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低低哑哑的,含糊不清,裹挟着笑意传进她的耳中,像被羽毛轻飘飘地扫过。
有些痒。
姜清慈没听清楚他说的什么,心脏却没由来地扑通扑通跳得没完,不自然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炙热的胸膛隔着几层布料贴上来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不对劲。
因着沈确刚才闹他的动作,她现在身上只剩一件小衣,身前被盖着,身后却只有颈上一条系带。
温热的吐息打在她的颈窝,最后拨开她的长发,在她的颈后落下一吻。
她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挪了挪,沈确覆在她小腹上的手掌突然用力,将她又带了回来。
隔着几层布料,身体严丝密合紧贴着,几乎不留缝隙。
姜清慈却再次僵住。
他轻咬着她后颈的软肉,手掌盖住她的手背,带着她的手往后,微微喘息着:
“小和姐姐别走。”
“别不要我。”
……
和往常一样,天色还没亮,沈确就要走。
临走前把来时带的包袱交给她,里面装的是她今日上朝要穿的官袍。
姜清慈甩了甩发麻的左臂,脸上浮现诧异:
“你去相府了?”
“对呀。”沈确认真地帮她揉捏按摩着左手,毫不心虚地将柳如烟的功劳揽到自己身上,闻言抬头对她眨眨眼,“我特意给小和姐姐带的,小和姐姐,我是不是很乖?”
姜清慈被他看得神思微动。
踮脚在他的唇角印下一问,轻笑:
“是很乖。”
沈确有一瞬的愣神,有些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从面颊到耳根,瞬间涨得通红。
忍不住抬手搓了搓耳朵,有些烫,结结巴巴道:
“我……你……小和姐姐……我先回去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主动对她出击时的沈确浪言浪语说到飞起,真的处于被动地位的时候,却又像关在笼子里的大鹅局促不安。
望着他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姜清慈眨眨眼。
她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很不得了的事。
天色还早,距离上早朝还有一段时间,姜清慈打了个哈欠,转身关上门。
完全没注意到,在门被关上的一瞬间,顾宴礼坐着素舆,阴沉着脸从院内角落的黑暗处缓缓挪出:
“追上那个人,本王要他的全部信息。”
他摆摆手,立刻就有暗卫跟随着那道黑影离去。
一夜没睡,他的眼底泛着明显的乌青。鹰目锐利,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衬得眼眶也在泛红。
他在门外侯了一晚,夜色昏沉,现在也不甚明亮,什么都看不清,独有那一室不停的喘息声和笑声在夜色如水中不断送入他的耳中,格外清晰。
女声是姜清慈的,他能听得出来,不同于在他面前故意做出来的冷淡和疏离,带着难以言喻的宠溺和纵容。
另一个声音却像是刻意夹着,音色很低,说不出是男还是女;那人身姿颀长,看体型不像女人,但又想到同样身材高大却容貌清婉的柳如烟,顾宴礼又动摇了自己心里的猜测。
不多时,晨光熹微,拉出一点点光亮。
姜清慈换好官袍从房中出来,边走边揉捏着自己的左手,活动着手腕,在院中未做停留,便扬长离去。
冷不防地,他又想起来昨日在王府书房姜清慈同他说的——手指也好,玉势也罢,她会对柳如烟负责……
简直荒唐!
顾宴礼眸光一沉,在素舆上挂了一晚上的酒壶“啪嗒”摔在地上。
暗卫在此时回来,单膝下跪在他面前,道:
“回王爷,我们跟了那人一路……他去了左相府。”
“属下还打听到,昨日夜里柳如烟柳姑娘往南墙这边来了。”
又是柳如烟。
他都已经把她带进王府了,这人还阴魂不散。
“找个机会。”顾宴礼闭了闭眼,长出一口气,“杀了她。”
第82章
您说的都对,但臣非他不可。
顾宴礼受了伤,不便出席早朝,便都由姜清慈全权代理。
今日无什么大事,无非就是前些日子因为甘州赈灾一事革了许多官员的职,要尽快将人口都填补上去。
保皇派和摄政王派的官员都各怀心思,推选出来的进士和官员都由姜清慈记录在册,朝会过后,她又按照自己的需要,将名册上的人名都过了一遍,划掉那些不必要的,才带着花名册回去见顾宴礼。
顾宴礼面色不虞,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盯着桌上的花名册看了很久,也没说话。
姜清慈打量着他的表情,有些摸不准他的心思,试探地出声唤了一声:“王爷?”
