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月色三分 > 第38章
谋士笑道:“天国吃肉,豪商喝汤,有人的地方就有商机,人都知道天都是长江以南第一等安居乐业的所在,多少大商人携家带口涌至天都?他们瞧的是洪大总统的面子,换个人来可未必买账。”
就说那养鸭子的生意吧,早先不过三五个老妪一人五六百只,勉强供给四个纺织厂,富商一出手,规模直接翻了几番,上游是卖鸡鸭饲料的、卖鸡崽鸭崽的,下游有收鸭蛋的、做冬衣的、卖烤鸭开饭馆儿的,养活了多少人,一年多少流水和银钱?被人眼红太正常了。
“到底这白衣天国建国时日尚短,底下人心各异,”谋士斟酌着补充了一句,“洪方彦今年已四十有三,咱们未必拿他毫无办法。”
挥退谋臣后朱持晖独自撑着腮出神,一手拿挑子拨了拨蜡烛的烛芯。
照这么说,洪方彦是彻底舍弃了旧式的官僚与地主,也是,大明帝国四分五裂,那些官员自然再摆不起人上人的谱,将他们的田产分给百姓,百姓岂有不爱戴他的?豪商大贾们乐得也来分一杯羹。
……这倒是从未想过的道路,自古以来就是君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从没想过还能把士大夫踢到一边不要,只与百姓话事的,小秦王望着江心模糊一片的月亮的倒影,隐隐有些明白为什么李持盈肯留在天国做事了,别人暂且不论,这个洪方彦确有两分奇异之处。
只是,这法子真的行得通吗?一个没有官僚的国家当真能运行得起来?方才谋士们的话外音他听得分明,朱持晖与洪方彦相比最大的优势是年轻。他才十六岁,过了年也不过十七,而他已经到了不惑之年,大总统至多连任两届,到那时天国是个什么样子就不好说了——哪怕王田真能奏效,现在南京城里闹得天翻地覆,不就是有人担心他起意称帝,一辈子赖在一把手的位子上不下来吗?
“明日使个人去查一查,看天都城里现住着哪些豪商。”
第0章
除夕
今冬乃暖冬,家家户户穿新衣、分鸡鸭、燃爆竹,喜气盈腮准备过个肥年,江府亦挂起了彩绸灯笼应景。论体量小江公子绝不是各路富商中最大的那个,但若论诚意,江寄水但排第二,无人敢排第一。建国还不足五年,他把半副身家都压在了这里,从养殖场到玻璃厂、纺织厂、成衣厂,天国财政部无人不在心内赞叹,果然英雄出少年,旁人尚在观望,他已经大胆押注买定离手,好胆识,够气魄!
“行了,你也累了,”城内的江宅是座三进小院,统共只住着三个半主子,江夫人指挥丫头抄完礼单,对着烛光捡起一只白玉镯子细细察看:“成色不算太好,但比前两年可是好得多了。”
丫头是江夫人到了南京新买的,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故能识文断字,闻言低眉顺目道:“这样好的东西奴婢见也没见过,太太还嫌不好,可知是见惯了好东西的。”说着垂目一眼,“原来是奶奶亲眷送的年礼,想来费了一番功夫。”
江夫人不置可否,微微一笑后把那镯子原样放下。十二郎与周家这门亲作了多久?不拘三节两寿,周家的亲友什么拿他们当成正经亲戚走动过?不过是今年景况特殊,浙江的地主官绅们多半遭到了白衣教清算,前头打回来一城,他们在后头丈量一城的耕地,然后把地主绑了,耕地按人头重新分给平民。当官便可以不交税,赶上天灾人祸、收成不佳的年头,自有大把良民哭着喊着卖身为奴,作威作福惯了的人、自来什么也不用干,坐在家中便能敛财巨富的人,冷不丁从云端跌落到泥地里,心里只怕难受得很吧?这时想起她儿子了,捏着鼻子送上一点东西,盼他能在洪方彦面前替他们说点子好话。
“这人不开窍啊,真是一辈子都不得开窍。”还以为是从前君君臣臣的时候呢?连她也能瞧出来,南直隶的天早就变了。
丫头不明所以,把东西收拾好后附和了一句:“太太说的是。”
江夫人因这声太太想起了‘长子’江元时,一时心内忐忑,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身为江维的第三任妻子,她和江家大爷其实差不着多少岁数,因此心里一直很怕他,十二郎执意分家时生怕江元时怀恨在心,将来挟私报复,她眼泪都下来了,只不肯去,逼得儿子当众下跪恳求。虽说不是大爷的生身之母,她也算眼看着他成家生子,兄弟俩闹到这步田地,再想和睦共处是断乎不能了。浙江毕竟是江氏祖籍,也不知他们怎么样了,家里就这么几个人着实叫她不习惯,总觉着心里空空的,落不到实处。
半小时里看了三次自鸣钟,等天彻底黑透,江夫人忍不住问说:“十二郎还没回来吗?”
