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婉清听得这话,扭头就要往回走。
陆晏洲一把拉住她手腕,几乎要把她拽进怀里:“往哪儿去?”
她难堪地垂了垂眸:“老夫人是在骂我。我还是躲一躲吧。”
“别怕。我今日就让母亲知道我的心意。”陆晏洲没有撒手,就一路拉着她,走到清风院。
国公夫人还在不停叫骂,颠来倒去,不过就是叶婉清善妒。
林秀英见到他牵着叶婉清的手,心头一颤,不由滚下泪来,扯了扯国公夫人的衣摆:“老夫人,您莫要再为民女出头了。世子和世子妃要赶民女出去,若是民女强留,将来也是不如意……”
国公夫人冷笑:“如果是这样,那我非要把你留下。我看他们敢把你这么样!”
陆晏洲面色冰冷,看向母亲:“您非要把事情搞得这样难堪吗?让她离开,是我的意思,和世子妃无关。而且,我根本没有纳妾,何来贵妾一说?倘若传出去,岂不有辱我的名声?”
“你还知道名声?你若知道名声,就该把你的救命恩人纳为妾室,好好爱护。她好心去疠人坊做大夫,你却要赶她出府,你和你的世子妃,到底安的什么心?”国公夫人厉声问道。
陆晏洲看向林秀英,紧握双拳:“她不顾病人性命,陷害世子妃,企图辱没国公府名声。如果不是世子妃医术高明,自证清白,只怕现在还不能回家。”
国公夫人嘴角带着讥讽,侧目看向叶婉清:“你怎么就这么肯定,不是叶婉清构陷林秀英呢?世子,你可不要被妇人迷惑了。今日,我把话放在这儿,林秀英,必须留下。”
陆晏洲的眼眸满是痛意,叶婉清的手腕被攥疼了。她忍住疼痛,悄悄拽了一下,陆晏洲发觉,忙松了手。
“母亲,您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天下哪有母亲,一定要让儿子过得这样不痛快?今天,请给儿子一个答案。如果,您讨厌儿子,儿子可以带世子妃出去,另外建府。”
第99章
不错的出路
陆晏洲问出这番话的时候,眼底泛红,带着浅浅水光。
九尺男儿,出入朝堂,结交豪杰,如今却也在苦苦追问母亲,为什么不愿给他一点温暖,一点庇护。
寒风凛冽,忽然一点雪沫打在叶婉清脸上,一点凉意。
她这才发现,下雪了。今冬旱了这么久,终于下雪了。
国公夫人面色阴沉,仰天冷笑,黯淡的眼睛流下泪来:“我为什么要让你不痛快?那谁来给我痛快?你为了维护她,就要出府,与你的母亲决裂吗?”
陆晏洲胸膛一起一伏,他面色通红,正要大声说是,手腕处却被人轻轻一拽,他侧目看去,是叶婉清。
她上前一步,面色严肃:“老夫人,妾身和林姑娘无冤无仇,妾身并不在乎林姑娘的去留。倘若世子有意,在我进门之后,世子便会立即给林姑娘一个名分。可如今,世子要林姑娘出府,想必是他深思熟虑的决定。世子不想再蹉跎林姑娘的光阴,今日也算让她早早醒悟,国公府外,天地广阔,何必折磨自己?”
叶婉清到底还是隐藏了林秀英是三皇子细作的事实。
前世,三皇子为人狡诈,手段狠辣,倘若被世人知道他的细作被国公府认出,还要赶出去,这无异于是赤裸裸的嘲笑。
只怕他怀恨在心,对太子下毒手。
叶婉清这番话说的在情在理,此时在场的清风院一众丫环侍卫虽碍于身份低微,不能开口,却纷纷向世子妃投去中肯的目光。
国公夫人一时噎住,这对林秀英来说,确实是个不错的出路。
这样想着,她竟然忘了自己跑来清风院,非要留下林秀英的初衷——折磨陆晏洲。
气氛一时沉默,倒是林秀英哭哭啼啼开了口:“老夫人,三年前,民女入府时,世子不是这样说的,他说要我把国公府当做自己的家,让我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的……”
陆晏洲额头青筋暴起,面带愤恨:“林秀英,你竟敢污蔑本世子!真当我不能奈你何吗?”
国公夫人看到他这般愤怒的神态,忽然就想起自己死去的丈夫。
陆晏洲长得和他父亲真像呵,芝兰玉树,岩若孤松。
她到底是妹妹生的孩子,还是她自己生的孩子呢?
哈哈哈……
谁又能来告诉她?
国公夫人突然间疯狂失笑,一旁的李嬷嬷瞬间神色悲苦,她上前挽住国公夫人:“夫人,夫人,您累了,咱们回去好不好?”
陆晏洲忽然身形不稳,他紧皱眉头,手扶上额头,叶婉清心道不好,她前面为他医治的辛苦被国公夫人这一闹,全都毁了。
叶婉清扶了他一把,满是对病号的关切之情:“你觉得怎么样?不然你先回去休息,我在这里应付?”
