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婉清把鸽子放飞：“目前户部和刑部联合奏报，这些浮尸会不会指向长芦盐场？”
“现在还不好猜测幕后主谋和动机。娘子，此处离京城不远，和驿站借两匹快马，两个时辰就能抵京，我们进城，在浮尸身上找一找证据，如何？”
叶婉清点点头：“皇帝的锦衣卫盯着东宫，太子行事不便，如果此事的目标是太子殿下，需尽快找到证据，以防东宫不测。”
说着，陆晏洲已向驿站长官拿出太子殿下送的兵部“特”字加急火牌，拿了两匹马，和叶婉清火速赶往京城。
阿曼和薛盐等收到消息，就在客栈原地等待他们回来。
深夜，三皇子的船停泊在宝坻漕运所。
船只被灯笼照得灯火通明，侍卫们四处巡逻，船首和船尾处的龙头彰显皇家威仪。
船舱深处一个华丽精致的房间，丽姬拿着一封密信，面容严肃：“殿下，京城出事了。”
三皇子拿过信，扫了一眼，随即神色一变：“户部和刑部这两个老东西在搞什么鬼？我看他们是活腻歪了！”
“殿下，我们现在要回京吗？”丽姬小心请示。
三皇子起身，怒气冲冲揪住丽姬衣领：“通河浮尸是怎么回事？！不是说让你们小心些了？灶丁上船之前，找一些身体好的，至于刚出盐场，就死在通州河路段吗？！”
“现在可好，户部看出了端倪，刑部又刚好发现浮尸，到时候运送灶丁的事情败露，到时候大家都等着砍头！”
丽姬连忙跪地：“殿下，属下已经着人去问了。这次通州河落水的灶丁是前几日从船腹逃出来的，我们的人已经搜查数日，也没找到。谁知今日，却被刑部发现了。”
三皇子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道：“现在这个时候回京，显得心虚。赵璟初不是在京城吗？让他打点一下刑部仵作，只要浮尸身上没有长芦盐场的痕迹，户部所说长芦盐场灶丁减员的事情，我自会亲自和父皇禀报。”
“是。”丽姬答应就要退下。
“等等。杨榕此人，如今还分不清敌友，
此事千万不要让他知道。”
“属下明白。”
已是夜半子时，杨榕换好夜行衣，在船舱中等候多时，忽然听到岸边一阵犬吠。
他在船上躲躲藏藏，躲过来回巡逻的护卫，翻身下船，悄悄潜入岸边的树林深处。
和他接应的人将信交给他，点亮火折：“杨将军，请尽快读完。”
杨榕打开信件。
信是陆晏洲让阿曼想办法送来漕运所的。
信上说，目前众人住在宝坻城内的客栈，并告知户部察觉长芦盐场灶丁减员异常，以及通州河浮尸一案，为防此案牵涉东宫，陆叶二人已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并叮嘱杨榕注意三皇子动向。
第440章
怎么回来了
“将军可有回话？”
杨榕道：“目前还没有。倘若明日有异动，我如何告知你们？”
来人回答：“船下有我们苗人善水者跟着。如将军有话要传，只需在甲板船帮处敲击六下。这本书是我们土司让我转交给您的。上面有各种信号的敲击方法。”说着，来人将书递给他，吹灭火折，快步消失在暗夜中。
杨榕将书藏好，又悄无声息返回船舱。
他点燃烛火，却见床头坐着一女子。
杨榕心惊肉跳，刷地抽出长剑，只听女子笑道：“杨将军，这么晚了，去哪儿了Zꓶ？”
“原来是丽姬姑娘，深更半夜，您不在自己房间，到杨某房间来做什么？”杨榕冷笑着打开房门。
丽姬一笑：“杨将军休想赶我走，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船上憋闷，我下船散步。”杨榕平静回答。
“可是，杨将军没有和护卫们说清楚哦，三皇子觉得可疑，就派我来查问了。”丽姬眨巴眨巴大眼睛。
“和护卫们禀报，哪有自己下船方便自在？此事，明早我和三皇子禀明就是。”杨榕充满敌意，盯着丽姬，又对门外甩甩头：“丽姬姑娘，您还是出去吧。这么晚了，杨某怕污了姑娘清誉。”
丽姬妩媚一笑，走到他身边，纱袖一甩，香风阵阵：“杨将军，你这话说反了。只怕你不是怕污了我的清誉，你是怕自己不好和刘姑娘交代吧。”