家里就他一个男丁,他不回来怎么吃年夜饭?外间一个婆子急忙忙派人出去打听,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了一跳:“什么?杜姑娘叫人给打了?!”
杜凌波披头散发,脸上猫抓似的横着三五道血杠子,其中两条还在不住的往外渗血,夜色下瞧着尤为吓人。一见她这副模样周韵就三魂飞了七魄,半大的姑娘家脸上多了三五条疤还能看吗?将来做不得官又嫁不得人,只好和那伪帝一般进庙里做姑子去了!!
“你从哪里弄的这一身伤?!”她欲派人去医馆请大夫,却想起今夜除夕,哪家医馆都不开门,急得音调直往上飘,“人呢?还不快去烧水取药粉!非要我骂人你们才肯动一动不成?!”
登时一屋子人飞速运作起来,风暴眼杜凌波只是低下头:“小姨,我没事……”
“你娘死了,你爹把你丢给我,我就算你半个娘!”周韵气得柳眉倒竖,“还不和我说实话?!!”
杜凌波浑身一瑟缩,眼睛亦红了:“是我自己不小心。”
今日几个小姑娘名义上相约出门买红纸剪窗花,其实是凑在一起商量她们的大事,几人计划办一份自己的报纸,好扬名天下,教众人知道她们的本事。不巧城内有人家放鞭炮,附近的几条野狗受惊后满街乱窜起来,她仗着胆大,折了根树枝就出门驱赶,不料野狗凶猛,两下就把她扑倒在地,杜凌波又惊又怕又羞又耻,忘了先护住头脸,脸上叫狗爪子挠了好几道。
“我的姑娘!你小人家,哪里知道这里头的厉害!”奶娘一听就念起佛来,“奴才老家也有个顶标志的小女孩子教狗挠了,没两年人就疯疯癫癫、说不清话,这、这必得请个大夫来才行!!”
可是大过年的,去哪里请大夫呢?
“奶奶何不问问爷?”一个丫头大胆提议,“爷的面子比咱们大,说不定他有门路?”
另一个大丫头也道:“别的不说,诸如育婴堂、老幼堂之类的地方总要留几个大夫值夜的。”
消息报到江寄水跟前,小江公子不得不暂时放下手头的事,一面使人去问,一面令人备车回家接周韵和杜凌波,好死不死,今日育婴堂轮值的大夫被请出门了,说是驿馆里龙姑娘的儿子吃坏了肚子,周韵急道:“那快掉头,去驿馆!”
