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正中央挂了一个秋千,那还是奚音在尚斋读书时搭的,这么多年过去了,秋千都褪了色,泛着斑驳的黄,在风中摇摇晃晃,好似一片偌大的树叶。
有一身穿湖蓝长衫的小世子孤身一人朝着秋千跑去,但他面上没几分落寞,反倒是生机勃勃。
小世子刚十岁,尚未长开,小小的一个,坐在秋千上,脚踩不到地,他就笨拙地攥着两根绳晃啊晃啊,眼睛不时瞟向不远处的其他皇弟和世子们,脸上流露出不明朗的艳羡。
小世子唤蓝生,是和王,也就是林梧二哥家的孩子。
如今林梧称帝,那些素来不喜林瑜的皇弟和小世子们都顺其自然地将那份不喜转移到了小世子身上。
冷落,孤立,疏远。
林梧皱眉看着,眼前如同起了雾,画面变得模糊。他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我来推你吧。”说话的是九皇弟。
有人来相陪,小世子的脸上表现出的却不是惊喜,而是一丝丝的害怕。
林梧侧身问薛少傅:“九皇弟平日表现如何?”
薛少傅拧起眉,“略有顽劣,我们最好去……”
“啊!”
薛少傅话未说完,只见九皇弟在小世子身后用力一推,小世子猛地荡了老高。
小世子面露恐惧,双眼禁闭,整个人瑟缩着,如一只淋了雨的鹌鹑,微微发抖。
“九弟,你在做什么?”一道厉声质问划破长空,在不远处乍起。是林瑄。
林瑄三两步冲过来,怒斥九皇弟:“作何要欺负蓝生?”
训完,他立刻伸手去把住秋千的粗绳,瘦削的身子被晃荡的秋千带得连连前倾,他也没撒手。
秋千一停,小蓝生就从秋千上跳了下来,脸上泪水涟涟,缩在林瑄身旁,委屈地唤道:“八皇叔。”
有林瑄为蓝生撑腰,九皇弟摆了摆脑袋,做了个鬼脸,跑了。
目睹这一切,林梧心上酸涩,这些孩子年岁不大,却也已是善恶分明。
善的善,恶的恶。
“九皇弟需多加教导。”林梧冷声道。
薛少傅应声:“是。”
秋千旁,林瑄正在为蓝生擦拭眼泪。
凝望着如此兄友弟恭的一幕,良久,林梧淡哂着发出一声喟叹:“八皇弟委实不错。”
——
晚间。
林梧结束忙碌,回到长乐宫时,发现奚音正守在宫门口,专门等他归来。
一见他,奚音就热情地迎上来挽住他的胳膊,“你是不是累了?”
林梧:……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林梧任奚音挽着,僵硬地往前走了几步,随后试探着问道:“你犯错了?”
“怎么会?”奚音白了他一眼。“我是那种只有犯了错才会对你好的人吗?”
林梧:不是吗?
心里这么想了,林梧为求安稳活着,还是扬起笑脸,谨慎道:“不是不是,是我太多疑。”
“我一向对你都很好啊,以后还会对你更好的!”奚音甜甜一笑。
林梧后背一凉。
二人踏入寝殿,桌上已摆好膳食。
不同以往的满满一桌,今日的菜品少了些,只有三道,三道均是颜色深重,瞧不出是何菜品。
林梧沉默了,盯着三道菜半晌,艰难地挤出笑容:“是……你做的?”
奚音满心欢喜地点头:“对啊!”
林梧:“我会好好品尝的!”
二人入了座,奚音让喜玲领着其他侍女们先行退下,自己来为林梧布菜,伺候他用膳。
终于,在收到奚音夹来的第三块排骨后,林梧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有事所求?”
第193章
天选(修)
奚音讪笑着:“的确……”
“何事?”林梧没看向她,而是一边吃着奚音做的难吃的排骨,一边静候下文。
奚音突然有些难以启齿,握着木筷,埋着脸,努力组织措辞,“那个……”
经过漫长的等待,林梧蓦地想到什么,抬起脸来,眸光冷了几分,望着奚音:“你……是不是想要离开我?”
