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鱼眼神闪了闪,下意识的问,“那又该怎么办才好?”
顾欢喜道,“很简单啊,在你成长起来之前,先苟着发育……”她顿了下,清了清嗓子,“就是暂时避其锋芒,暗中积蓄力量,等有一战之力的时候,再彰显出你的想法。”
顾小鱼默了片刻,轻声道,“谢娘亲教诲。”
他现在越来越觉得,自己当初赌一把的决定,不是走投无路、孤注一掷,而是命运的安排,是最正确的选择。
殊不知,顾欢喜也在心里感叹,遇上顾小鱼,他们彼此命运的齿轮都开始转动,也不知道会朝着什么方向前进。
夜越来越深,不少值夜的人开始瞌睡起来,围着火堆,眼皮越来越沉重,连徐长松都耐不住的开始偷偷打呵欠。
见状,许茂元放下棋子,跟他商量,“要不咱爷俩起来溜达一圈精神精神?顺便看看,有啥情况不……”
徐长松揉了下脸,困顿的应下。
俩人举着个火把,绕着四周巡逻去了。
顾欢喜也催着顾小鱼去车里睡觉了,她靠在躺椅里,闭目养神,脑子里琢磨着路上没事儿干,干脆写个话本子打发时间,思量着如何设计情节,倒也不觉得无聊了。
直到许怀义醒了替换她去休息。
熬到四更天,她也确实有些困了,躺下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踏实,等睁眼,许怀义早饭都做好了。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毕竟是在逃荒路上,不好弄得太出格,所以,头发是不敢天天洗的,只用水擦擦脸,倒是能偷着进房车里洗澡,却也只敢更换里面的衣服,外头那身就不敢讲究了,埋汰点才有逃荒的样子。
许怀义也是如此,该享受的时候享受,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一场古代旅行,吃住不能太委屈自己,但该随大流的时候也不会膨胀的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没有足够的实力之前,苟着发育才是生存的不二王道。
第79章
打死人了
二更
早饭吃的面疙瘩汤,里面还有青绿的野菜和鸡蛋花,出锅时,许怀义又倒了点芝麻油,那香味简直能迎风飘三里地。
村民们见状,大多人都已经麻木了。
当然,有习惯的,就有看不惯的,难免会忍不住酸上两句。
这时也会有人跳出来说公道话,“人家挖人参,赶在粮价还不是太离谱时,买了不少粮食,可不就能随便造嘛,这羡慕不来,谁叫人家不光有运气,还有眼光呢,你们早前咋不把手里的银子都换成粮食存着?那现在就不用扣扣嗖嗖、数着米粒下锅了,也能吃香喝辣的,哼,这会儿,眼热人家过的舒坦,晚了!”
“那他,也太张扬了,大家都吃糠咽菜了,他还能吃细粮,还吃的这么高调,总得考虑一下旁人的感受吧?”
这话出,立刻有人怼道,“咋滴?还非得让人家跟着你一起吃糠咽菜才叫同甘共苦啊?你要是觉得这么做才对,那就去找他理论啊,想想徐有田吧,现在还躺在炕上动不了呢,你们当许怀义是谁,是能随便编排的?”
这话的杀伤力大,顿时都老实的跟鹌鹑似的了。
吃完饭,再次上路。
徐村长扯着嗓子,叮嘱着每家每户都要带足了水,万一水源不好找,就得靠储存的那点水过日子了。
这话,难免让村民们焦虑,不过,未雨绸缪总是没错的,于是启程时,不少人的行李更沉重了,这无疑拖慢了速度。
徐村长看的暗暗着急,去跟许怀义商量,“你看这事儿咋办?水不带足不放心,可让他们扔别的东西,也肯定舍不得……”
许怀义没说解决办法,只淡淡的提醒,“照这速度,原本一个月能到京城,怕是要拖拉到四十来天了,各家的粮食要是够吃的,带的衣服也足够厚实,倒也无所谓。”
听到这话,徐村长转头就去催促了。
村民们听话是听话了,但免不了怨声载道。
徐村长沉着脸,只当听不见,反正只要别拖慢速度就行。
许怀义就更不在意了,不紧不慢的赶着骡车,磕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徐长松,还有许怀孝闲扯两句,一点不觉得无聊。
坐的腿麻腰累了,就下来走几步,精神头饱满的让人望尘莫及。
也让人费解。
徐长松大半无聊时间都用来琢磨许怀义了,是咋保持这么旺盛的精力呢?就因为吃的好、吃得饱?
