以后,我就再也没办法来这喂鱼了。”
奚音:??
到了午时,林梧从御书房回来用膳,还带回了时芥。
时芥是来探望奚音的。
说是如此,可时芥刚一踏进院落的门,就乐颠颠地加快步子向着沈矜霜去,扬声道:“你竟也在这!也许这正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吧!”
看时芥熟络地贴到沈矜霜身侧,奚音眼神中尽是同情。
想来,沈矜霜并未告知他要走的事。
“我同你说,今日出门时我还在想着,也许会在这遇着你,没想到还真的遇着了……”
“早知道我当去醉香楼买些你最爱的豆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