江寄水脑子一僵,到了没能将反对的话说出口去。
第02章
又一年
育婴堂距离驿馆不远,没等他天人交战出一个结果,马车已经停下了。周韵的丫头急忙忙上前叩门,门房层层通报,很快里头走出三个人来——打头的是个身材高挑的青年男子,正侧身与大夫说话,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上下、歪戴虎头帽的男童,大肚子妇人披着斗篷落在两三步之外,驿馆附近灯火通明,他得以窥见她耳畔一对水蓝色的蝴蝶耳坠微微摇曳,似明似暗。
也许因为过年,今日李持盈穿着簇新的水色对襟上袄,领口和袖口用蕾丝镶了几道边,下面系着海棠红圈银马面,说不清哪里变了,他恍然觉得她比先前气色好了许多。
龙姑娘率先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周韵于是下车冲她遥行一礼,然后快步上前,江寄水却钉在原地没有动弹,目光交汇的瞬间他猛地停住了呼吸,像一片扎根在地底的影子,又仿佛静待审判的囚徒,然而李持盈的眼神只是从他脸上一点而过,他听到她和周韵低声交谈,轻声细语的称呼周韵为‘夫人’:“……哪里,是我们太孟浪,是,小孩子家,淘气也是有的。”
“方才刘大夫已经施过针了,应当没有大妨碍,夫人不必顾虑我,自便即可。”
说不清哪里涌上来一股冲动,回过神来他已经上前抢白了一句:“令郎可大安了?”对上她的眼神笑容不减,“否则岂不成了我们的罪过。”
周韵不是白纸般的懵懂少女,只这一句便听出里头有事,看看江寄水又看看‘龙姑娘’,扭头自去请大夫去了。李持盈没料到他会突然冲出来,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半步,因道:“这个不劳您费心。”
他还待再说点什么,白休怨抱着小儿适时横插进来:“尊夫人已经登车,江公子还有别的事吗?”
李泽刚吐过,又哇哇哭了一场,这会子脸蛋还是红的,两只眼睛本来向下耷拉着,看见妈妈立刻转悲为喜,委屈巴巴的憋着嘴要抱。借着月光烛火,江寄水终于看清了男人的本来面貌——
哪怕他心存偏见,也不能不称一句‘不俗’。
红鬃马打了个鼻息,仆役们都在一旁等着,再纠缠下去场面就太难看了,僵持了大约一分钟,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告辞。”
回到室内李泽仍不肯下来,趴在爹爹肩上蹬了蹬腿,打破了突如其来的一阵沉默:“刚才那个是不是舅舅啊?”
自从朱持晖和袁虎突然出现,他就陷入了‘陌生年轻男子等于舅舅’的误区里,李九被这句傻话逗笑,脱下斗篷道:“什么人都成舅舅了?那不过是个陌生人,不必放在心上。”
她话里带气,润哥儿瞧不出端倪,却能听出妈妈不对劲,有点好奇又有点瑟缩的试图讨价还价:“我不想喝药……”
天国与秦王正在磋商和谈,朱持晖借袁虎的手送了许多药材补品来,其中有一坛辣椒油封的鸡腿,她近来口重,一吃就喜欢上了,顿顿不离、爱不释口,李泽闻到鸡腿的香味,每日巴着饭桌流口水。他毕竟小,李持盈担心给辣出个好歹来,硬压着不许他吃,今儿是除夕夜,一时眼错没注意,发现的时候臭小子已经坐在厨房边哭边吐了。
大夫说不妨事,万幸没呛着,只是小孩子脾胃矫弱,受不住太大刺激,扎两针、再吃两丸药就好了。
此时已经有不少成方,都是经过数十年检验的,加上她自己还不是吃了十几年中药?故李九没说什么。吃药这件事上李泽深知没有耍赖的余地,他越闹妈妈越生气,没一会儿自己乖乖跳下来,就着红枣茶把药丸吃了。
李持盈摸摸他的头:“我们润哥儿当哥哥了,要给妹妹做好榜样哦。”
李泽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被‘哥哥’两个字冲昏了头脑,兴奋不已地扑到妈妈肚子上:“以后妹妹出来了,润哥儿教妹妹打拳!”
未知男女的小婴儿,绝大多数医生、嬷嬷、邻居为了讨个好口彩,都会故意说成‘小弟弟’、‘小公子’,李持盈却每每口称‘妹妹’、‘女儿’,固然因为她和白君都更想要个女儿,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侥幸心理在作祟——
她不希望润哥儿对宝宝产生任何敌对心理,她盼着他们能像一对真正的手足,互相帮扶过完一生。
“好了,把点心吃了就去玩儿吧,今晚要守夜,破例允许你去院子里玩爆竹,只一条,跟好爹爹,不许一个人碰火,叫火星子燎着了可不是玩的。”
李泽欢呼一声,跑出去几步又跑回来:“妈妈,你真的不生气了吧?”
