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顾凛被狠狠砸在地上,下巴还有额头瞬间磕出口子,嘴里吐出鲜血。
  “小子,遇到我还想跑,实在是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高大匪首提起顾凛,有顾凛腰那么粗的大腿狠狠撞在他肚子上,顾凛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口中的鲜血染红了衣领。
  他单膝跪地从地上站起来,抓着被砍断了刀尖的柴刀,抬手擦了一下下巴的血,握着刀冲上去。
  身形瘦削的顾凛比高大的匪首腰灵活得多,但是刚才那两下影响了他的速度,三五下力要挨高大匪首的两下,而高大匪首虽然没受到致命的攻击,却被眼前这个仿佛一点也不怕死,被他击中也要磕他一下的小子弄得烦不胜烦。
  突然,高大匪首被顾凛抓住贴身的机会,踩着他的腿跃上去,弓起的膝盖猛地往他下巴上撞,咔擦一声,匪首嘴里发出叫声,一拳把伤到自己的顾凛掼到地上。
  他摸了摸自己骨头有些裂开的下巴,狂吼一声冲过去。
  而挨了他那一拳的顾凛绷不住,鼻子里还要嘴里全是血,突然,他看到离他仅仅只有四五米远的野草里的那双熟悉的眼睛,由于野草太密,那儿又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换个人来根本注意不到这儿和其他地方的区别,但是那一瞬间的心脏鼓动的感觉让顾凛发现了。
  顾凛嘴唇快速地无声地动了动。
  藏好。
  闭上眼睛。
  他不敢向那里投注过多的眼神,他怕匪首发现藏在那里的林真,他死死地望着向自己冲过来的匪首,抓起箭壶里最后一支可用的白色尾羽箭,迎着匪首冲去。
  野草背后的石头缝隙里的林真浑身颤抖,双手捂住嘴巴,他看到顾凛叫他藏起来,闭上眼睛,可是他根本不可能不看。
  他看到那个他养大的少年一次次被高大匪首一次次击中,又一次次冲上去,身形由一开始的尚能保持灵活,变得越来越迟钝,分不清多少处伤口溢出的鲜血把衣服染红,脚下的脚印都有了血迹。
  当那把巨大宽刀向着顾凛肩膀砍去,被顾凛双手死死往上托住,但还是无法阻挡地破开他的皮肉的时候,林真再也不能待在这儿了,他搬起一块比自己脑袋还要大的石头,向高大匪首那边砸去,求求老天爷了,哪怕能让顾凛有一秒的逃走的时间也好。
  正打算把眼前这小子彻底解决,以解自己居然被他伤到的恨意,高大匪首往前低头躲开石头冷笑一声,等他把这小子杀了,再去杀这只躲起来的小老鼠。
  他刀下的顾凛突然撤掉抵抗他宽刀的双手,一只手环住他的脖子往前拉,一只手伸到他脖子后,已经砍入他肩膀的宽刀顺利地没入,大股大股的鲜血从肩上滋出来,立刻染红了顾凛半边身体,滴滴答答地淌在被晒得滚烫的石头上。
  “嗤——”
  高大匪首脸上的冷笑凝固,他望着顾凛伸到自己脖子后面的手。
  顾凛握着柴刀残破的断刃,在他脖子后面拧动,绞断他的经脉。
  高大匪首的眼睛阴翳地瞪着他,他带着这几百号人在此地称王称霸,杀的人千数不止,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在这里。
  明明这小子论武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却像只苍蝇一样烦人,挨他一下也要叮他一回……
  高大匪首慢慢倒在地上,从脖子后面流出来的血在地上蔓延开。
  顾凛双膝跪在地上,脊背弯曲,摇摇晃晃地撑着旁边的石头慢慢换成单膝跪地的姿势,再一点点站起来,向着野草覆盖的石头缝踉跄地走去。
  扔完石头的林真只看到顾凛突然撤了两只手,任由宽刀劈进肩膀,然后高大匪首身死倒地。
  他冲出石头缝,跑向顾凛。
  “林叔……”
  顾凛身体站不直,站在比林真矮些的坡面下头,抬起头望着他,已经被血污得看不见面貌的脸上有如释重负的几乎不能察觉到的浅笑,但是他的眼睛还和从前一样,黑沉沉的,瞧着要比其他小孩更成熟,更阴沉。
  林真伸着颤抖的手去扶他,可是顾凛突然在他眼前倒了下去,他只来得及摸到他身上被血浸透的衣服,沉重的,粘腻的,浓烈的铁锈的味道。
  “顾栓子!”
