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栓子望着对面这个人,确信了,是个脑袋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的,绕过圆脸孩子背着书包往授课的厢房去。
  圆脸孩子追上去,跟他并排走着:“我叫黄玉文,你叫什么?”
  顾栓子不搭理他,看也未看已经来了的其他人,走进厢房后将自己的书包放进靠窗的条案里,从里面拿出《论语》。他刚才看到了,圆脸小孩抱的就是这一本。
  圆脸孩子问不到也不气,坐到顾栓子旁边的条案前,将书随手放到条案上。
  下一秒,徐有达走进来,他望着厢房里坐着的加上顾栓子正好十个的学生,站到了最中间。
  学生们都站起身,给他行弟子礼:“徐夫子好。”
  “坐下吧。”徐有达在镇上名声好,但手底下只有这几个学生,除了钟严没来,其他学生里有两个是童生,明年要参加三年一次的府试,若是侥幸取得秀才功名,就可免除家中赋税,见官不拜,正式成为士里最低的一员。
  而剩下八个,就是顾栓子这等连童生都还不是的。
  徐有达走到顾栓子旁边,对其他学生道:“咱们学堂里新来了一个学生,以后与你们就是同窗,大家要谨遵圣人教诲,互敬互爱,互相督促,早日学有所成。”
  徐有达说着,垂下头对顾栓子道:“你那名字有些不雅,我给你赐一个名,如何。”
  顾栓子这种乡野粗名,实在入不得他的耳朵,昨天徐有达授完课,才翻到顾栓子带来的写着名字的拜师帖,当即就想要他改了。
  顾栓子坐在条案那儿,抬起头望着他,眼里一点要改的意思都没有。
  他的名字是顾大起的,他不觉得这名字有什么不对。
  而且林真经常叫他栓子,连林真都没有说他名字不雅过。
  徐有达昨天被顾栓子展露出来的惊人学习力惊到,见才心喜收下了他,那时候他没发现这孩子有什么不对。
  这会儿他皱眉,觉着这孩子眉眼间的戾气实在是重,读书人最重要的修身养性在他身上看不到半分。
  徐有达有些许愠怒:“既然你自己不改,那便罢了。”
  说完转身回到最前面,让学生翻开《论语》,直接接着昨天下课前讲的那儿讲,并告诉顾栓子,前面的也要补,空余时间去他那里请教。
  孩子对情绪很敏感,同为学生的其他孩子发现新来的这个学生有点点不讨徐夫子的喜爱,悄悄扭头打量着他。
  黄玉文这个乖乖小孩更是对顾栓子感到新奇,这人跟他不一样!
  八个连童生都不是的顾栓子等人上了一上午的课就可以回家去,下午不用去了,下午徐有达要给两个童生讲解更深一点的知识。
  顾栓子把书收进书包里,穿过打打闹闹的厢房,往门外边走去。
  黄玉文赶紧跟上去,小尾巴一样坠在他身后:“你家住哪儿啊,我们同路不?”
  顾栓子直直地往外走,一步也没有停留,落后黄玉文一步的其他学生出来了,扒拉着黄玉文肩膀:“性子也太独了吧,你的邻居?”
  黄玉文被扒拉习惯了,摇摇头:“今天早上在徐夫子家外头遇到的。”
  “看你和他这么熟,还以为是你认识的人呢?”说话的是个长相一般,但穿着明显比几人都好,脖子上还挂着一块玉佩的九岁的少年。
  突然,戴玉佩的少年摸了摸下巴:“你们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怎么先生说他名字不雅,还要给他改名?”
  其他几人都摇摇头,顾栓子刚去,和他们都不熟,自然不知道他的名字。
  戴玉佩的少年拍了拍手:“咱们不知道,夫子那儿有名册啊,咱们可以去偷偷看!”
第63章
  “不好吧。”黄玉文虽然有点想知道顾栓子的名字,但是他觉得没必要去夫子那里偷偷看,以后大家玩在一块儿总会知晓的。
  戴玉佩的少年却半点没把他的话听进去,带着几个同他一起起哄的去学堂里翻徐夫子放在桌案上的名册。
  钟严,梁品秀,陈幸,王钦,黄玉文……
  很快,最下面一个名字出现在几人的视线里,顾栓子。
  “哈哈哈哈哈!!!”
  “好丑的名字,岂止是不雅,是大俗特俗!!!”