李持盈一顿,这混小子,直觉还挺敏锐。当着白休怨的面,李九笑眯眯道:“大过年的,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呀?快去玩儿吧,外头冷,记得换双靴子。”
第0章
心事
待人影彻底消失不见她才渐渐放松下来,扶着肚子靠到软枕上。这个年过得真是邪了门了,先是持晖,然后是江寄水,再过两日会不会松磨土司多吉仁次也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南京城,打她个措手不及?成亲就成亲吧,特意跑到她面前转悠一圈是什么意思?显摆他夫妻恩爱,家庭合睦吗?
越想越气,李持盈恨恨捶了两下枕褥,不是,本来她也没打算嫁给他,根本算不上输好吗?这股子又憋屈又愤懑又酸又辣的情绪到底是打哪儿来的啊?她早就不在乎他了,撑死了一个没结果的初恋,为什么鼻子眼睛全然不听指挥,自动发酸呢??
理智上知道他们没有婚约,连口头上的承诺一概没有,他不可能等她一辈子,情感上就是不能接受!就是介怀就是不舒服!她才失踪了多久?有人就着急忙慌、迫不及待地迎娶了布政使的女儿,好像他从前说过的喜欢她、喜欢她这个人而非只因身份全是笑话一场。
他求亲时也是这么对江夫人说的吧?爱慕她本身的才貌,而非只是看上她有个封疆大吏的爹。
李持盈吸吸鼻子,一面觉得自己太过小肚鸡肠,事情过去了这么久还斤斤计较,一面又忍不住理直气壮,拜托,她才是被始乱终弃的那个,伤心一下怎么了??
不知不觉白休怨站在了门口:“怎么了,不是说只是陌生人吗?”
自从怀了孕,她就像是退化成了李泽那么大的小孩子,见到他也憋着嘴伸手:“是陌生人呀,我就是气一气嘛……”
怕冰着她,白君先掸了掸外衣才坐过去,李某人立刻熟门熟路地靠进他怀里:“不说他了,没得扫兴。外面火熄了吗?润哥儿还在外头?没烫着吧?”
“在那里捏雪兔子呢,”他见她精神尚可,一晚上吃了鸡腿、牛肉,又吃了一碗虾仁笋丁馅的小馄饨,伸手摸摸她的肚子,“今天还好?闹你了吗?”
以李持盈的骄傲,决做不出与有妇之夫牵扯不清的事,何况她这样坦荡,他更不欲弄巧成拙,反教她记挂起那个人。她最近极爱吃辣,一桌菜半桌都是红的,老话说‘酸儿辣女’,虽然不一定能作得准,月份越大白休怨越有种直觉,好像冥冥中知道这一胎一定是女儿,心内欢喜又忐忑。
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李九最容易撒娇犯懒,双着身子,人也确实精力不济,头一件,身体再不如以前那么轻盈,抽筋头晕都是常有的事。
“妹妹今天可坏了,”她闻言拉过他的手,故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下午闹了三四回呢,不让我睡觉。”
“那给你揉揉?下午闹得厉害,晚上她就该安生了。”
等的就是这句话,李持盈满意了,干脆把腿也架到他身上,舒舒服服地窝着。她不敢说自己有那么一点心理不平衡,好像说出来对宝宝的爱就没有那么纯粹——不管白休怨如何努力,怀胎十月的辛苦爹爹体味不到也分担不了,肚子一天天变大,她也一日日变得更虚弱,刚到北京时的不安全感又重新冒了出来,李九克制不住的总想在一些小事上耍性子、使唤他,以稍稍填平那种不安。
腊八节后洪大总统以养胎为由,将她手中的工作逐渐挪给了别人,他看出她与小秦王关系匪浅,因此不再信任她,她亦无言以对。虽然没有获准参与结盟之事,洪方彦并不曾拦着她打听,李九于是心知天国内部对此事的态度不一,目前看来“战”略大于“和”。
接连大胜使得军队士气高涨,不少人认为天军百战之师、锐不可当,秦王之流根本不足为惧,大总统一意孤行与之结盟,分明是懦弱的表现,是阻挠天国统一大业的叛变之举。
不夸张的说这是李持盈头一次意识到洪方彦的处境艰难,他已经很努力的在开启民智,从各州县的童子塾到盛名在外的应天女学,无一不曾获得天国的资金补助,力求各家各户都能有至少一个孩子上学读书;各路民间团体积极开办杂志和报纸,言无所忌,百花齐放,天都能在一二年内重建成如今的样子并不是偶然。可开启民智绝非一日之功,荆楚浙江得的太容易,相当一部分人误以为这些胜利如探囊取物,伸伸手就能得到,开始叫嚣着五年内打过长江、十年内收复日本,彻底取朱氏而代之。他们自诩正确正义,天道理所应当站在他们这一边,天国政府,或者说洪大总统如有违拗,便是背叛了民主思想,向帝制和旧势力低头妥协。
