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婉清看向床榻上的婆母杨氏,杨氏因为她刚才用陛下和皇后震慑,眼神竟然避开了她。
“三舅母还想怎样?”她略略一笑。
“我要你给我二姐道歉。我二姐一向通情达理,怎会得罪长公主?你以为你见过陛下皇后,就了不得了?就能枉顾孝悌,在婆母面前横着走了?”崔氏声色俱厉,仿佛叶婉清犯下弥天大罪。
叶婉清依旧笑得轻快,仿佛四两拨千斤。
“三舅母,到底是谁在国公府横着走,恐怕你还是得问问我的婆母。”
崔氏冷哼一声:“怎么?你这话的意思是,是我二姐在国公府蛮不讲理吗?”
刚要反驳,却听门外通传,松鹤院的松墨来了。
崔氏还在疑惑,只见叶婉清亭亭而立,微微扬头,沉声道:“传。”
尽显当家主母的威严之态。
须臾,松墨进来请安,又道:“长公主殿下着奴婢特来叮嘱,请世子妃以和为贵。”
叶婉清明白,长公主殿下仍旧是为她和陆晏洲顾全脸面,选择咽下委屈,胳膊往袖里折。
家丑不可外扬。长公主一声都在苦苦维系国公府的名声,可正是这一点,让杨氏一步步逼近,踏破长公主的容忍底线……
“知道了,去吧。”她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松墨退下。
崔氏得意道:“真不知道长公主怎么想的?竟然让你当家。千万别把国公府弄得乌烟瘴气。”
“三舅母,你今天是来探望我婆母,还是打定主意来国公府挑事的?”叶婉清闲闲问道。
“我自然是为探望我二姐。不过,这和教训你毫无冲突。该教训还是得教训。”
就在这时,李嬷嬷端着汤药走过来。
崔氏昂着头:“还不过来给你婆母跪下,侍奉汤药?”
叶婉清鄙夷一笑:“我婆母是你二姐,你跪着给她侍奉,不算逾矩。”
“你……你简直油盐不进!”崔氏急道:“二姐,你就不管管她?”
第323章
有什么好处
杨氏到底惜命,不敢跟叶婉清硬碰硬:“弟媳,你就别管她了。有李嬷嬷伺候就是。”
“二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窝囊了?不行,今日这汤药,我非得让她伺候不行!”崔氏竟然夺过李嬷嬷手中的汤药,强行放到叶婉清手中。
华翠正下定决心,要为叶婉清代劳,叶婉清却对华翠轻轻摇头,只听“啪”地一声,汤碗被狠狠摔在地上,药汤撒了一地,瓷片四分五裂。
崔氏惊得往后一退,李嬷嬷更是吓得愣在原地,杨氏则怔怔望着叶婉清。
叶婉清的藏青衣衫纹丝不乱,这样素净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俏丽和端庄。
“你……你竟敢这般对待你的婆母!”
“三舅母,你不妨问问我婆母,她是如何待我祖母的?我现在这么做,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本就知道你是搅家精,却还给你发帖子,让你上门。本就心怀叵测!”
“你就没想过,你也是被我婆母当枪使了?”叶婉清的口吻带着几分嘲弄。
崔氏转头看向杨氏,面带惊愕:“二姐……你……”
杨氏连忙道:“弟媳,你我最是投缘,我如何会做出这等事?”
叶婉清呵呵冷笑:“三舅母,你刚才一进门,我婆母就跟你告状,她说我借掌家之权,让她睡祠堂。你有没有想过,冬日酷寒,长公主怎会无缘无故同意让她睡祠堂?”
崔氏不敢对答。
“三舅母怎么不说话了?是不会说吗?”叶婉清逼问道。
崔氏为了证明自己刚才一番咄咄逼人的架势没有错,她只得硬着头皮:“那一定是你在长公主面前陷害你的婆母。”
“真是笑话。我陷害她,对我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好处。这个当家主母的位子,本来应该是我二姐的,现在你来了,长公主一时糊涂给了你,你怕长公主明白过来,让你把掌家之权给我二姐!”
叶婉清不禁冷笑:“三舅母,你果然是个人才,我当真佩服得紧!就你这胡编乱造,随意揣测的本事,不去东西两厂和都察院当差,真是可惜了你这构陷他人的本事!”
