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他迟疑着上前,
还当孟庭桉是看上自己带来的东西,
忙忙伸出手臂,他揣了满兜鼓鼓囊囊的吃食,
一张小脸倔强执拗。
“这些都是给娘亲的,你、你不能拿。”
早有奴仆提着那盏花灯上前,亲自悬在暖阁门前。
光影流光溢彩,
花灯约有一丈多高,底下流苏轻悬。
那花灯原是用枯枝所做,外面罩一层素白锦纱,那锦纱用紫藤汁点染,
若是点亮烛火,
远望如海水波澜,涟漪渐起。
宋明竹眼睛弯弯。
余光瞥见屋中的孟庭桉,
忽的心生不忍。
若是自己看不见花灯,
此刻只怕会黯然神伤。
斟酌再三,
他悄悄挣开宋纾禾,
往孟庭桉走了两三步。
“你、你也想看花灯吗?”
宋明竹语无伦次,
双手在身上搓了又搓,
“花灯是给娘亲的,
不能给你,玫瑰酥糖……”
玫瑰酥糖倒是可以分一分,可惜那不是宋明竹的,
他也不能自作主张,拿旁人的东西送礼。
宋明竹苦恼皱眉,垂眸不语。
宋纾禾朝他招招手,拉着宋明竹说了好一会话,又让冬青带着人去喝姜茶驱寒。
那盏宋明竹赢来的花灯自然是留在暖阁,洋漆描金案几上还大包小包攒了好些油纸包,或是拿漆木攒盒装着的小糕点。
冬青犹疑不决:“夫人,这些糕点……”
她手上提着攒盒,目光在孟庭桉和宋纾禾之间来回打转,左右为难。
暖阁内忽的落下沙哑的一声:“绒绒。”
宋纾禾指尖微顿,朝冬青使了个眼色:“你先下去罢。”
庭院冰雪未融,银装素裹。
大地白茫茫一片,众鸟归林,落针可闻。
宋纾禾起身往外走,她一手扶门。
朔风凛冽,侵肌入骨。
宋纾禾拢紧肩上的狐裘,头也不回:“何时回去?明竹东西多,若真要回汴京,恐怕得提早……”
一只手从身后托住宋纾禾素腰,孟庭桉揽着宋纾禾入怀。
许是手上使不上半点力气,孟庭桉环在宋纾禾腰上的手臂松松垮垮。
宋纾禾眼眸骤紧。
……
雪过天晴。
长街上空无一人,晨曦微露,浅薄的日光穿过云层,宋纾禾站在窗前,遥望城门的方向。
北风呼啸,风声回旋,卷起满地的雪珠子。
茶肆悄然无声,独独宋纾禾这一桌子坐着人。
掌柜坐在竹案后,一手托着腮,一面打盹,呼噜声震耳欲聋。
楹花窗前立着一抹影子,纤腰袅娜,云堆翠髻。
满腹愁思落在宋纾禾眉眼,一双蛾眉轻卷,如烟似雾。
冬青忍不住上前,低声相劝:“姐姐先坐会罢,这都站了半个多时辰了。”
宋纾禾反手握住冬青的手,一双琥珀眼眸惴惴,她至今仍觉得不可置信。
孟庭桉竟真的答应她留在金陵。
“冬青,你说他会不会是骗我的?”
宋纾禾眉尖蹙起,“会不会他根本就没有出城,明日醒来,我还能……”
“姐姐。”
冬青笑着打断,“姐姐真是庸人自扰,早起不是我亲自陪着姐姐出门吗?”
她同宋纾禾亲眼目睹孟庭桉出了城门。
冬青循循善诱,“行囊都收拾好了,哪还有假?”
昨日福公公收拾了半日,轻装简行,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往汴京。
冬青压低声音:“我听福公公的意思,汴京那耽搁不得,不然也不会走得如此匆忙。”
她有意纾解宋纾禾的忧愁,“姐姐与其担心这个,倒不如趁着天早,赶着去给家里那位买八珍糯米糕。”
她往八仙桌上放了茶钱,扶着宋纾禾往楼下走。
“昨儿小少爷吵着闹着要吃糯米糕,若是姐姐今日还忘了,只怕他又得生气了。”
宋明竹嘴馋,想吃城东的糯米糕,宋纾禾本来答应昨日买给他的,可惜她这两日为孟庭桉一事心神不宁,竟忘了宋明竹要的糯米糕。
气得他昨夜少吃了半碗米饭。
宋纾禾难得展露笑颜:“那家糯米糕,只怕又是云妹妹和他说的。”
“可不是,这两个小孩凑在一处,不是说东边的糖葫芦好吃,就是说西边的酸枣好吃,也不知道他们哪来这么多话说。”
宋纾禾忍俊不禁:“那云家妹妹究竟说了金陵多少吃食,倒不如趁着今日天早,一并买回去,省得他下次还闹。”
马车穿过长街,车前悬着的五彩绫纸纱灯在空中一晃一晃。
冬青捂着唇笑:“那可多了。”
蔻丹上染着牡丹花汁,冬青掐着手指头数:“城东的冰糖莲子,还有一家老字号,是做糖藕的。还有一家是……”
宋纾禾果真照着冬青所言,一家家寻了过去。
有的小贩还未出摊,宋纾禾寻着隔壁商户给的地址,径自寻到那小贩家里去。
那小贩家住在胡同深处,马车进不去,只能靠双足。
“听说他下午才出摊,也不知道这会可最好糖糕了。若是还没做好,只怕得白白跑这一趟了。”
青石板路上攒着厚厚的积雪,两面石壁斑驳凋落。
越往里走,越是悄无声息。
宋纾禾双眉紧皱,左右张望:“那做糖糕的老人家真的是住在这里?”