第04章
洗寰瀛(剧情)
元宵节后便是新年第一次议会,李九想方设法赶在那之前见了洪方彦一面,天国目前没有能力吞下江北,就算强行打下来也是惨胜,再说北方百姓没有受过民主思想的熏陶,统治起来只怕事倍功半。
过了一个年,洪大总统活像是老了五岁,不过衣着整齐,声音有力,不似为此烦心的样子:“这话你不该同我说。”
她于是知道他也是主和的,稍稍松了口气:“不若写几篇文章登报,好好和大家说道说道?”
再如何,江对岸的也是同胞,不是外族和仇敌,改革改制固然难免流血,其根本目的是为了让大家过上更好的生活,一味屠杀岂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洪方彦从满桌文件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些惊奇和试探:“两边打起来不好吗?你正可以回去做你的公主,一生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受用不尽。”
“……我若贪图公主的尊位,你以为能拦得住我?”她被他一激,挺直脊背,“乱世的公主尚且会被夫君当成家伎拿出来待客,亡国公主又如何?我留下是因为相信天国,相信你!”
一定有共存的道路,一定有双方都可以接受的、不至于你死我活的和平转变之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天下大同’才刚开了个头,漏出一丝丝儿若隐若现的天光,假使功亏一篑、天国政权就此烟消云散,头一个扼腕痛惜的就是她。
“秦王年轻,难辨贤愚,但他至少不会如过往的帝王视百姓如草芥,这一点我可以担保。”君主制是一柄双刃剑,如若遇上明君,倾举国之力有什么事情办不成?但倘或撞上昏君,能守住基业就算是祖宗保佑了。李持盈度着他的脸色,又加了句狠的,“这次失败了,以后朝廷只会愈加防范百姓,单看唐朝以后的皇后、公主是个什么地位大总统就当知道,权力面前没有人是傻子。”
过了约一刻钟,洪方彦缓缓吐出一句话:“龙姑娘,我没有看错你,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他是家中长子,少时勤学苦读,为的是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光宗耀祖,谁知连考十年还只是个秀才,一回头父母垂垂老矣,底下的弟妹年幼无依,不得不放弃抱负,一肩挑起了身为长子的责任。十几年来洪方彦也算见识过不少奇人,其中只有一个令他记忆尤深。
“他是娼女的儿子,从小在码头卖力气讨生活,因为母亲出身微贱,没人把他当回事,可他抽空自学了洋文和算术,还会画舆图,没事就和我们瞎胡吣,说千万不能轻信洋人与倭寇,将来大明差点亡在他们的手上。”提及往事,洪方彦的脸上不知是唏嘘还是怀念,抑或两者皆不是,而是恐惧,“那会儿我刚入教,听见这等疯话自然不信,想我泱泱大国,与俄国人两败俱伤还有两分可信之处,区区倭国,怎么可能?然而他说王朝有升有落,从秦汉开始历史就在一路轮回,只是总跳不出那个圈子去,因此吃苦的一直是最底下的百姓,所以诗家云‘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很快世道就将改变,大明如果不跟着一起变就会有八国联军冲进北京,就会被弹丸小国杀得险些亡国。”
那些话那么具体,令人身临其境,几代末帝如何生不出孩子、满朝文武如何勾心斗角,战争时期平民的惨状以及这个帝国遭受的百年国耻,每每想起来洪方彦都要冒出一身冷汗。后来的种种无不证明他是对的,夜半无人时洪大总统回想起那张满面污泥、瘦到脱相的脸,止不住地想说倘若他小时候正经读过书会怎么样?贫苦人家未必生不出天赋异禀之人,只是大都被埋没在田埂和码头上,难有出头之日。
一番话听得心惊肉跳,李九下意识地护住肚子,八国联军……是穿越者!这个世上原来不止她一个穿越者吗?!