  “怪不得先生要给他改名字,以后走出去别人问起他叫什么名字,连着夫子都会被耻笑吧。”
  “……”
  黄玉文也被他们拉进来了,听着他们取消顾栓子的名字,眉头皱了起来,还不等他让他们小声些,戴玉佩的少年王钦已经喊着那帮子学生跑出院子里。
  顾栓子从徐夫子家出来,刚走过一个巷道的转角,肩膀就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狠狠抓住这只手,用力一扭。
  “啊!”王钦手掌剧痛无比,发出惨叫,他面目凶狠地望着顾栓子,对跟着自己来的几人道,“抓住他!!!”
  四五个比顾栓子年龄大的孩子张牙舞爪地往顾栓子身上扑,顾栓子一脚踹到最先扑过来的人腿上,趁着这人被踹得后退的时候抓住另外一人的头发强迫他弯腰,抬起膝盖顶在他肚子上。
  而那些同时落在他身上的拳脚仿佛一点儿也没影响到他,都不能叫他的眉头皱一下。
  王钦等人家境都不错,在学堂里还能维持着好学生的模样,一出来就把被家里宠坏的脾性带出来。
  但是他们从来没见过谁打架像顾栓子这样,好像他揍的不是人,是一块死猪肉。
  往顾栓子身上扑的人慢慢少了,顾栓子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捡到一块石头,他猛地挥向王钦,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找我做什么。”
  王钦望着只差一根手指的距离就要砸在自己脑门上的石头,豆大的冷汗从头上滑下来:“我……我……找你……”
  顾栓子歪了歪头,直直地望着他。
  王钦背后的陈幸怕被牵连,结结巴巴地道:“他知道了你的名字,想……想……”
  顾栓子明白了,这些人是知道了自己的名字,来找自己麻烦的,在他们这些小少爷的眼里,自己的名字不好听也是自己的错。
  顾栓子扫了一眼这几人:“今天的事我记着,想挨揍明天还可以再来。”
  说完,他把手里的石头扔到长满青苔的墙边,把地上散了一地的书本捡回书包里,格外乖巧地背着书包走了。
  黄玉文在徐夫子那里越想越觉得王钦会去找顾栓子的麻烦,赶紧追上去想把他们拦住。
  很快,就看到王钦他们,一个个不是坐在地上就是靠在墙上,身上的衣服乱七八糟的,一看就是刚刚打过架。
  他气喘吁吁地问:“顾栓子呢,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
  王钦等人一听到顾栓子的名字又恨又怕,“他能怎么样,回家了!”
  “?”黄玉文望着他们几个,有点不清楚这话的意思,顾栓子回家了,那说明他是自己回去的,他没事?
  可王钦是他的邻居,性格是什么样的他知道,不可能会放过戏弄顾栓子的机会。
  ——
  顾栓子没擦脸上的擦伤,也没拍去长袍上的脚印和泥土,他想,林真是疼自己的,要是知道自己在学堂里被欺负了,应当会答应自己不去学堂读书的要求的。
  他很不喜欢那儿。
  徐有达他不喜欢。
  学生他也不喜欢。
  他想留在真有味小食斋里,帮小食斋里做事,等他年纪再大一点,拿着攒的工钱做生意,买宅子买地。
  中午的太阳火辣辣的,不是逢初一十五的集会,街上的人很少,顾栓子是林真的儿子,林真的真有味小食斋又在镇上出了一波风头,沿街铺子的掌柜看到他都哎呦地关心几句:“顾小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弄得满身的泥土?”
  顾栓子知道这些人也会光顾真有味小食斋的生意,跟林真遇着也会打招呼,所以脸上的表情虽然冷了点,好歹出声回答:“不小心跌地上了。”
  “跌地上了,我瞧着不像啊?”说话的人仔细看了看顾栓子脸上和手背上的擦伤,介于顾栓子的性子一直是这样冷冷的,不好再继续说。
  但心里清楚,林真家这小子怕是不学好,在外头跟人打架了。
  顶着沿街大叔大婶的关心,顾栓子背着书包踏进真有味小食斋的大门,这会儿不忙,林真正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算账,眼睛半眯着,眼睫垂出婉约的弧度。
  顾栓子绕过柜台,走到椅子后边:“林叔,我下学了。”
  “嗯?”林真的眼睛从账本上抬起来,突然瞪圆了些,“怎么弄的?!”
  他把顾栓子拉到身前,望着顾栓子脸颊上已经微微肿起来的淤青还有他左手手背上的擦伤,又看着他沾满泥土的衣裳。
  顾栓子抿着唇不说话,只是把身上的书包放到椅子背后的凳子上。
  看在林真眼里,就是自家小崽子被欺负了,连精气神都没早上那么足了!
