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认字,”赵蟾桂说道:“看了也看不懂。”
沈持:“……”
不过说归说,次日赵蟾归还是给他挑了不少的商书来,还拿回来七十两银子:“潘掌柜说这是大人的润笔费,本来早该送过来的,但过年他回家了,年后又到南边买了些书来,才回到京城。”
还没顾得上来沈家拜访。
沈持从中拿出二十两银子给了赵蟾桂:“不知道你们这么快就来了,没给嫂子预备见面礼,得空去街上逛逛,买些穿的用的。”
“大人先前在禄县已经给了不少了,”赵蟾桂说道:“不能再要了。”
沈持塞到他手上:“收着吧赵大哥,以后这个家里里外外的事都要你打理操心呢。”
赵蟾桂只得接了:“多谢大人。”
他又笑道:“对了大人,从禄县来的时候沈老太爷还说,想要个京城的亲孙子。”
沈持:“……”
催生是吧。
闲得你们。
他把这阵子京城来往的人的记录“移交”给赵蟾桂:“孟夫子快添丁了,你早些预备下礼。”
“李颐要成亲了,估摸就是下个月,也要准备礼金。”
“汪大人的小女儿下下个月周岁宴,也要送礼。”
赵蟾桂接过去细细过目。
“嚯,汪季行汪大人已经有五个孩子了……”
沈持的同乡兼同年,考中进士当了官后纳了一妾,又给他生了两个孩子,家里肯定很热闹。
“咦,江大人还在通州府呢,”赵蟾桂继续说道:“竟还未婚,啧啧,比我还不着急……”
沈持:“江大人或许很快要升官了,你还在背后嘀咕他。”
前几日吏部给皇帝送去年的考核,他看见江载雪是“上佳”。
赵蟾桂闭了嘴:“大人,我明日逐一去看看有没有要还的人情,另外再把过节收的礼整理好。”
他看见后院的一间屋子里堆得满满的——沈、史二人收到的腊赐。
沈持:“嗯,辛苦你了赵大哥。”
“赵秀才他还好吗?”
上次回禄县有些匆忙,没来得及见面。
赵蟾桂说道:“好着呢,我在你这里他十分放心,一点儿忧虑都没有。”
沈持笑了:“那就好。”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了会儿家常,沈持很快被手里拿的书上的片段吸引,一瞬,书房又没了声音。
赵蟾桂回来后,他轻松了些,次日上朝都去得比往常早。东华门外春寒料峭,晓月画楼,清晨的春景美不胜收。
群臣都来了之后,东华门开了,依次鱼贯入内。
太和殿中,皇帝端坐于宝座之上,头顶珠冕肃穆。
六部官员率先上奏各部开春后的事情,有告皇帝知晓的,有请他下旨定夺的……一个时辰之后才议完,萧敏此刻有些疲惫:“各位爱卿还有什么事吗?”
御史大夫管聃率先开腔:“陛下,臣要弹劾户部右侍郎沈大人。”
皇帝微凝了下眉,看看沈持,道:“说来听听。”
管聃:“沈大人为户部右侍郎,却时常出入京兆府衙,他懈怠户部的公务,而插手京兆府事宜,臣故而弹劾之。”
沈持:“……”
皇帝:“沈爱卿有什么话要说吗?”
“臣每次去京兆府衙,”沈持郑重地说道:“皆是为公务。”
皇帝瞟一眼管聃:“沈爱卿一共去了几次,让朕听听他去的是不是过于频繁了?”
“今年一共四次了。”管聃说道。
“你的眼睛跟着沈爱卿呢?”皇帝显然有些哭笑不得:“还是你找人跟着他了?”
群臣低头忍着笑意。
管聃:“……臣惶恐,臣不敢跟踪沈大人,都是听说。”
皇帝:“以后听说的事就不要拿到朝堂上来说了,朕听了心烦。”
管聃吓得面无生色地跪在丹陛之上瑟瑟发抖:“是,臣罪该万死。”
沈持心中冷笑:此人是谁家的狗,为何专门跟他过不去。回头还得去京兆府衙一趟问问林瑄。
不过还没等他去京兆府衙,翌日下朝后,林瑄伙同朱尧就把他堵在半路了:“沈大人,走,找个地方坐坐。”
看见朱尧,沈持两眼放光,直勾勾地看着他:好,定是想出把控粮价不让商人投机的招数来了。
谁知吓得人家以为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小癖好:“沈大人,我……我去把董大人找来。”多个人好壮胆。
沈持:“不用找,咱们直接去户部找他。”
董寻也在苦思此事。
林瑄:“我京兆府还有事,花市那边正抛绣球择婿呢,我得带人去巡逻一番,你们去商量事情。”
这些年,女郎等绣球楼抛绣球择婿传了下来,已经成了无数佳偶,那地方很出名。外地人进京无论如何都要逛一逛凑个热闹,人多,难免有磕碰、生事,得多盯着。
沈持:“快去吧林大人。”
想起昨日早朝上管聃弹劾他的事,他又追上去问:“挚一兄,御史大夫管大人是谁的人?”