“你含血喷人!”
“骂我之前,你还是问一问我的婆母,她为何被关入祠堂吧。”叶婉清悠悠坐进椅子中,似乎等着看大戏。
崔氏转头看向杨氏,杨氏心虚地看了看叶婉清:“是她……”
叶婉清端起手边的热茶:“婆母,儿媳劝您还是好好说。我可不像祖母那般心软,她肯迁就你,我却容不得半点沙子!”
“二姐,你别怕她。你只管说。有我给你撑腰!”崔氏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
可杨氏又怎么能把自己为了主母之位,企图毒害长公主的事情宣之于口呢?
她张了张嘴,只能沉默。
“婆母,我劝您还是说清楚得好。不然,三舅母不知真相,还要来国公府找茬。我要打理府中事宜,还要帮衬不来堂,我只怕没空理会,如今大家都在,还是一并解决才好。”
第324章
是假的
杨氏看向叶婉清,又恨又怕。
崔氏急道:“二姐,难道你还怕她这个晚辈不成?你也太没出息!”
杨氏深深叹了口气,不由落泪。
她倒不是为自己毒害长公主的行为感到悔恨,她只是怨天不公,竟然让她陷入如此两难境地!
她真真切切地恨着叶婉清,却又不得不畏惧她。
崔氏怒其不争:“二姐,你到底是为何啊?”
杨氏只知道流泪,看着叶婉清,却不说话。
崔氏恨恨看了叶婉清一眼:“你竟然让我二姐怕成这个样子?你是怎样的蛇蝎心肠啊!我出去定然好好宣扬宣扬你的恶名!”
华翠要为叶婉清还嘴,叶婉清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力气省着点用。”
崔氏见杨氏不肯开口,只得罢了,扯起一旁的李嬷嬷道:“你主子不说,你说!”
李嬷嬷看了杨氏一眼,长叹一声:“小姐,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奴婢为您说了,您不要怪罪。”
杨氏没有拒绝,说明她也认清形势。这两天,她从祠堂转回听雪院,到处都是暖融融的,饭菜可口,丫鬟婆子一堆,她再也不要回祠堂了。
李嬷嬷跪地磕了三个响头,让崔氏嬷嬷离开房间带上门,这才将杨氏毒害长公主一事和盘托出。
崔氏听完,吓得跌坐在床榻上,久久不能说话。
“二姐,这……这可是真的?”
叶婉清嘴角微微一撇:“李嬷嬷是婆母身边的老人了。她敢当着主子的面,诬陷自己的主子?”
崔氏抚着自己的胸口,喘了口气:“二姐,你……你好糊涂啊。你让我白白得罪了你的儿媳!”
叶婉清道:“倒也不是白白得罪。你我立场,本就不同。你和三舅舅搬离杨府之后,三舅舅就去了市舶司当值,市舶司是皇贵妃母家薛氏的地盘,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之间注定无交集,无所谓得罪不得罪。”
崔氏刚才那般飞扬跋扈,得理不饶人,如今知道是自家二姐犯下如此大错,无法弥补,脸上讪讪地:“世子妃说得对。”
“三舅母,你是第一个知道国公府丑事的人。你在听雪院听了国公府的丑事,若是外头有什么风吹草动,一定是你说出去的。”叶婉清不紧不慢地说道。
“世子妃放心,我一定不会往外说的。”
“我一点都不担心外头人知道。只要我婆母虐待长公主的事传的沸沸扬扬,你家的女孩,想必也是难议上好人家的公子了。都说侄女肖姑,谁敢娶一个心思如此歹毒的女孩呢?”叶婉清依旧笑道。
崔氏吓出一身冷汗。
叶婉清拍拍她的肩:“三舅母,您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是,是。”崔氏附和。
“嗯,只要三舅母明白这个道理,这种事,就传不到陛下耳朵里。我婆母还能安心过日子,不必坐牢啦!”叶婉清呵呵笑了两声。
崔氏和杨氏不寒而栗。
“好了,三舅母真是个通透的人,我就不多说了。哦,对了,顺便提醒一下三舅母,您这次送的高丽参,是假的。”
第325章
心血
