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夫人告诉过她,叶婉清一年到头不会娘家一趟,可见娘家人对她不喜。
  崔氏趁着何氏去别家串门,和她辗转偶遇,说起叶婉清在国公府的嚣张跋扈,两人一拍即合,要让叶婉清出丑。
  几日后,皇贵妃母家薛府薛老太太要在家举办消寒会。
  长公主也在应邀之列。叶婉清作为国公府主母,这样好的交际机会,自然不能错过。
  长公主拉着叶婉清上了马车,往薛府去了。
  马车在薛府门前停下,长公主掀开车帘下车,只见一个俊俏公子长身玉立,站在车旁:“祖母。”
  长公主笑道:“你今日不是说临时有事?怎么也来了?”
  陆晏洲扶着祖母下车:“孙儿听说祖母要来,又想这里人多,万一祖母不适,孙儿好快些带祖母回家休息。”
  长公主笑道:“你哪里是因为我?你是挂着你的媳妇。”
  一时薛府中丝竹飘飞,侍女穿梭忙碌。
第328章
位置靠后
  叶婉清站在马车上羞怯一笑,陆晏洲伸手扶她下车。
  在她耳边轻声叮嘱:“一会进了宴席,一定要小心你母亲和你妹妹,必要时,我会去女席救你。”
  大庭广众下如此亲近,叶婉清还不习惯,脸红到快要滴血。
  祖孙三人面带笑容,并行进了薛府,十分温馨。
  不远处,何氏和叶云柔一起下了马车,恰好看到这一幕。
  叶云柔不由想起前世自己在国公府的岁月。
  那时,陆晏洲拒绝和她做任何交流,每次在同一房间,不会给她一个眼神。国公夫人虽然和她说话,但开口就是辱骂责备,让她一度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像国公夫人骂得那样,蠢笨如猪。
  而长公主对她,不好不坏,
但每次见面,总是带着一丝明显的嫌弃,嫌弃她的穿衣打扮,言谈举止。
  别说是让她做国公府主母了,就连出门交际的机会都不会给她。
  直到最后,她受够了陆晏洲对她不闻不问,不理不睬,跑去他的书房和他叫嚣,让他把林秀英赶出国公府,陆晏洲怒极恨极,竟然把她掐死……
  “云柔,你怎么了?”何氏关切问道。
  叶云柔这才发现,自己在不自觉地颤抖着。
  赵璟初站在一旁,发现叶云柔对着国公府一行愣神,心中不由生气。
  莫非她是在遗憾自己当初错嫁,留在他身边吗?
  他如今已经做了都护院佥都御史,也让她做了当家主母,威风八面,难道还不满足?
  赵璟初走上前,冷冷道:“母亲,云柔近来怕冷。咱们进去吧。”
  何氏一把拉住叶云柔:“你可记得刚才我怎么叮嘱你的?”
  “记得。”叶云柔心不在焉和赵璟初、母亲一同进了薛府。
  薛府如今可是皇亲国戚,家中摆设自是华贵。
  冬日万木凋零,而薛府花园围着厚厚毡子,竟然还有数种娇贵花卉竞相绽放。
  今日天气暖和,酒席就设在花园中。
  男子和女子分席而坐,中间隔着两道屏风。
  此次酒席,每人一张桌案。
  薛老太太是宴席主人,坐在主位。长公主身份尊贵,自然是坐在主人下首左位,为方便照顾,叶婉清与长公主共用一张桌案。
  叶婉清看了一眼对面的桌案,竟然扫到新婚的赵家大姑娘赵香凝。
  她与赵香凝会心一笑。
  赵大姑娘的夫君是陆学士家陆公子,人长得标致,又有学识,之前得了京中许多官家小姐倾慕。
  只是陆家书香门第,只是学士而已,没有实权,也没有资产,有权有势的人家不愿女儿嫁给他。
  国子监赵子谦一向自视清高,沽名钓誉,就给大姑娘说了这门亲事。
  谁知阴差阳错,小夫妻二人琴瑟和鸣,甚至幸福。
  如今薛府邀请陆家,不过是因为陆家书香门第,将来还要请他们来家中做西席,好好教导薛氏子弟。
  何氏丈夫虽然是户部尚书,但也只是从二品,靠前的位置坐满了王妃郡主,她的位置靠后。而崔氏能来这里,不过是因为和薛府的表亲关系,位置自然是更加靠后。
第329章
俗物
  像叶婉清这种九品芝麻官的贱种,也配和长公主同席!
