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笑着将宋纾禾按在椅子上:“姐姐莫急,我先前想接他回来,那孩子练字练得认真,笔都不舍得放。贺公子也说了,难得明竹肯下苦功,让他再练会也无妨。”
宋纾禾睨冬青一眼:“那也不成,耽误贺公子的正事怎么办?”
幽州风沙大,宋纾禾戴上帏帽,和冬青要了一盏纱灯,款步提裙,敲开隔壁院子的门。
小厮笑着开门,说是贺麟答应了宋明竹一张大字换一张烤乳鸽,这会子师生两人正在街上买吃的。
宋纾禾连连道谢,往街上寻人。
远远的,果真看见贺麟臂弯上坐着宋明竹,小孩子一手抓着一只烤乳鸽,吃得不亦乐乎。
宋明竹口中念念有词,“我一口先生一口,我一口,我一口,先生一口。”
乳鸽腿撕得细细的一条,宋明竹低头喃喃自语:“先生不要和娘亲说。”
贺麟其实早就看见宋纾禾,这会子故意逗小孩玩:“不要和你娘亲说什么?”
“说,鸽子。”
宋纾禾这些时日都忙得脚不沾地,无暇顾及宋明竹的功课。
宋明竹早学会了背一首古诗,和贺麟还有宋纾禾两人讨两份赏。
刚刚他能用一张大字和贺麟换一只烤乳鸽,回家又能用那张字再向宋纾禾换一只烤乳鸽。
一份大字换两只乳鸽子,不亏。
宋明竹美滋滋想着,还不忘贿赂贺麟。
又往贺麟嘴里塞乳鸽肉。
宋明竹眼睛笑如弓月,沾沾自喜:“先生不说我不说……”
宋纾禾提着灯站在宋明竹身后,声音幽幽:“不说什么?”
宋明竹唬了一跳,连连呛了好几声。
他转身,目瞪口呆和身后似笑非笑的宋纾禾对上视线。
宋明竹错愕张了张唇:“……娘?”
他讨巧将手中撕下的鸽子腿都递给宋纾禾,欲哭无泪,“明竹错了,你不要骂明竹。”
宋明竹脑袋低低垂着,扯着嗓子嚎啕大哭。可惜过了半日,宋明竹眼角半点泪珠也没有。
他一双小手遮掩着眼睛,悄悄透过指间看宋纾禾。宋纾禾和贺麟两人眼中都含着笑,无动于衷。
宋明竹脑袋一撇,转首望天往地,就是不看宋纾禾。
宋纾禾忍着溢出喉咙的笑声:“少在那装模作样了,还不快下来,仔细累着贺公子。”
宋明竹双颊笑出梨涡:“先生喜欢我,才不会、不会累。”
宋纾禾无可奈何,朝贺麟挽唇:“这些日子叨扰贺公子了,前面有一家茶楼,他家滴酥做得极好。贺公子若不嫌弃……”
一语未落,宋明竹脆生生开口:“先生不嫌、他爱吃。”
宋纾禾笑剜儿子一眼:“若是吃了滴酥,明日你可得再写三张大字。”
宋明竹瞪大眼睛,不知是从何处学来的新词:“奸、奸商!”
话落,他又眼巴巴扯着宋纾禾的袖子,低声哀求,“娘亲,明竹手疼。”
他抡起小拳头,好让宋纾禾看清自己的刻苦用功,“衣衫也脏了。”
小孩子衣袖果真沾着两滴墨水。
宋纾禾思忖片刻,佯装苦恼:“那就……两张?”
宋明竹眉开眼笑,一张小嘴如抹蜜一样甜:“多谢娘亲,娘亲最好了。先生,你笑什么?”
