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可能。
他生在帝王之家,不可能不娶妻。
唐韵便也明白了。
眸子里内浮上来的一丝光明,恍若黑夜里天空划过的一颗陨石,一瞬便消失无影。
只有将她的卑贱刻在了骨子里,根深蒂固了,才不会想到她或许也可以出现在那本册子里。
唐韵不怪他。
六年里,这种感觉,每日都在上演,她早就习惯了。
唐韵抬起头,含着一抹娇笑,看向了太子,“太子待韵儿真好,可将来的太子妃,韵儿哪有资格说喜欢就喜欢......”
毫无心计的撒娇,带了些酸酸的语气,太子的目光终于动了动,落在了她的脸上。
“苏姑娘是挺好,可殿下也得保证不能忘了韵儿。”唐韵搂着他的脖子,清透的眼睛对上他,让他的黑眸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眼底。
酸酸的眸色,不过是一个女儿家争风吃醋的小心眼儿。
他这般突然问起太子妃,她要是不介意,那才不正常。
太子一笑,掐住了她的腰,“今儿是谁先忘了孤?”
唐韵壮着胆子,仰起头,贝齿轻轻地咬住了他的下颚,逗着他道,“谁让殿下只顾瞧美人儿呢。”
微微的刺痛,伴随着一股酥麻,从她唇齿碰过的地儿迅速蔓延,痒痒地挠在他的心窝子上。
太子的手掌猛地向上,堆起了她的短袄,“你是越来越放肆了。”
唐韵的后背被抵到木几的一瞬,一双手及时地撑住了他的胸膛,偏要他给个答案,“那殿下告诉韵儿,有没有想过韵儿?”
灵气狡黠的眸色,将她眉角的妩媚点缀得活色生香,太子的手掌擒住了她的一对皓腕,压在了她的头顶上。
俯下身吻住她时,到底是在她的耳畔,清晰地落下了一个字,“想。”
压抑了半个月,亥时末了太子才消停。
一双胳膊将她搂在怀里,唐韵挣扎了几回,也没撬动,只得轻声唤他,“殿下,我该回去了。”
太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告一日假又何妨。”
上书房里的一堆皇子公主,谁又真心在求学,不是为了应付任务,便是为了打发时辰,安阳既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去不可去,她一个伴读,急什么。
唐韵什么都肯依他,唯独这个不行,“殿下早些歇息,韵儿歇息了半个月,一点都不累,真的......”
唐韵慌慌张张地在床上摸起了衣裳,细嫩的胳膊上,明显有了几道深深浅浅的青乌。
太子看了一眼,突地开口道,“冬至前,你过来吧。”
太子妃的人选基本已定,明日他便将册子拿给父皇。
人选好了,只等明年开春,便能接进宫。
当也不会有什么闪失。
今日云贵妃已经在打她主意,免得夜长梦多,她早些过来也无妨。
唐韵的心猛地一沉,露在褥子外的一段光洁脊梁,微微僵了僵。
“你也听见了,顾夫人已当着众人的面,断了顾景渊的念想,你也不必在意顾景渊,旁的,孤会安排。”
父皇和母后那儿,他自己去解释。
冬至还有半月不到,夜里已经有了冬季的寒凉,太子说完,见她坐在那露着半个身子,折腾半天还没躺下来,眉头一拧,微微勾起身,将她搂在了怀里,拉上了被褥。
果然脊背已是一片冰凉。
太子将她裹入被窝里,温热的手掌缓缓地替她暖着后背,“你不冷?”
太子的胳膊搂过来的一瞬,唐韵便回过了神。
乖巧地缩到了他的胸膛上,仰起头来,没有应答他,只轻轻地道,“殿下,韵儿不累,真的不累。”
太子看着她。
唐韵温柔地一笑,“殿下如此替韵儿着想,韵儿又怎能不知好歹,殿下是一国储君,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呢,稍微行差一步,便会落人口舌,未娶正妻先纳妾,到时还不知道会惹出多少麻烦事,唐韵不着急,横竖都已经是殿下的人了,还能怕殿下不认账不成......”
唐韵没等他反应,轻轻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便从他怀里钻了出来。
“回.......”
“殿下,我喜欢读书。”唐韵抱着一团衣衫,立在幔帐前,回过头脸上的笑容依旧明艳,眸子里却头一回有了一股子倔强。
“韵儿的身份低贱,但韵儿为了能让自己配得上殿下,会好好努力,我想将殿下送给我的那本论语看完。”
太子:.......
这都是些什么跟什么。
太子拿手扭着眉心,无奈地道,“谁说你低.......”
