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克在人民党迁入安徽的动员大会上曾经很认真地说过,“同志们,如果我们认为自己读过几本书,认识几个破字,就应该是人民的领导者。这就是大错特错的一种观点。如果我们不为人民服务,那么人民绝对不会跟着我们走。”
何足道感觉不少同志已经把这些话忘在脑后了,就因为陈克有效的指挥,让人民党在四个多月之中就拥有了足够的影响力与号召力。于是不少同志们潜意识当中就认为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
身为政工干部,何足道最清楚普通战士们的心理变化。这些本地新同志当中,不少人在一开始甚至认为人民党是从外地过来的土匪武装。合作的态度那是“足够消极”。他们参加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参加了保险团之后有饭吃。保险团在陈克的指挥下强力介入当地的救灾活动之后,人民群众才改变了对人民党的认识。在各种救灾活动中,群众表现出了极大的服从和支持。但是这种支持并非对人民党的支持,而是对陷于天灾的家乡父老的支持。如果同志们没有能够深刻的理解到这些的话,人民的支持可不是无限的。
正在做着内心的反思间,何足道听到陈克问道:“柴庆国同志,你对反动群众这件事怎么看?”
柴庆国对陈克一直很不服气,何足道与柴庆国一起搭班子,他很清楚柴庆国原来以为到了安徽之后就是要“挑起旗号大杀四方”。对于复杂的政治工作,柴庆国一直极没有耐心。问题是柴庆国甚为一个“外省人”,他与安徽这地方的口音都不一样,传统的那套“哥们义气”在安徽完全没有用武之地。所以柴庆国对此很失望。陈克本人对柴庆国还是有些期待,毕竟现阶段的人民党需要更多的军事人才。而且柴庆国毕竟是农村出来的,陈克觉得柴庆国对于农民阶级会更有感情才对。
听陈克点名要柴庆国发言,和柴庆国搭班子的何足道更加注意了。
“我觉得咱们还是要吃大户为主。”柴庆国答道。听了这个回答,何足道微微沉下了脸色。今天的会议上,陈克的主张非常清楚,一定要摧毁凤台县的旧土地制度。吃大户算什么?等水退了之后,大户们照样存在,凤台县的旧有秩序还会照样运行。
“全面干掉地主这种事情急不得,毕竟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不少大户对大家也有些恩情。把这些大户地主全部干掉的话,百姓们怎么看?这些大户里面很多都是宗族的族长,俗话说一拃没有四指近,我是觉得大家未必愿意吧。”柴庆国竟然是抱持着稳妥论。而这样的态度居然让不少人微微点头。
“宇文拔都同志,我想问问你,你所在的那个村的情况,是不是如同柴庆国同志所说的那样。”陈克继续点名。对这次动员,陈克倒也有足够的心理准备。这次会议绝对不会在短期内结束。这次会议初期,陈克向同志们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计划,而现在党内不同路线的碰撞才刚开始而已。
宇文拔都没想到陈克居然会点自己的名,他加入人民党的时间不长,并没有多大胆子发言。而且宇文拔都这个人也算是聪明,他挺得出陈克点自己名,目的就是要证明柴庆国的说法不对。这种得罪人的角色宇文拔都并不是太愿意充当。“我懂得不多,这种事情我也说不准。”宇文拔都有些诺诺的说道。
“那我问几个问题,第一,你们村里面长期雇用佃农的地主有多少。地租是多少。”
“地主么,有五六个。地租是六成。”宇文拔都说得有些战战兢兢。
“我无论他们好坏,灾年的时候他们减过租么?”
“这个,这个,就我所知。大灾年当年可以少缴点,不过第二年会要的更多。”宇文拔都的回答更加战战兢兢了。
“每次灾年,地主们有没有趁机夺取别人土地的。”陈克继续问道。这都是常识而已,如果不趁着灾年普通百姓活不下的时候“收购土地”,把土地当作自己命根子的农民谁会出卖自己的土地呢?
