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吗?
  闻轻问道。
  “是。”
  这是苏慈宴给她的回答。
  听到这个回答的同一时间,闻轻也松开了摁在苏慈宴脖子上的手。她不怕苏慈宴反扑,因为她以最快的速度起身,开了房间里的灯,后退了数步,与苏慈宴拉开了暂且安全的距离。
  她扶着刚才受伤的腰,看着苏慈宴。
  明亮的灯光照满了整个房间。
  这是一间空置的客卧,有床有小沙发有窗,因为楼层很高,在十七楼,所以并不担心苏慈宴会跳窗逃走。
  闻轻看着还躺在地上的苏慈宴,她头发凌乱,脸色苍白,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憔悴……
  这段日子以来,闻轻眼里的苏慈宴,是有朝气的,即使她话少,即使她总是不屑搭理她,但她身上的磁场总是吸引她去靠近。
  可是现在,当闻轻试着迈出那一步,再去靠近苏慈宴的时候,苏慈宴呵斥她:“别靠近我,不然我还是会做和刚才同样的事。”
  她缓缓坐起身,阴沉沉的眼睛直视着闻轻,再恶狠狠说出那三个字:“掐死你。”
  闻轻明白这不是无端的敌意,或许苏慈宴不能忍受的是她骗了她,还‘绑架’了她。
  “对不起。”她道歉,即使知道这道歉可能没什么用。
  苏慈宴慢慢站起身来,面无表情看着闻轻:“我接受你的道歉,你什么时候放我离开?”
  “随时都可以。”闻轻迫切道,“但是你要回答我一些问题,我就放你走。”
  苏慈宴笑了一下,只是那样的笑出现在她脸上比恶鬼还难看,她目光阴沉沉的看着闻轻:“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情,我不会告诉你的。”
  闻轻:“……”
  似乎从一开始,有些事情就没得谈,因为苏慈宴明确的提醒过她。
  是她自己太执着。
  但都走到这一步了,闻轻还是要弄清楚:“把你带到这里,是下下之策,我知道我很卑鄙,利用了你对我的信任,可是我如果不这样做,我没法知道我想知道的一切。”
  “那你以为你把我带到这里来,你就能知道了吗?”苏慈宴忽然情绪失控,她抬手指着闻轻:“因为你的任性,我可能会付出惨痛的代价,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面对如此失控的苏慈宴,闻轻既害怕,又内疚。
  她毫不怀疑苏慈宴刚才那话的真实性,她这次的任性,很可能让苏慈宴遭受一些代价。
  她听到苏慈宴低低的声音——
  “他会生气,会断了给妈妈的药……”
  闻轻一怔:“你妈妈?”
  刹那间,苏慈宴怨毒瞪着她:“放我走,可以吗。”
  闻轻摇摇头。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苏慈宴径直朝闻轻走过去。
  那样的气势,分明是要做些什么。
  闻轻有些害怕,现在房间里就她和苏慈宴两个人,她不是苏慈宴的对手,要真打起来,苏慈宴对她下狠手,她只有吃亏的份。
  “苏慈宴!”
  闻轻呵止她前进,但苏慈宴并不在意她此时说了什么,眼看着危险就要逼近自己,闻轻大喊道:“你想救你妈妈,对吗?”
  苏慈宴脚下一顿。
  她冷冷的看着闻轻。
  闻轻一看苏慈宴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苏慈宴的逆鳞,是她的妈妈,她在三哥身边做事,肯定也是和三哥达成了什么交易。
  而她接下来的话,也都从苏慈宴细微的反应力得到了证实。
  “苏慈宴,你想救你妈妈,所以你和我三哥达成了某种交易。”
  “你帮我三哥做事,我三哥给你母亲提供你母亲的医疗……或者昂贵的药物,对吗?”
  闻轻问得小心翼翼,视线一直盯着苏慈宴,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看到苏慈宴逐渐平静下来的样子,闻轻知道,她猜对了。
  “我可以支付你妈妈所需要的一切费用,如果需要医生,我可以帮忙给你妈妈找到更权威的医生,只要你告诉我,舒薏生日宴那天会发生什么,我只想知道那天……会发生什么。”
  闻轻迫切的想要知道,她已经不能等了,她必须得在舒薏生日宴来临之前,做些什么。
  苏慈宴看了闻轻良久,缓缓问道:“你真的就这么想知道吗?”
  “我想知道!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可以告诉我吗?”