“那你、你后来没有再去找过他吗?”
洪方彦摇摇头:“那之后没多久他就病死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大总统放下手里的鹅毛笔:“去年十月我当选天国的第一任大总统,连任不连任的过后再说,满打满算还有两年时间。”
“我把应天女学交给你,顺道再在秘书室给你腾一张桌子,你看如何?”
李持盈怔了一下:“……你不是已经知道我是谁?”
“我只知道我不愿意帝国的百姓被异族肆意凌辱,也不愿意如美利坚一般朝令夕改,每隔两年政策就全不作数。”他道,“我需要一个志同道合的继任者,不论她出身如何。”
.衫⒛衫衫吴汣事玲呃.
———
之前有姐妹说为什么朱颜不可以上位,异族当皇帝的多了,其实朱颜不是不能上位,而是她上位必定要有一轮大屠杀大清洗,和现在这个情况有点点像。
天国不能北上吗?可以的,只是付出的代价太大了。首先内战不同于外战,抗外敌的时候士兵的士气是很高的,保家卫国诶,自己后退一步,家里的父母妻儿可能就要受辱甚至被杀,当然以一敌百,勇猛无匹。内战就完全不是这样了,打内战必须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以及足够牢固的共同利益,这样才能把大家凝聚在一起——传统模式是我们一起造反,成功了封侯拜相,大家一起吃香喝辣,问题是天国走的是共和路线,三权分立、恢复王田、鼓励商业,它根本不可能给将领们说好好打,打赢了你们子孙后代就都是人上人了哦!再说对面的“敌人”本来可都是同胞啊,同胞可以教化,可以说服,可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不能也无法赶尽杀绝。现在打过长江,成本太太太太大了。
另一个原因就是政权内部出现了动摇,毕竟建国没几年,权势迷人眼啊,现在实行的这些政令很有可能在下一任总统上台时全数被取消(美帝南北战争那会儿就是这样,南方党北方党轮流坐庄,上台就把前任的政策统统废掉),所以洪方彦迫切需要选出一个合适的继任者。         小@
颜  
哼哼,wuli盈盈上位!大女主事业线二次腾飞!!
第0章
执古之道
这个决定并非一时之意气,洪方彦在心内盘算了好几个月,假如天国真的在不久的将来分崩离析,至少新生的朝廷内部还有一个胸怀民主思想的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不从根子上彻底解决问题,迟早会有第二个白衣天国出现。
她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震惊,洪大总统禁不住笑了:“你方才说相信天国、相信我,难道我就不能相信你一回?”
他给不了也不可能给她比公主更高的爵位与尊荣,她愿意留下,当是发自真心。
李持盈张了张嘴,想说几句表忠心或宽慰他的话,到了还是没能说得出口。临走前洪方彦冷不丁问说:“龙姑娘,我的那位旧友所言是不是真的?”
李九顿时后背一凉,能混成第一任大总统的人果然不是泛泛之辈,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你和我,再加上秦王,都不会让那些事情再发生,不是吗?”
