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你喜欢他那张脸是不是?那本王让人把他那张脸皮扒下来,送到你面前。”
姜清慈眯着眼笑,眼底寒意森森:“试试呗,顾宴礼。看看是你先扒了他的皮,还是我先划烂你的脸。”
顾宴礼又想起来上次被她划了脸的事,当下被气得不轻,直接离开。
临走前还让十二将那身绣有百鸟朝凤暗纹的喜服拿回来,一把火烧了,随后又让人送来一身新的喜服。
第二日大概是黄昏的时候,顾宴礼让人送进来两个年纪不大的丫鬟。
从一进来就一直低着头,姜清慈试探地和她们说话,就听见顾宴礼的声音从门外传过来:
“别白费力气了,她们的舌头都被本王拔了。”
她抬眼看去,顾宴礼已经换上了和她身上如出一辙的喜服。
面如冠玉,剑眉入鬓,面无表情,不怒自威。
两边的丫鬟下意识打了冷战,将身姿放得更低了。
十二扶着素舆道:“王爷,新郎新娘婚前不宜见面,属下先扶您出去?”
顾宴礼食指在扶手上轻叩,漫不经心,却用着让姜清慈能听见的语调问:
“陛下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十二垂眸回道:“小柳将军等人已经进了埋伏圈,逃亡间,陛下却失踪了,目前下落不明。那一带经常有野狼出没,陛下恐怕凶多吉少……”
姜清慈眼皮子轻颤,纤纤食指被攥得关节泛白,然后又听得顾宴礼说:
“那就继续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份大礼来之不易,别让姜丞相久等。”
说完,便让十二推着他离开。
密室里一片死寂,姜清慈将已经吃饱了睡着了的小狼崽子放到床上,由着两个小丫头服侍着自己梳洗沐浴,换上喜服,最后将她按坐在床上上妆。
密室里没有镜子,她也不知道她们给自己怎么上的妆,但看她们的手法,大概是额前一点花钿。
颊上飞胭脂,唇上点绛红,然后描眉画眼。
萨楚日先前给她编的那一头长生辫都被拆了,洗过之后,像黑色的瀑布一样铺散在后背,被她们挑起盘起。
凤冠霞披,珠钗满头,很重。
姜清慈趁那两个丫鬟不注意,将一只长的尖锐的簪子藏进袖中,然后神色平静地看着她们将镜子呈递上来。
明明将要“成婚”的是她,但她们却看上却好像比她还要高兴,水润的眼睛里藏不住欣喜。
姜清慈只是扫了两眼就把镜子推开,丫鬟们脸上藏不住失落,小心翼翼地将她手腕上的麻绳又缠上两圈。
听十二说婚礼是在第二天,这就意味着她得带着这满头的叮里咣铛在这里坐一晚上。
因为要尽快回京,又加上姜清慈的身份特殊,婚礼没有大肆操办。
没有请什么宾客,也没有乐师,安安静静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老赞礼,站在黑漆漆的大堂中央。
姜清慈牵着大红绸缎,被喜娘搀扶送进所谓的“喜堂”。
罩红头遮住了她的大部分视线,她垂着眸,好在今天的喜服袖子足够宽大,再加上手里牵着的大红绸缎,能挡住她的手。
她不动声地用早先藏起来的簪子继续割着绑在手腕上的绳子。
簪子的尖端将麻绳割出来小口子,再用扁平的簪身继续割。
罩红头底下的视野在此时走进来一双织金的靴子。
顾宴礼站在她面前,骨节分明的手从喜娘手里接过来红绸缎的另一端。
“一拜天地——”
还差一点儿,还差一点儿绳子就要断了。
姜清慈在心里默念着,身体也同时顺从着压在自己后背上的那只大手的力道,对着有光亮照进来的方向鞠躬。
“二拜高堂——”
顾宴礼父母双亡,姜清慈只剩阿娘和阿姊被安顿在冀州,两人都没有什么高堂在这里,是以老赞礼喊过这一声后,便是过了这一步。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姜清慈总感觉自己好像听见了狼嚎声。
应该是幻觉。
她被关了这么久,现在都出现幻觉了。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着面,鞠躬头磕到头的一瞬,绳子断了。
姜清慈眼疾手快,来不及掀开头上的罩红头,一把拽住大红绸缎向自己的方向拉,身形一晃,在顾宴礼还没反应过来时,闪到他身后。
一手用力禁锢着他的脖子,一手握着发簪径直抵住他的颈侧,戳破了血管。
血流而下,红盖头也随风落地。
顾宴礼眸光轻颤,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就要用力拧断她的胳膊。
几头狼却在此时闯了进来。
第135章
要小和姐姐亲亲才能好
血腥味在空中扩散开来,野狼张开血盆大口,迎面向顾宴礼扑过来。
变故一个接一个,来得一次比一次突然。
十二惊呼:
“快!快去救王爷!”