嗯?
奚音一惊。
这不是误会了吗?
她偏头看去,林梧眸上似是镀了层飞雪,飘零破碎感呼之欲出。
“当然不是!”奚音惊呼。
饶是奚音否认了,林梧也没有立即放松下来,他仍旧那么委委屈屈地望着她。
奚音赶忙搁了筷子,拖着凳子凑到林梧身边。
她捧着林梧的小脸,哄着解释道:“那晚你同我说,原本你就没有要做皇上的准备,自你登基以来,你整日那么辛苦,我都怕你哪日猝死,我是想着,如果你不在乎这个皇权,倒不如我们在你的弟弟当中寻个合适的,来日转交权利,我们去宫外过快活日子。人生苦短,没必要被这些虚头巴脑的权利捆绑。你以为呢?”
听到奚音所言是为了他着想,而不是要离开他,林梧松了口气。
自奚音展露惆怅以来,他就考虑了这个问题。
他担心天性活泼的奚音被宫中礼制束缚,便计划将皇位禅让给合适的人,尔后带奚音去宫外开经纪公司,过逍遥日子。
此间来看,俩人的想法不谋而合。
“我已有心仪人选。”林梧认真道。
奚音:……这么快吗?
“是谁啊?”
林梧:“八皇弟。”
奚音差点一口口水喷出来。
这……就是来自神的指引吗?
她弱弱地问:“八皇弟好在哪里?”
林梧向她讲述了今日的见闻,尔后补充道:“八皇弟学识广博,又为人宽厚,未来,将会是个贤奚音连连点头,那毕竟是作者钦点的皇帝,当然是天选之子!
交代完自己的想法,奚音心中的重担也就放了下来。
她又为林梧夹了一块排骨,巧笑嫣然:“皇上相公,现下,可否用膳了?”
林梧笑答:“允。”
——
春暮寺。
斜阳洒在石阶上,温暖的颜色与绯墙相映照,端的是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可惜,沈矜霜无法分心留意这世间的美好,她满心满眼只有即将归家的喜悦。
她又来见了主持。
主持这次告知她一个新的回家方法——过几日将有七星连珠的异象,彼时,她穿着来时的衣裳以来时的姿势待着,即可回到原本的生活之所。
这个法子听起来温和且安全。
虽然沈矜霜很想质问为何主持不早说,但她还是忍住了。能回去,就很开心。
回去之后,她决定放弃完成这本小说。永宁行至今日,已然最好的结局,她不想再另做铺排。
“哈!”
正当沈矜霜美滋滋地盘算着回去后要做些什么时,时芥突然从旁边冒出来。
沈矜霜一贯淡定,虽是面不改色,实则心头一颤。
她微眯起眼,无语地望着幼稚的某人。
时芥摸摸后脑勺,尴尬道:“怎么?没吓到你?”
沈矜霜:……
“做什么?”沈矜霜冷冷发问。
她如今最不想见的人就是时芥。
既然决定要走,就不该再与这边的人有任何瓜葛,尤其是时芥。
每次见到时芥,她都会没出息地动容。
她抗拒那样的自己,便也就抗拒与时芥碰面。
眼不见,心不乱。
沈矜霜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时芥心里头便是“咯噔”一声,更是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生气了?
他讪笑着小碎步靠近沈矜霜:“对不起啊,我只是……想逗你玩。”
沈矜霜面无表情,冷冰冰地问:“小侯爷找我都找到春暮寺了,可是有何要事?”
挠了挠眉骨,时芥神秘道:“领你去瞧个好东西。”
“什么东西?”
“去了就晓得了!”时芥探手攥住沈矜霜的手腕。
沈矜霜想拂开,手抬到半空,将将触碰到时芥袖口时,又落下了。
这样能被他攥着的机会还能有几次呢?