贺麟看了宋纾禾一眼:“没什么,只是想起那家茶楼的云贝糕也做得极好。”
宋明竹立刻将贺麟刚刚莫名其妙的那声笑抛之脑后:“那我也要糕糕。”
小孩子的笑声在长街蔓延:“糕糕,明竹吃糕糕。”
俨然不知自己被宋纾禾摆了一道。
……
茶楼杳无声息。
一人端着漆木托盘,小心翼翼拾级而上。
自那年宋纾禾走后,孟庭桉一日不过睡一两个时辰。
若是不喝药,孟庭桉连半个时辰都睡不到。
近来匈奴蠢蠢欲动,孟庭桉疑心是勤王和匈奴人有所勾结,隐瞒行踪亲自赶往幽州。
福公公提心吊胆,轻手轻脚行至门口,深怕扰了孟庭桉歇息。
他轻声道:“主子。”
屋内传来孟庭桉冷淡的一声:“进来。”
福公公躬着身子,满脸堆笑:“舟车劳顿,主子还是早些歇息罢。这是厨房送来的滴酥,主子可要尝尝?”
孟庭桉挥挥袖子:“匈奴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福公公压低声音:“奴才已经传话下去了,最晚今夜就会有消息传回。”
孟庭桉不冷不淡应了一声。
福公公还想说什么,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喧嚣,他忙朝门口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小太监转身朝楼下跑,随后又匆忙赶来,在福公公耳边低语两句。
孟庭桉皱眉抬头:“……怎么了?”
福公公笑着上前:“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家子想在茶楼用饭,那孩子吵着要吃滴酥,这才闹腾了些。主子放心,奴才已经让人劝回了。”
……孩子。
孟庭桉指尖一顿。
不知为何,眼前忽的晃过当初柳海川端出的一团血色。
若不是那事,只怕那孩子如今也有三岁。
夜色翻涌,青花缠枝香炉中点着安神香,青烟氤氲在香炉上。
孟庭桉起身,缓步行至窗前,漫不经心往外轻瞥。
正好和男子手中抱着的小孩对上视线。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他迎面撞上孟庭桉
第四十九章
秋风萧瑟,
长街上唯有一轮明月高悬。
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宋明竹身影猛地一僵,缩在贺麟肩上。
宋纾禾吓了一跳:“怎么了?”
“家、回家。”
宋明竹咬文嚼字,
怯生生道,
小小的身影瑟缩成一团,
似是见到什么可怖之物。
宋纾禾哪里还记得包下茶楼的贵人,
手上提着明灯,匆忙往家中光。
细碎的光影如溅开的火光,
零星落在长街。
转过拐角,宋明竹悄悄从贺麟肩膀上探出半个脑袋,那一扇半开的木窗早消失在眼前,
窗前那双如墨的眸子也不见。
宋明竹无声松口气,拽拽贺麟的衣襟,奶声奶气学着大人说话。
“舍,舍账。”
宋纾禾听了半日,
也听不懂儿子说的什么话。
贺麟扬眉,
许是常年在外经商,有些词刻骨铭心,
贺麟试着捋直宋明竹的舌头:“明竹说的……可是赊账?”
话音刚落,
两个大人都忍俊不禁。
宋纾禾揉揉宋明竹的小脑袋:“你这孩子,
从何学来的这话?”
贺麟摇头:“管事这两日常来我屋子对账,
许是那会让他听了去。”
宋明竹挺直小身板,
颇为神气:“明竹,
聪明。”
茶楼今日都被贵人包下,
宋明竹吃不上滴酥,回到家里还是闷闷不乐。
宋纾禾移灯放帐,一手捞起炕上的小胖墩,
差点抱不起来。
冬青看一眼,忙不迭上前:“姐姐快给我罢,仔细伤着身子。”
宋纾禾戳戳宋明竹的小胖手:“不过几日没抱你,怎么又胖了。冬青姐姐今夜还特地给你做了藕糕,怎么还撅着脸。”
宋明竹半张脸压在冬青肩膀上:“滴酥,酥酥。滴滴滴酥酥酥。”
宋纾禾和冬青对视一眼,笑开怀。
冬青一手拍着宋明竹的后背安抚:“我白日也经过那茶楼,瞧着应是南边来的贵人,那些箱笼器皿,都是嵌着珠玉宝石。”
宋纾禾手中拨动着金粉,闻言皱眉:“贵人?可打听清楚了?”
