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沈矜霜,时芥就有说不完的话,叽哩哇啦,就如树上的麻雀一般。
望着那俩人进屋的背影,奚音叹了口气。
林梧走来,捏住她的手,浅声问:“为何唉声叹气?”
奚音抿着唇,摇了摇头,而是道:“进屋吧,该用膳了,饭菜都要凉了。”
用膳时,时芥不住地为沈矜霜夹菜,凡是他觉得好吃的都要夹一筷子给沈矜霜,沈矜霜的碗中始终垒得如同个小山包。
越是见时芥这般热情,奚音就越是哀伤。
她答应了沈矜霜暂时不将此事告知任何人,也不敢想象等时芥得知真相后的反应。
唉。
当奚音忧心忡忡地望着时芥时,身旁,林梧也在忧心忡忡地望着她。
说起要开经纪公司的时候,奚音还挺开心激动,怎么现下又不开心了?
应当做些什么来哄她呢?林梧一面进食,一面思索起来。
用完午膳,时芥与沈矜霜一道出了皇宫。
奚音则是窝在美人榻上,发了一下午的呆。
她尚未做好接受沈矜霜死讯的准备。
倘若沈矜霜死了,却没能回到现世要怎么办?
唉。
林梧这一下午也过得忙碌,他一面要批折子,一面还要分心去思考如何哄奚音高兴。
到了夜里就寝时,林梧总算想出一个哄媳妇儿的法子。
上床拉上锦被,他便迫不及待地搂过奚音,就如搂着一块珍宝。
他道:“池家已然平反,不如我们将池家的宅子休整一番,作为一处住处,如何?”
奚音提不精神来,恹恹应道:“好啊。”
这法子也不奏效?
林梧耐不住了,到底还是问出口来:“你有何烦心事?”话声里还有些委屈。
为何她有烦心事也不同他倾诉呢?
难道他不值得信赖吗?
“沈……”张了嘴,奚音又想到,她既然答应了沈矜霜保守秘密,也不急于这一时,明日他自然也会知晓的。
她更忧心的是时芥知晓后会作何反应。
她便改了口,问道:“若有一日,我要离开永宁,回到我原本的世界去,你当如何?”
半晌静默。
奚音以为林梧是在思考,不由地想:这小兔子也太认真了吧,这么一个随口问来的问题竟然要思考这么久。
又过了会,林梧终于启声,却是冷若冰霜:“你要走?”
嗯?
夭寿啦。
小兔子误会了。
心头一跳,奚音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我只是……问问。”
饶是奚音否认了,林梧也并没有安下心来。
奚音既然会提,那必是起了念头。
早几日先说想家,眼下又做假设,分明是有所打算。
林梧转念一想,她便是想走,也得有法门归去。
第191章
软语
倘若真有法门归去,也不会等到今日。
于是,他又默默松了口气。
正了脸色,林梧转而回答她刚刚的问题,道:“我会去寻你,想办法去往你的世界,尔后与你一起在你所熟悉的地方生活。”
兔子果然还是事事为她着想的兔子。
奚音甚为感动,摸索着握住了林梧的手,继而与他十指相扣。
掌心与掌心相摩挲,温度传递,林梧这才有了些许安定。
这个答案虽在奚音的意料之内,可这么真真切切地听见了,她还是倍感酸涩:“为了我,你愿意放弃帝位?”
林梧笑笑,坦诚道:“若是没有你,我本也无争太子之位的打算,无论是之前的储位,还是如今的帝位,我都不曾贪恋。”
风光霁月如林梧,他所求,向来不是什么皇权帝位,从来都只是与奚音白首不相离。
一路走来,林梧的改变都是为了奚音。
这让她万分动容。
她忽而灵光一闪,从林梧的话中得到一丝启发:在沈矜霜的设定里,谁才是真正的继位者呢?