姜清慈眼皮一跳,慌忙向后低头。
顾宴礼被她抓着脖子,躲闪不及,便被扑过来的野狼一爪子划破了胳膊。
抓姜清慈的手松了力道,姜清慈趁机一脚踹在他的后膝窝,顾宴礼整个人向前扑去,脖子上的力道突然松了。
姜清慈闪到一旁,方才扑过来的野狼扑了个空,跳到地上又猛地回头,龇牙咧嘴,蓄势待发,将顾宴礼围困在中间,准备第二次攻势。
目标赫然是身上带血的顾宴礼,姜清慈同他离得近。
身上不免也沾染到血腥味,引得野狼也向她扑来,飞身向门口方向之际,十二领着人抬手向她袭来:
“剩下的人,抓住姜丞相,别让她跑了!”
顾宴礼被狼群围困,暗卫和狼群混战,混乱间,他被一头狼死死咬住了腿。
姜清慈进退维谷,好在十二顾忌着顾宴礼,没有对她下死手,在他近身之际,姜清慈趁机抽出他腰间的弯刀。
挥刀砍过去。
十二瞳孔紧缩,慌忙闪躲。
马蹄声倏然逼近,扬荡起灰尘滚滚,一个黑影踏破黄土堆筑而成的土围墙:
“小和姐姐,手给我!”
姜清慈猛地回头,便见沈确红衣飒沓,乘马而来,身体向前倾,黑眸锐利得似要将黎明划破,弯腰向她递过来一只手。
“抓住他!”
顾宴礼手起刀落,刚剁下咬自己腿的那只狼的脑袋,浑身上下都是温热的血。
一边应付着不断扑过来的狼,一边对暗卫下令。
话音刚落,又一只野狼向他扑了过来。顾宴礼自顾不暇,十二躲过姜清慈的攻势后,又要上前。
事况紧急,姜清慈给了十二一刀,直接拽住沈确的手。
脚踩马镫,一跃而起,大红色的嫁衣蹁跹,如一只身姿矫健的猎鹰落在马背上。
她从身后圈住他的腰,手臂刚贴上去,就愣了一瞬——他好像又瘦了。
失神间,一只温热的大手贴上她的手背,按着她的手抱紧自己的腰,在十二抬脚追上时,一甩缰绳。
黄沙再起,十月领人留下来垫后,堵住追上来的十二等人。
这一带萧条偏僻,荒无人烟,土窑里狼群和暗卫厮杀,土窑外两方人马谁也不让谁,沈确驱马载着姜清慈扬长而去。
直到身后的追兵的影子看不见,桃花马又入了大漠,沈确才徐徐放慢了马步。
大抵是被在黑暗中关了太久,猛地出来,面见阳光,姜清慈还无所适从,下意识低着额头顶着他的后背,环紧了身前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被关着的那段时间她像一只没有什么情绪的傀儡,被抽去了灵魂,心情也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南蛮的三年与世隔绝的生活已经将她的棱角、连同她的那些绝望的情绪都磨砺了去,她早已经习惯了用冷静来掩饰内心的那点儿害怕和恐惧。
以至于很多时候,她都怀疑自己是否还在人间,这副躯壳里住的是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此刻见了阳光见了他,那些潜伏在死水之中的情绪,像鱼儿吐出来的泡泡,都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心有余悸也好,庆幸也好,久别重逢的欣喜也好。
手臂环着他的腰,炙热的体温就在身前。
尽管是身处荒无人烟的大漠,她抱着他,恍然觉得自己还在人间。
姜清慈不由得收紧了手臂,释然地轻声嘟囔了一声:
“真好。”
她的声音太小,沈确没听清楚,低头看了眼搂在腰间的那双手。
纤纤玉指交错搭扣,手腕上有清晰可见的一圈儿红痕,嶙峋腕骨也被磨破了皮,伤口已经痊愈,此刻只剩下血痂。
沈确眼睫轻颤,眼下被她抱在怀里,却仍旧有种难以言喻的不真切感。
他忍不住松开一只手,轻轻地落在她的腕骨上,拇指摩挲着腕骨上的那些血痂。
偏头往后看了一眼,这个角度,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到她脑袋上戴着的那一头珠钗步摇。
沈确轻声唤道:
“小和姐姐?”