  “顾凛!”
  林真满脸泪水,蹲下身去抱顾凛。
  可是他很快发现顾凛身上的伤实在是太多了,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照这样下去失血过多就能要了顾凛的命,但是他没有药,他什么都没有!
  林真浑身发冷,忽然,他疯了一般跑向被顾凛杀死的高大匪首身边,手颤抖地在他腰上衣服里摸,很快就摸到了几个瓷瓶。
  像高大匪首这样的习武之人,又是在缺衣少食的此刻,不会不随身携带自身能够用到的伤药,他找对了。
  林真拿着几个瓷瓶跑回顾凛身边,顾不得还在外边,打开瓷瓶的盖子闻了闻,闻到熟悉的和家里用的止血药膏味道差不多的便解开顾凛的衣服,先往他受伤最严重的肩膀倒药粉。
第110章
  止血的药粉只有两小瓷瓶,林真担心不够用,可是顾凛肩膀的伤口实在太大太深,药粉倒上去就被血冲下来,林真只能加大量往上面倒,直到用了一瓶半药粉,才算止住了血流的势头,让鲜血有了凝固的时间。
  他继续用剩下的半瓶药粉给顾凛处理身上的其他伤口,然后顾不上自己被顾凛鲜血染红的双手还有脚上疼痛难忍的脚,从旁边抓起一堆草,盖到死去的高大匪首身上,不知道那些流民军会不会搜到这里来,但是他要尽可能地不让那些人发现这里的异常。
  顾凛身上的伤太重了,单凭自己一个人,根本不是那些流民军的对手。
  用草盖好高大匪首,并且把他身上能用的东西全部扒拉下来,林真先把去自己藏身的石头缝的路上的尖锐石头弄开,再去拖顾凛。
  顾凛身上最重的伤就是肩膀,他不能拉肩膀,只能抱着腰,一点一点往上拖,再加上顾凛比他还要高,更加用不上劲。
  细小的沙石往坡下面滚,林真满脸汗水,两只手抓着顾凛的腰带,坐在地上一厘米一厘米地往上挪,当他好不容易把顾凛拖进石头缝隙里,天上太阳已经彻底落下,进入黑夜。
  从他们被流民军追杀到现在,才过去一个下午,可对于林真来说却那么的长,今天中午他还问王钦身边的王有财,还有多久能到安远镇,期望着回到鲤鱼村。
  现在顾凛躺在他身边满身是伤,凶多吉少,而钟严王钦他们也不知道分散在什么地方。
  林真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安抚干涩的喉咙,他在黑暗里摸索着把手伸向顾凛,却心头一凉地发现顾凛手心烫得吓人,急急忙忙地摸到顾凛的额头,更像是能把手烫伤一般。
  林真后背冰凉地收回手,他最不想面对的情况出现了,在现代,几颗退烧药下去就能退烧,但是在这里只有需要熬煮的中草药,而此刻他连中草药都没有……
  更别说燃火熬药。
  他摸索着扶着石头爬出藏身的石头缝,如今已是秋天,白天的太阳虽然还是那么烈,但晚上已经不像半个月之前那样闷热,而是生出些凉意。
  林真看了看被月亮照得勉强能够看清轮廓的物体,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往石头山下走去,他要去今天逃走的地方看看,看能不能找到些能用的东西,否则又没有水又没有粮食,还不能给顾凛退烧,他们两个怕也要跟路上遇到的尸体一样,暴尸荒野。
  脚上的伤没有处理,又被捂着,已经有发炎的迹象,林真不仅要躲着那些可能还停留在此处的流民军,还要提防逃荒的难民,这些难民中说不定也会有二癞子那样的,在流民军面前唯唯诺诺,但是对着其他比自己更弱小的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变成杀人不眨眼的凶手。
  只要自己能够活下去,其他人的命不值半文钱。
  林真抓着石头,轻手轻脚地往下走,或许是今天那帮流民军实在是太吓人,他一个难民的影子都没看到,只看到倒在路边的许多尸体,饿狠了的食肉动物们正低头啃食,发现林真也只是龇了龇牙,迫不及待地从尸体上撕下肉来吞进肚子里。
  路边的尸体是在太多了,它们根本顾不上林真这个活人。
  林真呼了一口气,离那些食肉动物远远地,弯着腰依照记忆里的路,就着月光溜回今天他们歇息的树林旁边。