明日去问问沈矜霜。
这么想了,奚音又生出一份落寞。
明日,可能就再也见不到沈矜霜了。
这么想下去,也徒徒白费时间。
“睡吧。”奚音道。
林梧没应。
奚音抬眼,发现那厮正在凝视着他,贴得太近,即使是在晦暗之中,她也能清晰地瞧见他的神情——笑得意味深长。
林梧指了指他的唇。
奚音迅速明白他的意图。
又来索求亲亲。
怎么办呢?
她的兔子,还是得她来宠。
抿着唇角,奚音凑上去,蜻蜓点水地亲了一口。
林梧并不知足,张开臂膀,直接将奚音圈进怀中,抱着她瘦削的肩骨,呢喃:“不够。”
奚音无奈,“好好好,再来一个。”
这一个,实在是波涛汹涌。
……
“别闹,别闹。”
……
“林梧,你怎么还咬人?”
……
夜深了。
温香软语却是未停,飘散在如水的旖旎月光下,为凉薄的夜添了几分暖意。
又闹了一晚。
奚音睁眼时,林梧又已经去上朝了。
刚打算睡个回笼觉,奚音蓦地想到,若是沈矜霜昨儿成功了,今日也许就该发丧了。
一想到沈矜霜可能已经死了,奚音不由得继续难过起来。
她趴在床边,垂丧着脑袋,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一般,望着前方,痴痴呆呆。
“吱——呀——”
门被推开,喜玲端着水盆走了进来。
见她这副模样,身经百战的喜玲早已是见怪不怪,轻声道:“小姐辛苦了。”
奚音:……你这一副你都懂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小姐,沈小姐来了。”喜玲道。
一听沈矜霜的名讳,奚音一骨碌从床上蹿了起来,鞋也顾不得穿,赤着脚就从床边跑来喜玲身边,“人呢?”
“在清歌园。”喜玲被吓傻了。
这沈小姐经常来,怎的今日要见她就这么兴奋?
眼看着奚音刚要跑,喜玲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皱眉嗔怪道:“小姐!你衣裳还没穿呢!而且,你要光脚过去吗?”
被喜玲按回床边,奚音在喜玲的伺候下套上了衣裳,也穿上了鞋子。
盯着喜玲将最后一根发簪插入发髻,不等喜玲多说一句,奚音便拎起锦裙,嚷嚷着:“早膳等会再用,我寻沈矜霜有要事!”丢下这句,她就冲出了房间。
喜玲早已成长为一个成熟的掌事姑姑,临危不乱地走出去就唤道:“春花,跟着皇后娘娘!”
春花:“是!”应完,就追着奚音匆匆而去。
“秋月、何时,你们俩去小厨房瞧瞧早膳做好了没!好了就端来清歌园。”
秋月、何时:“是!”
她们俩也走了,喜玲转身望向年纪最小的了了,道:“小了了,你在这看着,别让其他人入房间。”
“好!”了了奶声奶气地应道。
然后,喜玲将屋内的水盆、毛巾等收拾好,端着脏水走出了屋子。
一切有条不紊,少一个人都不够。
“沈矜霜!”远远地望见沈矜霜,奚音就同她招了招手。
沈矜霜亦举起手,手一张,一把鱼食兜头落下。
风中,那细密的尘扑了她满面。
此情此景太过震撼。
奚音惊讶地止步,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哈……”
沈矜霜:你笑得也太大声了吧。
一面捂着肚子爆笑,奚音一面放缓了行走的速度。
等她到了亭子里时,已然气喘吁吁,不是累得,而是笑得。
沈矜霜一记眼刀扎来,奚音总算止住了。
可她刚安静下来,就发现了另一件搞笑的事——沈矜霜额上凸出一块红肿,宛如一枚犄角。
这不是……头上有犄角……有犄角……
“你……这是怎么了?”奚音睁大了眼,指着沈矜霜的伤处。
饶是笃定说完要继续被嘲笑,沈矜霜也不得不说。
她叹了口气,一副悲痛欲绝地表情,随后娓娓道来:“昨儿下午回去之后,我先是尝试了割腕,可我如何都下不去手,那刀太过光亮,让人不寒而栗。而且,我有些晕血,一想到割了腕,我将会倒在一片血泊中,我就胆战心惊,所以,我就放弃了这条路。”
说完,她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接着道:“之后,我就尝试自缢,踩在凳子上往下望,又觉得有些恐高,就狠不下心把凳子踹倒,挣扎半天,决定暂时作罢。刚要下来时,小侍女恰巧冲进来,以为我要自杀,扑上来就抱住我的腿,害得我一下栽倒,头撞在桌子上,撞出了个包来。”
“哈哈哈哈哈……”
果不其然,奚音再次发出一阵爆笑。
生无可恋地望了她一眼,沈矜霜垂眸:“我思来想去,打算再去见见主持,寻个温和法子,求死……太难了。”
“好!”奚音喜滋滋。
如此一来,她又能和沈矜霜多相处几日。
说着话,喜玲领着秋月和何时端着丰盛的早膳走来了。待她们摆放好各餐食,奚音便遣走了她们。
舀了一勺粥,奚音哧溜喝了一口,继而抬起脸来问沈矜霜:“我昨夜想到个问题,你上次只说你写到了池青重生部分,那后面呢,在你原本的设定里,谁是那个登上皇位的人?”
