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浆洗衣物的冬青听见这话,登时笑得合不拢嘴:“这还是究竟是随了谁的性子?我瞧姐姐也不必费心思教他了,这学了半日,
两句诗还没念明白,倒想着吃烧鹅了。”
宋明竹圆头圆脸,他相貌都是挑了父母的长处长,唇红齿白,
齿如含贝。
宋纾禾每每抱着宋明竹上街,
小孩儿手里就没断过礼物。
不是有张家婶子给的芝麻糖饼,就是有杨家老伯偷偷塞的洋芋丸子。
幽州地处偏僻荒凉,
常年风吹日晒,
这的人多生的得粗犷豪迈,
皮糙肉厚。
就连小孩也常年两腮长着两处坨红。
唯有宋明竹,
长着一张江南米乡的脸,
如白璧无瑕。
街坊邻居无不对宋明竹另眼相看,
恨不得时时抱着捧着,
就怕摔碎了这玉做的团子。
那年宋纾禾在琼露宫小产只是柳海川的幌子,红袱覆着的自然也不是胎儿的团块。
怕东窗事发连累柳海川,宋纾禾不敢往南走,
一路朝西北奔波。
好在腹中的孩子乖巧懂事,一路上不曾折腾宋纾禾。
宋明竹两岁才会说话,学的第一个字不是“娘”,也不是“姐”,而是“金”。
那日宋纾禾挽着一支千叶攒金牡丹玉钗,那牡丹的叶子乃是金粉镶嵌做成。
宋明竹见了,当即爱不释手,眼睛弯弯朝宋纾禾身上扑:“金、金。”
他喜欢金子,喜欢所有亮闪闪的小玩意。
寻常的金子宋纾禾自然不可能寻来让孩子丢着玩,只能拿金粉嵌在镯子璎珞上,哄着宋明竹笑。
小孩子哪里分得清真的假的,恨不得日日夜夜抱在怀里,就连沐浴盥漱也舍不得摘下。
簪子尖锐,怕宋明竹扎伤自己,宋纾禾又学着做了些别的。
长街上的姑娘夫人见了,个个赞宋纾禾好手艺,也争着抢着要,久而久之,幽州无人不知宋娘子的手艺。
冬青抱着外衫往后院走:“前儿李婶的簪子姐姐可做好了?今儿上街她还问我了,那簪子是她送给未过门的儿媳妇。”
话落,冬青忽然又想起什么,抱着盆子往宋纾禾这边跑,她压低声音,同宋纾禾窃窃私语。
“姐姐,你知道吗?我今早还碰见她儿媳妇的前夫呢,在街上大哭大闹,还跪在路中间求原谅,动静可大了,好些人都出去瞧。”
宋明竹抱着自己的金镯子,伸长耳朵挡在宋纾禾和冬青中间。
他也想听。
冬青笑着拨开宋明竹:“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还学会偷听了?‘鹅鹅鹅’会背了吗?”
宋明竹小脸一垮,背过手,不理会冬青的揶揄,一心一意抱着怀里的金镯子。
宋纾禾笑睨孩子一眼,也跟着低声:“后来呢,那姑娘没心软罢?”
冬青摇摇头:“哪能呢,那姑娘好容易从火坑中跑出来,怎还会回去?她那前夫好吃懒做,如今又染上赌瘾,若真的心软,日后苦的只会是自己。”
说起遇人不淑,宋纾禾先前遇上的也不是什么良人。
怕勾起宋纾禾的伤心过往,冬青忙忙收住声,只挑些趣事讲与宋纾禾听。
宋纾禾笑着道:“都过去多久了,你也不必如此。”
冬青哼哼唧唧:“过去多久我都忘不了。”
她还记得当初在渡口见到宋纾禾,宋纾禾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
宋纾禾捏起冬青半张脸:“好啦,我先去做簪子,你看着点明竹,莫让他跑出去。”
冬青笑着应了声“好”。
乱跑这事,旁的孩子或许会,宋明竹却是万万不会的。
他躺在炕上,听着冬青一遍又一遍念着“鹅鹅鹅”,不出半刻钟,宋明竹躺平呼呼睡大觉,半点也不需要旁人哄着。
冬青和宋纾禾相视而笑,她笑着捂唇:“这孩子还真是不爱念书,一听到诗词歌赋,立刻睡得比谁都快,可见是个有福的。”
宋纾禾眉眼攒着笑意:“我也不图他大富大贵,只求他平平安安就好。”
日落西斜,宋纾禾一手握着金簪子,簪子上嵌着的彩凤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凤凰口中衔着一颗如意果。
宋明竹在炕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他一手揉着眼睛,一只手伸在嘴里,“阿巴阿巴”念叨着什么。
宋纾禾好奇凑上前,细听才知宋明竹口中念着“烧鹅”“烧鹅”“鹅鹅鹅”。
宋纾禾忍俊不禁,笑着刮了刮宋明竹的鼻子:“你这个鬼灵精的,整日惦记着烧鹅。”
宋明竹抚掌笑:“鹅鹅鹅,是烧鹅。”
宋纾禾笑得眼睛没了缝,一手抱起宋明竹。她手指在炕上拍了一拍:“自己穿衣,好不好?”