冬青也跟着转首:“应该是这里没错,那店家也说过路不好走,只是这里怎么一点人迹也无,像是久不住人。”
话犹未了,身后忽然传来一记凛冽的劲风。
“姐姐小心!”
冬青惊呼出声,一支利箭忽然从她鬓间穿过。
宋纾禾眼疾手快推开冬青,整个人直直跌落在地。
墨绿狐裘上沾满雪珠点点,眨眼的功夫,宋纾禾眼前忽的掠过六个暗卫。
都是孟庭桉留在宋纾禾身边的。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人多势众。
宋纾禾咽下心口的惊慌,瞳孔震动。
黑衣人个个面蒙黑纱,刀光剑影之余,沁白雪地上染上大片大片的血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眼前的黑衣人还未料理干净,不知从何处又窜出十来个。
宋纾禾和冬青被逼得无路可退。
身后是死胡同,高高的墙壁挡在宋纾禾身后,如跨不过去的深渊。
雪雾之中,裹挟中浓重的血腥气息。
宋纾禾挡在冬青眼前,浅色眼眸中映着滔天的猩红。
暗卫退到宋纾禾身前,飞快丢下一句:“夫人,属下护你出去。”
又一支袖箭从暗中袭来,直直朝宋纾禾眉心而来。
暗卫手中利剑翻转,只听“当啷”一声,袖箭落地,冷白的箭矢在雪中泛着冷白的光影。
“……想跑?”
黑衣人中不知是谁笑了一声,倏尔变了脸色,朝胡同丢入一物。
暗卫大惊:“是火雷!趴下——”
“轰隆”一声巨响,火光冲天,黑色的灰烬汩汩往上冒起,汹涌的浓烟乍然往上翻涌。
宋纾禾耳边“轰隆”一声,只觉身子高高扬在半空,而后又被甩落在地。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暗卫身负重伤,长袍裂开好几道口子,对面的黑衣人也不曾落到半点好处。
七零八落倒在地上,残肢断臂横落满地。
先前护在宋纾禾身前的暗卫一手扶着长剑,挣扎着从地上站起。
他咬牙:“夫人,我送你离开,待出了胡同……”
宋纾禾鬓松钗乱,一身裘衣烧出好几个大洞,她踉跄站起身,又去扶地上的冬青。
宋纾禾身心俱疲,差点说不出话:“好……”
眼前忽然一黑,不知从何处又落下十来个黑衣人。
暗卫手执长剑,筋疲力尽挡在宋纾禾眼前,鲜血从他额角滑落,染红了一双眼睛。
刀剑相接,暗卫护着宋纾禾,一步步往胡同口走去。
厮杀声、脚步声在雪中蔓延。
冷白的雪地染上一片殷红,宋纾禾肩上手臂也染上血迹。
她早就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
胡同口渐渐出现在眼前,宋纾禾眼中亮起细微的光亮。
只要出了胡同口,她就能……
一声尖叫骤然在耳边响起。
宋纾禾猛地转首,琥珀眼眸中,一柄长剑穿过雪色,直直朝宋纾禾冲了过来。
宋纾禾下意识抬手护在身前,低头闭眼。
长剑没入骨肉,血腥气铺天盖地,一缕清冷的松柏香漫入宋纾禾鼻尖。
她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望着伫立在自己身前的孟庭桉。
石青色海水纹长袍深浅不一,沾染着一抹又一抹的血红。
孟庭桉一只手紧紧握着剑身,血珠子从他掌心滚落,触目惊心。
宋纾禾豁然睁大双眼。
“走——”
隐忍的一声从孟庭桉喉咙溢出,他一手攥着宋纾禾,一只手握着长剑。
掌心还淌着黏稠滚烫的血水,孟庭桉宽松的长袍护在宋纾禾身前。
风雪弥漫在眼前。
宋纾禾脑中空白,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的,又是怎么回的马车。
车夫策辔,马车飞快穿过小道。
宋纾禾身子往前一倾:“——孟庭桉!”
孟庭桉晃了一晃,呕出一口鲜血。
……
别院各处掌灯,烛光通明。
宋纾禾忽然睁开眼睛,入目是榻前悬着的松石绿锦帐。
她脑袋昏昏沉沉,只觉自己身子沉重,不比往日轻盈。
是……做噩梦了吗?
宋纾禾胡思乱想,余光瞥见自己手臂上厚厚的绷带,她眼眸骤然一紧,猛然扬起头。
宋纾禾后知后觉冬青还睡在脚凳上。
她迷糊睁眼,猝不及防对上宋纾禾的眼睛,冬青立刻红了双眼,泫然欲泣:“姐姐,你可算是醒了。”
“我、我……”
宋纾禾嗓音沙哑,她扶榻而起。
忽的想起什么,宋纾禾倏地握住冬青的手腕,“孟庭桉呢,他怎么样了?”
她记得孟庭桉的手臂一直抬不起来,可那日、那日她明明看见孟庭桉……
宋纾禾蓦地推开冬青,踉踉跄跄朝外跑去,差点跌落在地。
冬青急急扶起宋纾禾,泣不成声:“陛下他、他……”
她深吸口气,哽咽道,“陛下他暂且无碍,姐姐再着急,也得先披上大氅再说。”
宋纾禾心口骤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