  她恳求的目光看着苏慈宴,只等她一个回答。
  苏慈宴低着头,发出极轻的一声哂笑:“其实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何必非要问清楚呢。”
  闻轻怔住。
  低着头的苏慈宴说:“我替你去死,让你的人生重新归位,这个答案,是否跟你想的一样呢?”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看闻轻一眼。
  闻轻后退半步,脚下趔趄,身躯摇摇晃晃,尔后整个人直接跌坐在地上。
  这时,苏慈宴朝她看了过来。
他们都爱你
  “闻轻。”
  苏慈宴轻声喊着她的名字。
  闻轻看着不远处的苏慈宴,她只敢这么看着,不敢直视苏慈宴的眼睛,席卷而来的内疚,像一个千斤闸压着她,喘不过气,也痛不欲生……
  她听到苏慈宴说:“你不是一直都想看一看我本来的样子吗。现在,我就给你看看我本来的样子。”
  闻轻摇摇头。
  苏慈宴问:“你摇头?所以你现在不想看了吗?”
  闻轻仍然摇头,明明嘴巴能说话,可她却觉得自己好像快失声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那是她痛苦的悲吟。
  苏慈宴仍然揭下了脸上的面具,她手法熟稔,轻易就将服帖在脸上的面具卸除下来,那薄薄的一层面具落在她手心里,她看着闻轻:“你看,我长这样,是不是……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闻轻怔住。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苏慈宴本来的模样。
  苏慈宴是干干净净清清冷冷的美人,她的美,在闻轻面前并不逊色多少。
  或许是因为她的皮肤长期不见光,在此刻的光线下透着一抹冷白色。
  闻轻一直以为苏慈宴的五官和她神似,才会被哥哥选中来代替她,如今才知道,原来苏慈宴和她长得一点都不像,至少她是这样觉得的……
  “一开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想弄清楚我代替你要做什么,和你相处之后我才明白……”苏慈宴望进闻轻的眼里:“他们都在保护你,你的爸爸妈妈,你的哥哥亲人,还有你的爱人,他们都在小心翼翼的保护你。”
  “而你只有什么都不知道,对你才是最好的。因为你涉世未深,见到的美好永远比暗处的恶多得多,所有爱你的人都拼尽全力保护你的纯真。”
  “如果被你知道,我代替你的意义,你会害怕,会不接受这样的安排,因为你善良,你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别人来替你送命。”苏慈宴收回了看着闻轻的目光,仰起脸,看向窗外。
  闻轻听到苏慈宴近乎空灵般的声音,犹如坠地就会破碎——
  “可即使如此,你也改变不了什么。”
  这是从认识以来,苏慈宴对闻轻说过最长最多的话。
  闻轻平静下来:“你怎么就确定,我改变不了什么。”
  “只剩下五天了,你能改变什么?哈哈……”苏慈宴嗓子里发出诡异的笑声:“他们那么爱你,将你保护得这样好,闻轻,你的未来可期啊……”
  如果仔细品味苏慈宴这番话,能感觉到她的怨,不是不甘心,是妒忌,她妒忌闻轻有这样好的命,而她苏慈宴,一无所有。
  为了她妈妈的命,她只能付出她自己的命。
  闻行止当初说过,她并非一定会死,但是当那天到来,谁也无法保证她的安全,谁也无法承诺那一天她能平平安安活着回来。
  但是闻行止唯一承诺过,如果那天她回不来,一定会妥善安置她的妈妈。
  “呵-”
  这时,闻轻发出来一声轻笑。
  苏慈宴看向她:“你应该很开心吧。”
  “是啊。”闻轻平静说:“我很开心。”
  这语气在苏慈宴听来,却又不是那么的平静,她说:“如果我今天不告诉你,你会用我妈妈来威胁我,即使我知道你只是吓唬吓唬我而已,只是想弄清楚这一切。”
  天光早已经大亮。
  斜沉的阳光穿透了玻璃,洒落在地板上,绵延到苏慈宴脚下,而闻轻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苏慈宴。
  “闻轻。”苏慈宴脚踩着地板上斑驳的碎光,朝她一步一步走来:“你不用替我难过,这是我的命,也别试图改变什么,有些实情早就注定好的,即使你改变了也无济于事,最多搭上两条命……”
  “搭上你妈妈的命,还有另外一个代替我死的人。”闻轻替她苏慈宴把话说完。
  苏慈宴脚下一顿,抬头,看着闻轻良久。
  闻轻笑了一下,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也许是你的错觉,你并不了解真正的我。”
  苏慈宴没听懂闻轻这话的意思,她就这么看着闻轻。
  “我从始至终只是想弄清楚,是不是你替我死。”闻轻一改刚才的悲伤,扬起了一抹嘲讽的笑容,这不是掩饰什么,因为她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是你误以为我心软,怕我阻止你去替我……其实你真的想错了,我不会阻止,有人替我死,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为什么会犯蠢的去阻止?你替我死了,那我岂不是就安全了吗?”
  苏慈宴的反应和闻轻想的一样,就好像根本不相信这些话会从闻轻嘴里听到。
  “很失望吗?其实也不用太失望。”闻轻退到窗边,手搭在窗沿上,好整以暇望着失神的苏慈宴:“我们本来就认识不久,也没有什么深交,我们甚至都不算熟……对了,你该不会对我道德绑架吧?”