宋明竹皱成苦瓜脸:“呜。”
宋纾禾笑着道:“然后带你出去买烧鹅吃。”
宋明竹眼睛豁然亮起,脆生生应了一声:“好。”
那声音响亮又清脆,全然不像先前的慢吞吞。
宋纾禾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宋明竹自个穿衣后,又不忘絮絮叨叨,从巷子尾一路嚷嚷到巷子头。
“婶婶好,明竹、自己穿衣了。”
“老伯好,明竹、自己穿衣了。”
“阿婆好,明竹、自己穿衣了。”
整条巷子的婶婶婆婆都知道宋明竹今日的衣服是自己穿的。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可落在那些婶婶婆婆眼中,却成了天大的事。
一个个不是偷着给宋明竹塞玻璃糖,就是偷偷喂他吃一口肉。
宋纾禾无可奈何,抚着自家孩子的肚子道:“都鼓起来了,还吃呢。”
宋明竹坑哧吭哧啃着手中的玉米薄饼,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瞪圆:“烧鹅,娘,吃烧鹅。”
宋纾禾笑出声,待簪子送到李婶家,宋明竹不知又吃了多少。
李婶笑着接过簪子,对宋纾禾的手艺赞不绝口:“宋娘子的手艺真是越发有长进了,待我多攒些银子,来年也给自己打一支。”
宋纾禾眉眼弯弯,倏尔又从怀里掏出一支木簪:“我听说过两日是您的生辰,这是生辰礼,还望莫要嫌弃。”
李婶怔在原地,泪水漫上眼睛,她轻声哽咽:“这、这这这怎么好意思呢?这木簪子做工如此精巧,怕是费了宋娘子不少功夫罢。”
话落,就要往宋纾禾手上塞碎银。
宋纾禾坚决不收:“都说是生辰礼,若我收了钱,那还有什么意思呢。且明竹小的时候,也没少烦你。”
李婶“哎呦”一声,洗干净手,撕下一只烧鹅腿,让宋明竹抱着啃。
“这样漂亮的孩子,我喜欢还来不及呢,哪里谈得上烦呢。不怕你笑话,我前儿刚去求神拜佛,就想着来日也能得明竹这样一个乖孙。下个月家里办喜事,宋娘子可一定要来。”
宋明竹一张脸吃得油光水滑,抬起一张烧鹅味的小脸:“什么……喜事?”
李婶往他兜里塞了两块喜糖:“就是成亲的意思。”
宋明竹听得懵懂茫然,待从李婶的铺子出来,宋明竹眼疾手快往嘴里丢了一块喜糖。
红彤彤的糖纸捏在手心,宋明竹捏着糖纸对着落日看,红光落在他眼中。
他拽动宋纾禾的衣袖,好奇道:“娘亲,成亲都有糖糖吃吗?”
宋纾禾点点头:“自然是有的。”
宋明竹眼睛亮晶晶:“那娘亲也会成亲吗?明竹也要、也要糖糖吃。”
宋纾禾唇角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她抱紧宋明竹,低声道:“娘亲不会成亲,娘亲有明竹就好了。”
宋明竹攥紧手心的糖纸,茫然晃动脑袋,忽的喜笑颜开:“等我长高高,我要和娘亲成亲,这样明竹就有糖糖吃了。”
他刚刚可看见了,李婶家里还有一大包喜糖呢。
宋纾禾脸上的落寞一扫而空,笑着和宋明竹脸贴脸。
“你都吃了多少东西了,怎么还惦记着李婶的喜糖,也不怕羞。”
宋明竹捏着糖纸,鹦鹉学舌:“羞羞羞。”
他又开始牙牙学语,“鹅鹅鹅,鹅鹅鹅……”
小脑袋瓜转动半日,宋明竹挥舞着双手,和宋纾禾大眼对小眼。
宋纾禾笑着不语。
宋明竹无法,冥思苦想,手心攥着的糖纸晃了又晃,倏地飘落到一家农户前。
宋纾禾快步走过去,捡起,正好听见院中的人大笑。
“如今幽州比以前可不知好了多少,想当年圣上还未亲临幽州,那些外族人哪个不拿我们当畜牲使唤,若不是当今圣上英明,骁勇善战,只怕我们一家老小……”
宋纾禾身影僵硬,连糖纸也顾不上捡,捂紧宋明竹的脸匆忙往家赶。
一颗心砰砰直跳。
三伏天,宋纾禾后背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冷汗连连,掌心汗珠沁出。
猝不及防和拐角一人撞上,宋纾禾连连往后退,一张脸白了又白。
口中的惊呼还未出声,蓦地听见一记陌生的声音落下。
“姑娘,没事罢?”