杨榕嫌恶看她一眼：“丽姬姑娘这话岔了，我和刘姑娘素无瓜葛，今夜不过下船散步，她远在京城，和刘姑娘扯不上。”
“好好好，杨将军既然只是下船散步，那我就和三皇子如此禀报。只是，杨将军，您现在和三皇子还在一条船上呢，劝您最好和三皇子一条心，否则，若是您把三皇子惹急了，他可会在半路把你扔下河喂鱼呢。”说完，丽姬又是一阵妩媚的笑声，走出房间。
杨榕关上房门，用被褥封住窗户和门口，从外面看去，房间黑漆漆一片。
他就着烛光翻看苗人给的信号书，背记之后，将书页烧成灰，才放心睡去。
陆晏洲和叶婉清奔波一夜，终于抵达京城。
夫妻两人此时仍旧是苗人男子装束，出示的户籍，也是苗人户籍。
看守城门的守卫道：“前两天不是刚和土司一起出城吗？怎么又回来了？”
陆晏洲掏出一些碎银：“官爷，我们土司走到宝坻，忽然想起京城一家点心铺的点心，说是回到苗寨就吃不到了。非要让我们赶回来买，我们底下人还能怎么说？只好快马加鞭赶来买点心。”
守卫拿了银子，直接放行。
两人走到一个茶摊，等了一会，终于看到一个乞丐。
叶婉清给了乞丐几文钱，过了一会儿，乞丐李三出现在街角。
李三悄声道：“二位有何吩咐？”
“帮我们把顺天府宋仵作约出来。”
李三却道：“小的这就去。不过，宋仵作如今不在顺天府，改去刑部了。”
陆叶二人对视一眼：“什么时候的事？”、
第441章
奔波一夜
李三看了看四周：“就你们出城这两天。不过这也正常，宋仵作本来就是江南才子，做起仵作行当，小菜一碟。他帮着顺天府破了好几个疑难案件，刑部肯定要把人才揽入囊中啊。”
叶婉清中肯地点点头：“好，尽快帮我们约上。我们去不来堂等消息。”
福容街，不来堂。
刘素月见到两个苗人走进店内，心中讶异，阿曼土司不是领队离京了吗？
“二位要买什么？”
叶婉清抬了抬斗笠，做了个口型：“是我。”
刘素月一惊，看了看周围顾客，引他们两个往后堂去：“要买人参是吗？请二位稍后，我们的好山参，都在后堂木盒放着了。”
很快，宋隐年骑马到了不来堂。
众人相见，叶婉清笑道：“宋公子怎么不说一声？我们也好为你庆贺。”
“不过是从顺天府换到刑部，照旧还是仵作，没什么可贺。两位叫我回来，可是为了通州浮尸一案？”宋隐年问道。
“不错。宋公子果然通透。我们行到宝坻，得到太子飞书，就赶紧回京。不知这浮尸，可有结果？”陆晏洲看向宋隐年。
宋隐年点点头：“不如这样，夜半子时，我带二位进刑部仵作房一探。”
“多谢宋公子。陆某感激不尽。”陆晏洲没想到他会如此说，忙起身拱手执谢礼。
宋隐年默默看了叶婉清一眼：“世子和世子妃想必是奔波一夜，还是先歇息吧。不然进了刑部，被人发现，逃跑时也没力气。”
陆叶二人在不来堂休整一个下午，刘素月把他们回京的消息传给元和，元和立即动用暗卫，报告东宫，。
此事一出，太子已经察觉锦衣卫盯着东宫，他难以动作，心急如焚。
得知他们二人回京，太子殿下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当夜，宋隐年带二人进了仵作房。
如今天气回温，为了防止尸体腐烂，刑部从冰窖拿来几块冰，放在尸体周围。
由此可见刑部对这具浮尸十分重视。或者说，是天子对此重视。
宋隐年拿着烛火，一一指明证据：“目前，这具浮尸身上的证据，明确指向长芦盐场。浮尸要么是被流放道盐场的灶丁，要么是普通灶工。”
陆晏洲掩住口鼻：“请宋公子详细说说。”
“首先，浮尸腰间系着牛膀胱卤囊，这卤囊，是盐场灶丁必备之物，他们用此物粗滤盐场卤水作盐。而且，浮尸囊袋中还有染坊的靛蓝染料。”
“靛蓝染料？这能证明什么？”陆晏洲问道。
叶婉清沉吟：“染坊的排污渠流入通惠河，和长芦盐场的汲水河道在双桥闸交汇，潮汐逆流时，水流就会倒灌盐场。而靛蓝染料最易沉着，所以囊袋中会有靛蓝染料。”
“虽然如此详实，可也只是推测，会不会有人故意将染料放入囊袋，混淆视听？”陆晏洲发出疑问。
“不错。世子的疑问，正是刑部尚书张颜大人所虑。二位请看，”宋隐年拿着一把镊子，翻动浮尸手掌：“此人手掌中有很深的盐渍裂痕。”
