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人算不如天算,他也没想到沈确得了便宜还卖乖,提溜着姜清慈送他的珠宝翡翠,用一根麻绳串起来,大摇大摆地来王府耀武扬威——美其名曰,探望皇叔病情。
顾宴礼拨弄玉玦碎片的动作一顿,偏头撩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善:
“滚出去。”
“嗯,皇叔是在跟朕说话吗?”
沈确一脸单纯无辜,往左右看了看,手里提溜着的那一串珠宝翡翠,晃了晃,叮里咣啷作响,清越入耳。
顾宴礼可没这闲工夫陪他听什么玉声清越,压着唇角继续拼凑怀中的玉玦。
沈确十分自来熟地拉过来一张椅子,到他床前坐着,将那一串东西往他眼前递过去:
“皇叔的玉碎了吗?没关系,小和姐姐刚送朕了一箱子珍宝,里面就有不少好玉。皇叔你看看,你喜欢哪个,朕送给你。”
乖巧纯良,慷慨解囊。
顾宴礼拼着玉玦的手一抖,闭了闭眼:“本王让你滚出去。”
“嗯?皇叔是问这些玉是哪里来的吗?皇叔不觉得眼熟吗,就是皇叔白日里送给小和姐姐的那一箱啊。”
“滚!”
顾宴礼彻底没绷住,刚刚阴转多云的心情,因为他这句话,瞬间变得暴雨滂沱闷雷大作,扬手就要将手里的碎块向沈确砸过去。
“皇叔小心,砸碎了可就修补不回来了。”
此一言一语双关,顾宴礼挥手的动作滞住。
愤愤地剜了他一眼,收回手,躺回到榻上。捏着碎片的手用着力,泛白的指节绷紧,带动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顾宴礼沉声道:“耀武扬威够了没?够了就给本王滚出去。”
“朕可不是耀武扬威。”沈确往后一仰,靠着椅背,双腿交叠,歪头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里的玉,“朕在恃宠而骄。”
“就凭你这张脸?”
顾宴礼想起来白日里他和自己说的“她夸朕是美人”,冷嗤。
沈确不置可否地耸耸肩:“皇叔也有一张脸,可是她看不上。”
顾宴礼反唇相讥:“她追着本王人前人后地喊宴礼哥哥的时候你没听过吗?”
沈确眼神晦暗,捏紧了那串挂着玉和翡翠的麻绳。
顾宴礼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怎么,这就受不了了?”
“怎么会。”沈确眯着眼笑,眼中浑然全是危险的意味,向前倾着身体,靠近顾宴礼,“小和姐姐今晚要来宫里找朕,皇叔猜猜,我们会做些什么?”
顾宴礼也捏紧了拳,手背上的青筋更为暴起。
沈确继续火上浇油:“哦对,皇叔应该记得的,接风宴那晚你闯进昭华殿的时候,小和姐姐就在朕的身边躺着。”
“滚出去。”
沈确也学着他方才的样子嗤笑:“怎么,这就受不了了?”
“本王让你滚!”
顾宴礼气得眼眶通红,总想拿什么东西砸人,但手里的东西又实在砸不得,眼睛在床头左右逡巡,最后落在床头的书卷上,直接拎过来向他砸过去。
沈确侧身闪过,书没砸在他身上,倒是砸在了领着玉匠进来的十二身上。
十二后背窜上一股子凉意,浑身上下的皮都在紧绷。
沈确笑吟吟地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道:
“呀,真不好意思,朕又惹皇叔生气了。”
顾宴礼盯着他,瞳孔漆黑眼神犀利,仿佛要化作有形的剑,将他捅成筛子一样。
沈确把人气了个半死,回头见有人进来了,也不再多说,只笑盈盈地丢下一句:
“那朕就不叨扰皇叔了,朕得先回去沐浴,她要来找朕了。”
然后也不管身后的顾宴礼脸色是如何的黑沉,又提溜着那一连串东西扬长离去。
屋子里寂静非常,威压低沉,顾宴礼的眼神看得十二和一众玉匠腿脚发软。
“这就是你说的她很喜欢?”
十二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欲哭无泪,他也没想到沈确这个活爹会过来搅局啊!
“自己下去领罚,换十七过来守着。”
“是!”
十二面如菜色地离开,十七踩着夜色进门,玉匠们硬着头皮上前,顾宴礼将玉玦的碎片交给他们:
“尽快补好,少一块儿,本王摘了你们的脑袋。”
玉匠们垂头称是,大气也不敢出。
“十七。”顾宴礼又道,“备素舆。”
“王爷要出去?”