“你把他得罪了?”林瑄压低了声音:“庄王的,你当心些。”
沈持:“多谢挚一兄告知,我会的。”
……
他和朱尧走着去户部,路上人家刻意跟他保持一段距离,这让沈持一头雾水,大惑不解,心道:这人好拘谨啊。
等到了户部见到董寻,朱尧才大大方方起来。沈持随意往那儿一坐,开口就问:“朱大人,那事儿你是不是有主意了?”
朱尧再仔细一瞧沈持,见人家满脸写着“谈公务”仨字,脸倏然红了,哎呀,错怪沈大人了……该死。
“有个粗略的思路,”朱尧急急掩饰了下窘迫说道:“二位大人姑且听听。”
沈持自己斟了杯茶,低头润了润唇:“朱大人快说出来听听。”他有些迫不及待。
“下官想,若用下策,乃是以粮食代替银子缴纳田税,”朱尧起身踱步到沈持身边,早忘了将才的小小插曲:“不再经过商人之手换成银子,让他们无机可乘。”
沈持笑了笑:“愿闻中策。”
“中策便在今年朝廷收田税时冷眼旁观商人压价囤粮,等他们如火如荼往家中运粮食的时候忽然发难,找几家大的商行罚没全部家产,”他顿了一顿:“沈大人觉得如何?”
既让农民多交了粮食,也让商人多交了银子,朝廷从二者身上皆得利。
沈持听了又问:“朱大人,还有上策吗?”
“有。”
沈持起身对他拱手道:“请朱大人赐教。”
第202章
第
202
章
常平仓(一)
“至于上策嘛,
”朱尧浅依一口茶,凝着沈持说道:“设常平仓。”
常平仓。
东汉的班固在《汉书·食货志上》中记载:时大司农中丞耿寿昌以善为算能商功利得幸於上……遂白令边郡皆筑仓,以谷贱时增其贾而籴,
以利农,谷贵时减贾而粜,
名曰“常平仓”。①
“谷贱时增其贾而籴,以利农,
谷贵时减贾而粜。”,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朝廷出面设常平仓——一个官方的仓廪,
当市面上米多开始跌价时就出面收购粮食,
囤积起来,
一旦米价开始涨了,就低价卖出来,
又或者丰年粮价低时买进,
防止谷贱伤农,灾年粮价高时卖出,
防止粮价太高,
百姓挨饿。
通过控制市面上投放的粮食多少,
调节粮价、储粮备荒,从而剥夺商人控制商品价格的权利。
让朝廷来控制粮价,而不是商人。而价低时买、价高时卖,还能为朝廷赚钱。
常平仓是汉武帝时期的大臣桑弘羊所创,
之后各朝代一直到民国断断续续都有设,
再到后来,
演变成为国家粮食储备制度。
不止粮食,汉朝王莽曾在长安和洛阳等地设立司市,当市场上某种商品超过平价一钱时,
司市就要按平价出售这种商品以平物价。如果市场上五谷、布帛、丝棉等生活必需品滞销时,就由司市以高价收买,不让价格跌下去。到了唐朝,大臣刘晏实施了常平仓、常平盐和平衡其他商品价格的常平法,还在长安等地建立高效的物价情报网,为的是——使天下无甚贵贱而物常平,②,不给商人吃差价的机会,不让物价暴涨导致民生艰难。
这沈持多少知道些,记得上辈子有阵子市面上的猪肉涨得太厉害了,国家便投放冷库储备的,不紧缺了,价格就逐渐回落下去。
“嗯,”他当年在退思园读书时看过史书,记得常平仓,只是对此没有深思过,有些惭愧地说道:“叫你一提醒,我想起来了,各朝代的确是设过常平仓。”
“沈大人,每年八月份朝廷收缴田税之时,农人要售卖的粮食过多,”朱尧说道:“价格自然而然就走低了,”他又朝沈持靠近了些说道:“管子说‘夫物多则贱,寡则贵’,东西一多就买不上好价钱了,商人经商,逐利无可厚非,强行打压不是办法。”
“这一点儿我无比认同,”沈持说道:“我看本朝的商人,多数重财但也没轻了义。”
朱尧:“沈相爷说得对,每逢某地发生灾荒,在此经商的商人慷慨解囊,沈相爷听说过贞丰六年甘肃府发生旱蝗之灾吗?”
