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毕竟年轻,没得过。不像你老人家,生活经验丰富。”司珂从前就不喜欢陆行川这样的口吻说话。如当初在图书馆门口被雨淋时,那句,你脑子里除了谈恋爱没有别的事么,也是这样的语气。她忽然想起来,觉得很伤人,出口就怼了起来。
可陆行川好似一点都不生气的样子,还问:“所以你以为我和黄文欣在一起了?”
司珂反问:“你不是和她一起出国的么?”
“没有。只是都去了德国而已,课程专业方向学校都不一样,在德国的三年,我一回都没碰见过她。”陆行川此时才明白,为何之前司珂说他是骗子,又叫他渣男,“所以,你误会我和她在一起了,所以说我是骗子?”
“没,没有啊。”司珂觉得这个乌龙闹大了,还好是范围很小。
“我说的话,你从来都不上心。”陆行川的声音极低,带着碎了一地玻璃碴的伤心。
从前,他不止一次和珂珂说过,她不喜欢黄文欣,也不可能和她在一起。为什么从前如此,眼下亦如此。司珂她,从来都不记得自己说的话么?
司珂转头看着他,如只失落的狗,她只想逃开,就起身,“谢谢你的糖。”
“诶?珂珂!”温森跑过来,见司珂快步走过,跟她打了声招呼又朝着陆行川走来,“师父你怎么在这?我找了你好几圈!”
陆行川拿起身边的豆浆,是司珂走时忘了带走,喝了一半的豆浆。他默默地喝了一口,“你找我?”
温森愣了一下,“刚才让我去买豆浆,你不是说只要一个,你不喝送人的么?怎么?没送出去?”
“送出去了,”陆行川又喝了一口,“我想喝。”
嗯?送出去了,怎么他还在喝。温森也不好刨根问底,就指着司珂的背影说:“师父,珂珂是不是很漂亮?”
“别叫她珂珂。”陆行川抬眸,眼神中带着压迫人的气场。
“我想——”我想追她的话还没说出来,温森就被陆行川打断。
“称呼不对。”陆行川说。
“那叫什么?”温森问。
陆行川说:“师娘。”
“!!!”温森觉得脑中万点暴击!师父这是拦路虎么?他这是捷足先登么?“不是,哥,你逗我呢?”
温森是东舆汽车二把手温正的小儿子,名副其实的太子爷,陆行川是总设计师Albert的关门弟子,即便温正三番四次带着温森拜访Albert,他也没有应允收温森为徒。
Albert作为德裔华人,知晓几分国内的人情世故,最终同意让陆行川带温森,也算是给足了面子。
是以温森虽然嘴上叫着陆行川“师父”,可骨子里,他也不怵谁,师父要真是横刀夺爱,他即便可以成全,也得讨论出个先来后到。人情得让师父欠下才是。
可他的算盘没打对,陆行川的眼里是十分坚定不容置喙的眼神,“珂珂十八岁的时候,就跟我在一起了。工作场合,我们视对方为路人,这是对工作抱有的敬畏之心。不信你去问问她。”
温森头一次明白被惊得“虎躯一震”是什么意思,就是他当下的心情。擦,还好他没把“我想追她”四个字说出来,此时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悬崖勒马了,不然到时候师徒情分没得做,回家势必要被老爸一顿胖揍。
“般配!真般配!”温森态度360度大逆转,“师父,中午吃啥去?需要订餐拿过来么?”展厅离吃饭的地方很远,陆行川想着要借机将各大品牌的概念车和新车型都看一遍呢,就说了声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中饭一口气吃了两个鸡腿的缘故,司珂觉得自己神清气爽,吃饭的时候还买了两大包霓虹玻璃纸的橘子糖,关键时刻能救命不说,橘子味儿真的很好吃。但是她并没忘记之后的动漫展,因此吃完饭就一直在展馆附近溜达。
她盯着微信运动里的步数,因为上午来回跑走了八千步,她想着两个鸡腿一碗米饭的热量,睡觉之前她必须达到2万步才能消耗掉。溜达期间就来来回回碰见陆行川好几回。
不是自己过于留意他,而是他也一直满展馆跑。他手里拿着一个32开的厚本子,一只白色的钢笔,在各个展台前看一圈,然后就躲到靠边的过道,开始记录着什么,一直是写写画画的状态。
不得不承认,他又高又帅,站在那里就是一道风景线了,还在认真的做事情,整个人就好似散发着一种看不见的魅力。果然,认真的男人最好看。
司珂已将误会黄文欣和他的事情抛诸脑后,不过如今看陆行川,还是带着前男友滤镜,虽然帅,但是渣且不可原谅。
“珂珂,你盯着我看很久了。”陆行川走过来,说。
“我没看你,”司珂狡辩,又说:“你不看我,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我确实也有偷看你,不过更多的时候,我在记录。”陆行川将他的笔记本展开给司珂看,又晃了晃自己手里的钢笔,“钢笔没水了,你有墨水囊么?”