遭遇变故之前其实她没有多少‘家国情怀’,作为生长在和平年代的幸运儿,又侥幸投了一个极好的胎,李持盈对战争的了解仅限于学校里的课本,旁人口中的谈资,在真正经历缺衣少食、险些被卖,亲眼见识英法联军的炮火和枪子儿之前,她不是很明白什么叫国耻国辱。为女工和妓女说话,因为她自己就是女人,和她们天然利益一致;想方设法延续共和的火种,因为她害怕回到过去那种妇女儿童无人权的环境里,封建王朝的公主郡主确实身份贵重,但既然依附着别人生存,就不要妄谈尊严与权利。
李持盈想要尊严,也想要为人的权利,想要在法律和道德上都成为一个独立的人,也许真的是在外面跑野了吧,又或许是因为怀着孩子,感情格外丰沛,她无法忍受自己的骨血也变成一个满身奴性的‘古人’:待上不是尊敬,而是谄媚;待下亦非悲悯,而是欺压,甚至再糟一点,万一大明真的国运不济……袖子里的双手微微发着抖,转世重生十九年,她从没有想过决定帝国甚至世界走向的那根命运的丝线,有朝一日会被交到自己手中。
*
正月十六日女学开学,杜凌波等年纪较小的学生依稀听说来了一位大肚子校长,半是好奇半是不服,憋着劲儿欲在开学典礼上小小的使个坏,被当场抓个正着。李九毕竟年轻,又是洪方彦点名分派过来,众人看她的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关系户’和‘青龙党’。
洪大总统本是青龙宗的宗主,人们在背后戏称他的嫡系为青龙党。
“你们是从哪儿弄来那么大一桶墨水?”小丫头调皮作怪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开学头一天就闹事着实叫她有些头疼,主谋从犯排排站,李持盈挨个儿扫了一遍,喝着花茶笑问,“是单纯想作弄一下我呢,还是有什么旁的想法,不如说出来听一听?”
打头的小娘子回看了她一眼:“你这样年轻,能有多少学问?凭什么来教我们?”
“韩夫子不是说过,‘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沉默了约十分钟,另一个小姑娘怯生生地开口道:“你挺着这么大的肚子,为什么不在家里歇着?他们说你是来混资历的,混两年就可以上去了,是不是真的?”
这个‘他们’不必细想,定是女学的其他讲师,她骤然空降,人家肯服才怪。李九道:“我现在就在大总统秘书室做事,你们不信尽可以去打听,资历不资历的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
杜凌波沉不住气,终于挑着眉毛抢过话头:“那你到学堂里来做什么?”
她一脸理所当然:“来教书啊,世界瞬息万变,活到老学到老方是正理,教学相长嘛。”
傍晚学校放学,生怕杜姑娘再出纰漏,周韵坚持从家里派车去接,恰好江寄水在附近,干脆捎上小丫头一道回家。
到了才知道居然又在学里惹了事,不等叹气,扭头看见李持盈从门口出来,两边撞了个对脸。
“……你怎么在这里?”他一身西洋装扮,略一迟疑后下马摘下帽子,“上回匆匆一面,还未来得及与……与娘子道谢。”
杜凌波人小鬼大,闻言跳着脚道:“小姨夫,你们认识啊?”
李持盈这才明白过来,敢情除夕夜星夜赶去驿馆便是为了这位外甥女!当时杜凌波脸上有伤,坐在车里没有下来,故她没有见过她。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不爽、有点好笑、有点尴尬,摆出社交面具便着急离去。江寄水自认识她起就知道李某人越是表面和气,心里越没把对方当一回事,她对喜欢和在意的人决不是这副面孔。
“到底同窗几年,”那股子奇怪的酸恼又涌上来了,小江公子面上带笑,眼神却步步紧逼,“娘子若不介意,江某愿于下个休沐设一桌便宴,全当是答谢娘子救命之恩。”
说着压着杜凌波道了个万福。
夭寿,拿个小孩儿当挡箭牌算怎么回事?李持盈忍无可忍地回头:“届时尊夫人也一起么?”