  话音落下。
  房间里是死一样的沉寂。
  苏慈宴沉默着,久久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甚至没有再看过闻轻一眼,只是盯着脚下那片,透过玻璃窗洒落进来的阳光。
  可现在,那一片阳光,也被闻轻给挡住了。
  她挡住了她面前的光。
  破碎她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的那一点美好幻想。
  “希望你不要对我施以道德绑架,苏慈宴,我们真的不熟,现在确定你会替我去死,我觉得很轻松。”
  “我哥哥他们的安排,我很满意,是你还是别人都无所谓,反正不用我去死,谁让我胆小又懦弱呢。”闻轻知道自己在这里面已经待了很长时间,她该出去了。
  “就到这吧,谢谢你告诉我,让我安心。”
  丢下这话,闻轻走到苏慈宴身边,她抬手搭在苏慈宴的肩膀上:“今天之后,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
  门外的商璃早就等得不耐烦,因为闻轻进去了很久都没出来。
  她几次想开门进去,又怕闻轻在和那个女人谈重要的事情被打扰,但她更怕的是那个女人趁机伤害到闻轻。
  终于按捺不住,商璃正想去开门时,闻轻出来了。
  “闻轻,你可算出来了。”
  商璃看着跟平时没什么异样的闻轻走出来,嘴边担忧的那些话,又都咽了回去。
  随后把手搭在闻轻的后肩胛上,轻拍了拍:“看你这么淡定,是不是谈好了?”
一命换一命
  闻轻侧目看了看商璃:“你把她送回去。”
  商璃‘啊’了声,紧接着立马反应过来,忙点头:“行,马上就送她,你去我房间休息会儿,我送她出去后来陪你。”
  “好。”
  闻轻应了声。
  苏慈宴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戴口罩,也没有戴帽子,她顶着属于她自己的那张脸,出现在商璃的面前。商璃手搭在门框上,安安静静的盯着苏慈宴看了一会儿,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这双眼睛和昨晚看到的那双眼睛不一样。
  不是感觉。
  是真的不一样。
  昨晚,她分明看到了一双和闻轻一样的眼睛,那个人不仅眼睛和闻轻像,身形头发都很像,如果能看到她的脸,商璃可以肯定这一定是一件‘复制品’。
  但是今天再看到这个人,即使还是一样的身高,一样的发型,一样的身形,但那张脸和闻轻,就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个人。
  “你……”商璃咽了下唾沫:“……好。”
  合起来,是商璃打的招呼:你好。
  苏慈宴面无表情看了商璃一眼。
  “嘶!”商璃这人最不喜欢看人脸色,她对眼前这个人的态度有些恼,有些怒,语气自然也不见得多好:“你瞪什么瞪啊!”
  身后传来闻轻的声音:“商璃,送她走。”
  商璃应了声嗯,看向面前的苏慈宴:“行,走吧。”
  苏慈宴从闻轻身边走过时,脚下停顿了一下,她转头看向闻轻,此时闻轻也在看她。然后,苏慈宴听到了来自闻轻嘲弄的一声轻笑。
  苏慈宴面色如死灰,最终什么也没说,在商璃的带路下,离开了这个小区。
  ……
  闻轻回到刚才关苏慈宴的房间里,她关上房门,试图好好的冷静下来。
  现在她知道了苏慈宴代替她的意义,知道了苏慈宴为什么要模仿她,为什么要变得和她一模一样,为什么当初还取代过她一段时间……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变成她,然后替她去死。
  有人想杀她,以此来报复闻家。
  而想要杀她的那个人,一定也是闻家忌惮的大人物。
  如果她死了,对闻家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有人想用她的死来报复闻家。
  哥哥他们的安排,是让[代替者]来代替她赶赴那场鸿门宴,这样闻家就有绝对的理由,对那个想要她死的人进行同样报复性的讨伐。
  这是一个将计就计的法子。
  极其缜密,从计划开始,就不出一丝纰漏。
  一命换一命……
  为什么要一命换一命……
  如果没有苏慈宴那些话,闻轻可能想不明白,但是现在她明白了。因为不管是爸爸妈妈和哥哥他们,还是对这件事知情的五叔,他们都只是想保护她,让她好好的。
  至于别人,他们不在乎。
  她能怪他们吗?不能,她很清楚,同样的例子反过来,如果是她最在乎的人,发生和她身上同样的遭遇,她或许也是做买卖的那一个。
  这个世道是公平的,想要什么,总得付出真诚去换取。
  苏慈宴付出了她的真诚,所以她换取到了救治她妈妈的机会,这是苏慈宴的孝义,闻轻企之不及。
  而她真的就能心安理得,看着苏慈宴替自己去死吗?
  她能吗?
  不能!
  永远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