Lamy的钢笔写字画画确实丝滑,可就是有这样一个不方便的地方,一旦在外使用,不带墨水囊和墨水,就尴尬无比,或许可以说是尴尬无“笔”。
司珂转身去展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她的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化妆包,正常女孩子的化妆包里应该装着各种口红、粉饼,可司珂这个化妆包里有布插板分区,容纳了针线、眉剪、502浇水、别针、夹子……还有墨水囊。
她取了一个递给他,“备用的,放了好久,也不知道里面干没干,你试试?”
“你……变了。”陆行川看着化妆包说。
“变了?”司珂重复着。
“独立、细心,和从前很不一样。”以前的珂珂,方方面面都像个需要别人保护的小姑娘,她只需要每天都笑呵呵就好。
“陆行川,你有没有想过?”司珂说:“不是我变了,也许我一直都是这样子,只是,我们从未好好了解过彼此罢了。”
墨水囊被捏在陆行川手指间,顿了一顿,他抬眸,带着一种渴求的光亮,“还来得及。”现在想了解,是不是也来得及?他将原本想说的反问句,换成了肯定句。因为他想来得及。
司珂不想去探究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所有有关陆行川的人、事、物,她都该放下,她有三年的沉迷,足够了。
好不容易从沼泽爬出来的人,都会有许久许久的岁月,不肯再去草原。即使草原上野花遍地,蓝天笼罩,绿草盈盈,可失足过的人,会坚信不疑,美景深处,必有沼泽。
她极灵活地转移了话题,此刻的司珂和陆行川,只是这个展台搭建的乙方和甲方,她问:“拍照不就行了?为什么要画呢?”
“先看一遍,再思考,把我考虑过、消化过的内容记录下来,这些东西就是我汲取到的。如果拍照,最终等我复盘这场展会的时候,大概只记得照片里的车型,很难找回初见的灵感和想法。”陆行川将墨水囊换好,又补了一句:“这种学习方法,你还记得么?”
曾经上经济学基础选修课时,陆行川教过她的,司珂在后来的人生中,不论是大三的课程,还是工作之后的学习里,经常使用到,可她却说:“不记得了。”
第51章
帮我……
陆行川回国不久,
入职东舆汽车的时间并不长,可他在德国时,就跟着Albert做过东舆汽车的项目。对东舆汽车的整体制造部分比较了解,
但是关于市场上民众对东舆汽车的认知度还有销售情况、品牌定位,
了解的就相对少些。
Albert教授给他安排的任务,
就是通过十多天的车展,
从前期搭建跟进一直到车展结束,让他自己主动去发现学问。包括但不限于:国内的工作对接流程和节奏、人际关系和公共关系、东舆汽车的竞品调研、民众对于汽车不同需求的诉求点在哪……
这也就导致,陆行川在整个北京车展期间,一直泡在展馆里,如上大学的时候做社会调研一般,他极认真地去对待,
收获颇丰。如闭关修炼的少年,
有不少的进益。
只是美中不足,除了第一天见到司珂以外,之后再没看见她。
一周后的周末,温森跑来展馆,看见陆行川就大叫:“师父,师娘在隔壁展馆呢!”
“她,
不是不来了么?”陆行川将手里的钢笔盖合上。
“啧!你们T大校庆直播上,
你两不还装作形同陌路尴尬营业呢么?师娘还有个马甲,插画师,
你不至于不知道吧?”温森开始有些怀疑陆行川和司珂的关系。
“自是知道,”陆行川听出了温森言语中的质疑,
他怕温森追司珂的贼心不死,
就说:“她做画师的笔名是思南柯,
你可以去翻看一下她的插画,
里面所有的男主都长得和我七分像。”
温森眼底燃起了八卦的小火苗,火速打开手机,搜了司珂的,他面上神色有些复杂,心里滋味也不大好受,那种五味杂陈的拧巴,反应到了面部表情上,有些扭曲。
他不禁咽了咽口水,“确实……七八分像。就……师父真是,牺牲颇大,牺牲颇大。真,真男人,能屈能伸啊。”
这么一听,陆行川觉得自己已经成功断了温森的念想,没再多加思考,合上本子,放入手拎包里,问:“几号展馆,什么展位?”
