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宝香车走过,街上只剩男子一人的哭喊。
徐若烟勾着玉梨的下巴,眉眼弯弯:“你也想她了,是吗?”
玉梨轻轻嗷呜一声,乖巧伏在徐若烟掌心。
琼露宫宫门紧闭,福公公执着拂尘,短短三日过去,福公公像是老了十岁不止。
他跌跌撞撞朝徐若烟跑来,嗓音压不住的沙哑:“徐姑娘,陛下不见外人。”
徐若烟蹙眉:“那宋纾禾呢?”
她怀中抱着赤狐,扬高嗓子道,“人死不能复生……”
一语落下,徐若烟忽然想起宋纾禾也曾是“死”过一回的人。
可那是孟庭桉的权宜之计。
如今孟庭桉乃是万人之上,九五至尊,用不着再故技重施。
徐若烟牢牢握紧自己的双拳,嗓音带着哭腔:“都怪我,我那日就该察觉的,若是早知道……”
人死不能复生,且以徐若烟的一己之力,即便知道宋纾禾对皇宫的不喜,也不可能带她离开汴京。
她胡乱拿手背擦去眼角的泪水,梗着脖子道:“我要见陛下,若是他不见我,那我就在这里等着。今日见不到,我就等明日,我就不信……”
话犹未了,琼露宫的宫门忽然被人推开。
孟庭桉一身玄色氅衣,雪珠子簌簌落在他眉宇间。
徐若烟登时僵立在原地,她错愕张了张唇,难以置信望着宫门前落寞萧瑟的身影。
孟庭桉好像大病一场,如墨的一双黑眸平淡无光,双眼深陷,眼下浮着淡淡的一圈青紫。
一双深黑眼眸中泛着无尽的红血丝。
他站在风雪中,任凭冷风从身后拂过。
徐若烟瞳孔骤缩,而后疾步上前,可惜还未靠近宫门口,立刻被福公公拦住。
福公公无奈劝说:“还请徐姑娘莫要为难奴才。”
徐若烟不管不顾,跪着往前,语无伦次:“表兄,不、陛下,你让我见她一面,她生前那么喜欢玉梨,你让我……”
孟庭桉眸色一凛:“你说什么?”
徐若烟吓得跌跪在地,脸上惶恐不安:“我、我……”
“生前”两字如惊雷在孟庭桉耳边乍然响起。
他凝眸,一字一顿:“她没死。”
徐若烟吓得连连往后退去,花容失色:“陛、陛下。”
孟庭桉一眼都不曾朝她看去,甩袖转身步入琼露宫。
孟庭桉……怕是疯了。
这是徐若烟被“送”出宫时,脑中唯一的一个念头。
琼露宫上下掌灯,青石板路上尘埃不染,一如宋纾禾还在一样。
宫人小心翼翼洒扫着乌木长廊,低眉顺眼,大气也不敢出。
雪色曳动在孟庭桉氅衣,颀长身影缓慢穿过长廊。
暖阁燃着安神香,榻上的宋纾禾双唇发紫,身影僵硬。
“绒绒。”
孟庭桉嗓音喑哑,他不知第几遍重复,“没有人能将你带走,朕也不会让你离开……汴京。”
连着三日不进一滴水,孟庭桉一刻也不曾合过眼。起身时,他身影摇摇欲坠。
福公公眼尖瞧见,匆忙跑进屋,他大呼:“陛下——”
他哭出声,双膝跪地,他哭着哀求,“陛下贵为天子,该保重龙体才是。”
孟庭桉缄默不言。
是了。
他是天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如今得偿所愿,弑杀前朝皇帝,囚禁前朝勤王。
孟庭桉想要的,都得到了。
可是、可是。
那双漆黑晦暗的眼眸低敛,孟庭桉垂首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
一阵恍惚。
胸腔无端生出一阵怒火。
宋纾禾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玩意,若非自己,她如今还被困在宋府高高的阁楼上。
她该对自己感激涕零才是。
可宋纾禾没有。
她千方百计想着离开汴京,立刻孟庭桉。
孟庭桉双眼阴冷森寒,双手牢牢攥在一处,他咬牙:“来人。”
福公公茫然往前:“陛、陛下。”
孟庭桉站直身子,视线在宋纾禾脸上轻描淡写掠过:“准备后事罢。”
福公公一怔,而后热泪盈眶:“陛下能想通,再好不过了。”
他颤巍巍拖着膝盖往前,“那是以皇后的礼制下葬还是……”
孟庭桉目光幽幽,只一眼,福公公立刻噤声。
“朕还未曾册封她为皇后。”
福公公抬着双眼,心惊胆战等着孟庭桉的下文:“那还要葬入皇陵吗?”
孟庭桉思忖片刻,不冷不淡应了一声,他随手将扳指丢到高几上。
温润的白玉在花梨木高几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周,无声坠入地上的羊绒褥子中。
“她不是想离开朕吗?”孟庭桉轻哂,“朕偏不让她如愿。”
……
宋纾禾悄无声息葬入皇陵。
无名无份,连一个封号也无。
丧事办得简单,好像宫里只是死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美人。
那日后,孟庭桉不曾再过问宋纾禾的后事,一应事宜交由福公公料理。
雪色弥漫,雪珠子洋洋洒洒从天上洒落,小太监亦步亦趋跟在福公公身后,深一脚浅一脚。
他双眉皱成一团,不明所以:“这样冷的天,师父怎么还亲自跑去皇陵了,交给奴才做也是一样的。”
他凑近福公公,压低声音道,“人死如灯灭,何况宋姑娘连个贵人都没挣着,就这样无名无份葬入皇陵……”
福公公抬腿踹了小太监一脚,大声呵斥:“糊涂东西,你知道什么!”