就放纵这么一回吧。
“你们先行回沈府吧!到时候我会把你家小姐送回去!”时芥手一挥,同沈府小厮交代道。
小厮不敢擅作决定,为难地看向沈矜霜。
沈矜霜点了点头。
得了首肯,小厮便先行驾马车离开了。
见沈矜霜没有直接拒绝自己,时芥偷乐了会,接着拉着沈矜霜登上马车。
时芥先行上了马车,没进去,而是一手弓着身子掀起布帘,一手扶着沈矜霜送她先入了内室,鞍前马后,很有小厮的风范。
俩人相对而坐,时芥一见沈矜霜就龇牙咧嘴地想笑,但又不想表现得太痴傻,努力收敛着。
“你……来求什么啊?”一面是没话找话,另一面时芥也确实好奇。
沈矜霜垂眼,撒了个无关痛痒的小谎:“国泰民安。”
“沈小姐真是心怀家国!”时芥竖起大拇指,喜滋滋地夸道。
每次发现沈矜霜有何优处,他都比自己得了夸奖还高兴。
“还好。”沈矜霜淡淡答道。
沈矜霜话少,基本没什么想说的,不说话时,她就会枯坐着,或是侧过身子去看风景。
但在时芥身边,鲜少有人能长时间沉默,更何况是时芥在意的人。
一路上,时芥就像是被人打开了话匣子,东家长西家短,叽叽喳喳,边说还边比划。
难得的,沈矜霜没嫌他烦,所有的问题都耐心答了。
便是如此,时芥愈发心潮澎湃。
面对沈矜霜,只要对方肯给他一点甜头尝尝,他就会如飞蛾扑火地扑上去。
马车在长街上缓慢前行,最终停在了熟悉的老地方,迎星坊门前。
自林梧登基后,时芥一直盘算着要重开迎星坊,可如今奚音在宫中过清闲日子,没人督促他,拖拖拉拉,拖到今日也不过是将将对其打扫清理了一番。
二人下了马车,沈矜霜抬头望着眼前的酒楼,心中微漾,但没有多问。
她不问,时芥就自己来抛问题:“你猜我带你来这做什么?”
沈矜霜眼角抽了一下,“你不是同我说,是来看好东西的吗?”
时芥尬了会,随即摸摸后脑勺。“对。”
第194章
醉酒
望着他那副傻乎乎的表情,沈矜霜有片刻的晃神,别人都说时小侯爷风流潇洒,可在她面前的时芥,似乎总是个傻憨憨。
这就是爱一个人的症状吗?
“走吧。”沈矜霜收回视线,淡漠地走在前头。
时芥三两步迈过来,抢在沈矜霜前面,颇有风度地说道:“我来开门。”
门一开,一股沁人的酒香扑面而来。
沈矜霜心下了然这是什么,便微微哂笑。
她这个人平时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好几口酒。尤其是永宁的酒,比现世的要醇香,她很是喜欢,之前还在遗憾要离开永宁,不能把酒带回现世。
看来,时芥应当是备了些好酒给她。
迎星坊各处窗户没开,虽是白日里,里头却是黑蒙蒙的,时芥一拍手,霎时间各廊角挂上了灯笼,堪比现世的智能灯。
沈矜霜瞧着觉得有趣,忍俊不禁。
其实是廊角都站了小厮,闻声而动。
目光从上面移下来,沈矜霜定睛一瞧,只见从前演戏的方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坛子。
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从那酒坛各异的样式中,沈矜霜猜测每一坛都是不同的酒。
这的确是好东西。
她微笑着望着那些酒,问道:“小侯爷这是何意?”
“今日是你的生辰,所以我特别为你备了份好礼。知晓你好酒,特地去寻的。”时芥一下蹿上方台,指着其中一坛,道:“这是梦安楼的千里香。”
他转身又指了另外一坛,“这是林良的醉佳人。”
……
他一坛一坛地介绍,如数家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