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庭桉气息温热,低低洒落在宋纾禾颈间,如星火燎原。
两人相拥的身影交叠映照在屏风上。
松柏香叠着孟庭桉灼热的气息,他身上的狐裘还未换下,木架倒落在脚边,七零八落。
宋纾禾奋力推开身前笼着自己的黑影,颊边染上薄红之色。
孟庭桉环在腰间的手臂纹丝不动,他嗓音低哑,一双剑眉稍稍拢着。
许是这些时日常待在屋里,甚少见光,孟庭桉的皮肤白得像雪,像是随时都可能融化一样。
孟庭桉不解凝眉:“他有什么好,不过是一个纨绔子弟罢了。”
宋纾禾抿唇不语。
孟庭桉垂眼:“怎么不说话?”
云影横窗,雾霭沉沉。
宋纾禾半张埋在脖颈上围着的毛绒绒,她吸吸通红的鼻翼。
“再怎样,也比你好。”
至少、至少只有孟庭桉对自己做过那些混账事。
孟庭桉一时噤声,良久,他哑声:“……对不起。”
宋纾禾双目泛红,欲言泪先落。
她忽的推开孟庭桉,疾步提裙朝外跑去。
风拂过宋纾禾的狐裘,福公公侍立在门前,见状,吓了一跳。
“娘娘这是做什么?这门阶前还堆着落雪,若是摔了碰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风雪裹挟着福公公的声音,飘落在宋纾禾身后。
福公公再一转首,差点让门口的孟庭桉吓得说不出话来。
他颤颤巍巍:“陛、陛下,你怎么也出来了?”
孟庭桉循声望向宋纾禾离开的方向,久久不曾言语。
直至耳边再无脚步声回旋,孟庭桉缓慢转首:“之前让你寻神医的事,日后不必瞒着。”
福公公眼眸骤紧:“可若是匈奴王知道陛下真的受伤了……”
孟庭桉面色淡淡:“朕自有办法,照着做便是。”
福公公应声而去。
……
上元节,马车前悬着两盏掐丝珐琅缠枝莲纹灯笼。
长街张灯结彩,处处锦绣盈眸。
下了马车,宋明竹一头扎入人群,平生头一遭觉出念书的好处。
若是不念书,他只怕连灯谜也看不懂,哪里还能解谜赢彩头呢。
离和云妹妹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多时辰,宋明竹穿着一身大红彩绣织金锦长袍,一身圆滚滚。
宋明竹指着灯会上的大灯笼,那是本次灯会最大的彩头。
灯笼足有一丈多高,上面缀满核桃大小的珠子,落在光中如明星璀璨。
宋明竹眼睛笑弯:“那个灯笼好看,娘娘亲,你喜欢吗?”
他想为宋纾禾赢回来。
昨日从暖阁离开后,宋纾禾不曾再回去过,搂着宋明竹睡了一夜。
今日又借着教宋明竹念书,一直留在他屋子。
宋纾禾一整日心神不宁,如今出来赏花灯,依然是神游天外之态。
她恍惚回过神,朝宋明竹牵了牵嘴角,心不在焉:“喜欢。”
宋明竹不乐意,鼻间发出一声冷哼:“娘亲都不看就说喜欢,明明就是在骗我。”
“我哪敢骗你?”
宋纾禾敛住心神,顺着宋明竹的视线往前望去,她轻声笑。
“这的灯笼个个都好看,娘亲都喜欢。”
宋明竹挺住胸膛:“可我还是喜欢最大的那个!”
他兴致勃勃,想着为宋纾禾赢下最大的彩头。
宋明竹一手挽着宋纾禾,一面往里钻,如数家珍:“这个兔子灯我要送给云妹妹,这个送给冬青姐姐。”
宋纾禾忍不住笑出声:“这些花灯可是要靠猜灯谜才能拿回家的。”
宋明竹不以为然,板着一张脸,学着夫子的样子老气横秋道:“这有何难?”