顾宴礼紧盯着门外夜色,一字一顿:“本、王、要、进、宫。”
第116章
我吃醋了啊,小和姐姐
顾宴礼阴郁着脸,胸口绑着白抹布,腿上被撕裂的伤口也绑着白抹布,坐在素舆上,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被十七推着进宫去了昭华殿。
殿外守着清一色的太监,不见半个宫女,宫灯千只,亮如白昼,殿门紧闭,庄严巍峨。
小李子忙不迭走上前来打揖:“王爷,陛下已经歇下了,您请回吧。”
顾宴礼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对着殿门扬了扬下巴:“十七,去把门撞开。”
“王爷,使不得使不得!”小李子慌忙就要大叫,却被千牛卫一脚踹在后膝窝,整个人向前趴在地上。
“闭嘴。”千牛卫脚踩在他的脊背上,冷喝,“敢坏了王爷的好事,有多少颗脑袋也不够你摘的。”
顾宴礼坐在素舆上,居高临下地扫过去一眼,薄唇紧抿,抬手一招。
十七立刻冲上去,将拦门的太监一脚一个挥开,抬腿一脚将门踹开。
“嘭——”
一声巨响后便是长久的缄默和沉寂。
帷幔飘扬,宫灯明灭。
千牛卫推着顾宴礼进去,却见殿内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宫灯照得打在屏风上的影子起起伏伏,时不时有嘤咛声传来,然后便突然僵滞停下。
众人脚步顿住,面面相觑过后,齐刷刷地低头看向顾宴礼。
后者紧绷着唇角,悄无声息地拽紧了捂在袖子里的手指,目光死死盯着屏风上面的影子,缓缓抬起一只手,声音冷沉:“都下去,把门关上。”
众人垂头称是,转身离开后,将门带上。
顾宴礼在原地停了片刻,张开嘴,声线艰涩:
“阿慈,你现在从他床上下来,本王还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应他的只有屏风上轻轻抖动的影子,和又一声嘤咛。
那影子看上去像是跪坐着,腰肢纤细,向上仰着脖颈,像是还沉浸在欢愉之中无法自拔。
顾宴礼双目充血,握紧了素舆的扶手,推动着素舆缓缓上前。
每向前一点儿,都好像是有千万根细细密密的银针扎在脚底板,痛意沿着脊椎一路向上窜入天灵盖,仿佛要将他的脑仁搅和得天翻地覆。
逼近屏风跟前时,那个影子又动了动。
“阿慈,下来,别逼我动手把你拽下来。”
仍然无人回应他,沉默像是赤裸裸的挑衅。
顾宴礼脑中最后一根紧绷着的弦“嘎嘣”一声突然断裂。
他绕过屏风继续向前,心里已经酝酿出了滔天的怒火。
却陡然和坐在龙床上的白犬四目相对。
床上空无一人,只有这只白犬。
白犬后腿屈着,前腿直着,歪头抖抖耳朵,对他“汪”了一声。
然后甩甩尾巴,两只前腿并用,踩了踩脚下的衾被。
顾宴礼握着素舆扶手的动作滞住,被愚弄过头的怒意将原先的怒火更是激起千层高,扬手一把将屏风推倒在地。
“咣当”一声巨响,吓得白犬一个激灵,立刻弓着身体对他龇牙咧嘴大叫,纵身就要扑到他身上咬他。
门外十七和千牛卫们听到动静纷纷推门而入,慌忙冲上前。
一人推着素舆带着顾宴礼闪躲,其余人上前将白犬团团围住,按住它的脖颈,将它按在地上。
龇牙咧嘴的凶相被逼了回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嘤咛声。
顾宴礼脸色更黑了。
他刚才就是被这狗东西给骗了过去。
“王爷?”十七迅速在殿内四周打量,没有发现意料之中的人影,心有疑窦,“属下来迟了,让您受惊了。”
“把这只狗。”
顾宴礼闭了闭眼,长出一口气:“拉下去扔到乱葬岗。”
十七心头一跳:“可是这是陛下的狗……”
“扔了。”
“是!”