“就按花名册,交由吏部去办吧。”
顾宴礼回过神来,不自然地从花名册上收回视线,向后微微仰靠:
“礼部那里你也去交代一下,明年省试可以增加一些进士名额。还有……最近已经有各地的举人来了上京,你抽时间都去见一见,挑几个收做门生。”
省试之前举人,是扩充势力的好机会,每到这个节骨点,上京各大高门权贵都会开始挑选物色最有潜力的举人,招揽到门下做门生。
一来对外能博得个礼贤下士招揽人才的美名,二来,如果门生来年能一举夺魁,谋得个一官半职,也算是成了主方在官场的人脉。
而被招揽的一方也能凭借主方的影响力,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而这一切,都需要大量的银钱来维系运转。
姜清慈皱眉,一副为难的样子,欲言又止:“王爷,臣从南蛮回来没多久,相府库房空虚……”
“有用到钱财的地方,你去王府的库房里拿就行。”
姜清慈不着痕迹松了口气,说了声“是”,抬脚上前,要从他眼前拿走花名册。
一只绑着白麻布的柱状物体却按住她的手背。
姜清慈下意识抽回手,后退半步立在一旁:
“王爷还有什么事要交代臣的?”
客套又疏离的语气,这本该是他所求的,此刻却像一根布满倒刺的木棍扎进他的心脏。
只能往里面推得更深,一旦要拔出来,倒刺就会不受控制得刮扯着血肉,隐隐作痛。
顾宴礼眼眶通红,目光如炬,紧盯着她脸上的表情,薄唇轻启问道:
“昨晚摔伤摔到哪里了?”
这话问得很突然,从公事猛地跳到了私事,姜清慈怔了一瞬,瞳孔不受控制地上下震了震。
她连忙掐紧手指,才没让自己再泄露出更多的情绪。
垂眸,长睫遮住眼底的惊涛骇浪,从容不迫地回道:“只是摔到了胳膊,一点儿小伤,王爷不用……”
“袖子撩起来。”顾宴礼不等她说完,就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话,下巴扬了扬,“我看看。”
姜清慈没动。
指节捏得很紧,关节泛白,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痕。
顾宴礼眸色沉郁,冷声又重复了一遍:“撩起来。”
姜清慈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摸不准顾宴礼到底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她心道被发现就被发现,大不了她就辞了这破丞相的官职,去找陈八山顺两只羊,带上阿娘和阿姊归隐到南山。
无非也就是谋划了这么久的东西都要付之东流罢了。
想到这里,她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将左手袖子向上撩起。
皓腕凝霜雪,手臂纤长,没有半点儿摔伤造成的擦伤痕和淤青,只有零星几处红痕落在上面,齿痕圈着红痕若隐若现。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顾宴礼被包在白抹布之下的手无意识攥成了拳,将指节捏得嘎吱作响。
牵唇笑得讥讽,目眦欲裂,几乎是咬牙切齿才挤出来一句话:
“这就是你说的摔倒了?”
“摔到狗身上了还被咬了一口?”
姜清慈认真纠正道:“不止一口,左胳膊上被他咬了五口。”
“闭嘴!”顾宴礼霎时黑了脸,冷喝。
“你就那么喜欢那个女人?”
“本王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磨镜之好了,还为了她一而再再而三对本王撒谎?”
姜清慈刚刚搜肠刮肚准备好的辞官的说辞即将脱口而出,就被他这一连串的发问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眨眨眼,好像,似乎,大概,她和沈确还没被发现?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他说的应该还是柳如烟?
她松了一口气,默默将辞官跑路的念头打包重新揣回到角落里,摆出来一副死鸭子不怕开水烫的表情:
“您说的都对,但臣非他不可。”
“姜清慈!”