陈克这么步步进逼,宇文拔都知道陈克的意思,就是因为非常清楚陈克的意思,宇文拔都终于急了,“陈先生,你这么弄非得打起来啊。那些大地主们都有自己的围子,在这皖北,像点样的地主都有自己的围子。一般都是他们的自己人把守着围子,他们有人有枪,现在咱们保险团手里面有人有枪有粮,我听说这附近已经有人在煽动当地村里面的人,别说咱们吃他们大户了,他们已经准备串连吃咱们的大户了。”
这话一说出来,可以说是举座皆惊。屋里面的空气立刻就凝重起来,除了陈克之外,同志们面面相觑,大家都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就成了“肥羊”。柴庆国是今天刚回来的,他虽然不主张全面搞掉地主,不过一听居然有地主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来,这怒气是勃然而发。柴庆国猛地站起来,几步到了宇文拔都面前怒吼道:“哪个不长眼的敢对爷爷动手?”
“柴庆国同志,你给我坐回到位置上去。开会要有纪律。”陈克立刻喊道。
“人家都要打过来了,你还讲什么纪律。”柴庆国此时已经怒火万丈,“这帮忘恩负义的东西,咱们辛辛苦苦运来的粮食就事为了救百姓,这帮人居然要来打我们。”
“如果那些得了咱们好处的人是忘恩负义的,宇文拔都同志怎么得到的消息?还不是从百姓中得到的消息么?那些准备对咱们动手的地主们会给咱们通风报信么?”陈克笑道。这个消息虽然是第一次听到,但是陈克一点都不意外。
听了陈克的话,柴庆国愤愤地蹬了惴惴不安的宇文拔都一眼,这才气哼哼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大家不用担心,水还没有退完,这帮人现在打不过来。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这些地主们要怎么样才能够煽动百姓们跟着他们来打我们。”陈克觉得宇文拔都实在是一个有趣的家伙,他根本没有唆使宇文拔都抛出这么一个猛料,其实他有些担心宇文拔会支持柴庆国那种“渐进论”,没想到宇文拔做的比陈克期望的要好上无数倍。
宇文拔都是在昨天得到这个消息的,他对于是否应该说出来有些拿不定主意。这个消息还不确定,没想到今天被陈克一逼着发言,就神差鬼使的说了出来。现在他实在是惴惴不安,听陈克这么一提问,宇文拔都干脆就站起身来准备把知道的全盘说出。他感觉不这么做的话,实在是不能安心。
看宇文拔都起身,陈克举起左手,竖起的食指在空中微微点了点,“宇文拔都同志,你先坐下,现在不要你发言。”
“可是陈先生……”宇文拔都着急的说。
“不要叫我陈先生,党内没有什么先生。叫我陈克同志。”陈克再次打断了宇文拔都的发言,“宇文拔都同志,大家都相信你。如果不相信你,柴庆国同志也不会这么着急。你说对不对。不相信你的话,他就会先问你从哪里听说的,而不是这么恼火的站来骂娘么。”陈克说完之后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倒是冲淡了一点屋里面的紧张气氛。
宇文拔都看陈克态度坚定,而且这话的确也安抚了宇文拔都的心情。宇文拔都和普通的“告密者”没什么区别,既然说了开头,剩下的东西也根本在心里面藏不住。仿佛不说出来自己就不能安心,不能得到大家的信任。既然得到了人民党首领陈克对自己忠诚的信赖表态,宇文拔都感到一阵轻松。他服从了陈克的命令,坐回了凳子上。
“文青,为何不听听宇文拔都同志介绍一下情况。”游缑身为女性党员,她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看陈克丝毫没有着急上火的样子,而其他同志们一个个要么紧张,要么愤怒,或者又愤怒又紧张,游缑干脆发言了。游缑本人是极为支持陈克的,加上对陈克的了解,所以游缑认为有必要把会议引导上陈克能把控的方向上去。