第06章
御今之有
她本意是想恶心他一把,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身份,没打算真的听他的回答——她不想他嘴里冒出什么不堪入耳的词句,不想他变成她最看不起的那种人,将少女时的美好回忆彻底抹杀。
江寄水确实被问得一顿,有心辩解又为那一脸‘别教我恶心’的表情所刺,胸口似被人捅了一刀,然后胡乱堵上一团湿棉花。他难道不知道我已娶君已嫁?难道不清楚她在男女方面其实怀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坚持?早在十五六岁时她就表示过不喜通房丫鬟,只是……他只是无法忍受被她无端误解,被她视若无物!天下剧变,谁也料不到那之后的事,他被局势推着往前走,做了许多不得反悔的决定,木已成舟,她可以鄙夷他无能懦弱,但不能单方面一笔勾销所有的过去!
“内子若一道出席,娘子便来么?”
他真是被她气疯了,李持盈越是摆出这副划清界限的架势,他就越不甘心教她如愿。
“你——”此言一出,李九登时被架在那里下不来台,不得已答应下来,望了眼天色头也不回地走了。年后各部衙门纷纷复工,秘书室诸人只恨自己生不出三头六臂,头一件摆在面前的就是两份结盟条约。
四国联军那份她暂且插不上手,与北方小秦王的这一份却是由她全权主导,洪方彦心知朱持晖顾忌她,心安理得地把她放到火上烤,甚至再度邀请玛格丽特来为她造势。袁虎这个名义上的使臣反倒终日不见人影,不是带着李泽四处闲逛就是给他买这买那、教他耍这耍那,有爹爹和‘新舅舅’陪玩,润哥儿个小没良心的再懒得计较妈妈每天早出晚归、不见人影。
“这两日还好?没累着吧?”诸事繁杂,朱持晖不可能日日过来看她,能隔三差五溜来一趟就算是十分冒险了,双方就合作细则仍在磋商,但那是公干,私情上头他一向不肯与她为难,“瞧着气色好了些,不然我先把润哥儿接回去?省的他再闹你。”
再不情愿也逐渐接受了‘她正怀着别人的孩子’这一事实,小秦王心知肚明洪方彦就是算准了自己舍不得太搓磨她,无奈形势比人强,他的亲人几乎死绝,到头来只剩李持盈和老三两个,哪个出事他都承受不起,只得捏着鼻子忍下了这口气。
“他才多大?闹也闹不到哪里去。”类似的话提过几遭,李九皆不曾松口,朱持晖自己才是个半大少年,如何体会得到幼儿的心思?别说李泽和他不熟,就是好得和白休怨一样,叫人这时离开妈妈也一定不愿意。
手心手背都是肉,万一润哥儿觉得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要他了怎么办?一面是舍不得,二则她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去到李家的地盘。不是李持盈非要被害妄想,这个时代的婴幼儿夭折率称不上低,以有心算无心,神不知鬼不觉的令一个孩子消失对李家,对李汇而言不过是一挥手的事。
“不说这个了,”好几日没见,她心里十分想念他,加上江寄水的事,脸上不自觉带了几分出来:“……今年又没能一起过年。”
连花灯也没能一起看,洪方彦当选总统后的第一个元宵节,固然不能十分铺张,相较其他地方秦淮河畔已经算得一方太平盛景,夜里白君出门买了几个给她和润哥儿玩,有小兔子形状的、复瓣莲花、圣母抱羊,还有一盏满月,外面的灯笼皮薄如蝉翼,居然还雕了许多花样,烛火一映就是一出仙女下凡的故事,画工、雕工实在难得,以至于里面的一小截蜡烛烧完了她都没舍得扔,特意留下来和朱持晖一道赏玩。
多少年不见这个,二爷果然瞧着新鲜,捧着看了两遍才道:“那从明年开始,咱们每年都一起过年?”
运道好的话,明年的这会儿差不多能天下太平了,他在心里默默盘算。
姐姐闻言嗯了一声,见他看过灯笼后直勾勾盯着自己,有点心虚地摸摸脸颊:“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肚子大了人难免臃肿,又不得施脂粉,他这样看着她,她羞耻且肝颤。
“看看你不行啊?”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窘迫,心情很好地咧开嘴笑了一声,“二月我不得闲,恐怕不能再偷摸着过江了,有什么事你和袁虎说也是一样,实在不行就让他带着你和润哥儿北上济南,过了长江自然有人接应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