陆晏洲却坚定摇头:“我和你一起。”
叶婉清心道,行吧,你是一点也不在意本大夫的劳动,今晚施针,我得让你知道疼。
却在这时,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想不到清风院门口这么热闹,你们是要站在外头赏雪吗?”
第100章
留退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长公主穿着一领石青色披风,头戴抹额,站在不远处的花径上。
天光渐收,松墨扶着她,手中还提着一盏灯笼。
陆晏洲掩痛上前行礼:“祖母,您来了?”
长公主微微抬手,扶着孙儿的手臂:“请我这老太婆进屋坐坐吧。”说完,她又看向国公夫人,微微叹了口气:“你,还有地上跪着的那个,也进来。”
国公夫人还在呵呵冷笑,她怨怼地看了一眼长公主,还是跟了进去。
地上跪着的那个,指的就是林秀英。
华翠和苏嬷嬷连忙上了热茶。
长公主坐上主位,幽幽道:“林秀英,你来国公府也有三年了,本宫也冷眼看你三年,想不到你有这样的本事,能让我们国公府鸡飞狗跳。”
林秀英忙膝行上前,一脸可怜:“长公主殿下,民女并无此意,民女只是不甘心,自从见了世子一面……”说到这里,开始掩面而泣。
长公主冷笑:“想不到你竟然这么痴心。”
陆晏洲却不去理会她怎么闹,他悄悄看了一眼叶婉清,她没有任何嫉恨之色,只是平静地看着林秀英,像是在想些什么。
陆晏洲不知这是自己的幸还是不幸。
叶婉清心中想的是,林秀英说的极有可能是真话。
陆晏洲可是太子心腹,来往机要信件众多,有一回,陆晏洲请叶婉清去他书房施针,他就在她面前打开信封看起来。
叶婉清瞄过那行字:“浙江巡抚今夜和三皇子密约天香楼。”
林秀英在国公府三年,有那么多机会接近陆晏洲,这样的机密文件,她肯定也见过。
可现在,她要被赶出国公府了,却只能不顾脸面,苦苦哀求。
说明三皇子没有给她留退路。
也说明她在三皇子心目中,没有多少利用价值。
她几乎可以确定,林秀英没有给三皇子传递过有价值的消息。
一个细作,冒着被暗杀的风险,一直给上峰传递无用信息,这还不算真心喜欢陆晏洲吗?
她甚至都想给林秀英求情了,可陆晏洲心思多疑,她只想在国公府安安分分过几年。
“世子妃,你怎么看?”长公主看向叶婉清。
叶婉清连忙掩饰内心的惊诧:“此事,妾身不敢置喙,还请世子定夺。”
桃花债,又不是她的。这锅,她只好甩给陆晏洲。
“孙儿心意已决,请林姑娘出府。”
陆晏洲掷地有声,仿佛盖棺定论。
老夫人却在一旁硬声道:“你们都要她走,我偏要把她留在府中。”
林秀英望着老夫人,像是望着最后一丝希望。
而陆晏洲也望着祖母,等待下文。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喝了口茶,像是下定决心:“晏洲,当今天子,以仁孝治天下,你就让一让你的母亲,把她留下。”
“祖母!”陆晏洲委屈又难以置信地望着长公主。
而国公夫人发出悚然怪笑:“妙啊妙啊,长公主殿下,多谢你体恤儿媳的不易。”
说完,就在李嬷嬷的搀扶下走了。
第101章
儿媳的不易
儿媳的不易?
廊檐下红灯高照。
望着风雪中国公夫人远去的身影,长公主脸上带着深深的无奈和隐忍。叶婉清将这一切看在眼中。
想必国公府内,隐藏着一个难以启齿的秘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国公府富贵荣华,光鲜亮丽,却是步步艰辛。
叶云柔一向骄纵任性,自以为是,前世被国公府厚葬,恐怕不是暴病身亡那么简单。
“至于你,既然你愿意留下,那就要遵我国公府的规矩办事。本宫不聋不瞎,今日你在疠人坊内陷害婉清的事,本宫知道。”长公主看向林秀英。
她脸色一变,心虚地垂下头。
“从此以后,你就禁足青梅院,闭门思过,不许出院半步。你可愿意?”长公主不觉抬高声音。
陆晏洲冷冷望着她。
良久,林秀英俯身磕头:“民女谨遵长公主吩咐。”
陆晏洲的嘴角浮起一抹讥讽,他恨恨转身,长腿一迈,衣角飘飞,走出清风院。
叶婉清见他神色不对,忙命刘青跟上:“好好看着他,别让他想不开。确保他安全后,再想办法回来报信,让长公主放心。”
刘青答应着,就要小跑跟上。
“等等。”她又唤住他,指了指墙根下挂着的蓑衣蓑帽:“给世子拿上,风大雪重,你自己也要当心。”
刘青道谢取下,追赶世子去了。
叶婉清又返回房中,长公主满意地看她一眼,对林秀英道:“别在清风院跪着了,你回青梅院跪着也是一样的。”
林秀英缓缓起身,俊俏的脸上黯淡无光。
眼下,她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出了国公府,她就是彻头彻尾的弃子,与其惨死街头,在国公府当个喘气的死人,更好些。
规矩是长公主定下的,长公主总会死,等她死的那天,就是她出青梅院的好日子。
等林秀英出去,长公主把叶婉清叫到身边,握着她的手,仔细瞧着:“上回本宫给你的镯子呢?怎么不戴?”