  他赶紧把顾栓子抱到膝盖上,扒拉开他的衣领袖子裤腿,当他看到衣服下面明显被人打的痕迹,心头别提什么滋味。
  养小猫小狗一年多都会有感情,更别说一个活生生的人,林真是真把顾栓子当崽子来疼的,自家崽子被人打了,心都是疼的。
  他脸上的神情顾栓子看在眼里,顾栓子伸手抱住他脖子,“林叔,我今天跟人打架了。”
  “为什么打架?”林真任由他抱着,手搂着他的背。
  顾栓子小声地道:“学堂里的学子说我的名字不好听,追上来找我麻烦,他们人多,有五六个。”
  林真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给孩子抬头的,但是当他听到五六个孩子打顾栓子一个,火气直冲天灵盖。
  更别说还是因为名字不好听这种理由,叫顾栓子怎么了,他觉着好听啊!
  “你们下午去不去学堂?”这都属于学堂霸凌了,不管的话这些孩子只会越来越过份,他送顾栓子去那儿是读书识字的,不是去受气受伤的。
  本来这孩子性子就沉闷,再被他们欺负,以后更不好。
  顾栓子在他耳朵边闷闷地道:“林叔要去学堂里面吗?”
  “肯定要去啊,凭什么因为你的名字就欺负你,一些小破孩儿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
  “栓子我跟你说,被欺负了千万不能一个人闷在心里,该告诉我的要告诉我,徐夫子那里也要说明白,叫他们吃点教训。”
  这些话是顾栓子从来没听过的,哪怕顾大在的那会儿,他在外边儿打架犯事了顾大说的也是男娃要自己立住,别跟个女娘似地叽叽歪歪。
  他告诉林真,也不过是想经林真口引出自己在学堂里遭的事,然后不去学堂。
  但林真好像把他当成女娘养了,需要照顾,需要小心捧着。
  头靠在林真脖颈那儿的顾栓子望着林真有几缕发丝的脖颈,片刻后问:“林叔,我已经学会了千字文,还跟你学会了算数,为什么还要去学堂里念书。”
  林真听着他的话,没想到就因为今天这破事,自家小崽子都产生厌学心理了。他想了想,反问顾栓子,“栓子觉得林叔会的东西多吗?”
  “多,”顾栓子毫不犹豫地点头,在他眼里,再也没有比林真更厉害更博学的人,“你会做麻辣烫,会做凉面,会做奶茶,还会写话本,会教我们算术。”
  林真等他说完,道:“在栓子眼里我会的东西不少,但是在我会这些东西之前,我跟着别人学了很久,但我所学的东西,对那人来说也只是沧海一粟,宇宙微尘。”
  林真说的这人是自己的小学中学高中大学,甚至是自己所在的城市,祖国,他所知所学都源于那里。
  但顾栓子想岔了,他记得林真说过是跟着镇上钱少爷学的字,在林真眼里,钱少爷是这样的吗?
  顾栓子的心像灌进了什么东西,很涨,很不舒服。
  林真不知道顾栓子心里所想,他接着道:“这世上的人很多,事也很多,你在镇子里,就会觉得镇上很大很大了,但是镇子以外还有府城,府城以外还有郡,还有州,还有京都。”
  “你可以永远待在这镇上,但是我希望当你有一天想出去走一走看一看的时候不会那么彷徨。”
  林真的声音早就恢复了,尾音微微上挑,很特别。
  顾栓子静静地听着他的话,有点明白,又有点不明白。他想跟在林真身边,一辈子在镇上没什么不好。
  他问林真:“那林叔想出去吗,去府城,去京都。”
  “现在还没计划,以后可能会去吧。”顾栓子还太小了,他要是出去的话肯定会去远一点的地方,对孩子的成长算不上什么好事,这个年纪正是吸收东西的时候,耽误不得。
  还有顾大的爹娘那边,要是没人压着,也会生出事端。
第64章
  顾栓子原本的打算动摇了些许,他想,至少读到林真要出去那会儿,从林真肩上抬起头:“我们下午不用去学堂,明天早上才去。”
  “不过林叔你不用去,这事我自己会处理好。”
  “你要怎么处理。”八岁的孩子遇到学堂霸凌,林真想不出特别好的办法,除非自己和徐有达出面。
  顾栓子望着他:“能处理好的。”
  “……”他的话语不是在开玩笑,林真片刻后只能选择相信自家小崽子,“好,那我就等着栓子的好消息了。”
  放在柜台后边的椅子是林真在马木匠那里定做的,比一般的椅子要宽,椅背往后延展,符合人工体学,上面还铺了棉花垫子,软乎乎的,生意不忙的时候往上面一躺,美滋滋。
  但是抱着顾栓子起来的时候就有点使不上力,还越躺越深。
  林真只能先把顾栓子放到地上,然后从椅子上撑起身:“我给你烧点水,你去拿身干净衣服擦一下身上,上点药油。”
  林真还有林石头林柱子知道顾栓子去学堂跟人打架了,纷纷出来瞧,林小幺帮忙提水,问林真:“栓子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需不需要去医馆看看?”