徐长柏一语中的,“许三哥必是有坚忍不拔之志,如此才能这般抖擞的对抗逃荒路上的重重磨难和考验,不被疲累击倒。”
徐长松,“……”
他很怀疑弟弟是被许怀义给蛊惑了,这崇拜的语气简直让他心惊肉跳。
等到停下休息时,队尾的高壮和刘修文找了过来,另外还有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瞧着表情冷淡,像是不怎么情愿的样子。
许怀义认出他是四叔公家的长孙许怀安,却搞不懂他为啥摆这脸色,也懒得搭理,转而问另外俩人,“有事儿?”
高壮一屁股蹲他旁边的干草地上,乐呵呵的道,“是我爹派我来的,让和你说一声,跟着咱们一道走的那些人,昨晚上有些不老实。”
许怀义扬眉,“惦记咱们粮食了?”
高壮摇头,脸上带着几分复杂,“是他们自个儿为了粮食打起来了,没当着咱们的面,我还以为他们会抱团,一直提防着,谁想不用咱们想招对付,他们就内斗上了……”
许怀义不意外的嗤道,“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伙儿的,又没啥粮食吃,不敢打咱们的主意,可不就只能冲身边的下手了,打的咋样,严不严重?”
高壮低声道,“好像有人死了……”
许怀义神色平静的道,“也正常。”
高壮听着他如此波澜不惊的说出这话,不由一时怔住。
许怀安皱了皱眉头,到底没忍住,“为了口吃的,直接把人打死,你都不觉得这行事太狠辣残忍吗?”
许怀义淡淡的瞥他一眼,“太平年景,为了抢吃的打死人肯定不行,但眼下是在逃荒,就自当别论了,物竞天择、弱肉强食,要是现在有人抢你家的粮食,你难道不反抗?”
“那也不用把人打死……”
“人在饿急眼的时候,看见口吃的,就像是狼盯住了猎物,不死不休,对方都想要你的命了,你不打死他还留着过年啊?”
“可是……”
“没有可是,想说不用打死,只要打跑就行了,对吧?哼,放虎归山是最蠢的了……”许怀义扯了扯嘴角,语气嘲弄的又嗤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眼下这种境况,你要是狠不下心去,等真遇上事儿了,对方可不会怜悯你,那死的人可能就是你。”
许怀安变了脸色。
刘修文这时道,“我觉得许三哥说的对,眼下就不是讲礼法的时候,因为旁人举着刀正虎视眈眈的盯着咱们,如果不反抗,只有死路一条。”
许怀安大约觉得脸上挂不住,转身走了。
许怀义无语的道,“他这是啥毛病?”
高壮消息灵通,低声提醒,“他不想离开村里,是你四叔公坚持要跟你一道走,他没办法才出来的。”
“为啥不想离开?”
“他定了一门亲,原本下个月就过门了,这一走,亲事就只能往后拖了。”
“女方家里不走是吧?那跟女方家说明情况,提前过门也行啊。”
“这头去说了,那边不同意呗。”
“好家伙,所以,这股气就怨我头上了?”
高壮干笑,转了话题,“打死人那事儿,咱们要注意啥不?是不是得想法子防着点啊,那都是些不要命的,不怕他们明抢,就怕他们背地里使阴的。”
许怀义想了想,“等中午停下吃饭,我先去看看再说。”
高壮点头,“也行。”
许怀义见俩人要走,想到之前答应刘修文借书的事儿,便敲了敲车厢,“媳妇儿,修文兄弟想看本书,你给拿一本呗。”
车厢里,顾欢喜正在写东西,她手里拿的是一支炭笔,是许怀义用烧过的木棍帮她做的,外面裹着东西,不会弄脏了手。
之所以用炭笔,而不是毛笔,自然是因为在骡车行进过程中,写毛笔字太吃力,写出来也不像个样子,没有炭笔写着省事儿。
听到许怀义的话,她挑了本游记,从窗户里递了出去,这本游记不是顾帧写的,而是在京城时,从书铺里买的,比较有名气,内容也不错,她早已经看完了。
第80章
衣食足而知荣辱
一更
时下,书籍有多珍贵,无需多言,当初许家为啥宁肯背着让全村戳脊梁骨的骂名,也要让许怀义去当上门女婿,除了贪图顾家的银子,另一个重要原因,不就是垂涎顾家的那些书籍吗?