“殿下先歇息。”唐韵不待他再说,转身便去了净室。
匆匆地穿好了衣裳,也没进去再同太子打一声招呼,一头扎进了黑色中。
夜里没有繁星,月光倒是明亮。
冷风从甬道深处迎面扑来,激得唐韵胸口一哽,不由深吸了一口气,再也没有忍住,对着无人的黑漆甬道,放肆地、无声地呜咽。
她低贱吗。
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低贱过。
母亲告诉她,“即便你不是儿郎,也是娘心头最高贵的主儿。”
她记得这句话,永远没忘。
回到逢春殿,已到了半夜,唐韵没点亮,推开房门,银白的月色瞬间从门缝里溢了进来,照在了屋内那堆木箱子上。
一口一口的漆木箱子,已经堆满了屋角。
唐韵进屋烧了几壶热水,擦洗了身子,洗漱完后,才点了一盏灯,打开了一口木箱,将里头的木匣子一个一个地拿了出来。
都是明公公送来的,全是金银珠宝,因见不得光,并没有刻上东宫的印记。
唐韵没去细看都是些什么。
除了最初的两根簪子,明公公后来送的那些木匣子,唐韵甚至都没再打开过。
如今整理出来,竟有满满一包袱。
*
子时,阮嬷嬷如约地推开了逢春殿的房门。
禀报了宁家这半个月的情况,“水粉和香料铺子已经开了两家,宁大爷打算开始着手老本行,等到时机一成熟,想用姑娘给的银子和地契,去蜀地开凿井盐,前来问问姑娘是何意。”
六年前,大舅就在钻研井盐,若非突遭横祸,宁家在蜀地开凿的井盐,说不定早就有了成果。
唐韵道,“你同大舅说,无论他做什么,我都支持。”
宁家当年能白手起家,成为扬州的一大富商,如今卷土重来,定也能东山再起。
阮嬷嬷点头,又高兴地道,“宁公子也在准备来年的科考。”
没有唐家再来搅合,宁家过得顺风顺水。
两人说了一阵话,唐韵便将那包袱偷偷地交给了她,“你寻个日子出宫一趟,都折成现银。”
先不说大舅舅凿盐开井,需要成本。
祖父一旦被朝廷征用,建立西戎要塞,必定也需大量的银两,舅母和大表哥刚来江陵立足,还得银两周转,抽不出多余的钱财来。
她将这些折成银两,等将来朝堂要塞建好了,也算是替太子积一分功德。
“好,奴婢再找个日子出去一趟。”
*
阮嬷嬷呆了两刻才走,唐韵合衣躺在床上沉沉地睡了一阵,寅时一到便睁开眼睛,披了件斗篷,赶去了觅乐殿。
今儿难得见五公主起了个早。
见到唐韵五公主也没怎么说话,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到了上书房,五公主便先让唐韵进了学堂,自己则立在了门口堵人。
四公主人的身影刚跨过来,五公主便笑着上前,同她打了一声招呼,“皇姐。”
四公主心头有些发虚,极为地稳住了自个儿,笑着道,“皇妹今儿这么早?”说完又感激地道,“昨儿多亏了皇妹,找到了小球球。”
“举手之劳,皇姐不必客气。”五公主亲昵的挽住了她的胳膊,走到旁边的茶水房时,手上突地用了力道,一把将她推了进去。
房门“啪”地一声合上。
四公主跟前的宫娥还未反应过来,便被秋扬死死地抱住,先一道惊呼喊了起来,“四殿下,我家公主真的没有藏娘娘的狗啊,你这是干什么呢,快放殿下出来。”
四公主的宫娥惊愕地回过头,脸色苍白地道,“秋姐姐,你这不是颠倒是非吗......”
这到底是谁关了谁。
宫娥一着急,也跟着唤了一声,“四殿下.......”
四公主虽比五公主大,但个头却矮了一截,加上五公主在龙鳞寺,跟着韩靖学了几招,一被拖进去,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五公主一手紧紧地捏着她的嘴,一手提着茶壶,猛往她嘴里灌。
“本宫早就告诉过你,别惹我,你不听,你不想去西域,大可以告诉父皇,可你不该利用我对你仅有的那点血脉之情,算计于我,更不该将主意打到唐姑娘身上。”
为了帮她找狗,她是活生生的钻进了青竹林子里。
钻个林子也没什么,但她介意的是,她将自己当成了傻子。
茶壶里的茶水一灌了下来,四公主便出不过气了,想挣扎反抗,奈何胳膊被她身子压住,动弹不得,只得不停地往肚子里吞。
不过一会儿,四公主开始不停地呛咳,脸色渐渐地乏了白。
门外宫娥的呼声,早已惊动了上书房的人。
所有的人都赶了过来,奈何房门被五公主从里上了栓,门外的推不开,急得频频拿手砸门。
唐韵跑出来,见到门外的秋扬时,心头猛地一沉,赶紧上前唤了一声,“五殿下,开门......”
