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想先问问她自己是什么心思,身后拉了她过来问道,“过两月,安阳就该出嫁了,韵姐儿可想过今后的打算。”
唐韵早就知道自己的处境,但没料到皇后娘娘会主动问她,忙地垂目道,“不瞒娘娘,民女宁家的大舅舅已经来了江陵,民女出宫后,打算投奔过去,往后民女人还在江陵,也能同五公主做个伴。”
唐家是成不了事了。
皇后也知道,那唐文轩如今已经半死不活,一家子挤在一间破院子里,几个女儿不仅靠不上,还整日哭哭啼啼,争吵不断。
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倒是吴氏最近不断地在找吴贵嫔,搜刮了不少银两出去。
唐韵的话音刚落,身旁的五公主便诧异地看向她,不断地同她使眼色。
她投靠什么宁家,出什么宫,她可是将来的太子妃......
唐韵的目光却一直不往她脸上瞧。
五公主急得翻起了白眼,但也不敢贸然出声,这事儿还是得皇兄自个儿说,成算才最大。
皇后见她并没有因选秀一事耿耿于怀,便也放心了,温柔地看着她道,“如此甚好,不过倒也不必你去投奔宁家,先前云贵妃提出来的主意,是心头生了算计,如今本宫倒也觉得不错,本宫打算给你封个公主的名号,同安阳一样,往后,你也是本宫的女儿,本宫作你的靠山......”
皇后说完,唐韵还没来得及回应,身旁的五公主先“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刚走上来的明公公心头也是“咯噔”一跳。
皇后被五公主的反应唬得一跳,疑惑地看着她,“你这是作甚?”
“母后先不着急,这不,去西域和亲的公主还没走吗,此时母后若封了韵姐姐为公主,万一出了岔子,去西域和亲的人,不还得落在韵姐姐头上。”
五公主说完,又看着皇后一笑,话里有话地道,“母后放心,韵姐姐迟早都会唤您一声母后。”
皇后倒也不急,只是想着先给唐韵一个态度,让她放宽心,别临到五公主出嫁了,心头还吊着,“行,就等和亲的公主走了,本宫再给韵姐儿一个封号。”
唐韵这才跪下同皇后谢恩道,“民女多谢皇后娘娘厚爱。”
“起来吧。”
皇后娘娘笑着扶起了她,一抬头,便看到了明公公,目光下意识地往他身后瞧去,并没有见到太子,出声问道,“明公公怎么来了,是太子有何事?”
明公公忙地上前行了礼,回禀道,“太子殿下前儿吃了五殿下做的糕点,甚合口味,奴才想着来觅乐殿请教五殿下,讨个方子回去。”
平日里太子和五公主的感情一直挺好,琐碎之事,没少来往,皇后倒也不觉得奇怪。
什么合口味,想必是太子特意派人前来督促安阳。
皇后也没多留,起身拿手戳了一下五公主的额头,叮嘱道,“这段日子,就规矩些,瞧瞧,个个都在操心你这性子。”
五公主笑着抱住了皇后的胳膊,送她出去。
明公公趁机走过去同唐韵说上了话,语气难掩着急,“唐姑娘,殿下已经等了唐姑娘几日了......”
唐韵神色诧异,疑惑地问道,“太子殿下寻民女,是有何事?”
明公公错愕地抬头,便见唐韵脸上实打实地露出了疑惑之色,明公公一时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说了。
想起太子殿下这几日的脸色,明公公还是厚着脸皮问了一句,“唐姑娘,今儿可要过去?”
唐韵轻轻地摇头,“殿下似乎并不想见到民女,民女过去不是更碍了他眼,又让他生了怒?”
明公公:......
明公公脑子都乱了,太子殿下反常也就罢了,这唐姑娘怎也跟着反了常。
还没等明公公再劝上一句,唐韵转身便走了。
唐韵回到觅乐殿后,还是住的之前那间屋子,进屋后便关上了房门,从针线兜里,取出了绣了一半的绢帕,继续绣了起来。
上回她毁了三皇子一张绢帕,如今还欠着。
手指头上的伤,养了三四日,五公主什么活儿都不让她碰,愈合地极快,早已经结了痂,使其针线来,虽还有些笨重,但也不会再疼。
唐韵实则并不擅长绣花,拿得出手的花样也只有荷花,且并非是故意那般藏着针脚,而是她根本就不会藏针脚,才想出了那样的笨法子。
太过于显眼,也难怪被苏姑娘一眼认了出来。
唐韵这回在绢帕上还是绣了一朵荷花,针脚依旧藏在了荷花的花瓣里。
*
明公公从觅乐殿回去后,太子已经从书房回到了暖阁。
明公公人一进去,太子便抬头,往他身后瞟了一眼,也没问他去了哪儿,直接问道,“怎么,不来?”