叶婉清一笑:“孙儿媳喜欢得很,天天去疠人坊,戴着不方便,磕了碰了又要心疼。”
“婉清,本宫老了,国公府的事,以后你要多操心,多照应。”长公主似乎有心无力。
“孙儿媳知道了。”
“好了,老太婆就不在你这里多坐了,你累了一天,好生歇着。晏洲一个大男人,又有刘青跟着,你不必担心。”长公主起身说道。
叶婉清答应着送走长公主,又吩咐薛盐:“门房有消息,随时告诉我。”
房外寒风肆虐,雪花飘飞,叶婉清裹紧藕荷色披风,手握暖炉,华翠打着灯笼,两人站在廊下看了一回乱琼碎玉。
半个时辰后,雪已经有三寸高。
薛盐咯吱咯吱踩着雪,上前禀报:“世子妃,刘青派人来说,世子骑马在京郊雪地饮酒练剑,怎么也劝不回,求您过去瞧瞧。”
雪地饮酒?还练剑?出一身臭汗,再让冷风一吹,鼠疫上身,国公府几百口子人要遭殃。
叶婉清咬牙点点头:“好。”
第102章
眼不见心不烦
她能怎么办?谁让她是陆晏洲的主治大夫?
要是沦落到别的大夫给陆晏洲瞧病,同道们笑她连自己丈夫都治不好,医馆别开了。
这样黑冷的风雪天,小姐还要去京郊接世子回府,也够操心的。
但是华翠和苏嬷嬷知道小姐的脾气,她们只能给小姐拿了更厚的披风,叮嘱她路上小心。
到了马厩,薛盐本想和叶婉清同乘一骑,叶婉清却细心地给马蹄裹上华翠拿来的碎布,熟练地固定马鞍,踩着马镫上马,接了华翠递上来的气死风灯:“薛姑娘,咱们走。”
薛盐愣了一下,也提着灯笼,纵身上马赶上。
安静雪夜中,马蹄声格外清晰。
到达郊外时,月色映着雪色,蓝色清辉倾泻而下。
芦苇荡前的空地上,有美一人,醉里挑剑,剑气呼啸,身姿肆意潇洒,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若不是国公府世子的身份,他也会是游荡山水的快意游侠吧。
雪花落在他发间,落在他月牙色长袍上,刘青在一旁担忧地提着灯,昏黄灯光照在他带着苦意的脸上,更有千种哀愁。
“世子。”
叶婉清下马呼唤道。
陆晏洲手中剑招戛然停下,以剑撑地,一双醉眼看向叶婉清,呵呵笑道:“世子妃来了?”
叶婉清接过薛盐手中的伞,走上前去,撑在他头顶。
此刻,天地仿佛安静下来,只有雪声簌簌和眼前玉莹无瑕的女子。
叶婉清问道:“世子还在为林秀英的事情气恼?”
陆晏洲垂眸不答。
叶婉清拿出手帕,抬手拭去他睫毛上的雪花和额头汗水:“世子想想,以长公主的脾气,对付一个医女,扔出国公府不就得了?可她为何还还是和国公夫人妥协了?”
陆晏洲苦笑:“为了母亲背后的杨家。”
叶婉清劝道:“对啊。长公主也难呢,她照顾了老夫人的脸面,还要顾及你的想法,你走之后,她让林秀英自己选,要么出府,要么禁足在青梅院。结果林秀英答应留在青梅院。从此以后,她也惹不了什么大麻烦了。眼不见心不烦。”
忽然一阵冷风吹来,叶婉清手中的伞有些不稳,陆晏洲一把握住她的手,伞也稳了,叶婉清的脸也红了。
他的手是烫的。
“当真?”陆晏洲似乎有些惊喜。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她只庆幸光线暗,没人注意到她的脸在发烧。
当大夫容易吗?还要被人占便宜。
她挣了挣手,陆晏洲却像是真醉了,没有察觉,仍旧握着她的手,与她一同撑着伞,面色忽又凄凉起来:“你们走吧,今晚,我不回府了。”
什么?
他是要急死她这个大夫啊。
“世子不担心自己的身体,也要珍惜我的劳动成果吧。”叶婉清的声音掺杂了几分怒气。
“世子妃为何这么说?”陆晏洲的手不觉用了力。
风雪之中,叶婉清的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我辛苦为你医治那么久,你也算我的招牌。医馆马上就开张了,你若为我的名声着想,就不能得病。再说了,现在京师闹瘟疫,你要是得了风寒,体力不支,染上瘟疫,长公主年纪大了,你忍心让她老人家跟着受苦?”
第103章
我无处可去
北风拂过芦苇,带起沙沙的响声。
良久,陆晏洲才道:“好,那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