崔氏从最初的趾高气昂,改为战战兢兢:“我,我不知道啊。”
华翠在一旁看到崔氏像换了个人,不由对自家小姐的敬佩又升了一个档次。
小姐简直就是她的嘴巴。吵架的时候能有小姐十分之一的嘴皮子,她就不至于半夜醒来还想着怎么吵赢别人了。
“舅父在市舶司,不会连也这个看不出来吧?”叶婉清走向三舅母,三舅母节节后退。
“他……他偶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世子妃多多见谅。”崔氏连忙道歉。
叶婉清宽容大度地笑了笑:“送给我们的是坏掉的高丽参,我当然不会计较。最怕的是,我家祖母老眼昏花,把你这残品当成好参,送到陛下跟前,啧,让那些太监宫女看到了,我祖母固然丢脸,三舅母的脸,只怕也好不到哪儿去。到时候三舅被革职,也不是不可能哦。”
“世子妃说得对,是我出门没有好好检查,才出了纰漏。回去我赶紧再挑好的送来。”崔氏赶紧找补。
“我就说三舅母是做大事的人。好了,你们好好聊,婆母,三舅母,告辞。”
说完,华翠弓腰递上手,叶婉清搭上去,款款而去。
离开清风院不多久,主仆二人见四下无人,笑得前仰后合。
“小姐,你就是国公府第一名嘴啊。”华翠的眼睛满是羡慕。
“傻丫头,这都是上不得台面的本事。谁愿意和这些烂人搅在一起?我就是看不惯国公夫人拉上崔氏,给我下马威。”
“国公府是祖母的心血,所以她格外爱惜国公府名誉,国公夫人也知道祖母最看重这一点,她做出这番丑事,早就算定祖母不会张扬出去,她照旧会在国公府过着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可她这次打错了算盘。我让她在崔氏面前承认自己的罪行,以后日子长了,她想抵赖,也是不成了;二则,她知道我没什么忌讳,热闹了我,我不怕抖搂出来,将来她不敢有过分之举;崔氏知道自己差点被自己的二姐坑了,她以后也不会常来走动,我们省了多少事。”
“小姐想得这样周到,真是太妙了!”
却在这时,松墨在远处走来,走到近前,松了口气:“世子妃,您出来了?”
叶婉清打趣道:“你这口气,好像我刚坐过牢一般。”
松墨给她竖起大拇指:“虽说奴婢在国公府的日子比您长,可奴婢轻易不敢去听雪院。可世子妃,您哪次不是全身而退啊?奴婢佩服佩服!长公主殿下等着您去回话。快走快走。”
众人走进松鹤院,小丫鬟给叶婉清递上手炉,松墨对众人使了个眼色,房内一时只剩下祖孙两个。
“祖母可是要问,我今日如何跟她们交锋的?”叶婉清笑道。
长公主无奈一笑:“看我们婉清的模样,定然是得胜归来。那两个人,京城中出了名地难缠,可否跟祖母讲讲,你是如何让她们服服帖帖的?”
叶婉清将放方才情形转述给长公主,长公主抚掌大笑:“妙啊妙啊,这两人就该这般治一治。我这心里,好久没这般痛快了!”
第326章
还要什么
当夜,长公主摆酒设宴,非要款待叶婉清,陆晏洲下值回来,也被李管家拉过来作陪。
叶婉清酒量不高,却推拒不过长公主盛情,酒过三旬,她已然头重脚轻,面色酡红。
只是在长公主面前,她还保持着最后一份清醒。
长公主还要划拳吃酒,陆晏洲忙命松墨拿走祖母的酒杯:“您老人家今晚喝了不少了。今天就到这儿,婉清天天在家,您可以随时找她喝。她醉了,我扶她回房。”
“好啊晏洲,你有了媳妇,就忘了祖母。不行,她不喝,你喝。”长公主不依不饶,松墨根本抢不过她的酒杯。
叶婉清靠在陆晏洲怀里,一阵淡雅的幽香掺杂着酒香,嘻嘻笑起来:“祖母,陆晏洲不行,孙媳陪您喝。”
陆晏洲暗暗掐了掐她的细腰,拧眉一笑:“你敢说这话?今晚我就让你知道夫君行不行。”
长公主房中的丫鬟听得这话,纷纷红了脸。
说话间,陆晏洲已经打横抱起叶婉清,走出房间。
华翠忙拿着披风跟上,给叶婉清盖在身上。
叶婉清靠在陆晏洲怀里,看着天上的星子,醉态可掬:“天上一星,地上一丁,不知哪一颗星子是我的?你说,咱们的那颗星,是挨在一起的吗?”