明公公两边都受着煎熬,磨得心尖儿都打起了颤,弯腰禀报道,“倒也不是不来,唐姑娘是担心太子殿下还在生她的气。”
太子:......
她倒是有自知之明,可她这态度,像是担心他?
太子猛地起身。
他再等她,他就是脑子有病。
养了两日,太子嘴角的伤已经消了许多,正要迈步往外走去,明公公又硬着头皮地在他身后唤了一声,“殿下。”
太子回头看向他。
比起唐姑娘不来,明公公心头更担忧的是皇后娘娘说的话,“殿下,今儿奴才过去,恰好遇上了皇后娘娘,娘娘说,说要将唐姑娘封为公主。”
太子:......
太子等着明公公往下说,明公公却似是说完了,垂着头不再吭声。
“她答应了?”
“没,没拒绝。”明公公说完,也不敢抬头去看太子的脸色,自从选秀之后,这两人之间都开始有些不对劲了。
近日,愈发反常。
明公公生怕撞到了刀口上,怎么委婉怎么说。
太子被气笑了。
半晌后,明公公便听到外屋的珠帘,一阵“哗啦啦”急响。
*
翌日,大周出兵西戎。
太子一早便去了乾武殿,同皇上一道到了城门口,面见林副将,查看兵将。
因林副将是三皇子生母林昭仪的亲弟弟,今儿三皇子也一并到了城门口。
同林副将交涉完,送走了大军,皇上脸上难掩兴奋,一时心血来潮,让魏公公带着他到江陵街上去转一转。
这几日虽没落雪,但天气依旧寒凉,三皇子跟在两人身后,时不时地喘咳几声,皇上实在听不下去,回头看了一眼,便同太子交代,“老三身子弱,吹不得风,太子也不用跟着朕了,送他回宫。”
太子点头,“父皇放心。”
太子跟着三皇子一道上了马车。
一上车,三皇子又是一阵急咳,躬身低下头,忙地从袖筒里掏出了一块绢帕,捂住了嘴。
“三弟身子还不见好?”太子回过头,关心地问了一句,刚问完,目光便落在了三皇子轻轻抵在唇边的绢帕上。
荷花的花瓣内,多了一团突兀的花蕊,他再熟悉不过。
第50章
唐韵当初绣给他的那只荷包上,也有这么一朵荷花,绣功并不怎么样,尤其是花蕊,突出的针线,极为不自然。
但,不太可能。
她同三皇子并无半点交际,怎可能会送他如此私密的东西。
三皇子喘过了那一阵,脸色便缓和了许多,抬头看向太子,虚弱地道,“皇兄不必担心,都是老毛病。”
太子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落在那张帕子上。
三皇子似是也察觉到了。
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绢帕,不由一笑,解释道,“皇兄见笑了,平日我倒也不用这般明艳的花色,这绢帕是唐姑娘昨儿相赠,虽艳了些,到底是一片心意。”
太子刚松懈下来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还真是她。
昨儿给的,刚绣的吧?
手倒是好了......
不来东宫,不见他,转身却有给别人秀帕子的功夫,她是有心想去当三皇子妃,嫌弃他给她的只是一个妾。
她这不是怕自己生气,是唯恐将他气不死。
狭小的马车内,车窗紧闭,太子的呼吸乱了乱,尽管心头已经被震得隐隐发疼,面上却依旧摆出了一副风轻云淡的平静,转过头看向三皇子似是随口一问,“三弟何时同唐姑娘如此相熟了?”
三皇子一笑,“算不得相熟,不过,唐家姑娘倒是个可怜之人。”
太子心头一嗤。
她可怜?
她是到处装可怜,他就说呢,她分明知道自己在生气,为何迟迟不来解释,她就是成了心地想要同他决裂。
太子倒是好奇,她是用了什么手段,何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开始去勾搭上的三皇子。
什么喜欢他,爱慕他的容貌。
如今一瞧,倒也未必。
她恐怕从一开始接近她,为的就只是从他身上得到庇佑,如今见自己给不了她太子妃了,转头就能搭上别人。
是他的东宫良娣,委屈她了。
顾景渊就是个例子。
幻想出来的真相,逐渐清晰,不断地从脑子里冒出来,太子越想心头越寒凉,侧过头,身子一仰,脊背靠在了马车壁上,眉心止不住地一阵跳。
她当自己是什么,要什么就有什么。
三皇子妃,做她的春秋大梦。
太子脑子里已经在开始谋算,如何去揭穿她的这一套把戏,三皇上却突然一笑,轻声说道,“苏家姑娘出事的前一夜,我曾同唐姑娘见过一面,就在御花园戏楼前,唐姑娘跌进了淤泥坑里,险些丧了命。”
太子的眸子遽然一顿。
脑子里冒出来的种种设想,瞬间荡然无存。
“待我发觉时,天色已黑了,唐姑娘陷在淤泥池子里已经泡了几个时辰。”三皇上的脸上有了几分佩服,“不瞒皇兄,我还从未见过那般拼命的姑娘,淤泥坑里的墙壁上,被她爬出了大片痕迹,我见她身上沾满了淤泥,双手也是血肉模糊,只好寻了云梯,借了她一条绢帕,只想着将人救上来,倒也没曾想过要她还......”