“地主武装都是乌合之众,我们若是去攻打他们,或许有些麻烦。但是他们拉出人来和我们打,他们不行的。我担心的不是如何干掉地主武装,我担心的是如果我们把被地主武装挟裹的人民给大批打死打伤,我们以后还要不要进入农村工作了?所以我们得知道地主们是如何挟裹百姓的。我们要把人民和地主分化开来。”
路辉天举手要求发言,得到陈克的同意后,路辉天站起身来。他的声音里面有着一种困惑和被突如其来的形式变化弄懵的感觉,“陈克同志,百姓们为什么要打我们?”路辉天对这个问题很不明白。
“大水之后,百姓要吃饭。今年的大雨是从春末夏初开始的。这一下就快两个月了。春末夏初本来就是青黄不接的日子,去年的存粮马上就要吃光,今年的新粮食还没有长成,正是粮食最少的日子。这大水一来,更没有粮食可以吃。大家总不能等着饿死吧。”陈克解释道。
听着路辉天的问题,还有陈克的解答。何足道只觉对以路辉天为代表的一批同志很是失望。这个问题陈克在会议初期分析近期形势的时候说过一次,而路辉天现在再问这个问题并不是他当时没有理解,而是在一开始完全没有认识到丰台县形势的恶劣。
在安徽开始工作以来,何足道最大的感触并非是陈克的革命态度之激烈与坚定,而是在工作中,众多同志们表现出来的软弱。虽然来安徽之前,大部分党内的同志都有一种昂扬的“澄清天下之志”。不过就何足道感觉,到了安徽之后,如果没有陈克的指挥,同志们早就被重重而来的困难给压倒了。
千里迢迢来到安徽,从组建起人民党的武装力量“保险团”,到突然遇到这次大水。负责指挥的都是陈克。何足道很清楚,如果只是自己或者其他同志的话,面对这一次次的困难,只怕大家早就束手无策,人民党很可能就在这些困难面前做了鸟兽散。至于化不利为有利,抓住每一次机会不断壮大人民党这个外来势力在凤台县当地的影响力。这种事情想都别想。
陈克几乎是一个人拖着大家向前不断迈进。虽然每次会议中,陈克都在努力发动同志们,鼓励同志们。而且同志们倒也真的努力了,不过在最后大家能做的仅仅是服从了陈克的安排。这已经不错了,好歹是聚集起来几百人的队伍,而且行之有效的工作了这么久,大家总算是有了些信心和习惯。如果几个月努力,到现在依然是原先的那么点子人马。人民党的力量毫无发展,陈克也会压不住阵的。但是得知了有其他地方上的地主要武力对抗人民党,不少同志们还是被吓住了。何足道深深的吸了口气,现在他绝对不能有丝毫畏惧。面对现在这种事情,何足道的判断很简单,他一定要紧跟着陈克。只这有这样,才能有出路。
第六十一章
“文青,你就先别解释了。直接说应该怎么办吧。”游缑已经没有兴趣听那些废话。她干脆就打断了路辉天的问题。人民党很多人遇到突发事件就爱讲道理,讲道理。这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道理可讲。想到这里,游缑干脆就站起身来,“同志们,咱们有今天如此规模的组织,部队,这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与其弄明白为什么地主们为何要对我们下手,还不如先把图谋不轨的地主们干掉再说。大家说呢。”
听了这话,有些人点头称是,有些人则有不同看法。“这天下莫过于一个理字,革命也是要讲道理的。”秦守是近期才赶到安徽的,名义上是水利部门的工程师,其实也就是个闲差。他的发言代表了暂时没有军政工作,而是从事文书工作的同志。
游缑对这些人的态度一点都不支持,“咱们每次都开会,哪次不是按照文青最后的意见来做的。效果也在这里摆着呢。现在情况这么紧急,咱们讲道理,地主们可不讲咱们的道理。我的意见是现在就开始按照文青说的去做。等解决了事情之后,再慢慢的说这个道理。”
“你这是在破坏党内民主!”秦守的反应比较激烈。
“咱们讲民主,地主不讲民主。党内民主不等于让无关的同志也要有决策权。我觉得在这样紧急时刻,必须有人能拍板。”这是游缑一直想说的话。以前人民党只有那八九个党员的日子里,是以做事情为主,讲课讨论都是挤出时间来。那时候游缑负责制药,根本就是牺牲睡眠来开会的。人民党的组织规模扩大之后,虽然每个人都有工作,但是效率更低。特别是党会,陈克每次都要和同志们进行很长时间的沟通。平时就罢了,在这样的危急时刻,不想着去对付敌人,还得把精力用于先说服同志。党内民主搞成这样,还不如不搞呢。