现在,就这么轻易的借给了他看,啥代价也不让他付,刘修文的激动可想而知,双手接过来,郑重作揖道谢,“多谢三嫂。”
顾欢喜客气了一句,“看完后,可以再来换其他的书。”
闻言,刘修文越发动容,再次道谢。
许怀义受不了这种场面,摆手撵人,“行了,多大点事儿啊,让你这谢来谢去的,不知道的还当我媳妇儿救你一命呢,赶紧回队伍里去,准备上路了……”
刘修文和高壮这才离开。
看到这一幕的徐长柏蠢蠢欲动,在被拒绝的难堪和试一试的冲动中,拉扯纠结了片刻,还是勇敢的走了过去,红着脸道明来意。
顾欢喜都能答应刘修文了,自然不会驳他的脸面,很痛快的应了,问了他喜欢看什么类型的后,挑了本史书给他。
他一脸欢喜的捧着书离开,如奉珍宝。
等他走后,许怀义不解的趴在窗户那儿,跟媳妇儿吐槽,“这是借书,又不是借钱,咋一个个羞窘的跟大姑娘似的、张不开嘴呢?”
顾欢喜伏在桌上写着东西,头也不抬的道,“在读书人眼里,书比银子还贵呢,不好意思开口很正常,这种感觉,你体会不到。”
最后一句,一语双关,既揶揄他不爱读书、在古代还是个大字不识的文盲,又打趣他脸皮厚。
这话,伤害性不大,侮辱性很强。
许怀义立刻不干了,一脸幽怨的控诉,“谁体会不到了?我也认字,也是半个文化人好不好?我羞窘不起来,那是因为我坦荡直率,落落大方。”
顾欢喜抬眼冲他微微一笑,“你开心就好。”
许怀义还要再为自己辩解,就听媳妇儿慢条斯理的道,“对了,你是不是也该把字学起来了?长路漫漫,学习使你快乐。”
许怀义闻言,皮都绷紧了,干笑道,“不着急,那啥,媳妇儿,你忙着,我就不打扰了,等下中午,我给你做扣肉蒸干菜吃……”
说完,就跟有狼撵着似的,转头跑了。
顾欢喜哼笑了声,再次伏案写字。
听了全程的顾小鱼好奇的问,“娘,爹不认字吗?”
顾欢喜道,“认识一些,复杂的就记不住了,你爹在学习上没什么耐性,这一点,你不要学他。”
顾小鱼“嗯”了声,又问,“可我觉得爹懂很多的道理,也会借用典故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顾欢喜了然笑笑,“你是想说,他不喜看书学习,刚才的那句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的话是怎么知道的吧?”
顾小鱼点了点头。
顾欢喜道,“是我跟他提过的,这句话是春秋时期,齐国的国相管仲说的,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么?”
顾小鱼摇头。
顾欢喜放下手里的炭笔,正色解释道,“这句话的意思是,等到仓库的财货充足了,百姓才开始讲究礼节,进行文化教育,等到丰衣足食了才去在意个人的荣辱和声誉,也就是说,要让人们讲究礼节和荣辱声誉,是要有丰衣足食的基础来支撑的,没有了这个物质条件,再谈那些,就有些不太现实了……”
顾小鱼马上学以致用,“就像眼下逃荒,为了一口吃的让自己能活下去,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对吗?”
顾欢喜点头,“对,即便是给他们讲那些大道理,甚至痛骂,他们也听不进去,这时候,你用任何道德和律法,都难以约束他们了。”
“除非是武力镇压……”
“没错,但那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镇压的越狠,将来反弹的就越猛,那世道就乱了,天下也将不稳。”
顾小鱼若有所思,喃喃道,“所以,以农为本还是很有道理,也很有必要的,吃不饱饭,谈什么都是空想。”
顾欢喜鼓励的看着他点点头,“你感悟的没错,还有吗?”
顾小鱼想了想,又道,“对百姓,还要施仁政,以前的先生曾经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所以,为君者,不可仗势欺压百姓……”
“孟子当年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顾欢喜意味深长的说完,摸了摸他的头,“现在不懂没事儿,这本也不该是你现在该懂得,娘之所以告诉你,也是眼下的情况,有感而发罢了。”
顾小鱼心头复杂的“嗯”了声。
“好了,不说这些了,要不要听故事?咱们继续讲西游记?”
“好……”
说道讲故事,即便少年老成如顾小鱼也露出几分孩子的激动和欢喜,刚才的那些异样情绪都抛掷脑后了。
“昨天咱们讲到……”
俩人一个讲,一个听,直到队伍找好了埋锅造饭的地方,骡车停下,她才打住,喝了口水,笑道,“其实,你爹讲故事才更有趣呢……”
她讲故事,跟读书差不多,但换成许怀义,那就是讲评书,情绪饱满、抑扬顿挫,一个人就能配出一场大戏来。
顾小鱼意外的问,“爹也会讲西游记吗?”