第442章
世子放心
“我在江南时，曾经结交过一位盐商，盐商带我去过盐场，他跟我说过，灶工在盐场操劳五年以上，手掌中必会有此裂痕。而且，此人指甲呈鹰爪状蜷曲，乃是长期搬运重物所致，小腿处与其他部位相比，有些僵硬，应该是长期在盐场劳作，小腿泡在盐水中，有些脱水。”
叶婉清道：“如此说来，这人的身份已经确定，必定出身盐场。只是，户部禀报长芦盐场灶丁减员异常，卤囊中又有靛蓝染料，两者一联系，我们难免会想，他是长芦盐场的灶丁。”
此时，烛光闪动，照着死者的手掌。
“宋仵作，借你镊子一用。”
她拿着镊子仔细翻看死者手掌，蹙眉问道：“有裂痕是不假，可是，这裂痕为何会有如此深重的黄色？”
宋隐年想了想：“这……这可能是起了老茧，才会如此。”
叶婉清拿着镊子按压几下：“不对。你看着黄色，并不只在表皮，还在内里。而且，死者手掌裂痕处皮肤的软硬程度与其他并无明显差异。”
“难道，死者手掌裂痕，是伪造的？”
陆晏洲忽然灵光一闪，说道：“黄色，莫非是砒霜吗？”
叶婉清点点头：“很有可能。砒霜可以腐蚀血肉，很有可能被歹人拿来，伪造伤口。只是砒霜长时间暴露，会变成黄色。”
就在这时，陆晏洲走到叶婉清身边，拔下她男式发冠上的银簪，放到死者手掌裂痕处试了试，很快，银簪变成黑色。
“果然是砒霜！”三人异口同声。
宋隐年感激道：“多谢二位，这可是重大发现。”
陆晏洲却摇摇头：“目前，只能说这具浮尸，是伪造的，甚至，卤囊中的也是靛蓝染料，也是伪造的。倘若我们没有发现这些异常，刑部认定证据，就会指向英王的长芦盐场。所以，英王是受害者，浮尸和他没关系。”
“可我却觉得，英王一旦出事，从他的角度看，最得意的人是太子。他认为，太子一定会第一个跳出来调查。事实上，你我二人也是这么做的。如果你我二人为了邀功，和太子殿下咬定浮尸出自长芦，此事报给陛下，英王会不会立即跳出来，指出浮尸身上的手掌裂痕是砒霜伪造，再指认太子殿下诬陷他呢？”叶婉清分析道。
这时，宋隐年想起一件事：“今早上，都察院的赵御史赵璟初把我叫到一旁，要给我一百两银子，说是要我好好查，千万别冤枉了三皇子。”
叶婉清叹气：“照你这么说，英王又没可能了。”
“京中势力，又不是只有太子殿下和三皇子。有人在背后搅动风云也未可知。”陆晏洲按压眉心。
“不过，我们只需禀报太子殿下，无需理会此案。你我赶紧出京，我记得宝坻附近，还有一个私盐场，离着长芦这么近，肯定和三皇子有勾结。京中之事，就靠宋仵作帮扶了，有事只管去不来堂。”
“世子放心。”
第443章
还没离开
“原来如此。山东境内，只有胶东盛产硫磺。临清关在内陆，又不是什么军事要地，这里出现硫磺库房，只怕是三皇子花钱从倭国买来放在临清关，方便运往各处。”陆晏洲看着远处的官兵进进出出。
叶婉清的医馆内也有炮制的硫磺售卖，她曾听一个批发药铺的掌柜说过，因制造火器所需，硫磺每年缺口达三千石，不过，《大明律》严禁购买倭国硫磺，因此硫磺价贵。
“倘若我们能证明英王走私倭国硫磺，用我大越白银，资助倭寇。这‘通倭谋逆’的大罪，皇帝总不会轻易揭过吧。”
“按大越例法，私贩硫磺十斤以上者斩，二十斤以上凌迟。”陆晏洲轻轻一笑：“只怕赵安祈这会子不知在哪里快活逍遥呢。”
此时，玉丹楼内，杨榕惊诧道：“你是前任知府郑魁的女儿？”
郑甜儿哭道：“杨将军，千真万确。我父亲去年不慎跌入水中淹死，可我父亲，精通水性，他怎么会淹死？只因父亲不愿听从英王殿下安排，父亲一再劝谏英王，不可勾结倭寇，这才落得惨死的下场。父亲死后，我孤苦伶仃一个人，因我父亲留有钞关存放倭银和城郊关公庙中藏匿硫磺的账册，我被他们强行赶出家门。幸好，我离开时带走了证据，他们为了逼我交出账册，就把我囚禁在此处，我一天不交出证据，就一天不放我走。”
杨榕道：“姑娘聪慧，想必你所说的证据，不在身上。如果姑娘愿意相信我和钦命盐漕关防陆大人，我们可以把你救出苦海，并将证据带给陛下。”
郑甜儿警惕地看着他：“我凭什么相信你？”