可惜会深与星台都不在。游缑觉得很遗憾,陈天华在北方工作,齐会深现在还留在上海负责上海党支部的工作,如果这两个人在安徽的话,他们至少能够靠威望和人脉压制住相当一批人。
“那游缑同志觉得应该怎么办?”秦守提问了。
“我的意思是干脆选出安徽的中央委员会,每年一改选。所有人的工作都服从中央委员会的指挥。”游缑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最终想法。
不少人都倒吸了冷气,秦守偷偷向游缑使了个眼色,然后他也站起身来。作为南洋水师学堂的毕业生,这位曾经在庚子年孤身北上进京效力,曾经在京城户部当过小官吏的青年其实早就希望能够建立起一个更加有效率的党组织。但是时机一直不到。身为北京党小组的成员,也身为一名南方人,秦守对于上海党小组并不排斥,相反和游缑等人在改造党组织方面有共同的看法。虽然不是刻意为之,但是他和游缑这么一唱一和的,倒是颇为默契。
“如果组建了党中央,那么中央和党员们的关系应该是怎么样的?党内民主是不能丢的,怎么样既保证了民主,又保证了办事不会拖拖拉拉。这个得说明白。”人民党到现在还能够在一盘大杂烩的情况下保持一定的凝聚力,这个党内民主功不可没。正因为每个人都有发言权,所以很多事情虽然大家未必能接受,但是好歹还有的商量。而一旦选出中央委员会的话,那就是有了高下之分。很多人肯定会担心自己的意见以后未必会和现在一样被重视。
“那我问一个问题,咱们人民党的权力归谁所有。”游缑身为老党员,她对于党内的理论和制度建设的理论十分清楚。这都是拜了陈克坚持组织原则的福,人民党从一开始就没有走上什么歪路。
所有党员都在党课上听过这些内容,游缑这么一问,他们立刻开始皱眉沉思。秦守朗声说道:“人民党的权力归各级党组织所有,根据公平投票选举出各级党组织,同级党组织内部采用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不级别的党组织之间,实行下级服从上级的规则。上级党组织有义务向下级党组织的疑问提供解释。”
听完了秦守的解释,同志们都想起了人民党提出过的这个组织规定。现阶段人民党并没有什么中央,甚至在众人到安徽之前,连党支部都没有。所以这种组织规则也仅仅是听说过而已。众人正在为有可能出现的地主武装力量进攻而发愁的时候,却完全没想到游缑和秦守看似针锋相对的这些争执居然就给弄到了组建党组织上去了。不少人竟然没有弄明白怎么回事。
“大敌当前,不能令出多门。咱们必须选出来党中央,在中央的指挥下协同作战才行。”尚远起身表了态。
“没错,以前讨论一个问题得讨论几天才能得出一个结果来。现在实在是不合适。”华雄茂很聪明,他一听就知道游缑的意思。见尚远已经表了态,他也立刻起来表示支持。
“我也支持选出党中央来。干掉了地主之后,再详细讨论也来得及。”何足道立刻跟进。
人民党以及保险团里面的几个重要人物都表示了支持,其他人也没有什么反对的理由。莫名其妙之间,会议的主题就从下乡工作变成了如何选举。
不过现在也算是一个好时机,除了几个守卫部门不到十名党员没有来得及参加会议之外,人民党安徽支部的同志们基本都在。于是制定了一个选举规定。既然安徽集结了大多数人民党党员,选举制度中,正式党员数量三分之二以上投票同意,就可以形成最终决议。四分之三以上投票通过,甚至就可以提议修改党章了。
这次会议暂时通过了两大意向,第一是建立人民党党中央。其他各地党支部必须服从党中央的指挥。第二则是准备选举任期半年的临时党中央书记委员会。这一切都要在明天正式召开的全体党员会议上进行选举表决。
会开到这里也就不得不结束了。地主武装的事情虽然紧急,但是人民党的军事力量“保险团”全部军事力量现在都在县城。而且已经负责起了警戒县城安全,特别是负责起了仓库安全的任务。各路警戒体系也都有。拜了集体会议的好处,这些事情大家都很清楚,所以也并不是太过于担心。
