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空无一人,那一家三口早没了影子,自然也看不见男子肩上趴着的小孩子。
思及那孩子看自己的眼神,孟庭桉倏然觉得一阵熟悉。
以前宋纾禾也常用自己的目光看自己,忐忑不安,胆小怯懦。
孟庭桉双眉皱了皱:“来人。”
福公公正倚在门前坐更守夜,昏昏欲睡。
闻言,当即打了个激灵,鲤鱼挺身,忙忙踱步到孟庭桉门口。
“主子可是有事吩咐?”
青玉扳指在指间转动一周,两周。
黑夜沉沉,孟庭桉修长笔直的身影刻在窗子上。
窄巷中小孩子的目光渐渐和宋纾禾融在一处。
孟庭桉面无表情,攥着扳指的手指逐渐加重力道,扳指在掌心刻下深深的勒痕。
福公公心惊胆战,抬手在木门上轻敲两下,他试探出声:“……主人。”
“找人好好查查……”
一语未落,孟庭桉忽然收住声,“罢了,退下。”
夜风森冷萧瑟,福公公抬起的手指顿在半空。孟庭桉的事他不敢过问一二,顺从应了一声,悄然退下。
屋里再次落入沉寂,婆娑树影透过窗纱,摇曳在孟庭桉眼角。
他又在窗前孤坐了一夜。
……
宋纾禾昨夜陪宋明竹说了半宿的话,翌日起身,母子两人齐齐睡晚了。
将至晌午,日光洒落一地。
宋纾禾手忙脚乱起身,对镜描眉,她嗔怪睨了冬青一眼:“怎么不早点叫我?”
冬青满脸堆笑:“难得见姐姐睡得这么好,我怎么敢上前叨扰。且姐姐前些日子一直满首做簪子,也该好好歇息了。”
宋明竹笨拙从榻上爬起,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朝冬青跑去,他张开双臂:“酥、酥酥。”
宋纾禾透过铜镜瞪了儿子一眼:“可真是委屈你了,昨儿夜里念叨了半宿,今早起来还记得。”
冬青笑着替宋明竹穿衣盥漱:“常言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宋明竹鹦鹉学舌:“响。”
冬青戳戳他的额头,笑言:“明竹可是想吃滴酥了?”
宋纾禾莞尔一笑:“你可别再提滴酥了,那贵人也不知包下茶楼多少日,若是十天半月……”
话犹未了,忽见冬青神秘兮兮提着一个攒盒进来。攒盒掀开,竟是六块小巧精致的滴酥,浓郁的奶香甜蜜诱人。
宋纾禾松开手中的簪花棒,大吃一惊:“那贵人这么快就离开了?”
“哪能呢。”
冬青捏着一块滴酥塞到宋明竹手中,眼睛弯弯,“这滴酥是贺家小厮今早送来的,说是他家公子一早起来做的。”
冬青伸手抹开宋明竹嘴角的残渣,“你贺先生说了,让你莫要忘了练字,他回来可是要查的。”
宋明竹本来张着大嘴嗷嗷待哺,闻言,立刻缩回脑袋,讨价还价。
“那吃半块?”宋明竹怯生生,“写半张?”
冬青哭笑不得:“你这一口下去,一块都没了,还半块呢。”
宋明竹哼哼唧唧,破罐子破摔,又从攒盒中掏出一块滴酥,背对着冬青自顾自啃了起来。
六块滴酥,有四块都进了宋明竹的肚子。
也不知道贺麟用了什么法子,如今在家练字,宋明竹竟也能安安分分的,不哭也不闹。
他人小,踩着杌子才能够得着椅子。
坑哧吭哧在桌子前写了半日,好容易才将两张大字写完。
期间又吃了冬青做的两块芙蓉糕,还有半个烤鸡腿。
纸上除了油点,还有糕点的碎渣。
宋纾禾拎着宣纸抖了三抖,碎渣易去,可纸上掉落的油点,却怎么也抚不掉。
宋纾禾无可奈何,只能接过冬青递来的帕子,替宋明竹擦去手上的墨水,她语重心长。
“这回就算了,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知道吗?贺公子本就为书坊一事忙得脚不沾地,如今还要抽时间检查你的功课。若是看见你这沾了鸡油的功课……”
宋明竹扬着小脑袋,茫然:“先生也会想吃腿腿吗?”