宋明竹也不再嚷嚷着要滴酥吃,支着一对耳朵偷听宋纾禾和冬青说话。
冬青笑着掐了他胖乎乎的小脸:“我就知道姐姐会闻。”
当初宋纾禾挑在幽州落脚,一是此处偏远,无人认得自己。二是孟庭桉如今贵为九五至尊,御驾亲征这种事微乎其微。
且那时她身子重,也不好总日日在外奔波,舟车劳顿。
天高皇帝远,可幽州每每来了外地人,宋纾禾总会打听一二,深怕是汴京来的贵人。
冬青压低声音,凑到宋纾禾耳边:“那贵人似是病得狠了,听说幽州有龙散草,可治百病,特意过来碰碰运气的。”
幽州的龙散草可治病是真,先前也曾有药商大老远跋山涉水赶来,可惜龙散草珍稀,又生于严寒之地,轻易不得有。
既是病入膏肓的贵人,那应不是孟庭桉。
宋纾禾无声松口气,好奇:“既是贵人,这种事吩咐下人做就是了,怎么还亲自跑来了。”
冬青笑着摇头:“姐姐怎么想的和我到一处去了,我也是这样问的。”
她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是那家的老爷子生性多疑,这么要紧的事他交给别人不放心,非得亲眼目睹才肯点头。”
话落,却见怀中的宋明竹老气横秋点头:“嗯嗯嗯。”
宋纾禾眉眼弯弯,伸着手指头逗弄宋明竹:“你跟着起哄做什么,难不成也能听懂。”
宋明竹握紧双拳,支吾两三声:“懂。”
宋纾禾讶异。
宋明竹字正腔圆:“酥酥,好吃。”
宋纾禾和冬青不约而同笑出声。
……
是夜,幽州城中悄然无声,北风呼啸,落叶满院。
孟庭桉下榻的是一所别院,院子里里外外都有人守着,就连隔壁的茶楼客栈也一并被包下,等闲之辈不可多做逗留。
湘妃竹帘垂地,斑驳光影无声无息飘落在孟庭桉眉眼。
倏地,孟庭桉从梦中,漆黑晦暗的一双眸子阴冷森寒。
孟庭桉握手成拳,目光颤动两分。
他又做梦了。
梦里宋纾禾站在甲板上,单薄纤瘦的身影立在风雪夜中,摇摇欲坠。
她眼中半点落寞悲伤也没有,隔着朦胧的雪珠子,宋纾禾朝孟庭桉无声弯了弯唇角。
“孟庭桉。”
她声音极轻极轻,淹没在缥缈的雪色中。
孟庭桉在梦中恍恍惚惚,一时分不清是宋纾禾在说话,还是凛冽风声掠过耳边。
他看见宋纾禾一步步朝走入江中,她背对着江水,又唤了一次孟庭桉的名字。
不管孟庭桉说什么,宋纾禾都恍若未觉。
“我不信你了。”
那声低低的啜泣伴着冷风传到孟庭桉耳中,宋纾禾义无反顾跳入湖中,溅起的水珠扑了孟庭桉满脸。点点水珠往下淌着,落在孟庭桉掌中,竟化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珠子。
孟庭桉转眼又瞧见柳海川,捧着一团血肉模糊的血肉朝孟庭桉走来。
他说:“那是未出世的皇子。”
他说:“一尸两命,宋姑娘……没了。”
悲恸凄切的哭声在琼露宫上方盘旋,在孟庭桉耳边回荡。
连着三年,孟庭桉日日都会梦见宋纾禾,梦见她坠入江中的身影,梦见那一团模糊不清的血肉。
喉咙涌起阵阵血腥,孟庭桉扶着眉心,起身踱步至窗前。
临近的茶楼上下都住着扮成奴仆的侍卫,孟庭桉临窗而立,无意瞥见楼下的青石小巷。
更深露重,苍苔浓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