“臣在。”姜清慈神色平静,迎视着顾宴礼怒气腾腾的眼眸,“您如果没什么事的话,臣就先去吏部把花名册送过去了。”
顾宴礼还欲再说什么,门外一阵喧嚣打破了两人之间诡异的低气压。
柳如烟抽噎哭诉的声音传来:
“呜呜呜,奴家受了伤,要见奴家的夫君,奴家和夫君是情投意合,凭什么不准奴家见夫放肆!这里是王府,岂能容你……”
“啪!”阻拦的护卫被一脚踹开,然后是萨楚日声如洪钟的声音:
“滚开,奴家也要见夫君,奴家大老远嫁到大昭,就是为了夫君。现在奴家的夫君就在王府,凭什么不准奴家见夫姜清慈:……
她想抬手用手背捂住脸,好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顾宴礼面色沉郁实在难得一见,看得她心头十分畅快,便觉得丢脸也算不上什么了。
那种熟悉的头痛感又要爬上来了,顾宴礼长长地闭上眼,不想去看。
那群饭桶,杀个女人的事都做不好。
耳听得喧嚣声越来越近,姜清慈道:
“他们既然是来找臣的,臣现在就带他们离开,王爷好好养伤。”
顾宴礼头痛欲裂,摆摆手:
“你先出去,让本王一个人静一静。”
姜清慈如蒙大赦,匆匆扯过桌上的花名册,紧赶慢走出了书房。
在院门刚好和拿着手帕抹眼泪的柳如烟以及披着长衫袒露胸膛的萨楚日打了个照面儿。
两路人正面对上,不等姜清慈开口,萨楚日就立刻乖乖将长衫穿好,系好系带,挺直脊背,站得板正。
柳如烟上前扯她的袖子,哀戚戚道:“夫君~奴家可算见到你了呜呜呜……”
萨楚日也上前,扯住他另一边的袖子,憋了大半天,也学不出来柳如烟的矫揉造作,对她噘嘴又抛过去个飞吻,笑得邪肆:“夫君!洒家……啊不,奴家可算见到你了,呜呜呜!”
第83章
我是丞相,我就要砍人。
在摄政王府一干护卫和下人们异样的眼神中,姜清慈故作镇定地带着拽自己袖子的两个人从正门出去。
一出门,柳如烟也不再装腔作势,拽着她的袖子将她的胳膊提溜起来,紧张兮兮的眼神自上而下打量着她,像是还不放心一样,又一把拍开萨楚日拉她的手,绕着她转了一圈,确认她身上没有受伤的迹象,才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还好。”
姜清慈却注意到他身上有淡淡的血腥气。
目光落在被他拉过的袖子上的一点血迹,在紫色的官袍上不是很起眼,蹙眉:
“你受伤了?”
“一点儿小伤。”柳如烟松开手,掏出帕子擦她袖子上被他蹭上的血渍,解释道,“今日凌晨有刺客来了相府。”
一旁的萨楚日连忙高举双手过头顶:“不是我干的。”
柳如烟看白痴一样白了他一眼,忽然皱眉,偏头捂着嘴咳了两声,然后继续道:
“他们带着刀,应该是冲着你来的,他们人多,我和他们交手的时候险些不敌,不知道从哪儿又冒出来一拨人,才将他们击退,还好……”
还好你不在相府。
一想到昨日刀光剑影交战的两拨人马,柳如烟就心有余悸,下意识捏紧了手指,有血迹从掌心渗出来。
姜清慈皱眉若有所思,首先想到的就是保皇派。
她其实早该能想到,明面上她和顾宴礼是一丘之貉,有人想要顾宴礼的命,自然也会有人想要她的命。
就是不知道,这两拨人之中,会不会也有沈确派来的。
但转念一想,不太对。
沈确在王府布下了眼线,所以昨晚才能准确无误地摸到她的房中,如果是他派来的人,不应该往王府去。
但如果是她从前结下的仇家,也不是没可能。
她前些时间借着甘州赈灾的名头拉下来不少人,这些人的余党中有因此对她怀恨在心的,想杀了她报仇的,也实属正常。
真相盘根错乱,她摇摇头,暂时将这些甩出脑海。
抬头却又注意到柳如烟有些发紫的嘴唇,眉角一跳:
“刀上有毒,你没去看郎中?”
柳如烟愣了瞬,回过来神晃了晃脑袋,甩开在眼前击缶乱跳舞的太奶,摊开手掌眨了眨眼,眼中闪过迷茫:
“你是说,我中毒了?”
从刺客手里脱身后,他就一直担心刺客没得手会去再找姜清慈行刺,顾不上被划破的手掌就直接赶了过来,一路上头晕眼花,他还以为是自己一早上没吃饭又加上受了伤,才会这样。
原来只是中毒了啊。
啊不对,他居然中毒了?!
“天杀的刺客,我艹……”
“等会儿再艹他们大爷吧。”姜清慈打断他脱口而出的话,马车在这时过来,她拉着他的袖子将他带上马车,“先忍一下,我带你进宫去看太医。”
两人前脚刚上去,萨楚日后脚也跟了上来。
他人高马大,长手长脚的,一挤进来,便占据了马车内大半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