宋明竹想得理所当然,若是自己闻到鸡腿的香味,只怕也会心生向往。
宋纾禾脸上的无奈更甚:“你可真是……”
宋明竹踮着小脚,往宋纾禾怀里扑:“娘亲、抱。”
宋纾禾依言抱起宋明竹,又见怀中的小孩不安分挪了挪身子,挣扎着想要出门:“找、找先生。”
贺麟早早就去了书坊,听说今日书坊来了新书,院中的两个小厮也跟着一起过去。
宋纾禾寻了帏帽给自己戴上,本想着也给宋明竹戴上,可惜小孩子贪玩。
宋纾禾刚把帏帽戴在宋明竹头上,宋明竹立刻双手抱头躲开,一双眼睛笑没了缝。
他还以为宋纾禾在和自己玩闹。
宋纾禾无奈弯眼:“罢了,不戴就不戴,等会让风吹迷了眼睛,可不能哭鼻子。”
贺麟的书坊正好在李婶的对面,两家不过隔了一条街。
宋纾禾手上拎着八宝糕,款步提裙。
书坊木门半阖,小厮在里面整理经义古书,闻得动静,立刻伸出脑袋往外瞧。
嘴上大声嚷嚷:“这位客人,我们书坊如今还……宋娘子?”
小厮眉开眼笑,忙忙拿袖子将手边的椅子擦干净,搬到宋纾禾眼前。
“宋娘子怎么过来了?让你见笑了,书坊还没洒扫干净,乱糟糟的。”
话落,又扬高声音朝后嚷,“快去库房找公子,就说宋娘子来了。”
书坊的书库都是由贺麟亲自过目,宋纾禾一手牵着宋明竹,一手提着攒盒往库房走。
“不必劳烦,我自个过去就好。”
说着,又将手中的一盒点心留给小厮分着吃。
书坊不大,却是内有乾坤。
沿着楼梯往上走,三楼的阁楼堆着如山高的藏书。
宋明竹一看到书就觉得头晕,怏怏窝在宋纾禾肩上:“娘,要家、家。”
宋纾禾唇角勾起:“不想见贺先生了?”
贺麟正忙得焦头烂额,甫一抬首看见楼梯口言笑晏晏的宋纾禾,贺麟愣愣抬起双眸,而后手忙脚乱拍开肩上的灰尘。
他每每出现在宋纾禾眼前,都是温和儒雅的公子哥模样,何曾这样狼狈不堪。
贺麟惊慌失措,面有窘迫之色:“宋、宋娘子。”
宋明竹手中捏着功课,张开双臂朝贺麟奔去:“先生,我功课、我功课!”
贺麟一面托起宋明竹,一面往窗前走。
宋纾禾笑剜儿子一眼:“快下来,贺公子若有事忙,我们改日再过来拜访,也是一样的。”
贺麟摇头:“宋娘子客气了,这些藏书有些年头,交给小厮我怕他们毛手毛脚弄坏,只能自己整理。”
宋纾禾捡起桌上的一本游记,照着贺麟的书单分门别类放在书架上。
“贺公子若不嫌弃,不若我留下帮忙?”
贺麟下意识想要拒绝。
宋纾禾满脸攒着笑意:“就当是给明竹交的束脩,这些日子若不是公子,只怕明竹如今还不会写字。”
宋明竹乖巧坐在窗前,宋纾禾带来的糕点,他一个人吃了半盒,而后又趴在案上呼呼睡大觉。
睡醒时迷迷糊糊,还以为自己是在家中。
宋明竹揉红了眼睛:“娘亲,要抱、抱……”
小手往上一扬,本要交给贺麟的功课忽的被他甩飞,薄薄的两片纸往窗外飘去。
宋明竹脑袋晕晕沉沉,下巴抵在窗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功课随风飘到李婶的摊前。
小摊前,正站着一位男子。
孟庭桉垂首低眸,目光轻描淡写在脚边的白纸掠过,双眉微拢。
抬首望去,却见一个小孩儿正趴在窗前,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往楼下瞧。
李婶手脚麻利:“客官,这是你要的烧鹅。”
余光瞥见摊前的宣纸,李婶笑着捡起:“哎呦,这不是……”
孟庭桉不动声色:“掌柜认识?”
孟庭桉是外地人,幽州以前又常有拐子拐带小孩,专门挑无依无靠的寡妇下手。
李婶双目戒备,谨慎又小心打量着孟庭桉,她脸上笑意不变:“自然认识,这街上谁不认识,那是对面书坊少东家的小少爷。他家生意做得大,轻易不敢得罪呢。”
李婶细数贺麟家中的护卫力大如牛,又添油加醋说起前儿有个不长眼的小贼想着趁乱卷走书坊的纸烛,结果被贺麟家中的护卫打得头破血流。
李婶绘声绘色:“那小贼肠子都给打出来了,可吓人了。”
孟庭桉眉眼淡漠,眼前一闪而过,却是那日站在廊下的女子。
瓦片挡住了女子半个身影,孟庭桉只依稀瞧见一抹素白裙角。
他目光沉了又沉:“他夫人是幽州人?”
