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厢房杳无声息,福公公垂着眼泪,眼角瞥见宋纾禾的身影,他赶忙上前,为宋纾禾挽起毡帘。
“夫人、夫人怎么不再歇会?”
宋纾禾急不可待:“陛下如何了?”
她从未见过福公公这般模样,头发白了一大半,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不止。
福公公佝偻着身子,动作也比往日迟缓许多,他颤巍巍走在宋纾禾身后,老泪纵横。
那日孟庭桉刚出城门不久,路上便遭受伏击,后来又看到暗卫发出的求救信号。
宋纾禾皱紧双眉:“那他的手……”
福公公抹去眼角的泪水,嗓子哭得几乎没了声:“那是、是柳太医给的药。”
这药比先前的烈性更大,吃药后,孟庭桉虽能复明,双手也能和以前一样。
“可也、也只有一个时辰的药效。”
药效一过,孟庭桉兴许会连话都说不了。
宋纾禾脚步虚浮。
她扶着冬青的手,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步朝孟庭桉走去。
榻上的人气息微弱,掌心裹着厚重的绷带,孟庭桉一张脸极白,像是风霜堆成的雪人。
福公公轻声抽噎:“陛下如今还不曾醒来,柳太医说若是再不醒,只怕他也回天乏术。”
宋纾禾咽下喉咙的酸涩:“可找到别的神医了?或是回宫,宫里那么多太医,总会有法子的。”
福公公哑着嗓子:“先前陛下在幽州留下的替身近日也遭到埋伏,还有临州云城等地。”
有的安然无恙,有的虽逃过一劫,可还是身负重伤。
福公公苦笑:“如今只能庆幸陛下先前有远见。”
五湖四海这么多替身,只怕匈奴那边也分不清孰真孰假。
宋纾禾勉强扯出一点笑:“给燕将军的急信,可送去了?”
“送了送了,八百里加急,只怕如今已经到幽州了。”
福公公点头,又试探道,“夫人昏睡两日,可要回房歇息,这儿有奴才守着就好。”
“不必了,你们、你们先下去罢。”
冬青忧心忡忡瞥了宋纾禾一眼,终还是迟疑退下。
屋内湘妃竹帘低垂,宋纾禾坐在榻沿。
昏黄烛光跃动在她眉眼,三千青丝散落在宋纾禾身后。
她低声哽咽:“孟庭桉。”
指尖勾住孟庭桉的手指,榻上的人恍若未觉,双眼依然紧闭,连眼皮都不曾动过半分。
宋纾禾又轻轻唤了一声。
泪水无声淌过眼角,在颊上留下长长的一道水痕。烛光中,宋纾禾双目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在榻前枯坐了一日一夜,孟庭桉始终未醒。
日落西山,晚霞满天。
冬青双手捧着漆木托盘,悄声步入屋中。
她轻手轻脚踱步到宋纾禾身前,好言相劝:“我让厨房熬了乳鸽粥,姐姐先喝点。”
宋纾禾有气无力摇了摇头:“我不饿。”
冬青温声劝道,朝帘后的一抹身影扫了一眼:“姐姐不为别的,也得为自己的身子好好考虑。还有明竹,他这两日都没怎么吃。”
宋明竹哒哒从帘后跑了出来,他人小,得仰着脑袋才能看见宋纾禾。
宋明竹一手搂着宋纾禾,贴着她轻轻唤了一声“娘亲”。
宋纾禾强颜欢笑,伸手想要抱起宋明竹。
无奈她这两日不怎么吃东西,且手上的伤还没好,试了两回,还是抱不动。
宋明竹乖巧爬上榻,挨着宋纾禾坐下,他声音脆生生:“娘亲,我陪你。”
冬青趁机道:“姐姐,明竹还未用晚膳,不若你陪着他吃一点?”
早就过了掌灯的时辰,宋纾禾蹙眉:“怎么到现在还没用膳,可是身子不适?”
宋明竹晃晃脑袋,实话实说:“娘亲也没吃饭。”
宋纾禾无可奈何:“罢了,让他们在花厅摆饭罢。”
此话正中冬青的心意,她眼睛弯起,忙不迭吩咐婢女传膳。
宋纾禾牵着宋明竹往花厅走,出门前,又转首朝后望去。
帐中的人影仍不省人事,半点苏醒的迹象也无。
宋纾禾轻轻叹一声,呼出的气息化作白雾,散落在空中。
“柳太医还在书房?”
孟庭桉晕倒后,柳太医每日踏足之地,除了厢房便是书房。
可惜他翻阅古籍医书,仍是找不出解毒之法。
冬青点头:“是,刚刚也吩咐厨房,挑了四道小菜送去。”
乌木长廊悠悠,遮云避日。
石榴红蹙金双层广绫长尾鸾袍垂地,宋纾禾步履缓慢。
身旁的宋明竹忽然驻足,欲言又止。
宋纾禾好奇,俯身和宋明竹平视:“……怎么了?”
宋明竹看看冬青,又看看宋纾禾,双唇张张合合:“我、我……”
冬青会意,满脸堆笑:“我先去厨房瞧瞧。”
日落无声,偌大的庭院只剩宋纾禾两人一高一低的身影。
宋明竹抓着母亲的手,眉眼落寞悲怆:“娘亲,他是不是、是不是活不成了?”
宋纾禾一把握住孩子双唇:“这话是谁和你说的?”