“我在。”
姜清慈搂着他的腰,偏过头扬起脸看他,清亮的眼眸宛如在这荒无人烟的大漠之中的一捧绿洲,倒映着他的脸,认认真真等着他的下文。
却见沈确倏然伸出来手臂环住她的腰。
用力,将她整个人腾空抱起,她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大红的嫁衣在空中扬起几层弧度,最后稳稳当当地落在马背上,他的身前,侧坐着。
沈确单手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浓黑的眼眸一瞬不瞬望着她:“累不累?”
姜清慈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此刻正面相对,离得又近,姜清慈也注意到他泛红的眼眶和深深凹陷的眼窝。
沈确手指拨动着她鬓角的金步摇,被缰绳磨出来血泡的手指想落在她的脸颊上,却悬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头上这么重,累不累?”
姜清慈愣了一瞬。
累,说实话,很累。
从昨日晚上就被拉着上妆换婚服,又在那张木床上坐了一晚上,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废掉了。
偏偏他们都还在等着她,等着她作为顾宴礼的新娘盛装出席。
她破涕为笑,想抬手在他的脸颊掐一掐,还是没忍心,拇指落在他泛红的眼角,轻轻摩挲了下:
“很累,回去后我要大睡特睡,睡上三天三夜。”
“那你呢,眼眶这么红,几天没睡觉了?累不累?”
“我也好累啊。”沈确拥着她的腰,笑弯了眼睛,低头凑过去脸颊,“要小和姐姐亲亲才能好。”
第136章
我们成婚
也不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种没正形的话,姜清慈一反常态没有怼他,双手捧住他的脸颊,扬起脸就要吻他。
沈确眸光轻颤,下意识偏头躲开。
涂了明艳口脂的红唇在他的脸颊擦过,划出一抹红痕。
沈确喉结轻滚,抿了抿因为长时间缺水而干涩的唇,艰难地将视线从她的唇上移开,小声说:
“我好久没洗澡了,很脏。”
姜清慈仰头看着他,双手仍旧捧着他的脸颊,没出声。
“我们先回甘州城……”
话没说完,姜清慈手上用力,将他的脑袋往下按,仰头直接印上一吻。
沈确怔愣在原地。
温热的触感还残留在唇上,他舔舔唇角,她的口脂是甜的,唇也是一如既往地温软,却能轻而易举牵动着他的心脏乱跳。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收紧了抱她的手臂,信马由缰,由着桃花马慢吞吞地往前走。
前面是什么,他不知道,姜清慈也不知道。
权力加持在身上的时候,爱只是锦上添花,顾宴礼却将这朵花看做对准心口的刀。
但她不是顾宴礼。
眼下这朵花就在眼前,她不想等到无花的时候空折枝。
余光瞥见两人身上如出一辙的大红色,她身上的还是顾宴礼让人准备的那身嫁衣,他身上的则是一身劲装。
腰部和袖口都收紧,衣摆随风扬起,添了几分张扬意气。
姜清慈扬扬眉,手指勾住他的衣襟,轻轻向自己的方向一带,沈确便低头向她压了过来。
她笑着问:
“你该不会是知道我要和顾宴礼成婚,特意穿成这样来抢婚的吧?”
沈确也笑,反握住她的手,不答反问:
“不行吗,小和姐姐?”
“也不是不行……”姜清慈眨了眨眼,慢吞吞地挤出来这句话,忽然话锋一转,问,“沈确,你要不要和我成婚?”
风卷起大漠的黄沙,马蹄在沙漠上留下一连串月牙印。
有那么一瞬间,沈确感觉自己是出现幻觉了。
卷长的眼睫上下轻扫,他抬手握住她的手,瞳孔因为不可置信而紧缩,一瞬不瞬盯着她的唇。
星星点点的光亮在眼眸中燃起,如同点燃在黑夜的炬火,顷刻间就盈满一片。
唯恐她后悔,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回答:
“我愿意……”
话没说完,就被姜清慈食指抵住唇,话被封回到唇腔里:
“先听我说完。”
“我是说,我不能像世间寻常的女子一样,三书六聘,在众人的见证下嫁给你。”姜清慈深呼一口气,双手攀着他的肩,心脏也随着这句话提溜起来,卡在嗓子眼儿,不上不下的,她道,“就在这里,天为媒,大漠做婚人,我们成婚,会委屈你……”
“不委屈的,小和姐姐。”
笑意盈亮了一双眼,沈确握着他的手腕,使她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