李婶讷讷张了张唇,没想到眼前的男子看中的不是宋明竹,而是宋纾禾。
孟庭桉衣着不凡,瞧着应是哪家的世家公子。
宋纾禾心善,若真是入了侯门大院,只怕骨头都不剩。
李婶讪讪笑了两声:“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他们夫妻两人的感情向来深厚,这不贺公子刚到书坊,他家小娘子就巴巴跟过来了。”
孟庭桉眉心一皱,不知怎的,没来由心生厌烦,他转身朝马车走去。
不想听李婶多言。
马车逐渐消失在长街,李婶家的儿子在屋里听了半日,笑着掀开帘子往外走:“娘,赶明儿我在这给你支个戏台,你改行说书得了。”
李婶气得将手中的帕子往儿子身上甩:“去去去,你懂什么。”
她将摊子丢给儿子看,拿着宋明竹的功课匆忙往书坊跑去。
“那人我瞧着不像是好人,宋娘子还是该小心才是。”
宋纾禾抱着宋明竹的手指紧了又紧,叠声道谢。
李婶不以为然,伸手戳戳宋明竹的小胖脸:“若真遇上拐子,明竹也别怕,若遇上相熟的哥哥伯伯,你就扯开嗓子喊,喊‘爹’喊‘娘’都行。”
李婶忍不住笑了两声,“做贼心虚,拐子若知道父母在附近,肯定吓得拔腿就跑。”
宋明竹有样学样:“喊爹!喊娘!”
李婶忍俊不禁,又往宋明竹手中多塞了两颗喜糖:“后日我们家娶媳妇,明竹可别忘了。”
宋纾禾挽唇笑道:“自是不敢忘的。”
……
有李婶的叮嘱在先,宋纾禾这两日不曾带宋明竹出门,入夜前也检查了好几回院子的大锁。
她和冬青出门都是戴着帏帽,好在幽州风沙大,女子出门多以帏帽为主,瞧着并不显眼。
李婶在幽州做了十来年的生意,她家办喜事,街坊邻里无不喜气洋洋,都赶着向李婶道喜。
街上的鞭炮响了又响,处处张灯结彩,烛火通明。小夫妻的院子都贴着“喜”字,大红的灯笼高悬在横梁上。
香屑满地,礼袍冲天。
宋纾禾捂住宋明竹的双耳,笑得一双眼睛弯弯,她偏头,躲过了空中掉落的香屑。
“明竹,不怕!”
宋明竹双手捏拳,振臂高呼,而后又学着宋纾禾的样子,反手捂住母亲的耳朵。
鹦鹉学舌:“娘亲,不怕。”
冬青笑着和宋纾禾靠在一处,伸手勾住宋明竹的下巴,笑着打趣:“明竹眼中只有你家娘亲,就没有冬青姐姐吗?”
宋明竹双唇抿紧,空出一只手,伸长了脖子,想要捂住冬青的一只耳朵。
冬青笑着反手握住,顺手往宋明竹手心塞了一块喜饼,轻声叮嘱:“留着回家吃去,你刚吃了两块糖,可不许再吃了。”
宋明竹乖巧点头,低头开始数自己的“小金库”。
他生得唇红齿白,一张小嘴又讨巧,众人见到宋明竹,都恨不得往他怀里塞吃的。
如今宋明竹怀里就藏有十来块喜饼,另有二十来颗喜糖。
宋明竹美滋滋数了一遍,又数了第二遍。
他扯着宋纾禾的袖子,悄悄凑到宋纾禾耳边:“娘亲,李婶可以天天娶媳妇吗?”
那他就可以天天吃喜糖了。
宋纾禾笑着捏捏宋明竹的鼻子:“不可以,李婶只有一个儿子。”
宋明竹失望低头,又小心翼翼捂着满兜的喜糖,深怕让人偷了去。
宋纾禾又想起李婶前日的叮嘱,对宋明竹耳提面命:“等会人多,记得不能乱跑,要跟着娘亲和冬青姐姐,知道吗?”
人多嘴杂,怕宋明竹手上戴着金镯子太显眼,宋纾禾连着他的金镯子金璎珞都摘下搁在家里。
怕孩子不乐意,又拿桂花糖做成手镯戴在宋明竹手上。
宋明竹晃晃手中的桂花糖手镯,想吃就掰下一小块,不亦乐乎。
哪里还记得自己那两个大金镯子。
迎亲的轿子到了李家门前,喧嚣声和欢呼声惊天动地,响彻云霄。
李家铺子今日闭门谢客,不过门口倒是贴着大红的福字贴,门口还挂着两串石榴。
孟庭桉策辔入城,途经李家铺子前,忽的勒紧缰绳。
前面的巷子早就围得水泄不通,孟庭桉翻身下马。福公公前两日不小心摔断腿,如今伺候在孟庭桉身边的,是个小太监。
小太监战战兢兢,唯恐自己做事不力,惹了孟庭桉的厌恶。
他上前牵马:“主子,奴才这就让人清路……”
“不必。”
孟庭桉冷淡拒绝。
他此番避人耳目赶往幽州,为的就是不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