“没有谁,是我自己猜的。”
宋明竹在宋纾禾面前向来知无不言。
他低头,拽着自己腰间的如意丝绦,“我以前以为娘亲不喜欢他。”
爱屋及乌,反之亦然。
宋纾禾不喜欢孟庭桉,宋明竹也跟着不喜欢。
可他昨日听说,孟庭桉是为了救宋纾禾昏迷不醒的,还亲眼看见宋纾禾独自落泪。
“他们都说,那个人救了娘亲。”
宋明竹一双眼睛干净透亮,“是真的吗?”
宋纾禾眼中缀满热泪,她哽咽道:“是、是真的。”
宋明竹思忖片刻,如实道:“那我日后不讨厌他了。娘亲呢,娘亲讨厌他吗?”
宋纾禾一时语塞:“我……”
日光低垂,浅薄如金箔,悄无声息洒落在宋纾禾鬓角。
宋纾禾满头乌发只用一根白玉簪子轻轻挽起,半点珠翠玉环也没有。
讨厌孟庭桉吗?
若是以前,宋纾禾定然讨厌的。
不仅讨厌,还痛恨。
恨他一次又一次欺骗自己,恨他拿自己当笼中雀,恨他的高高在上、目中无人。
可如今,宋纾禾竟也看不懂自己了。
犹豫再三,迎着宋明竹满怀期待的眼神,宋纾禾摇摇头:“娘亲也不知道。”
她同孟庭桉之间,剪不断,理不清。
……
云影横窗,皓月如波。
银白色的月光落满庭院。
柳太医从屋中走出,他手上还提着药箱,正好和宋纾禾迎面撞上。
柳太医慌不择路往后退开两三步,叠声告罪:“是下官疏忽了,差点冲撞了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一连多日不曾睡过一个好觉,柳太医眼下两团乌青,走路都在晃悠。
宋纾禾命人送上热茶:“陛下的病……可有好转?”
这句话她这些时日不知问了多少回,柳太医从始至终,都只是摇头。
不过今日,他脸上有了一点喜色。
“下官在书上看见前朝也有人中过这毒,可惜医书上并无记载解毒之法,我想着去太医院的医案所或是宫中的藏书阁找找。”
宋纾禾一怔:“柳太医想回宫?”
柳太医拱手:“是,不单是下官,陛下也得回去了。”
他一手扶着苍白的发须,长吁短叹,“陛下的身子等不得了,若是再寻不到解药,只怕是华佗再世,也救不回来。”
宋纾禾怔忪片刻,手中的丝帕牢牢攥住:“这事,福公公知道吗?”
柳太医:“下官正要去寻福公公,此事宜早不宜迟,不能再拖了。”
长夜漫漫,乌云浊雾。
宋纾禾立在烛影中,纤瘦身影映在紫檀缂丝屏风上,鬓间的玉簪在光中熠熠生辉。
冬青上前扶住宋纾禾,忧心不已:“姐姐。”
她往前半步,凑到宋纾禾耳边轻语,“姐姐可要一同回汴京?”
帕子落在宋纾禾掌心,褶皱层层。
横梁上悬着的通胎花篮式玻璃灯如光似影,晃了宋纾禾双眼。
她想起自己对汴京的恐惧,想起她对宫里的不喜。
眼前晃了又晃,神思恍惚之际,宋纾禾又想起那日挡在自己身前的孟庭桉。
利刃几乎贯穿孟庭桉的手掌,刺眼的猩红映在宋纾禾眼中。
她好似听见利刃穿过骨肉的声音,好似听见孟庭桉从喉咙溢出的一声闷哼。
画面重重叠叠,而后落入宋纾禾眼中的,是榻上奄奄一息的孟庭桉。
柳海川说,那药的后劲极大,日后醒来,孟庭桉可能说不了话,可能走不了路。
这些他都和孟庭桉说过,也再三叮嘱过,若非逼不得已,切不可服药。
宋纾禾泪睫上沾湿水雾,她坐在榻前,垂首敛眸。
“孟庭桉,你那日为何救我?”
“你若是醒来,我便随你回京。”
“孟庭桉。”
“孟庭桉……”
孟庭桉始终不曾睁眼。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她和孟庭桉,再无瓜葛……
第六十五章
阳春三月,
万物复苏。
昨儿下了两三滴雨,今早起来,土润苔青。
金珐琅九桃小熏炉中点着安神香,
青烟徐徐飘起,
如置身仙境。
养心殿杳无声息,
静悄无人低语。
冬青一手提裙,
悄声踱步进屋。
熏炉掀起一角,她拿丝帕垫着,
往里丢了两块百合香饼。
青烟滚出白雾,手上一松,熏炉盖子差点掉落在地,
落在炉壁上发出细微的一声动静。
东边炕上传来衣裙窸窣声,宋纾禾满头青丝落在身后,乌发蓬松如云,素白长裙迤逦在地,
拖着晨光朝前走动。
“可是冬青来了?”
宋纾禾一面挽起湘妃竹帘,
一面朝外走。
云烟如意凤翼缎鞋伫立在硬木回纹嵌玉灯笼框槅扇前,宋纾禾声音轻轻,
一双明眸朝外望。
冬青福身朝宋纾禾行了一礼:“是奴婢做事鲁莽,
惊扰了娘娘歇息。”
“不碍事。”
素手纤纤,
如白玉莹润。
宋纾禾一手扶着眉心,
任由冬青搀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