  只见这里的尸体最密集,大人的,小孩的,老人的,姿态各异,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而林真在他今天坐的地方发现了那个盯着自己吃炒面粉,自己把竹筒里最后一点炒面粉给了他,他却第一时间捧回去给他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吃的小男孩。
  他们两个的尸体倒在一块,手上还有炒面粉的味道。
  林真静默地望着,绕过他们两个的尸体,蹲着身体找到了他们的马车还有骡车,拉车的马还有牛都没有了,不知道是被流民军还是其他难民趁乱牵走了,两辆车也歪倒在地上。
  车上大半的东西都没有了,特别是用口袋装的粮食,影子都没有了,倒是那些杯子,竹筒杯,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留了下来。
  林真赶紧把离自己最近的一床被子小心翼翼地拖过来,当他摸到里边的东西,终于松了一口气。
  当日在府城做离开的准备的时候,因为凑在一起的粮食太多,放在外边太显眼,他特意把两床杯子的被芯拿出来,往里面放装了粮食的布袋子,那些拿走粮食的人也许不缺这不能吃不能喝的杯子,竟然没有拿走,还有那竹筒杯,里面是他们在山洞的潭里装的水,因为方便携带,所以放在最后喝,这几天喝的都是水桶里的。
  手里终于不是一点东西都没有,林真心里终于有了一点底。
  被子里的粮食,装水的竹筒杯,林真围着马车还有骡车转了一圈,突然,他脸上露出今天的第一抹真正舒心的表情,跪在地上把卡在车轮下面的小药箱拿出来。
  还好还好,他最想找到的小药箱还在,里边是自己经常填满的各种家常用药,他记得清清楚楚,往里边放过能退热的药材,拿回去想办法煎成汤药,至少能给顾凛搏几分活命的机会。
  林真拿上小药箱,抱上两个竹筒杯,再把被子里藏的粮食拿出来,分到口袋两边让中间少一点,像个搭袋一样搭到肩上,和来时一样弯着腰,专门找有能够遮掩身形的乱石堆慢慢溜到石林的小山坡上,爬回藏身的石头缝里。
  “呼——”林真浑身瘫软,手里的东西都险些拿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汗水顺着下巴滴答在胸前的衣襟上,手脚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但是不知道明天会是怎么样,林真还是撑着石头站起来,准备把剩下的粮食还有竹筒杯拿上来。
  从这里到镇上还有差不多十天的距离,顾凛又伤得这么重,没有粮食和水他们根本就撑不下去。
  跑了四趟,林真终于把所有能够用的东西全都搬上来了,然后在地上刨了一个正好能跟罐子底部合上的坑,把退热的药材还有水倒在罐子里,给顾凛熬药。
  林真害怕火光会把流民军或者其他难民引来,所以特地把烧火的坑挖得深一点,还在旁边堆了石头,也不敢把火稍大,只有小小一点火苗,能把罐子里的水烧开就行。
  微小的火苗慢慢舔舐着罐子底部,里面的水慢慢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再过了会儿,苦涩的药味从罐子里散发出来。
  林真正往帕子伤倒水,看见火坑里的火有点大了,赶紧把燃烧着的柴火往外面撤出来,保证从外面看不到这一点小小的火光,才放下心,拿着打湿的帕子挤进石峰里,搭在顾凛滚烫的额头上。
  等药熬好了,林真废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把药喂进去,然后把顾凛头上已经不再冰凉的帕子取下来,放进竹筒里沾水重新搭上去。
  “——”
  林真突然惊醒,一眼就看到一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鼠从自己腿上跑过去,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四周,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靠着石壁睡着了,而天已经快亮了,天边露出了白色。
  他连忙看了一眼石头缝里,看到顾凛还躺在那儿,拍了拍胸口,把自己做的那个不知道是什么样,但让他现在还心有余悸的梦甩出脑海,挤进石缝里去看昨夜喝了药的顾凛。
