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宴礼说她是利用他,他倒是不怕她利用自己。
利用到头会有被榨干价值抛弃的那一天,颜色再好的花也终有凋败的一日,他只是怕自己会有失去价值的那一天。
一个傀儡而已,谁都能当。
不,不对。
沈确无意识地摇摇头,近乎病态的执念在心里翻涌成浪。
她的傀儡只能是他。
有风吹过,吹下落花如雪乱,沈确抬起手掌,接了一捧:
“小和姐姐。”
姜清慈不明所以地仰头看着他,眨眨眼,却见他突然弯下腰,半蹲成和她一样的高度,抬起手,将那一捧花瓣举过头顶,突然洒下。
花瓣纷纷扬扬落下,一时间让人分不清是雪还是花,落在两人的头顶,肩上,好似被雪覆了一身。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没有雪,花也一样。
姜清慈愣神的一瞬间,便被他捏住后颈压向他,低头扣着她的下颌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又凶又急,姜清慈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要怎么就误会他他给自己下药的事跟他道歉,便被他封住口腔,蓬勃的男性气息和木香扑面而来,高挺的鼻梁压着她的鼻梁。
姜清慈半眯着眼,从眼缝中窥见他浓密卷长的睫羽,挂着泪,眼角一片红。
鬼使神差地,她想到“梨花带雨”这个词。
她仰着头承受,抬起手,用指腹抹去他眼角的泪,他的眼睫颤了下,浓浓密密的,搔刮在她的指腹,雨打芭蕉的力道,轻飘飘地扫起又落下。
他很喜欢含弄她的唇珠,尖牙轻轻咬下,又用舌尖勾挑,直到红肿了才肯放开。
然后强势地撬开齿关,如入室抢劫的匪寇,贪得无厌,想将一切都搜刮入腹。
她的唇,她的舌,她的眉眼她的手,连同她整个人。
只要是她,都是他的。
此时此刻,他只恨不得自己真的是那唱戏人手中的傀儡,而她是唱戏人,手中提着牵引绳,一头勒进他的皮肉里,一头镶嵌进她的血肉之中。
细细的一根牵引绳,将他和她紧紧地缠绕捆绑在一起,缺了谁都不行。
他总对她说,他希望她能可怜他,但可怜不是爱。
他更希望她能爱他,却又怕自己内心的这点儿卑劣贪婪的心思会吓退她,届时连仅剩的可怜都没有了。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小和姐姐?
炙热磅礴的爱意在胸腔里不断叫嚣,要将一切燃烧殆尽。
沈确垂眸看她被他吻得染上情欲的面颊,喉结滚动,稍稍拉开唇,给她留一寸喘息换气的机会。
手指捏着她的后颈肉摩挲,沈确恋恋不舍地啄着她的唇。
她攀着他的肩,微张着唇喘息,食指沿着他的鬓角插入发中,感受到意料之中的一阵轻颤。
抬眼望进他深不可测的黑眸中,那里面仿佛燃烧着什么东西,能将她的灵魂都烫伤。
姜清慈舔舔唇角,因着两人唇齿相贴的姿势,舌尖擦过他的唇畔。
沈确眸色一暗,刚欲追上去,便被姜清慈抬手捂住唇。
“我知道你今天让我过来是想让我听什么。”姜清慈看着他的眼睛说,“谢谢你沈确。”
沈确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的红唇在他眼前张开闭合,方才还被他含在口中勾弄的齿舌,此刻却看得到吃不到。
倘若人有尾巴,他能感觉自己现在就是尾巴狂摇成陀螺状。
“花朝宴还没结束,毕竟是为你办的,你还是先过去,不能让大家久等。我今晚再去宫里找你。”
“陛下?”
没应。
“沈确?”
没应。
“小麻雀?”
沈确倏然两眼发亮,好看的眼睛眨啊眨。
“我方才说的你听见了吗?”
姜清慈试探地放开手。
沈确便将她抱了个满怀:“听见了。”
姜清慈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我方才说了什么?”
“小和姐姐今晚来找我大做特做。”
姜清慈:……
忍无可忍地木着脸将他从自己身上巴拉下去,推开,步伐坚定地转身离开,生怕再回头多看一眼,都会被他带偏。
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转身之后,唇角还是不可控地轻轻扬起一个弧度。
第114章
朕看宋丞相你也是风韵犹存
沈确再回去的时候,小李子来说顾宴礼因为身体不适已经离场。
他摆摆手,坐回到主位上,一众朝臣百无聊赖地托着腮等了他许久,终于等到他来了,各个打起来精神坐直身体,花朝宴是顾宴礼一手操办的,但现在他不在了,众人只能将眼神看向宋丞相。
宋丞相拍了拍手,示意太监将秀女们带上来。
“不用了。”沈确斜倚着主座,懒洋洋的姿态,“让她们都散了吧。”
“啊?可是,可是陛下,您还没选呢……还是说,这些女郎都送进后宫?”