陆晏洲抿唇一笑,还未回答,只听她说道:“应该是在一起的。你爹死了,我爹也死了,我们的娘又都不疼我们,所以,我们的星子,肯定是被神仙放在一起的。”
陆晏洲看着她明眸善睐,一颦一笑,动人心魄,不禁加快脚步,进了清风院的卧房。
叶婉清倚在床边,笑道:“喝水,我要喝水。”
陆晏洲拿过茶盏,喂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睁开醉眼,波光流动。
“还要什么?”他抬袖为她擦去嘴边的水渍。
叶婉清起身抱住陆晏洲:“我要夫陆晏洲心神一荡,双手轻搭在她的脖颈,眸中欲望翻涌:“好,这可是你说的。”
叶婉清傻笑着蹭他的脸,她根本不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
直到第二天起床,她眼睁睁看着下人不但收拾了被褥,还收拾了屏风后的浴桶,还有座椅,还有书桌……
叶婉清扶着自己酸软的腰,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晏洲清早起床,去府内一个僻静的院子练武。
练武结束,他已经浑身是汗,正准备回清风院沐浴,一个小厮却走上前,说道:“世子,小的刚才去叶府送年礼,正巧赶上赵大人家眷叶家二小姐回家。小的在院子卸货,隔窗听到叶府老夫人抱怨我们世子妃准备的年礼不够精致,还听叶二小姐抱怨世子妃行事嚣张,叶老夫人就说要给咱们世子妃教训。”
如今叶婉清掌家,恩威并施,宽厚待人,家中下人对她十分尊敬。小厮在外听说有人要陷害她,赶紧回来报信。
只是,这小厮十分伶俐,知道世子疼爱世子妃,先来禀告世子。
陆晏洲沉声道:“知道了。此事先不要告诉世子妃,更不许和别人提起。”
“小的明白。”
第327章
是你儿媳妇
叶府画堂。
户部尚书叶清讫与何氏,叶云柔围坐在一起吃锅子。
何氏还在不停抱怨。
“她一年到头,也不来看我。年礼又只是鸡鸭鱼肉这种俗礼。国公府多少金银玉器,名玩字画,偏偏送我们这些,这不是摆明看不起我们叶府吗?”
叶清讫重重放下筷子,怒道:“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何氏只得闭嘴。
“她如今是国公府世子妃,你又何苦这般奚落她?我让女儿嫁入国公府,是为了给叶家铺路,你这般闹腾,陆晏洲怎么看我们?别看他如今只是兵部尚书员外郎,区区五品官。可他早就是太子心腹,又是长公主独孙,将来必定不可限量。你怪她不肯上门,去岁过年,你就不该拿着她的乳母换银票!”
“老爷,我也是为了咱们尚书府,才要那银票的,当初您怎么不拦着我……”何氏开始抹泪。
“你……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拿着银票,补贴云柔了。”叶清讫叹道。
“爹,那时候,赵璟初还没发迹,我也只能跟娘伸手嘛。”叶云柔道。
叶清讫摆了摆手:“不提那些。婉清嫁入国公府后,十分懂得钻营。当初因为鼠疫一事,她在朝中颇有口碑,又得了陛下亲提的牌匾,更是长脸。我听说你们数次为难过她,以后,收敛些吧。我观她行迹,将来此女贵不可言。”
何氏不服道:“她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让她贵,她就贵,我让她贱,她就得贱。她能嫁入国公府享福,都是因为叶家。她不能忘本。”
叶清讫只觉得何氏虽然美貌,却着实有些拎不清。
“此一时彼一时,你又何苦说这些。总之,你们记住,切不可在外招惹她。如果叶府、国公府还有赵家和和气气,大家都能得到好处。”叶清讫不耐道。
叶云柔忙笑道
:“爹爹说得对。以后我们一定和和气气的。”
此事按下不提,只是母女两个却在背后谋划。
杨家三舅母崔氏自从在国公府被叶婉清怼得哑口无言,对她怀恨在心,誓要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