“嗯,等有空让你爹给你讲一段,你就知道了,估摸着届时,你就弃娘而去就你爹啦,呵呵呵……”顾欢喜打趣着,成功见他红了脸。
顾小鱼下车后,脸还红的跟秋天的苹果似的,被许怀义狐疑的追问,“你又干啥了?难道又烧起来了……”
顾小鱼用一句“听娘说,您讲故事特别精彩有趣。”,就轻易的转了话题,把他的注意力给带偏了。
许怀义边做饭,边得意洋洋的跟他吹嘘起来。
顾小鱼熟练的烧着火,捧场的不时点头附和。
见爷俩配合默契又和谐,顾欢喜也不掺和,抱着闺女又四下里溜达去了,他们停靠的这地方,离着前面的镇子不远,以前应该是很繁华的,因为这一段的官道修的很宽敞平坦,但现在,入目所及,皆是萧条。
地里的庄稼是彻底没救了,不过田间地头、路边的野草灌木倒是还没旱死,仔细点找,还能发现不少可以吃的野菜,至于树木,就更是枝繁叶茂,没有半分被破坏的痕迹,这说明,大多数百姓们还没弹尽粮绝,没被逼到去吃草、啃树皮、甚至是观音土的那一步,所以,灾荒还在可控范围内,没起乱子,那么他们这一路上就安全多了。
这就是早走的意义。
第81章
不服
二更
其他村民,也不乏聪明的,这一路,虽说走的辛苦,但他们不用着急忙慌的赶,不用战战兢兢的提防,队伍勉强算的上是井然有序、忙而不乱,停下时,还能从周围寻摸些野菜添补一下粮食,没有坐吃山空等救济的焦虑不安,他们还有啥可抱怨的呢?
不得不说,人的自我调节能力强大,不到两天功夫,就已经适应了大半,只除了面对许怀义一家三口吃饭。
那场景,心胸再豁达,还是有点眼馋。
男人们眼馋那口吃的,女人们则羡慕顾欢喜不用干活的那份洒脱,还有想咋玩就咋玩的悠闲自在。
被家务、丈夫、孩子支配到心累麻木的女人,内心谁不渴望可以掌控自己的时间和生活呢?
但也只是渴望一下,她们没那个底气去争取。
也有胆大的,如徐杨柳,一边帮嫂子做饭,一边看着顾欢喜的方向感叹,“我不要啥大富大贵,只要让我将来能过上像许三嫂那样的日子就知足了……”
徐大嫂不好直白的说小姑子是痴心妄想,只委婉提醒,“公爹可能不会答应给你招上门女婿。”
闻言,徐杨柳下意识的摇摇头,“我没说招赘啊,我,我觉得许三嫂不是因为招赘,才能这么惬意舒坦的,应该是,是……”
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急得涨红了脸。
徐长柏接过话去,语气笃定的道,“是许三哥疼惜、呵护妻子,做妻子的才能有这般自在的日子,而许三哥之所以这么对妻子,也并非是因为赘婿的身份,而是许三嫂自身的优秀值得他这般倾心以待。”
徐杨柳忙不迭的点头,“对,对,就是这样,二哥不愧是读书人,总结到位……”
徐长柏谦虚一笑,“所以,你想过许三嫂这样的日子,就得先成为像她这样优秀的人。”
徐杨柳重重点头,仿佛人生找到了目标。
见状,徐大嫂笑得就有些勉强了,小叔子这是啥意思?她之所以整天累死累活的伺候这一大家子,不是因为徐家男人都当甩手掌柜,而是她不够好了?
他们为啥不说人家许怀义是勤快体贴呢?有本事跟许怀义学一学去啊,贬低她们干啥?
徐大嫂不服。
许怀孝的媳妇儿姚春兰也不服气,都是女人,凭啥人家可以闲着到处瞎逛,她就得被烟熏的灰头土脸?
于是,气不过的她对着捡柴回来的丈夫就是一通数落,“你看看三弟妹,你再看看我,我俩都是同一年嫁到你们许家的,我还进门当年就给你生了儿子,可现在呢?人家过的啥日子,我又过的啥日子?”
许怀孝被骂的有点懵,“你俩过的不是一样的日子吗?”
姚春兰差点没噎死,暗暗拧他一把,“你眼瞎啊?哪里一样了?人家啥也不用管,擎等着吃饭就行,我能行吗?”
许怀孝反应过来,顿时发愁了,他媳妇儿本性不坏,也挺能干,就是心眼小了点,性子泼辣点,还爱攀比,但攀比谁不好,比顾欢喜,那是真比不了啊,他要是敢惯着媳妇儿也带着儿子去溜达,他还不得让娘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