  这处石头缝很小,跟它的入口一样小,一米七的顾凛躺在里头正正好,他再进去就只能紧紧贴着顾凛的身体。
  林真蹲着身体,一只手撑在石壁上,一只手去摸他的额头,跟昨天晚上相比,此时的温度已经下降了不少,只是微微有些烫手。
  林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幸好,幸好老天爷是眷顾他和顾凛的。
  昨晚那会儿,他半点不想药喝下去顾凛没有好转怎么办,只是像执行命令的机器人一样,煎药,喂顾凛喝下去,给他换降温的帕子,然后脑海里全是顾凛把自己背到背上时的表情,还有自己让他放自己下来,他说的那句“除非我死。”
  以及他跟高大匪首交手,无声地跟自己说的那句,“藏好,闭上眼睛。”
  再有便是他与高大匪首交手的过程,一遍又一遍地在林真的脑海里回放。
  他很欣慰自己的孩子如此优秀,又心疼他的伤痛。
  对他事事想到自己,连最危急的时候也想保护自己的情感心头犹如被泡在热乎的水里,那么的熨帖,那么地满足。
  林真疲乏的脸上露出笑容,摸了摸他已经被擦干净的没有伤处的脸颊,挤出石头缝去倒剩下来的药,顺手把两块昨天晚上找回来的米粑粑放到还没彻底熄灭的炭火上,准备烤熟了当作他们二人今天的早饭。
  林真刚端着药进去,就发现顾凛居然半睁开了眼睛,正看着石头缝隙。
  他声音里的欢喜藏不住:“你醒了。”
第111章
  林真在狭窄的石头缝隙里蹲下身,挪到他身边:“你身上的伤那么重,我以为你要好几天才能清醒过来。”
  再没有比顾凛醒过来更高兴的事了,林真眉开眼笑,微微有些圆的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模样,秀挺的鼻尖也有点皱起来,显得年纪小。
  顾凛望着他,脑子里的事情都回了笼,他想要说点什么,半天却只说出两个字,林真连忙道:“你不要急,等你身体好一点再说,来,这是退烧的药,喝完这次等中午再看,要是还有余热我去附近的山上看看有没有相同效果的药草。”虽然晒干了,但想来除了效果差一点,不至于半分药效全无。
  就是跟其他野草一样全都晒得黄黄的,不好找。
  顾凛失血过多,浑身无一处不疼,导致他大脑的反应速度也慢了下来,但是看到林真好好地在自己面前,刚刚醒来的那瞬间没看到林真的慌乱从身体里撤了出去,嘴巴张开些许,让林真端着竹筒杯给自己喂药。
  林真一手端着竹筒杯,一手把他头托起来一点,靠在自己的腿上,道:“昨天你晕倒后我用草把那个恶人的尸体盖起来了,然后用他身上携带的药给你止血,幸好他携带的止血药有两瓶,刚刚够你用,否则就危险了……”
  昨天顾凛在自己眼前倒下去的情景实在是把林真吓到了,所以此刻格外地欢喜,边喂药边把昨天发生的事告诉顾凛,比如他把他拖到石头缝隙里,又去他们白天歇息的地方找到了粮食,水,还有小药箱,又回来后挖坑熬药,给他换帕子,最后说起那只从他脚上爬过去的小老鼠,道:“它倒是鼻子尖,我刚把粮食拿来就闻到了,幸好没有带着它的子子孙孙来,咱们那点口粮还不够它搬的。”
  顾凛头靠在他的腿上,听他说着这些事,从顾凛这个角度望上去,可以看到他的下巴,嘴唇,还有鼻子,偶尔他低下头望着顾凛的时候顾凛还能看到他的眼睛。
  顾凛很喜欢这一刻,哪怕这个石缝很狭窄,他刚收回迈过鬼门关的一条腿。
  这是他能够光明正大地靠在林真腿上,而不会被林真推开,也不会被其他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
  他八九岁那会儿林真还会时不时地把他抱起来,当他是个孩子。
  可是自从他十岁以后,身高越来越像个大孩子,林真便再也没有抱过他。
  喂他喝完药,林真道:“我拿两个米粑粑放在木炭上,一会儿就熟了,你吃一个再休息。”
  从山下收回来的粮食都放在石头缝的角落里,两个能装十斤口粮的袋子。
  从府城出来那日是他绑的东西,知道那里面装的是米粑还有白米等物,两袋加起来二十斤,而自己受了伤,最起码要躺十几天才能动弹,再加上回安远镇的路程,这点粮食根本不够。
  他望着林真,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知道了。