既然几个小时以后还要开会,陈克宣布散会,同志们各自回去休息。临时中央书记委员会大概人员里面,陈克肯定是要当选第一书记的。这件事情没有多大悬念,陈克也不方便把一些同志留下私下讨论,这种微妙的关头,每个人的举动就是没有私心也会被当作有私心。包括游缑和华雄茂等陈克的铁杆都直接回自己的住处。何足道思前想后,终于把熊铭杨与哨兵发生小摩擦的事情咽回了肚子里面。这事情完全可以等选出了委员会之后再说。
1906年7月27日,人民党安徽党支部的全体会议正式召开。会议上选举出了人民党党中央,临时中央书记委员会由七人组成。陈克、尚远、华雄茂、游缑、秦守、宇文拔都、路辉天当选为临时书记委员会成员。
党中央下辖三个支部,河北党支部,上海党支部,安徽党支部。陈天华被缺席任命为河北党支部的党委书记,齐会深缺席任命为上海党支部的书记,而安徽党支部的书记则出人意料的由秦武安出任。由于与宇文拔都带领的那支安徽工程队有过长期的接触与合作,而这批人已经是保险团的骨干人员,所以秦武安被委派为安徽党支部书记倒也没有遭到任何反对。
党中央确立之后,党政军三套班子当中的核心班子就有了基本构架。党组织不允许中央书记委员兼任各级党组织领导,但是党组织成员则可以兼任政府部门的职位,尚远就兼任了安徽人民政府的最高行政长官。
军队则分为军令与军政部门,陈克按照党的惯例,以第一书记的地位兼任军事委员会主席,军事委员会成员有七名,陈克、华雄茂、徐电、柴庆国、何足道、宇文拔都、黑岛仁一郎担任了军事委员会的职位。
这个草台班子特别成立了一个后勤委员会,苏悟明、毛平等担任了后勤委员会成员。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部门也建立了,这个部门名全称是“人民党纪律检查委员会”,也就是后世俗称的“纪检委”。这个部门相当于“御使台”。陈克一点都不想把这种重要的工作由那些“清流”来把持,所以干脆他亲自指派,由政府和军委提供人力,尚远担任了纪检委书记,副书记则是法学院毕业的徐电。
选举看着简单,但是一次次的举手投票真的实行起来,那真的是枯燥无味。这些同志们都在一起很久了,相互之间也算是熟悉。而且人民党毕竟是建立不久,内部派系还没有完全形成。除了陈克之外,党内两个很有影响力的人物,齐会深与陈天华在上海与河北。如果他们在的话,估计还会有些斗争。现在这两位不在,大家连争夺权威的打算都没有。自从水灾开始,所有党员们都被勒令在第一线工作,反正谁都得亲自工作,地位高低的区别暂时不是关键问题。
党中央一确定,陈克让各部门自己先开会熟悉一下自己部门的同志,讨论一下部门的安排与纲领。而中央书记委员会们则开起了自己的内部会议。
“这次农村工作必须马上展开。”陈克开门见山的说道。七个人的会议与全体会议的效率那的确是非常不同。如果是整体会议的话,陈克好歹也会有点温和的神色出来,面对其他中央委员,陈克是一丝笑意都没有。
“陈先生,哦,陈克同志,我还是担心那些地主打咱们的主意。”宇文拔都连忙说道。他既然已经说出了这个消息,他相信陈克绝对不会对此视而不见的。
“宇文同志,”游缑省略了拔都的名,只称呼他的姓氏,“地主们是靠煽动百姓来发动对我们的攻击。我们现在必须用革命的宣传来对抗反革命的宣传。”
“革命的宣传?”宇文拔都有些不解。
“地主们不过是对百姓说,我们有粮,我们准备囤积粮食发财,不会管百姓的死活。所以说,我们现在恰恰要用革命的宣传来对抗他们。我们有粮,没错。但是我们的粮食根本不够大家吃到明年的。所以,为了让大家活下去,这地主们的地得拿出来让大家一起耕种,一起抢种抢收,收获的粮食大家分了,好渡过灾年才行!”
第六十二章
有些话从男性说出来和女性说出来的冲击力是完全不同的,当游缑提出地主们的土地得拿出来由大家一起耕种,而且收获的粮食完全由百姓平均分配的时候,宇文拔都陡然在心中生出惊喜交集的感情来。如果这话是陈克说出来的,宇文拔都的感情更多的会是惊惧,而游缑用好听的上海话说出这样的话,不知为何,宇文拔都心中更多的是欣喜。他声音都有些颤抖了,“游缑同志,你这话是当真?”