宋纾禾诧异。
冬青笑笑,悄声在宋纾禾耳边低语:“姐姐不知,明竹昨儿缠了夫子大半日,非要夫子出灯谜让他猜。”
宋纾禾扬起双唇。
“他竟这般用心。”
若是要赢得最大的彩头,定是要答上所有的谜题。
错一道都不可。
宋明竹跃跃欲试。
摊主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伯伯,老人家一把年岁,他抚着长须,止不住叹气:“这人竟一年比一年少,若是在以前,我这彩头早就被人赢去了。”
有人跟着附和:“可不是,若是以前,我这红豆包子早卖出去了,哪里还会留到现在?”
老伯笑着调侃:“谁家上元节吃包子,还不都是吃汤圆,来年你若是卖汤圆,定是红红火火。”
“哪还有来年?”小贩低声,凑到老伯耳边,“我可听说,那位身受重伤,如今正遍寻神医呢。”
老伯震惊:“这事你又如何知道的?”
小贩不以为意:“都传遍了,如今这金陵,恐怕也就老伯您不知道罢了。”
宋纾禾猛地抬起双眸:“什么重伤?”
她朝冬青看了一眼,冬青立刻从荷包中掏出碎银,笑着道:“十个糖包子。”
她递出去的银子都够得着买上足足一箩筐的包子了,小贩满脸堆笑:“这、这如何使得。”
话虽如此,可接钱的手却半点也不含糊,他笑笑:“夫人想问什么便问,我定知无不言。”
宋纾禾斟酌:“你刚刚说身受重伤那位,可是同我想的一样?”
小贩伸出食指往上指天:“可不就是夫人想的那位,如今这满天下都传遍,说是那位在找神医。这事我也是听旁人说的,听说是匈奴人给那位下了蛊。”
小贩绘声绘色,手舞足蹈,“那蛊虫可厉害了,拿人血做引子。若是中了蛊,轻者双眼失明,重者一命呜呼。”
小贩口中所言,真假掺半。
宋纾禾心口骤急,差点站不稳身子,她惴惴不安:“你方才说,满天下都传遍了?这话可是真的?”
小贩哎呦一声:“我骗你做什么?这话是我从隔壁的掌柜听来的,那位刚从汴京回来,说是宫里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瞒着。”
小贩无声叹气,“也不知道眼下的太平日子还能过多久,若是匈奴人真打过来……”
一语未落,他立刻自打嘴:“呸呸呸,那野蛮人怎么可能有这般大的能耐,我这乌鸦嘴!”
宋纾禾面色煞白。
冬青忧心不安:“姐姐,你脸色这么难看,可要先回府歇息?”
宋纾禾稳住心神:“歇息倒不用了,不过我得回府一趟。”
人烟鼎沸,宋明竹正仰头思索谜题,无暇顾及其他,自然也不曾听见宋纾禾的话。
宋纾禾不想扫孩子的兴,转而望向冬青:“明竹交给你了,我先回去。”
又细细叮嘱宋明竹一番,宋明竹无有不应。
马车滚滚穿过长街,别院府门洞开,黑色漆金栅栏大门前设有一色的羊角纱灯。
宋纾禾步履匆匆,杨妃色裙角曳着烛光,飞快穿过垂花门。
槅扇木门推开,宋纾禾气喘吁吁。
她一手挽起猩红毡帘,满身雪雾未消。
孟庭桉正在同福公公说话,忽的停下:“绒绒?”
福公公识趣退下。
宋纾禾快步上前,迫不及待:“出事了,我刚刚陪明竹去猜灯谜,听见他们说、说……”
孟庭桉轻声,半曲的指骨扣在案上:“说我身重奇毒,亦或是我中了蛊,命不久矣?”
宋纾禾讶异:“你怎么知道?”她突然想到什么,“这是你自己传出去的?”