三皇子看了一眼脸色已然发白的太子,似乎并没瞧出他的异常,轻声一叹道,继续道,“唐家败落后,唐家姑娘的处境艰难,也是情理之中,换做旁的姑娘,在这宫中,恐怕早就撑着不下去了,这唐姑娘倒是个顽强之人,无权无势,能活到如今,已是极为不易。”
三皇子话落了好一阵,马车内都没有半点声音。
三皇子抬头,这才发现太子的脸色有些不对,轻唤了一声,“皇兄?”
太子抬眼,一张脸仿佛褪尽了血色,一瞬之间,竟是比三皇子的脸色还差。
适才他脑子里揣测出来的无耻念头,有多强烈,如今对她就有多悔恨自愧。
他不该去怀疑她。
三皇子一愣,“今儿天气凉,皇兄怕是也吹了风,皇兄若不嫌弃,我这手炉皇兄拿......”
“不必。”
太子一路无言,三皇子也极有眼力劲儿地,没再多说一句,甚至连喘咳声,都停了下来。
马车到了觅乐殿的岔路口子时,太子便没再相送,转身同三皇子道,“孤还有些事,三弟先回。”
三皇子点头,“皇兄费心了。”
马车挺稳,明公公还未来得及去搬出板凳,太子已拂开车帘一步跳了下来,迎面的冷风一瞬卷进袖筒,太子的脚步径直上了觅乐殿的那条甬道。
明公公跑着趟跟上。
到了觅乐殿门口,太子才回头,眸子内裹着寒风的冷冽,吩咐道,“去查一下,秀女进宫后,唐韵是否出过事。”
明公公神色一愣,还未回过神多问一句,太子已一脚跨进了门槛,身影快速地上了长廊。
今日大周出兵西戎,皇上和太子、三皇子均去了城外,皇后约了林昭仪,去御花园里转了一圈,回来时林昭仪提起了想去瞧瞧五公主。
五殿下许亲之后,林昭仪还未曾前去道贺。
皇后听她如此说,便也一道跟着她去了觅乐殿。
觅乐殿暖阁内,林昭仪正同五公主说着话,门口突地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屋内三人齐齐抬头。
“太子殿下。”
外屋宫娥的声音刚落,太子的身影便从屏风外绕了进去,目光抬起来的一瞬,声音也跟着落了下来,“唐韵呢。”
那一贯温和的脸上,神色冰凉如刀,哪里还有平时日的半丝温柔。
屋内瞬间一片安静。
皇后盯着他愣了好一阵,才回过神,唤了一声,“太子?”
他找谁?
五公主起初也是被他唬了一跳,待回过神来,突然就不急了,不仅不急,嘴角还慢慢地往上扬了起来,摆明了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林昭仪脸上也出现了一瞬的诧异,很快便敛了下去。
太子一路过来,胸闷气燥,一时着急,并没有留意到屋内的异常,抬头之后,脸上才闪过一丝微愣,不过瞬间又平静了下来,朝着皇后和林昭仪打了一声招呼,“母后,娘娘。”
目光含笑,神色温和,似是刚才的冷冽,只是几人的错觉。
皇后没出声。
太子也没多解释一句,目光温和地看向了五公主,道,“安阳你出来。”
五公主赶紧起身,“好。”
五公主的脚步紧跟着太子,走到屋外无人瞧见的地儿了,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捉弄地问道,“皇兄,你找韵姐姐啊?”
太子没功夫搭理她,目光落在她身上,脸上的温和之色,又不见了踪影。
五公主自来怕他这幅样子。
一旦翻脸,准没她好日子过。
五公主见好就好,也不敢惹他了,“这可不巧了吗,昨日明公公前来说皇兄想吃我做的糕点,早上我做出来,韵姐姐已经提去了东宫,皇兄没瞧见......”
五公主的话还没说完,太子的脚尖便是一转,转身下了台阶。
五公主:......
也不知道今儿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五公主回头再进屋去,主动替太子同皇后解释道,“上回唐姑娘替皇兄收拾了书架,皇兄有几本书籍未找到,一时着急,才寻了过来。”
皇后神色一缓,又生了疑惑。
到底是何书籍,如此重要,竟让太子急成这样。
适才他那模样,她险些没认出来,哪里还有平日里的半分温润,简直就是凶神恶煞。
“行了,咱们也该回了,你有空就过去瞧瞧,一块儿帮着寻,瞧是什么书。”这平日里没脾气的人,一旦被惹怒了,可不好收场。
皇后担心太子急起来,为难唐韵。
“好,母后放心,我待会儿去瞧瞧。”她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
东宫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