  薛老太太举杯劝酒三巡,只听男席那边十分热闹,听上去应该是在射壶。
  薛老太太笑道:“今日咱们玩些雅致的。”说罢,薛老太太挥挥手,下人端上一只古琴。
  叶婉清看着古琴制式,竟然也是焦尾琴。
  而且这把琴的木头成色看着十分陈旧,十有八九是当年蔡邕做的真品。
  她不禁纳罕,薛家果然到了富可敌国的地步了。
  那些价值上千两的仿制焦尾琴和真品没得比。
  薛老太太道:“这把琴,是我儿子孝敬我的。可惜老身不爱这些东西,放在老身这里,实在可惜。今日客人多,正好拿出来,大家一同观赏。这东西,若是无人演奏,不过是块木头。咱们今日就以演奏此琴为题,请座中各位年轻小辈让我们的耳朵享享福,等各位弹奏完毕,再由大家投签,谁得的签最多,这把南珠金簪就送给谁。”
  说完,薛老太太向长公主侧身:“长公主以为如何?”
  长公主赞同道:“薛老夫人果然雅致。本宫已经洗好耳朵了。”
  众人一笑,开始交头接耳。
  崔氏早已买通薛老太太的身边人,得知今日比的是抚琴。
  她与何氏见面后,仔细问过叶婉清可曾学过抚琴。
  何氏十分肯定,尚书府会弹古琴的小姐,只有叶云柔一人,叶婉清根本没机会学。
  这时,薛老太太身边的丫鬟走到年轻小辈的桌案前,先让她们抽签决定抚琴次序。
  叶婉清抽中的是最末位,她淡然放下签子,挑了一块点心。
  长公主轻声道:“婉清,你还年轻,不懂得其中幽微的道理。咱们来别人家做客,最重要的是捧场。主人家挖空心思设的节目,你要表现得跃跃欲试,十分期待。你抽得最末位,不该轻松,应当失望。失望自己不是第一个,不能让主人先欣赏到你的奏乐。虽然只是一件小事,主人家却因为你的反应,从心中估量关系的远近。”
  “是。”叶婉清乖乖放下筷子,和其他官家贵妇小姐一般,等待比试。
  先上场的人,是杨家三舅母崔氏的女儿崔清河。
  叶婉清的嘴角不由浮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祖母问道:“怎么?你认识她?”
  “祖母,我已猜到自己为何会是末位了。”
  此时,崔清河已经开始弹奏。
  祖母却没什么心思欣赏:“说来听听。”
  叶婉清分析道:“崔氏是薛府亲戚,她能买通薛老太太身边的丫鬟,丫鬟在抽签时做手脚,不足为奇。崔氏让我做末位,不过是等着我出丑,好让大家都记住我。”
  祖母笑着点头:“我这孙媳,实在聪慧。国公府交给你,我大可放心了。”
  叶婉清虽然没有像叶云柔那样,有名师指导抚琴,但她前世卖文房四宝时,宋隐年曾经托她打听过一把古琴。
  宋隐年不但教过她解剖尸体,学习人体器官,还在空闲时教她抚琴。
  她在国公府忙于俗物,没机会抚琴,但她的技艺倒还没有生疏。
第330章
划痕
  崔清河的抚琴手法无疑也是经过名家调教的。
  只是,和她当年在仵作房听到的琴曲相差甚远。
  崔清河的曲子,空有曲调,而无意境,技巧过多,显得浮躁。全然失了古琴之
  崔氏让自家姑娘做首位,无非是想让自家姑娘给众人留下深刻印象,投签时记得她。
  可惜崔氏花了冤枉钱,古琴的清微淡远,崔清河是一点也没做到。
  这时,薛老太太恭敬问道:“长公主,您可有什么要点评的?”
  叶婉清心道:“这个薛老太太看着慈眉善目,却要给祖母下套呢。祖母若是说她弹得好,不免有敷衍之嫌,若是说她弹得不好,那是当面打年轻姑娘的脸。”
  只听祖母笑呵呵道:“崔姑娘第一个弹奏,已是勇气可嘉。若要比试琴技,还要等众位小辈比过才好评判。”
  薛老太太忙说:“公主所言有理。”
  后面的小姐夫人纷纷上前弹奏,有好有坏,琴艺参差不齐。
  唯有赵大姑娘的琴艺,幽远宁静,沁人心脾,这把焦尾琴的金石之声,得以展示。
  叶婉清不禁眼前一亮,轻声道:“不愧是国子监的女儿,果然琴艺超人。”
  祖母笑道:“她的祖母赵老夫人年轻时可是京中最好的琴师。”
  “原来如此。”叶婉清轻轻点头。
  这时,轮到叶云柔上场。
  叶云柔是倒数第二位,叶婉清看着她坐到琴边,忽然想起陆晏洲的提醒。
  他说,要小心何氏和叶云柔。
  叶婉清联想到崔氏安排自家姑娘为首位,而叶云柔为倒数第二位,而她则为倒数第一位,她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阴谋。
  她看着叶云柔的手指在琴弦上翻动,忽然灵光一闪,难道,她会在琴弦上做手脚?