孟庭桉没有否认:“匈奴王天生多疑,若是听到此事,只会疑心有诈。”
谣言真真假假,有的说孟庭桉中毒,有的说孟庭桉中蛊。
待匈奴王查清,只怕也得春江水暖之时。
宋纾禾愣愣:“可若是他不信呢?又或是他真的以为你中毒了,你就不怕他突然发难,或是……”
宋纾禾倏地落入一个怀抱。
孟庭桉肩膀宽厚,他一只手握着宋纾禾的手腕,轻轻抚过她的腕骨。
“绒绒,我得回宫了。”
“回宫”两字如沉重礁石压在宋纾禾心口,她一时说不出话,只是怔怔望着孟庭桉。
金丝藤红竹帘垂地,暖阁暗香疏影。
“我、我……”
吞吞吐吐半日,宋纾禾终还是道,“我不想同你回去。”
她还是不喜欢汴京,不喜欢皇宫。
暖阁杳无声息,落针可闻。
明明知道孟庭桉看不见自己,宋纾禾还是转首侧目,避开孟庭桉的视线。
她红唇抿了又抿,绛唇映日,灿若晚霞。
宋纾禾低声喃喃:“明竹还小,若是跟着北上,只怕身子吃不消,且他好容易才有了相识的夫子,此刻离开,他定舍不得。”
宋纾禾絮絮叨叨,可话一出口,她便知自己漏洞百出,连借口都蹩脚得厉害。
跟在孟庭桉身边的侍从都是宫里出来的,哪会让他们沦落到露宿街头。且那夫子也是孟庭桉寻来的,若他真要夫子入宫,夫子哪敢不从。
能做当今太子的太傅,那夫子只会求之不得。
宋纾禾一颗心沉入谷底,她咬唇,目光望向窗外缥缈的树影。
宋纾禾轻轻,再一次道:“我不想同你回去。”
孟庭桉垂在宋纾禾腰间的手指蜷了又蜷,白净手背上青筋道道。
他哑声,唇角勾起几分苦笑:“绒绒,你还是不信我吗?”
泪珠模糊了宋纾禾双眼,她无声哽咽。
半晌,宋纾禾轻声低喃:“孟庭桉,我以前也曾相信过你的。”
可惜换来的是孟庭桉一次又一次的欺骗。
宋纾禾无法说服自己再相信孟庭桉,也无法说服自己消除对汴京、对皇宫的恐惧。
“我不会随你回去。”宋纾禾嗓子很哑,她抬首,一双杏眸水雾氤氲。
即便知道孟庭桉独断专行,宋纾禾仍是想表明自己的立场。
孟庭桉声音沉沉:“我若是不允呢?”
“随你。”
宋纾禾早没了和孟庭桉对峙的心情,她低眸浅笑,“反正强求这种事,你也不是第一回做,陛下早该得心应手才是。”
檐下忽然掠过一阵疾风,铁马叮咚作响。
宋明竹一手提着花灯,踩着夜色奔回暖阁。
“娘亲!我赢了!我赢了好些花灯呢!”
宋纾禾转过屏风,一手抱起宋明竹。
她逆光站着,不让宋明竹看见自己眼角的泪痕。
宋纾禾轻声细语:“走慢点,仔细摔着了。”
“才不会。”
宋明竹往母亲怀里钻,又扬手让宋纾禾看院中的大花灯。
“最后的爆竹我猜了好久还是猜不出。”
宋纾禾讶异:“那这个花灯怎么来我们家了?”
总不会是宋明竹自己花钱买来的。
宋明竹嘿嘿笑了两声:“是云妹妹猜中的,其实是她舅舅告诉她的,然后她再告诉我。”
宋明竹摇头晃脑,“娘亲不知道,这个可难了,那个老伯伯还夸我聪明呢。”
宋明竹笑着将手中的油纸包塞到宋纾禾手上。
“这个是云妹妹……云妹妹她舅舅给娘亲的,他说是先前答应娘亲的玫瑰酥糖。云妹妹说这家酥糖可难买了,她舅舅为了这包酥糖,还排了一个多时辰的队。”
宋明竹笑眯眯,“娘亲快尝尝好不好吃。还有这些、这些,都是她舅舅送的,我都给娘亲带来了。”
“我一个都没偷吃。”
宋明竹一脸求夸的表情。
甫一抬首对上孟庭桉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宋明竹骤然收住笑。
他、他说错话了吗?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还恨他吗
第六十四章
夜色朦胧,
廊下雪珠子簌簌往下飘落,悬在檐下的灯笼摇摇欲坠,斑驳光影倾泻在青石台阶上。
宋明竹一手握着玫瑰酥糖,
一面仰头怔怔望着金丝藤红竹帘下的孟庭桉,
一颗心七上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