沈确轻飘飘地睨了他一眼:“那宋丞相不如把自己送进来。”
“噶?”
宋丞相大脑宕机,大脑飞速甚至到高速运转,也没明白沈确话里的意思。
众位大臣也都是面面相觑,不知道沈确这肚子里卖的是什么药。
分明是在给他选妃,让宋丞相进宫算什么事?
沈确眯眼笑得蔫坏蔫坏的,一肚子坏水咕噜咕噜往外冒,像只大尾巴狐狸。
选妃这事儿是他们不由分说要给他操办的,那他反过来逗逗他们也在情理之中吧?
宋丞相硬着头皮又问:“老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这些女郎们确实各有风采,但朕喜欢的是男人。”沈确憋着笑道,“尤其是……朕看宋丞相你也是风韵犹存……”
“不可啊陛下!万万不可!!”
宋丞相被吓得面色发白,没等他说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高声叫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还请陛下收回戏言!!”
“哦?”沈确佯装意外地扬扬眉,“宋丞相不是说朕后宫空虚,需要人替朕分忧么?宋丞相是真的肱股之臣,不想为朕分忧么?”
宋丞相心里都快急哭了。
他是想为陛下和江山社稷分忧,但也不是这么个分忧的法子。
通俗点儿来讲,他入朝为官,是卖才华卖忠心唯独不卖身的。
“陛下……”宋丞相拖拉着长音,声音带着哭腔,“老臣年迈……”
“朕就爱宋丞相这种极具阅历的。”
宋丞相的话被堵了回去,欲哭无泪地扭头,想求救诸位同僚。
众人唯恐沈确对宋丞相爱而不得后将主意打到自己身上,纷纷垂下头,原本想劝阻沈确纳妃的人,此刻一个两个低着头装聋作哑浑水摸鱼,在心里默念着“别选我别选我别选我”。
方才还是丝竹喧嚣的宴席现场,此刻鸦雀无声。
宋丞相一狠心,又道:“陛下年幼,错把依赖当当爱慕也情有可原,还是要和女子结交一番,才……”
“不用结交,朕就喜欢男人。”沈确一口打断他的话,像个蛮横乖张不讲理的小孩儿。
宋丞相卡了壳,嘴唇张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视线在席中众人身上环视了一圈儿,瞥见对面同样装死的柳如鹤,想到女儿同他说的话,忙道:
“陛下!小柳将军也喜欢男人,他……”
“朕喜欢读书人。”
柳如鹤刚想抬头为自己辩解两句说自己勉强也算个读书人,但对上他冷若冰霜的眼神,索性不去触那个霉头。
算了,没读过书就没读过书吧,确实她一个武官,也没姜清慈那种文官读的书多。
宋丞相心里的危机感更深了,绞尽脑汁冥思苦想,又瞥见对面的裴知聿,道:
“裴侍郎年轻俊朗,腹有诗书万卷……”
“朕喜欢读书人,腰细,但还孔武有力的。”
裴知聿默默低头瞥了眼自己的腰,悄悄地将束腰松了松,好让长袍显得更松垮一些。
他这过个年虽然吃得多了胖了些,但也不至于胖到连腰都没了。
宋丞相一时无言以对,陈八山想了想,自告奋勇上前道:“陛下,老夫放了很多年的羊,也算孔武有力……”
“朕不喜欢放羊的,朕喜欢养狗的。”
陈八山:……
您要不直接说姜丞相的名字算了?
放眼满朝文武,除了陛下和姜丞相,谁还养了狗?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别怪老夫不仗义”,迟疑地道:
“姜丞相年轻,容貌俊逸,才华洋溢,腰也细,还习过武,孔武有力……”
宋丞相也两眼一亮:“对!姜丞相,陛下,臣也觉得姜丞相更合适!”
说着,唯恐沈确不动心,宋丞相用尽毕生所学,将姜清慈夸得天花乱坠,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外加举世无双。
知道内情的柳如鹤绷不住笑,又不好表露出来,只能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装作喝酒的样子。
沈确听着,眉头微有松动,为难道:
“可是,姜卿她府上有个外室,还有个男宠……”
“有男宠不更好了么?这代表他也喜欢男人,陛下,他和陛下实属天作之合呀!”