杨榕再次仔细检查一下四周是否有人监听，他道：“就凭我是宁波剿倭参将。我与倭寇势不两立。而且，郑姑娘应该也听说过，国公府世子早就归于太子麾下，我们和英王，其实是政敌。”
“可，你为什么和英王在一起？”郑甜儿依旧不信。
“我是为了监视英王，才和他上了一条龙船。”
郑甜儿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执笔写下一张字条：“杨将军，我父亲的仇，就全系在您一身了。这一次，我愿意相信自己的感觉，我相信您的人品。”
杨榕看过字条，放在烛灯下焚烧成灰。郑甜儿又拿出一块玉佩：“到了当铺，就把这块玉佩拿给顾掌柜，他一看就明白了。”
杨榕了然，正要离开，郑甜儿却拉住他：“杨将军，事出无奈。你多担待吧。”说着，郑甜儿就把自己的头发和衣衫抓得乱糟糟的。
杨榕敬佩地拱了拱手：“得罪。”说完，虚扶着她的腰肢，走出房间。
离着门口几步远，丽姬微微一笑：“杨将军的身体，还不错嘛。”
当夜，关公庙内，转运倭银的任务终于结束，官兵们累得瘫在地上。
为首的官兵道：“都起来都起来，上头说了，钦差还没离开临清呢。”
第444章
用人不察
“咱们还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等过了这一关，知府额外给我们每人发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有人不满道：“我们冒着杀头的危险，才得二十两？不行！”
这时，有人响应道：“对，不行！必须给我们每人涨到五十两！而且，凭什么他们花天酒地，咱们兄弟们就得在这里累死累活？今晚我们也得有酒有肉！”
“五十两！五十两！”
“有酒有肉，有酒有肉！”
在场的几十名官兵被煽动起来。
叶婉清问道：“钱师父，莫非刚才带头喊话的人，也是你们青龙帮的？”“世子妃果然妙算。若没有人带头闹事，今晚，我们要拜关公也难。这处关公庙，我们青龙帮没大留心。为了掩人耳目，此处的守卫并不多。只要处理了这些官兵，我们就容易多了。”
陆晏洲等人在树林观望一阵，果然，那名管事的官兵实在压不住，只好说：“五十两的事情，我还要回去禀报知府。不过，酒肉的事情，我能做主。一部分人先跟我去附近的酒家吃酒，回来后再换另一班，可还行？”
众人赞成后，果然一拨人抽签先走了，后来又醉醺醺回来，换走另一一拨。
就这样，直到丑时，关公庙内，官兵们或躺或瞌睡，钱如峰先带阿曼进去，释放迷香，众人纷纷跟上。
进得关公庙后院，只见一个房中亮着灯，钱如峰走上前细瞧，却是一个大汉鼾声如雷，阿曼继续释放迷香，让他睡得昏死过去。
“只有一个大汉守卫，看来，三皇子用人不察啊。这个临清知府，也够大意的。”叶婉清嘲讽一笑。
钱如峰回答：“听说，上任知府落水淹死，这位临清知府去岁上任的。而且，据青龙帮兄弟们的消息，这个知府曾是临清富商，走了吏部周尚书的门路，得了这个差事。”
陆晏洲提剑在前面提着灯笼：“周尚书是英王的岳丈，他敢这么做，自然是得了英王的支持。不过，这一次，他们算是咎由自取了。倘若临清知府再用心些，我们也不会这么轻易进来。”
众人靠近其中一个房间，浓重的硫磺味道飘散出来。钱如峰开了锁，走进库房，灯笼一照，只见里面码放着几十个满满当当的麻袋，麻袋中满是硫磺。
钱如峰又开了其他房间，只有一个房间放了倭银，其他都是空的。
叶婉清推了推其中一个麻袋，试了一下重量：“一麻袋若是一百二十斤，这些总共有五六十袋了。就算王府有千百个人头也不够砍的。”
这时，薛盐走进来：“刚才那个大汉的房间只有这本硫磺登记账本。”
叶婉清接过来翻看，有些失望：“这账本，只有这两年硫磺的进出库记录，仅能证明这个私库的存在。若要切实证据，还得有倭寇交易的账本，倭银流入英王府的账本。”
这时，庙外传来附近村庄的鸡鸣声。
陆晏洲道：“天色已明，我们赶紧回去修整吧。如果被三皇子发现我们不在驿站，就不妙了。”
第445章
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