“三号馆,有个漫画IP,叫《盗世书生》!”
动漫展馆里,司珂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汉服,从头到脚,全是古代人的装束,正坐在一处长桌前,看起来是签售。
不过,一排长桌上,坐着五个穿着各类动漫形象的人,显然不是一本书,而司珂这一列,不过零星几个人。
陆行川远远站在一旁看着司珂,她的头发被高高盘起,发束上插了好多个发簪和步摇,衣服虽然看起来裹得很严实,可一点不觉累赘,还能看出衣下她玲珑的身姿来。通身叮当环佩,怪不得她规规矩矩坐着,好似都不肯动一下,估计稍稍动作大一点,发簪就会卷到头发。
“帅哥,买画册么?可以获得插画师亲笔签名哦,人少的话,可以给你写to签哦?”工作人员拿着一本超大的彩色画册问道。
“兔签?”陆行川问。
“To某某某啊,或者写个赠言什么的,这不是不一样嘛,特殊一点。你要是去网上买,有签字版,但是没这样的定制签。”
陆行川指着司珂,说:“哦,我要那个女孩子的画册。”
工作人员手中画册一抖,“看来这位大大画得果然好!都能吸引男性粉丝!”她回身从桌上拿了一本《盗世书生》的画册,递给陆行川,指着身边的二维码说:“八十八,扫完码给我看一下。”
陆行川拿着画册,找了一个刚好能看见司珂,又人较少的地方,将画册外的塑料包装拆开,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前面是世界交待,跟玩游戏差不多,可以从画面中看出来这是一个古风仙侠的世界观。然后,出现了男主角,一袭白衣,长身直立,仙袂飘飘,是个美男子。不过这男子容颜娇美,同自己一丁点儿也不像,看来珂珂这几年画风有些变了。
翻到下一页,画面中的主角变了,一身青衫,磊落如松,这……这位公子倒是同自己长得有些相似!
而后一直走马观花地翻看到了画册最尾,竟然都没发现女主角?
这是古耽画册!
陆行川后知后觉,忽然就明白为什么温森说他“牺牲颇大”,也明白为什么那个服务员一副没想到这本书居然能吸引男粉丝的样子,原来,司珂画的这本书,主角是两个男人!
他左手托着画册,右手食指不禁拧了拧眉头,唇角不由泛起一抹无奈的笑。
直到五点,展馆的广播开始重复播放闭馆提醒,长桌那里已近无人时,陆行川才走了过去,将画册放到司珂面前,“我要To签。”
司珂将画册翻到首页,抬头问:“姓名?”
“陆行川。”
那一霎,司珂抬头,陆行川垂眸,四目交接的目光,刚好同窗外的夕阳薄暮角度一样。
温暖与柔和,也相似。
“你……”司珂原本想说,你不用买,我送你一本就好,可她立刻反应过来了,这本外包装已经拆了,而且,她不该被落日余晖所影响,觉得好似陆行川如朋友。因为实际不然,他们该是形同陌路的前任才是,司珂清了清嗓子,“然后呢?”
她飞速用黑色马克笔在扉页上写了【To:陆行川】,而后等着他说。
“你想同我说什么,就写什么。”陆行川说。
司珂心里想着,她想说的话,应该是老死不相往来,可两人是邻居,好似关系也没有剑拔弩张到那个地步。她思考时,笔尖停在扉页上,留下了一点黑色墨痕,待他发现时,已经晕染成了一个黄豆粒大的黑点,她“啧”了一声,将笔尖抬高一些,离开纸面,说:“万事如意?身体健康?”
“这你不必期待,我自是会万事如意,身体健康的。”陆行川笑了。
“那你说,写什么?”
陆行川说:“我说,你写。”
又说:“因为……”
司珂如个在等待老师听写单词的学生,在扉页上写了两个字——“因为。”
陆行川:“有我。”
陆行川:“万物可爱。记得签上你的名字。”
司珂按照他说的内容,一字一字写完,停笔时打了个冷颤!那本画册上,写着:
【To:陆行川】
【因为有我,万物可爱。】
【司珂】
果然,遇见陆行川,自己的智商立刻下降。给别人签名都签的是笔名,单单就这本,在“听写”的情况下,写成了“司珂”。
“我签错了,这本算了。回头我送你一本新的。”司珂觉得有些窘。
“我要的就是这样的。你特地给我写的,我会好好保存的。”陆行川的手落在画册上,指着那个黑点说,“这里可以要个图案么?”