  这样的次序安排,难道是崔氏和母亲何氏狼狈为奸,商议出来的?
  叶婉清仔细盯着叶云柔的手,却没发现任何异常。
  一曲结束,众人礼貌击节鼓掌。
  终于轮到叶婉清,她对自己的水平有清晰的认知。
  今天的场合,又不是选琴师,她只要做到不出错即可。
  坐到古琴旁,叶婉清心中不由一惊,暗道不妙。
  其中一根琴弦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划痕,如果叶婉清再用力弹奏,琴弦只会崩断。
  叶婉清正在犹豫,要不要告知薛老太太,只听叶云柔道:“姐姐,你真的要弹吗?我记得你在叶府,可没学过弹琴啊。”
  何氏笑道:“云柔,不可无礼。婉清已经是世子妃,她怎么不会弹琴?”
  崔氏接口道:“是啊是啊,堂堂叶府千金,若是不会弹琴,说不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只听一声重响,长公主重重放下酒杯:“放肆!是谁在此喧哗?!阴阳怪气,不成体统,枉为官宦家眷!”
  叶云柔等只得闭嘴。
  叶婉清道:“薛老夫人,您这把琴乃是焦尾琴真品,十分贵重。现在琴弦上出现划痕,晚辈只怕损伤琴弦,不敢演奏。”
  叶云柔小声议论:“不会就不会,干嘛赖着琴弦有划痕啊?”
第331章
不会弹奏
  周围的人开始议论纷纷:“就是就是。我们刚才弹的时候,明明好好的。”
  薛老太太对丫鬟使眼色:“去看看。”
  丫鬟走到近前检视,这才确定确实有划痕。
  何氏恨恨道:“婉清,想不到你为了逃避这次比试,竟然在薛家老太太的珍贵古琴上动手脚,你真是让母亲失望啊。”
  “何氏,婉清是你亲生女儿,你在众人面前诬陷她,你的脸上就有光吗?!”长公主拍着桌子怒道。
  何氏连忙跪下:“长公主息怒。她如今是国公府主母,一言一行,皆代表国公府,妾身日夜忧心,生怕她出错。正所谓爱之深,责之切……”
  长公主冷哼一声:“何氏,人在做,天在看,你以为你在今日的次序上动手脚,旁人都是傻子,看不出来吗?”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开始议论纷纷。
  长公主道:“薛老夫人,你这般安排我们国公府,到底是为何?”
  薛老太太茫然道:“长公主,老身与国公府无冤无仇,绝无此意啊。”
  “崔氏是你亲戚家的女儿,她就排在首位。到了我孙媳,琴弦有了划痕,我孙媳恐伤了你的琴,不敢弹奏。却被人诬陷故意损毁你的琴,逃避比试。你还说没有此意?!”长公主气得胸膛一起一伏。
  薛老太太忙跪下摆手道:“世子妃请弹奏。区区一把朽木,不过是为悦人耳朵,世子妃不必介怀。”
  眼下的情形,已经陷入僵局。
  陆晏洲等男客在屏风另一侧已经听得动静。
  但此时又没有发生殴打等事,男女有别,女眷众多,还有未出阁的姑娘,陆晏洲不便出面,只能等在屏风另一侧暗暗为叶婉清祈祷。
  叶婉清看了看琴弦,深吸一口气道:“祖母不必为孙媳生气。一会琴弦断掉,还望薛老太太不要心疼,我会找最好的琴师为您修补。”
  说罢,她已经双手抚上琴弦,开始弹奏。
  她弹的是《白雪》。
  《白雪》一曲,取凛然清洁,雪竹琳琅之音。
  曲中有“折竹声”
与“碎玉声”。
  当雪压翠竹,发出清脆的折竹之声,而
“碎玉声”
则如雪花飘落,似玉碎般轻盈灵动。
  听者仿佛置身于茫茫雪景之中,领略到雪的千姿百态。
  听到她从容幽远的琴声,何氏,崔氏,叶云柔面面相觑。
  崔氏脸上似有责备之色,不是说了她不会弹奏吗?
  如今怎么反让她出彩了?
  何氏无奈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难道是在国公府学的?
  众人正心折于她的演奏,忽然崩然一声,琴弦果然断掉。
  但这一声,恰好正是折竹之声,甚是巧妙。
  琴弦断掉后,叶云柔还在得意地想,看你怎么弹。
  谁知叶婉清只用剩下的六根弦,弹奏《阳春》。
  万物知春,和风淡荡。
  一曲完毕,众人安静,很快又欣喜地击打桌案,表示赞赏。
  就连隔壁的男客,也在屏风另一侧击节鼓掌。
  而崔氏,何氏等想要看叶婉清笑话的人只能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