  林真拿着空的竹筒杯出去,火坑里的两个米粑粑果然被火炭的余温烤着,散发出米香,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能有一口米粑粑,说是人生赢家也不为过了。
  林真把米粑粑翻了个面,等米粑粑捏起来软软的,中间也不硬了,拍干净上面的灰三两口把自己这个吃了,拿着剩下的一个喂顾凛。
  七八天后,林真扶着顾凛在石头缝前的荒地上慢慢走着。
  “不用这么急,要是不小心崩裂了伤口更麻烦。”他本来想拉着顾凛就可以了,但是顾凛比他高,拉着一点作用都没有,只能把顾凛没受伤的那只手臂搭到自己肩膀上,给顾凛借一点力。
  这些天他们运气不错,除了有几只吃尸体吃饱的动物跑到这里来,既没有看见流民军,也没有看见其他的难民,让顾凛安心地养了几天伤。
  但是粮食和水的消耗肉眼可见,两人从一开始的一顿有两个米粑粑,变成两人分一个,水也回到了前些日子缺水的时候,不到实在忍不下去的绝不动。
  就算如此,米粑粑也只剩下一袋,水更少,只有四个竹筒杯了。
  顾凛把小半身体倚靠在他身上,道:“只有肩膀伤的伤口还有些严重,其他地方的不妨事,林叔,我们待会儿把担心收拾好就离开,按照那天王有财说的路径继续往前走。”
  “那天抢劫逃荒难民的流民军虽然人多,但只要我们两个警醒一些,及时避开,应该无事。”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除了石头还是石头的地方,吃完剩下的这点口粮就要真正地挨饿,他们要趁着还有些许依仗的时候找到水源还有吃的东西。
  林真实在不放心他的伤,但是也知道顾凛说的是事实,点了点头:“好。”
  说走就走,扶着顾凛再活动了一会儿,然后放开手确认他自己除了走的姿势怪一点,其他地方都没问题后,林真把装粮食的口袋,装了水的竹筒杯以及空掉的几个竹筒杯,还有小药箱放进自己这几天没事干的时候用藤条编的简陋小背篓里,一矮身背到背上:“走吧。”
  顾凛点点头,他的柴刀已经损坏了,彻底不能用,手里拿着的是那个高大匪首的巨大宽刀。
  这把宽刀很沉,刀柄粗,刀身长且宽厚,要不是顾凛常年练习箭术,手劲比同龄人大许多,别说使用,就连拿起来都费劲。
  还有他的弓和收回来不足十支的箭,以及被他杀死的第一个匪徒的绊马索,他忍着肩膀伤口的刺痛还有胸口肚子的隐痛:“我们迂回绕回那天休息的道路,顺着这条废弃官道边上走,按照王有财所说没多久我们就能看到一个村子,从村子边上过去就是安远镇镇上河流的主河道,路遇岔路口往左走七天就到。”
  “那个村子肯定已经被流民军屠戮过,说不定还驻守在那儿,所以我们要绕开这个村子。”这样的话安全得多,但与之相对的,是路程不知道会有多远,他们要考虑粮食的分配。
  要不是自己身上有伤,顾凛有把握带着林真走官道,现在却不得不绕路而行。
  林真背着背上的东西:“绕路没事,实在不行咱们先不动剩下的粮食还有米粑,往深一点挖树根凑合,左右只有十天半个月的路程,爬,咱们爷俩也要爬回去。”
  顾凛的心被他口中的爷俩两字戳中,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林真瘦了,还被太阳晒得蜕了皮的面容,默然地转过头去。
  林真对他突如其来的沉默没有多想,这些日子顾凛时常这样,林真觉得他是在担心两人接下来的路。
  过了这么些天,那些遭了流民军毒手的逃荒的难民的尸体已经高度腐烂了,不仅爬满蛆虫,还渗透出让人呕吐的尸液,更有很多尸体被野兽吃得七零八碎,拖拽得到处都是。
  林真还是习惯不了,差点儿把早上刚吃的那半块米粑粑吐出来。
  “旱灾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去……”一路上看过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林真真真切切地在此时,天灾人祸对底层的百姓是怎样的毁天灭地的打击,十室九空不是夸大之语。
  如同此刻躺在这里的无人收敛的尸骨,不也是谁的儿子,谁的女儿,谁的丈夫,谁的父母亲,灾祸来临他们连抵挡的余力都没有,只能跟随着同村人的脚步离开熟悉的土地,去异地他乡。