抬头望去,男子一身灰色长袍,长身玉立,温和谦逊。
瞧见宋纾禾怀里抱着的孩子,男子窘迫告罪,往后退开两三步,“刚刚是我唐突了,还望夫人莫要介怀。”
身后传来小厮的声音,宋纾禾这才注意到男子是隔壁新搬来的住户,木门洞开,满院乌泱泱堆着几十箱书。
小厮累得上气不解下气:“公子,你这是何苦?这么多的书,我和小北搬到天黑也搬不完。”
小厮吵吵嚷嚷,口中叫苦不迭,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也不含糊。
男子笑着道:“见笑了,在下姓贺,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宋纾禾回以一笑:“贺公子。”
宋明竹从母亲怀里探出一个小脑袋,下一刻,又被宋纾禾按了回去,她歉意道:“家中还有事,就不叨扰贺公子了,告辞。”
宋明竹瞥见院中一箱又一箱的书,立刻躲在母亲怀里装鹌鹑,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回到家,关上门。
冬青听见宋纾禾的话,笑着为她斟上一杯凉茶:“姐姐说的可是隔壁的贺公子?我都打听过了,这贺公子是从南边来的,家里是经商的,做的是书坊的生意,他本人学问也是极好,从前也做过教书先生。”
幽州地处荒凉,城里一个正经的教书先生也无,先前宋纾禾跑遍幽州,竟连一本《弟子规》也寻不到。
她笑着揉揉宋明竹的脑袋:“这下好了,待他们开店,娘亲定第一个上门,给你买多多的书。”
宋明竹如临大敌:“要多多的肉,书书不要哇。”
宋纾禾搂着孩子,乐得开怀。
她没等到隔壁贺家的书坊开张,倒是等来贺公子亲自登门。
他本就做过教书先生,待小孩子颇有耐心,不出半日功夫,宋明竹已经会背完一首诗,他人小,站在院子中央,摇头晃脑开始背诗。
冬青笑着和宋纾禾打趣:“多少天了,总算不再念叨烧鹅了。”
宋纾禾笑言:“这都是贺公子的功劳。”
贺麒摇头:“明竹聪慧,只是以前不爱念书罢了。”
宋纾禾眼睛笑弯:“贺公子快别夸他了,再夸下去,只怕他明日就要上天了。”
自家的孩子,宋纾禾比谁都清楚,宋明竹从小学什么都比别的孩子慢。
别的孩子出口成诗,宋明竹只会鹦鹉学舌,和宋纾禾讨糖吃。
起初宋纾禾也着急,抱着孩子寻遍郎中,后来逐渐看开。
她要的不是宋明竹考取功名,而是一世安康罢了。
不知是不是贺麟天生生得温和,宋明竹半点也不怕,反而喜欢得紧。
听见宋纾禾说自己的坏话,不甘心抱着贺麟的腿往上爬。
“明竹,上天。”
他坐在贺麟膝上,晃动脑袋,“天上,有烧鹅吗?”
怕小孩摔下去,贺麟一手抚在宋明竹后背,忍不住笑出声:“没有,明竹想吃烧鹅了?”
宋明竹抿唇,不好意思嘿嘿笑道:“还想吃绿茶饼。”
宋纾禾好奇:“你何时吃过绿茶饼了?”
贺麟掩唇,赧然笑道:“是、是我自己做的。”
宋纾禾和冬青不约而同抬起脸,大吃一惊。
贺麟往日的吃穿用度,皆在寻常人之上,可见家中非富即贵。
不想这样的公子哥,竟还会下厨。
宋纾禾恍然大悟:“怪道明竹见到你就走不动路。”
原来不是为着贺麟学识渊博,而是为了他的好手艺。
幽州的日子平静如温水,稍纵即逝。
李婶家中的喜事近在咫尺,城中好些姑娘夫人见到李婶送给儿媳妇的簪子,纷纷跟着效仿。
都是赶着吉时,怕耽误旁人的喜事,宋纾禾一点也不敢耽搁,连着熬了半个多月,终于赶完最后一批。
冬青心疼不已,捏着美人锤替宋纾禾捶腿,又替她揉肩捶背。
“姐姐这是做什么,熬这么久,也不怕把眼睛熬坏了。别的不说,家里也不缺那点银子,若是为这事累坏了身子,那才是不值当。”
“不是银子的事。”
宋纾禾揉着眉心,“这些簪子都是赶着送人的,若是误了他们的事,只怕不好。如今明竹在家,我……”
话犹未了,宋纾禾突然抬眼张望,“明竹呢,这天都快黑了,他怎么还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