屋内的五公主这才松了手。
四公主摊倒在了地上,刚喘回一口气,还未来得及呼救,却见五公主拿起了案上一把削水果的刀子,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四公主喉咙都哑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是疯了吧......
四公主吓得花容失色,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坐在地上艰难地往门口移去。
五公主也没再追她,拿起刀子重重地划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四公主惊愕地看着她。
她当真是疯魔了......
见鲜血慢慢地浸出了衣衫外,五公主才对她一笑,弯下身,将刀子塞到了她手里,“拿着。”
四公主已经被她这一番动作吓得没了魂儿,哪里还反应得过来。
五公主平静地抽了门栓,身子无力地靠在了门板上。
门外的二皇子和殷先生撞开了门,门扇一打开,便见五公主虚弱的扶住了门板,头上的发丝一团凌乱,一条胳膊鲜血直流。
而坐在地上的四公主,手里正握着刀子。
唐韵并不知道里头的情况,吓得脸色都白了,忙地上前扶住五公主,掏出袖筒里的绢帕,紧紧地绑住了她的胳膊。
“殿下!”身后的秋扬惊呼了一声,这一声倒也不是装的,急得大喊,“快,快传太医。”
二皇子死死地盯着房内坐在地上的四公主。
满目失望。
四公主这才反应过来,猛地一下扔出了手里的刀子,肚子里水撑得她想作呕,心头的难受化成了滔天的愤怒,撕心裂肺地吼出了一声,“安阳,你这个毒妇......”
没有人听她撒泼。
二皇子和三皇子着急得将人送回了觅乐殿,也不敢离去,一直守在殿外等着太医过来。
唐韵则守在了五公主的床边。
五公主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瞧把你吓得,本宫没事。”
“殿下先别动,太医马上就来了。”唐韵哪里还有功夫同她开玩笑。
“本宫真没事。”韩靖教过她,刀子划在哪儿,血流的多,又不伤筋骨。
有事的是她安平。
见唐韵还是很紧张,五公主便突地道,“韵姐姐可听说了我的事?”
唐韵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五公主对她一笑,“蒋家,我之前的夫家。”
唐韵一愣。
那么大的事,江陵人都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唐韵轻声道,“殿下好端端地提起这个作甚。”
“蒋家公子,是本宫杀的。”
见唐韵疑惑地看着她,眼里并没有恐惧,五公主又才继续道,“原本我也不是非他不可,是他一个劲儿地凑到本宫跟前,各种发誓,此生,仅爱本宫一人。”
“本宫倒也不是那等想不开的人,成亲之前便同他说过,他可以纳妾,但不能欺骗本宫,他指天发誓,信誓旦旦地做了保证,那日|本宫见到了那个孩童,简直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还冲本宫叫了一声姐姐,极为可爱,本宫就想啊,算了,成全他,横竖本宫也不缺他一个男人。”
五公主说得风轻云淡,脸庞上的一滴水珠,似是天上掉下来的一滴雨水,根本不是从她眼眶里流下来的一般。
“但他不知好歹,非要同我解释,还推开孩童让他滚,我见那孩子坐在地上哭得实在是断人心肠,不过是想过去扶他一把,孩子的娘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抢过孩子,跪在地上磕头,让本宫成全他们。”
“本宫是想成全他们,但蒋公子舍不得本宫,舍不得驸马的位置,非得给本宫一把刀子,要我挖开他的心,看看他是不是真心,本宫拧不过他,只得一刀子刺进去。”
五公主从未同人说起这事,除了皇兄和韩靖,没人知道她曾杀过人。
说起来,也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蒋公子一死,孩子的娘一口一个贱人毒妇的骂着,本宫索性就将刀子给她扔到跟前,就像今儿塞到四公主手里那般,后来便是你们所听到的那样,蒋公子死在了自己表妹手上。”
五公主说完突地看向唐韵,一笑,“你瞧,本宫可坏了,哪里有人会害得了本宫。”
对方还来不及动手,就被她先一步扼杀了。
这等狠绝之人,谁又能欺负到她。
唐韵抬起头看向她,眼眶殷红,一句话也没说,起身轻轻地一把抱住了她,“殿下不坏,殿下的心才是最干净的。”
杀了人没什么可怕。
可怕的是人心。
她才是最坏的那一类人,机关算尽,无所不为其用。
往后,她又该用什么来偿还今日之恩。
五公主原本没觉得有多难受,被她一抱,心口倒是酸得厉害,闭着嘴巴不说话。
唐韵又道,“殿下答应我,以后有事,万不可这般冲动,杀敌伤己太不划算,可别为了几颗脏心,将自己折在了里头。”
五公主依旧不语,半晌后才又笑出了一声,“韵姐姐,本宫越来越舍不得你了怎么办。”
*
因五公主受伤,唐韵一直呆在了觅乐殿照顾她,哪儿也没去。
没去上书房,也没去东宫,更没心思写什么信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