  可还是死在了这里,死在了那些趁乱而起,有几分武力便把自己凌驾于其他人之上,自命不凡的刽子手手里。
  或许他们也后悔过吧,还不如留在家里,好歹有个遮挡的地方,不用暴尸荒野,不用被野兽啃食。
  林真低头走着路,突然道:“当个治下如此的官,找根柱子撞死算了,占着位子害人。”
  他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想忍也忍不住,说起旱情露出端倪的时候就应该鼓动百姓种植抗旱的农作物,而不是继续种植洛州味道好,但是产量低,又比其他水稻娇气的洛州稻,像高粱、荞麦、红薯就是非常好的抗旱作物,哪怕不能有好收成,但也不至于颗粒无收,能安住府城以及府城周边百姓的心。
  然后在局势眼看着要控制不住的时候走通府兵那边,一天天阴谋阴谋地斗个屁,斗得府城被一群流民集结起来的流民军大摇大摆地进了城门,数百年的繁华付之一炬。
  顾凛自小跟在他身边,读书后写的每篇策论都会拿给他批阅,知道自己林叔说的是对的,林叔虽然不是他们这些要科考的读书人,但是在策论这块有自己独到的见解,特别是民生这块。
  就像林叔说的,若是府城的知府,或者能够做决断的其他人,能够早些由雍州的旱情联想到自身,让春耕的百姓换钟抗旱的高粱、荞麦、红薯,府城的民心不会溃散得如此之快,要不是那位府城的知府和府城宣抚使司之间的争权夺利连城中百姓都有所耳闻,导致府城的文官与武官老死不相往来,而是共同协作,偌大的府城根本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被流民军占领。
第112章
  然而他们一个是市井夫郎,一个是还不满十五岁的淮山书院学子,都做不了主,纵使有再多的话再多的法子,也是枉然。
  两人闷着头往前走,如同他们在石头山上说的那样,顺着这条废弃的官道的边上走。
  临近秋天,日头倒是比前些日子弱一点,但是风却越来越干燥,枯死的草木被卷得到处都是,漫天乱飞。
  第四天中午,特意避开那个可能有流民军盘踞的林真和顾凛站在能够看见村子,但实际离村子有小半日路程的高耸入云的石山小道上,望着村子里升起的炊烟:“那伙流民军果然在村子里住下了。”
  逃荒的难免为了避开他们,或是缺少食物,根本不可能在大白天临近饭点的时候燃起炊烟,生火做饭。
  林真一看到他们就想起那日他们屠戮难民的模样,厌恶得看一眼都嫌脏了自己的眼睛,同时也有些担心:“这儿离安远镇的距离已经不远了,要是这伙人突然袭击安远镇,镇上的那三十来个衙役根本不可能抵挡。”
  顾凛也想到了这层,道:“这些流民军没有远见,吃饱肚子能安稳当自己的小头领就满足,他们袭击安远镇的几率要看此地的粮食还有水够他们挥霍多长的时间,没了吃的没了喝的他们很快就会找新的地方驻扎。”
  几百人的吃喝不是小数目,只靠劫掠过往本来就没有多少粮食的逃荒的难民维持不了多久。
  这伙流民军吃喝的大头估计还是这个看起来有几十户人家的村子,他们杀光了村子里的人,自然也就霸占了村户的口粮。
  顾凛和林真没有猜错,这帮流民军其实和进入府城的那伙流民军是一伙是,但是他们的头领,也就是被顾凛拼着自损一千才杀死的那个高大匪首,不服流民军的首领,干脆趁乱带着这些人来这里自立山头。
  他们一来就把这座村子里的男人老人孩子全杀了,只留下年轻的女娘还有哥儿,整日吃喝玩乐,兴致来了就去劫杀路上的逃荒的难民,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可是现在他们的老大已经半个月没出现了,下边的人都有些心头打鼓。
  “二哥,老大还有四弟都不在,咱们怎么整。”一个有些矮,但面色红润,满脸横肉的大汉问座位比自己靠前的贼眉鼠眼,活脱脱一只老鼠成精的男人。
  老鼠成精的男人也烦躁,毕竟带他们来这里的高大男人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一言不对就要拿人祭刀,不论轻疏远近。
  他们这些兄弟都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