沈确还是一脸为难:
“可是她若是不喜欢朕,朕也不好强取豪夺吧?”
“不会不会,陛下你放心,有老臣在,臣等都会帮陛下拿下姜丞相的芳心的。”
宋丞相说得信誓旦旦的,大有一副“谁敢破坏陛下和姜丞相我就和他急”的架势。
众大臣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连连点头附和:
“陛下和姜丞相的幸福有臣等守护。”
反正姜清慈也不在。
沈确险些没忍住笑出来,抿抿唇,故作严肃道:“可是诸位也说了,朕的后宫不能空着,子嗣也不能单薄……”
“陛下的幸福更重要!”
宋丞相忙道,沈确方才的一句“朕看宋丞相你也是风韵犹存”已经把他吓出来了心里阴影,此刻好不容易才将祸水东引给了姜清慈,哪里还敢再提什么纳不纳妃?
“子嗣么,来日再说,来日再说。实在不行,从宗室过继一个过来,总归不会让大昭后继无人。”
沈确一副“这多不好意思”的表情,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宋丞相果然是朕的肱股之臣,一片赤诚忠心,实在让朕感动。”
“应该的应该的,都是臣应该做的。”
于是酒照喝,舞照看。
沈确让人遣散了前来参加选秀的女郎们,又让人赏了些银钱安置,长林囿中又是一派君臣和睦其乐融融的场面。
不知不觉就被满朝文武推出去挡箭的姜清慈,回到相府后不久,就有摄政王府的人送来成箱的珠宝翡翠。
姜清慈蹙眉问:“这是做什么?”
“王爷腿上的伤情加重,不能亲自过来,就让属下代劳。”十二把顾宴礼让他说的话说给姜清慈听,“王爷说,这是用来补墙角的一点儿薄礼。”
柳如烟悄悄咽了口口水,挑眉询问地看向姜清慈,小声问:“这也算薄礼吗?摄政王确定不是把所有家当都搬过来了?”
第115章
沈确恃宠而骄
姜清慈抿唇咂摸了一口茶,没说话。
以她对顾宴礼的了解,这些珠宝金银相较于他王府库房里那些而言都只是毛毛雨,为了补个墙角而荡尽家产是不可能的。
柳如烟见她半天不说话,也拿不准主意要不要把这些东西都留下来,十二也站不住了,抬头试探地问道:
“姜丞相?如果没别的吩咐的话,属下就先告退了?”
“去吧,这些东西就留下来。”
十二松了一口气,如获大赦往外走。
却又听到姜清慈吩咐道:“如烟,你去选一些用得上的自己留着,再给如鹤拿几个,顾公子和那位那里也别落了。”
“那位”指的是萨楚日,柳如烟一一记下。
心想着她这样苟富贵不相忘,跟着姜清慈干一辈子也不是不行。
姜清慈又道:“剩下的,全部送进宫里给陛下。”
十二脚步猛地顿住,回头面露为难之色:“姜丞相,您这……”不妥吧?
他家王爷和姜丞相和陛下之间的这点儿恩怨情长他这个做暗卫的又不是看不见,白天两人刚针锋相对完,这还不到晚上,她就把他家王爷送来的东西转手送给陛下。
嘶,这不纯纯在他家王爷头上蹦跶呢嘛?
要给他家王爷知道了,没准儿又要气炸了。
“怎么?”姜清慈冷眼扫过去,暗含威压,“你对我的做法有意见?”
十二连忙摇头:“没有,属下不敢。”
大不了不让他家王爷知道就好,左右他也把东西都送过来了。
是以顾宴礼斜倚在榻上掀眼皮子问他“东西都送过去了”的时候,他十分郑重地点点头:“对,姜丞相都收下了。”
顾宴礼拧起的眉头微微舒展,垂眸拨弄着白日里被他捏碎的玉玦,装作毫不在意地问:“她有说什么吗?”
十二硬着头皮道:“丞相说她很喜欢。”
“嗯。”顾宴礼抿唇,闷闷地应声。
十二偷偷打量着他脸上的表情,又道:“丞相还问属下,您的伤情如何了。”
顾宴礼面上这才添了几分温柔,耐心地将玉玦拼凑起来,轻声道:“下去吧,去找几个玉匠过来。”
“是。”
十二松了一口气,抬脚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