当时“边陲饥馑,流离载道”,京城商人徐长寿正好行径此地,立即“输粟五百石助赈”,使灾荒得以缓解。
“还有富商在外地挣了钱,回到家乡修桥铺路,兴办学堂,惠及当地百姓,也叫人敬重啊……”
他认为商人在朝廷买年收田税时压价收粮并不是他们的错,正常的商业行为罢了。
沈持轻抿唇淡笑:“深以为然。”
朱尧松了口气:“下官大胆混说,或许……只能是说说而已。”
“多谢朱大人,”沈持对着他作了一揖道:“为我点拨迷津。”
“不敢不敢,若能为大人所用一二,”朱尧说道:“则下官不负平生所学,感激不尽。”他又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没有别的事下官就先告辞了。”
等他走了之后,一旁许久未开口的董寻说道:“沈大人,常平仓在历朝历代的史书上都会出现一次甚至数次,屡建屡废,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在朱尧提出来之前,他也想过建常平仓来稳控物价。
建常平仓需要花很多银子,然而建起来之后极容易被下层官吏挪用倒卖,无法起到平抑粮价的作用,反而白白便宜了贪官污吏,弄得朝廷焦头烂额,不得不在建起一段时间后就废掉。
建常平仓虽是上策,但难处亦有很多。
说完,他额上渗出一层薄汗,想是身体不大舒服。
沈持给他倒了杯热水,沉思道:“嗯,我知道。”他顿了一顿又问:“青溪,你找大夫看了吗?”
日常不见董寻吃药,也闻不到他身上的药味。
董寻摆摆手:“吃烦了,不想吃了。”
沈持:“……”
这是有病不看生生拖着啊。
他皱了皱眉:“今日没什么事,你早些散值回去歇着吧。”
董寻整了一下手头的账册,放好:“那我先回去了。”
“嗯,”沈持说道:“回吧。”
这天散值后,沈持留在户部没走。他从家里带了一本市面上写商业的书籍来看,当朝的商业格局还挺有意思的:徽商经营当铺,遍布各地,并以此盘剥重息,积累财富。广东的粤商经营糖业、春以糖本分与甘蔗农,冬收其利。
豫州、江苏商人春放高利贷,秋天收利息。浙江商人经营丝绸、茶叶,垄断高门世家的生意。山陕商人,多爱田产和粮食,他们垦辟边疆起家,有藏粟数百万石者……
各地商人皆是同样的套路,丰年压价买入,不好的年头高价卖出,各地的物价几乎全由商人来操控。
一口气翻完半本书,户部已经没一个人了,他才拿起披风出来。
仲春之月,蛰虫咸动,嫩绿的草丛中时不时传来一两声虫鸣。沈持背着手在街边漫步,天色已晚,华灯初上,他加快脚步往家走。
走到竹节胡同口,一窈窕女子挑着琉璃风灯朝他走来,她步履敏捷,隔着老远他就知道是史玉皎,轻声唤道:“三娘。”
史玉皎一阵风那般卷到了他跟前:“你去哪儿了?”声音中满是记挂和担忧,她是出来找他的。
“随便出来走走,”沈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不留神天就黑了。”
他从她手里接过风灯:“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史玉皎说道:“下馆子吧,我请客。”
沈持:“有什么新鲜的我没吃过的吗?”
“有一道菜你肯定没吃过,”史玉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坏笑道:“我带你去,但得先说好了,不管什么,你都得吃。”
沈持:“……”
他心道:京城正规的馆子,总不能卖人肉包子吧。
再看看她脸上越发得意的笑,有点胆怯:“……三娘,贵吗?要是贵的话,就算了。”
“贵是贵,”史玉皎挑了下眉头:“可是我请得起啊。”
沈持只好硬着头皮说道:“……那走吧。”
他跟着她穿街走巷,来到京城西市的一条胡同口,右手边的一家馆子门前挂着红灯笼,里面食客拥挤,生意很是红火,正想着一定很好吃之类的,忽然抬头看见馆子门面的招牌上写着——“驴板肠”三个大字,沈持:“……”
驴肠?
他的确没吃过。
沈持微吸鼻子,觉得媳妇儿的口味有些重。但店中飘着的一股醇厚质朴的香气又实在勾人,他有些迟疑地看着史玉皎:“真的好吃吗?”
史玉皎轻捶了他一下:“这家的驴板肠先煮后卤,味道很鲜美。”入口又脆又香。
沈持不能扫兴,只好给她排队:“你去外面坐着,一会儿再来。”
史玉皎交待他说:“我要一大碗,放香油、醋,不要蒜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