“剩下的人,随本王去左相府。”
……
左相府。
沈确早早沐浴过后换了身新衣服,踩着月色轻车熟路地翻墙进了左相府,然后摸索到姜清慈的房间。
刚要推门进去,门却从里面被拉开,和梳洗罢正要出门的姜清慈打了个照面。
她又换了一身女装,素色的,略显单薄地挂在肩膀上,行动时隐约衬出来腰肢纤细。
长发微湿,海藻般松松散散地披在肩头,月色下像刚从水面探出来的鲛人,分明不施粉黛,却仍旧勾得他心尖儿发颤。
只想将她按在铜镜前,让她看着他和自己一同沉沦进欢愉场无法自拔。
一双清亮的眸子润着光,在看见他的时候闪过一丝意外: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我去找你吗?”
姜清慈说着,向后退一步,沈确没说话,只是柔柔地看进她的眼睛里,上前一步,大手放在她的腰侧,让她贴近自己,同时曲腿向后一压,将门带上。
“吱呀”声轻响,门板合上的刹那,将照进来的月光阻断,只剩一室烛光。
他的吻连同他身上带来的微凉夜色一同落下来,低头覆上她的唇,同她鼻尖相贴相蹭,声音暗哑:
“我等不及想见小和姐姐了。”
也许是刚沐浴过又在外面吹了冷风,他的唇很凉,鼻尖也是,湿漉漉的挂着水痕。
不知道怎么,姜清慈就想起来她养在相府里的三遍经书,也是总爱拿湿漉漉的鼻头来蹭她。
姜清慈眼睫颤了下,抬手攀上他的肩,沈确大手托着她的腰,向上轻轻一颠,使她双腿环上自己的腰,一边吻她一边抱着她往铜镜前走。
“去床上。”姜清慈忙道。
沈确在她的唇珠上咬了下,在和人齐高的铜镜前将她放下,单手扣着她的后脑勺亲吻,一手熟稔地拉开梳妆台右侧的抽屉,摸出来肾衣:
“床太小了。”
“不小了。”姜清慈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道,“前段时间刚换的。”
沈确含着笑将她转了个身,扣着她的腰,让她正面对着铜镜:
“长夜漫漫,小和姐姐累了我们再去床上。”
他这个笑一出来,姜清慈就知道他肚子里又在憋什么坏水,顿时面红耳赤,心跳如擂鼓,不敢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看。
但又忍不住用余光偷偷打量他脸上那副意乱情迷的表情。
白皙的面颊泛着漂亮的粉,像祸国殃民的绝世妖姬。
引诱着人不断靠近,靠近,然后沉沦。
失神间,沈确宽厚的胸膛却从身后覆上来,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低头啄她的耳垂:
“我今天去探望皇叔的病情了。”
姜清慈陡然僵直了脊背,无暇顾及他的话,仰着头:“先去吹蜡烛。”
“不吹。”
沈确扣着她不肯放,手指蛮横地挤进她的指缝,同她十指相扣,放在她小腹上凸起的一块轻轻一按。
另一只手扣着她的下巴,吻去她眼角的泪痕,让她直视着铜镜:
“想让小和姐姐多看看我。”
“皇叔让我滚,他还说你小时候很喜欢叫他宴礼哥哥,迟早会看腻了我这张脸的。”
半点儿不提自己把顾宴礼气得半死的好事,像被雨淋湿的野狗摇尾求她怜悯。
“我吃醋了啊,小和姐姐。”
第117章
我和皇叔谁更好看?
沈确卖乖确实是有一手的,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小和姐姐,你再看看我。”
“多看看我。”
姜清慈撩起眼皮子对上他照在铜镜中的眼,然后入目是两人身影交织在一起的混乱场面,顿时烧红了整张脸。
沈确又在她耳边问:“小和姐姐,我和皇叔谁更好看?”
“你好看……”
“哪里好看?”沈确动作不断,又不依不饶地追问,见她下意识要咬住唇,又凑过去啄她的唇。
他低垂着眼尾,贴着她的耳边沉重地喘息,压低了声音问:“小和姐姐说不出来……是在敷衍我么?”
姜清慈意料不及,咬破了他的唇,铁锈味在两人的口腔中弥漫扩散。
“眼睛好看,鼻子好看……是你,小麻雀,我的小麻雀哪里都好看。”
姜清慈含糊地回道,话刚出口,就被他撞得稀碎。
她身前除了一面铜镜再无支撑,只好抓紧了他的手臂,才避免自己沦为被暴雨打沉的浮萍。
沈确突然收紧手臂,将她压上铜镜,低头再度吻上她的唇角:
“是你的,我是你的。”
“小麻雀是小和姐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