小太监在地上连着滚落两周,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何事。
孺子不可教。
福公公轻哼一声,扬高拂尘往养心殿走去。
养心殿不曾掌灯,半点光亮也无。
福公公俯首跪在地上,半分也不敢瞒着,一五一十将宋纾禾的后事都告知孟庭桉。
如何下葬,如何超度……
福公公一字不落。
养心殿空荡冷清,孟庭桉一身墨绿色狐裘,孤坐在书案后,眉眼淡漠冷冽。
“朕,知道了。”
良久,书案后终于传来孟庭桉低沉喑哑的一声,他扬扬手,“出去罢。”
福公公忐忑不安,躬着身子退至门口。
年轻的帝王仍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
槅扇木门缓慢关上,最后一缕光线也渐渐从门缝溜走。
“陛下,宋姑娘如今就葬在皇陵的东南角。”
“宋姑娘走得也算安祥,没怎么受苦。”
“老奴请了寺里的僧人方丈为宋姑娘诵经祈福……”
福公公的话一遍又一遍在耳边回响。
孟庭桉踉跄着站起身,他一手撑在书案上,倏尔喉咙泛起一阵腥甜。
孟庭桉直直呕出一口鲜血。
……
皇陵外。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山脚离开,车上还装着纸钱等物。
柳海川一身素衣,鬓间白发如银丝,他上前,朝宋纾禾拱手行礼。
“宋姑娘,就此别过。此后天南地北,但愿我们永不相见。”
马车缓缓在渡口停下。
江水滔滔,雪珠子连绵落在宋纾禾身后,她一身荆衣布钗,鬓间无半点珠玉。
宋纾禾一张脸憔悴孱弱,单薄身子落在风雪中,如弱柳扶风。
宋纾禾声音很轻很轻,似鸿毛掠水:“为何救我?”
她眼中掠过几分狐疑打量,目光直直望着柳海川,“还是说,这是孟庭桉的阴谋?如此大费周章,他又想做什么?”
“和陛下无关,此事只是老夫一人所为。”柳海川信誓旦旦。
宋纾禾双眉紧皱。
柳海川无声叹口气:“若说为了谁,宋姑娘就当是为了我自己罢。我学医本是为了救人……”
当初宋纾禾被孟庭桉救上岸后,她曾在琼露宫醒过一回。
那样愤恨不甘的眼神,明晃晃透露着四字:为何救我。
宋纾禾本是存了死志,可如今因为柳海川,她又一次回到皇宫,回到困住自己的琼露宫。
柳海川心中震撼,久久不得平静。
他这双手本是为了救人,可若是留在皇宫,于宋纾禾而言是生不如死,那他是在救人,还是在助纣为虐?
只一眼的对视,柳海川立刻改变了主意。
他还是想救宋纾禾。
不过这一回,他想救宋纾禾出宫,想送宋纾禾离开汴京。
宋纾禾愣愣站在原地,许是上当受骗多回,宋纾禾将信将疑望着柳海川。
“柳太医难不成就不怕东窗事发?”
柳海川哑然失笑,坦坦荡荡:“老夫怕的事不止一件,多一件又如何?”
白雾弥漫在江上,遥遥可见一叶小舟往这边而来。
宋纾禾双目瞪圆,不由自主往后退开两三步,双目一瞬不顺盯着小舟上的人影。
风雪交加。
江上雾气散开,一人身着青缎掐牙背心,朝宋纾禾挥手,一张脸笑如灿花。
宋纾禾瞠目结舌,喃喃自语:“我是……在做梦吗?”
不然怎么会见到冬青?
冬青撑着竹篙靠岸,上前,双足跪地朝柳海川行了一礼:“还未谢过大人的救命之恩。若不是大人心善,只怕冬青活不到今日。”
柳海川连连往后退开:“姑娘言重了,快起来快起来。”
宋纾禾一头雾水,看看冬青,又看看柳海川,只觉心中乱如麻。
冬青满脸堆着笑意,挽着宋纾禾笑道:“当初我快死了,是柳大人高抬贵手,救了我一命。”
宋纾禾愕然:“这事……还有谁知道?”
她指尖颤栗,害怕孟庭桉也知道此事。
柳海川了然,哈哈大笑:“姑娘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她知。”
宋纾禾怔忪片刻,而后朝柳海川郑重行礼,她双眼垂着泪珠:“先前是我出言不逊,还望柳太医见谅。”
柳海川摆摆手:“宋姑娘多虑了。”
他温声提醒,“时辰到了,宋姑娘也该走了。”
江上雾团散开,一叶小舟飘飘荡荡,朝外行去。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三年后
第四十八章
三年后。
日光满地,
杨柳垂金。
院中栽着高高的葡萄藤架,宋纾禾抱着一个明眸皓齿的小孩,小孩一张脸长得精致,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比架子上的葡萄还要大。
他双手抚掌,
咿咿呀呀学着宋纾禾说话。
“鹅鹅鹅……”
宋明竹怀里揣着一个葫芦,
腕上悬着两个足金中的大金镯子。
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珠子转动半日,
忽的踩着宋纾禾双膝,往母亲怀里扑去。
“娘,
我想吃烧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