第192章
林瑄
愣愣神盯着奚音良久,沈矜霜眨巴眨巴眼,“你怎么知晓我原本设定的不是五皇子登基?”
奚音:……我不知道哇。我就是这么一问哇。
沈矜霜接着道:“是八皇子。”
“八皇子?”奚音讶异。
她在脑海中仔细搜索了一番,完全没有检索到八皇子的长相,索性放弃了,懒懒地问道:“你是如何设定的?说来听听。”
说起这个,沈矜霜可就不丧了,她坐直身子,道:“池青重生,要向四皇子复仇,四皇子一心想当太子,池青就假意与他交好,在这个过程中呢,五皇子发现端倪,尔后两个人在复仇与恋爱中纠缠。当四皇子与五皇子相斗争时,原本年幼的八皇子初长成,坐收渔翁之利……”
听完沈矜霜的讲述,奚音就记起在宗人府坐牢的林祁。
林祁与从前迥异,是不是也是因脱离原本的剧情,而逐渐产生了他的自主想法呢?
殊途同归,到头来,他都注定与储位无缘。
当奚音与沈矜霜在清歌园闲聊时,勤勤勉勉的新帝林梧已下了朝,受薛少傅之邀,去了趟尚斋。
“皇弟、世子们相处如何?”一面与薛少傅往前走着,林梧一面问道。
尚斋内,各位皇弟、世子们正在跟着少傅读书,隔了老远,就听到那朗朗书声,整齐划一,掺着些稚嫩的清脆嗓音。
微眯起眼,薛少傅捻着胡须,悠然道:“皇弟和各家世子们大都乖巧,只是,也如每一年,总会有些不听话的,都是常事。”
薛少傅在尚斋任职十年,带出一代又一代学生,见过林梧这样的珍宝型学生后,再见旁的学生,就都乏善可陈了。倒是那些调皮捣蛋的,各有各的厉害。
“若要你选个佼佼者呢?”林梧问道。
思忖了会,薛少傅再言:“八皇弟当是不错。”
八皇弟。
林梧远眺,视线越过窗户,落在了正捧着书的八皇弟身上。
八皇弟今年已有十六,正随着众人站起身,如青竹,身姿挺拔。
“恭送少傅!”众人齐齐鞠躬。
少傅还在案台前收拾书籍,已有一堆少年冲了出来。八皇弟林瑄亦绕开书桌,但与旁人不同,他是握着书,直直走向了少傅。
接着,林瑄与少傅就书上的内容交谈了起来,少傅在侃侃而谈,林瑄则是认真倾听。
读了一个时辰的书,其他皇弟和世子们的心早就飞到了天边,哪怕只是出来呼吸几口空气,都觉得快活肆意。
林梧与薛少傅止了步,站在对角的亭廊处,遥遥地观望着。
几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推着搡着,勾肩搭背地跑入院里,脸上都洋溢着天真烂漫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