  “我刚刚摸了,都是些皮外伤,就脸上那儿看着最吓人。”林真一开始也是怕他伤到骨头,直到全身都摸了,才打消带他去医馆的念头。
  林小幺松了口气:“那就好,没伤到重要的地儿就好。”
  “栓子这孩子连话都不喜欢说,怎么会和人打架?”
  “那些小破孩儿说他名字不好听,找他麻烦。”林真把素的那口锅冲洗一下,提水倒进去,直到有大半锅才停下来。
  林小幺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皱着眉:“栓子有什么不好听的,咱们家还有柱子,石头铁蛋,村子里还有叫粪球的,也没见比别人傻比别人差。”
  林真没说话,他的想法和林小幺一样,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关系,做什么事说什么话才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准。
  热水很快烧好了,林真兑好热水,提到顾栓子的左厢房里,等他洗完澡换完衣服后拿着药油下去,把他身上的淤青都擦一遍。
  突然,就在他给顾栓子擦脸上的淤青时,顾栓子问他:“林叔,我想换个名字。”
  “?”
  林真手底下的自制棉签顿了一下:“是因为那些学子的话吗?”
  “不是,”那些人才影响不到他,顾栓子只是觉得,他应该改一个名字,现在的这个名字是顾大取的,他想要一个林真起的,“林叔给我起一个名吧。”
  “我?”林真没想到自己能轮到这桩事,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望着顾栓子,“你说真的啊?”
  “嗯。”顾栓子点头。
  林真心里突然有种莫名的高兴,他伸手揽过顾栓子,脸上带着笑,“那我可要好好想想。”
  他在现代交往过女朋友,但是都没有走到结婚那一步,自然也没有自己的孩子,第一次见顾栓子,他只觉得这孩子可怜,小小年纪就要失去自己的父亲。
  在顾大坟前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心疼顾栓子,然后将他带回林家,给他置办住处,买新衣,看着他身上的伤一天天好起来,个子也长高了一些。
  这是林真以前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很新奇,也很舒服。
  而现在,顾栓子让他给他取名,两人之间的羁绊似乎更深了一些。
  林真琢磨了好一会儿,低着头对顾栓子道:“叫顾凛如何?”
  “希望你以后顺心顺意,纵遇坎坷都能凛冬散尽,星河长明。”
  顾栓子点头:“好,以后我就有两个名字了。”
  第二天,林真也和昨天一样送顾栓子去学堂,他没有进去,只站在院门那里目送顾栓子进去。
  顾栓子来得早,学堂里人还不多,黄玉文就是其中之一,他着急忙慌地走上来,皱着眉看着顾栓子擦着药油显得更加严重的脸上的淤青:“昨天我追出来没看到你,只看到王钦陈幸他们,怎么打得这么严重?!”
  他伸手想碰碰顾栓子的脸,被顾栓子退后几步躲开。
  顾栓子望着他,跟他说了第一句话:“你家里人知道你在外边乱认亲戚吗?”
  黄玉文抓抓脸:“我是不是太自来熟了?”
  顾栓子用眼神告诉他,你这不是自来熟,是已经自来成粘糊的粥了。
  黄玉文道:“我就这性子,难改,反正我觉着你不是王钦那样的——”
  “我这样的怎么了?”带着两个学子进来的王钦看着黄玉文,“亏你家和我家是邻居呢,在背后说人小话,小人行径。”
  黄玉文气不过:“谁叫你打顾栓子的,他又没招你惹你,你吃饱了撑的。”
  “嘿我说你是不是皮痒啊——”王钦正撸着袖子说狠话,背对着他的顾栓子转过身,他嘴里还没说完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往后退了两步。
  他一下子就想起顾栓子打架时候的样子了,揍他跟揍死猪一样。
  王钦色厉内荏地望着顾栓子:“你瞧什么瞧,你昨天踹我那么多脚我都没有跟我爹娘说,你别以为我怕了你了!”
  说着说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委屈,明明他和一帮好哥们伤得比较重,顾栓子只是脸上看着吓人了一点,凭什么黄玉文就说自己欺负他,明明是自己被欺负了好吗!
  顾栓子黑沉沉的目光看着他,对他嘴里说没有告诉爹娘还算满意。
  他想起自己对林真做的保证,道:“下完课去我家吃饭,我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