她也拽着画册,可陆行川力气颇大,自己拉扯不过他,而陆行川另一只手在书页的黑点上的墨迹处点了点,“可爱的。”
司珂低声叹了口气,马克笔在那处黑点上画了两笔,是长长的“m”,黑点瞬间就变成了兔子耳朵。
“谢谢珂珂,”陆行川说,“一起回家,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早上司叔叔开车出门时,我见到他了。所以,你今天应该是打车来的。这个点城里大堵车,展馆门口没有一个小时,你打不到车的。且,你这衣裳,复杂,在室外应该会很热吧。”
他总是这么思路清晰,逻辑缜密,让司珂没有任何拒绝的借口。除非她说,分手了就不该再联系了。可她想,陆行川可能会说,你若是心里没有我,不过就是搭个顺风车而已,你有什么好挂怀的?莫非你还是放不下我?司珂脑补了一下可能的画面,刚要应允,就听陆行川说:“不过就是搭车而已,你怎么这么怕我?原来你竟然这般放不下我。”
“!!!”司珂的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一样,“不是,不是,我是想说好啊,谢谢你!车在哪?”
陆行川抬手想去揉司珂的头,一如三年前的样子,可她的发髻过高,他伸手时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她额头前的刘海上,轻抚一下,低声轻唤了句,“珂珂。”
司珂原本想伸手去打他的手,可抬眼时,望见陆行川眼里全是温柔,他喉结动了动,似哽咽一般,她就没忍心。
曾几何时,他这样唤“珂珂”,就是等她回一句“陆哥哥”。
如今,不能那么称呼了。
汽车副驾驶的车门被陆行川打开,司珂躲开了,径直朝着后门走去,她敛衣坐在了后车座上。
夜里的暑气很闷,过了半小时,司珂就有些后悔了,她应该坐在副驾驶的,那里空调出风口多一点。毕竟自己这日穿着好几层的汉服,又不好在车上脱衣服,闷热得难受极了。
一个小时后,陆行川才停好车,司珂就打开车门冲了下去,她晕车了。
扶着墙的司珂想着,自己千万要忍住,不过离家还有几十米,吐也吐到家里去。
“衣服脱了,我给你拿着。”说话间,陆行川就要去剥她衣衫,他在路上时,就从后视镜里看出来司珂晕车了,一直皱着眉头,额间全是细汗。
“不用……呕……”司珂上半身弯腰往前探,还是吐了。她还想着这衣服是主办方借的,说是有个汉服品牌赞助方拿出来的限量版,一套汉服三千多,工作人员曾千叮咛万嘱咐别弄脏弄坏,要还的。她一边弯腰吐,一边伸着胳膊递给陆行川,“帮我……脱……”
水粉的大袖衫脱下来,里面是个桃红的对襟褙子,这两层还不够,竟然还有?陆行川觉得自己在玩套娃,打开一个,还有一个。而后是一件短款的斜襟上襦,他才要感慨,“你这是穿了……”穿了多少件啊。
后半句就硬生生卡在喉咙,说不出来了。
因夜月斜照,不大亮的月光好似都聚在了司珂露着的背上,那里冰肌玉骨,只余一件抹胸小衣。
那只想帮她拍一拍的手,愣在半空中,不上不下,没敢落下。陆行川将司珂脱下的衣裳收在胳膊上,他眼神望向别处,头也不自觉地转开,喉结攒动,咽了一口,“我……我去车里给你拿瓶水。”
第52章
他问过的:【一更】
陆行川将瓶盖拧开,
递给司珂,头却别到旁边去。吐完的司珂好受不少,怎么看陆行川怎么别扭,
“你怎么了?”
陆行川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
“没有啊。”
“我妆花了么?你怎么躲躲闪闪,
都不敢看我?”司珂问。
陆行川转过头来,
把手里的衣服递给她,“你今天穿得很美。妆也很美。穿上吧,冷。”
冷个屁!暑气正盛,刚吐完的司珂觉得夜里起码又30度,而且,她下面还有三层长衬裙呢!
“不穿了。谢谢……谢谢你送我回来。”司珂接过衣服,
揽在胳膊上,
往怀里一推。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穿的那个小抹,比内衣还低。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前,低叹一下,还好没走光,又抬眼看了一眼陆行川,
她惊讶地说:“你脸怎么这么红?”
陆行川颇有些自我放弃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