“我说瞎话干什么?”游缑对宇文拔都的激动情绪能够理解。她在去年的农村社会调查里面亲自到了农村,对于江浙农民的生活之困苦很有了解。这是一个可怕的时代,不仅地主们占有了农村超过7成以上的土地,而且还想方设法的把各种税负转嫁到普通农民身上。高达6成的地租,年息100%以上的高利贷无情的盘剥着农民。
而城市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在陈克的带领下,人民党的企业收入颇丰,甚至能够养得起这么大的社团。但是游缑本人是买办家族出身的,加上这一年多来的学习,她已经能够看明白城市工人被剥削的情况,80%左右的利润都被老板拿走了。即便如此,中国的手工业依然在外国商品无情的冲击下摇摇欲坠。
“四海无闲田,农夫忧饿死!”就是因为能够看清这些社会现实,游缑更加感觉到革命的必须性。如此黑漆漆的时代,如此内外交困的时代,中国再不起来革命,那未来肯定是彻底的毁灭。
“宇文,你怕死么?”游缑问。
“这个……,当然怕了。”宇文拔都从来不是一个爱说瞎话的人。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没有办法逼地主们把土地拿出来?或者以后怕这个新的制度没办法维持下去。就算是今年逼地主拿出了土地,明年地主们还要加倍的报复?”游缑接着问道。
这次宇文拔都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中央书记委员会里面唯一的女性说出了自己真正担心的事情,他竟然无言以对。
“宇文,你知道我们要干什么对不对?”游缑接着问了一句。
宇文拔都不敢吭声,对于人民党的奋斗目标,以及要采用的手段,他是知道的。这群城里的青年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第一次和陈克打了交道之后,宇文拔都就知道了。而陈克也绝对不是一个欺骗别人的人。
宇文拔都带着手下的同乡在陈克那里干活,一开始大家倒也不习惯,但是过了一个多月,大家就完全习惯了。中间虽然有各种各样的事情,不过那些同乡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感受,在人民党的手下干活,是越来越活明白了。原来很多事情完全可以采用不同的方法来处理。如果不是这样,这些人是不会同意跟着人民党返乡的。
“那些地主宗族们已经骗了大家几十辈子了。这么大的灾,按以前的方法走,肯定是个死,为了自己能活下去,农民们袖手旁观一次能死么?”游缑厉声说道,“打打杀杀的事情我们来干,农民们只要相信我们一次就够了。只要这么一次就行。”
宇文拔都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他是最近才正式加入人民党的。在之前,宇文拔都把自己定位在一个“合作者”的地位上,陈克对于分化吸收宇文拔都的“前工程队”方面,可是毫不手软的。到现在,宇文拔都已经彻底失去了对于“前工程队员”的号召力。所以宇文拔都才会毫不犹豫地加入人民党,人类都是有惯性的,果断离开习惯的群体,这种决断力宇文拔都可没有。
“男子汉就爽快些,说吧,干还是不干?”游缑根本没有长篇大论的去说服宇文拔都的打算。
都这时候了,也轮不得宇文拔都去瞻前顾后了。宇文拔都抬头看了看坐在陈克左边的凤台县令尚远。连县令都加入了人民党,自己还有什么怕的。天塌下来还有个高的顶着呢。自己怕个球啊。
“我干!”宇文拔都咬着牙说道。
“很好,那么咱们都听文青的吩咐。服从纪律,听指挥。”游缑看已经说服了宇文拔都,撂下了最后的命令。
“宇文拔都同志,既然你说有地主想对我们下手,能说说么?”陈克终于问道。
既然下了决心,宇文拔都也就不再藏着掖着,竹筒倒豆子一样交待了自己知道的一切。凤台县西边的岳张集镇有个大围子,为首的地主张有良放了话,对保险团现有的粮食很是打了主意。
“岳张集咱们不是去过么?”陈克有些奇怪。
凤台县在淮河北方,这次大水导致淮河暴涨,岳张集也被淹了。人民党四处出击,救了很多人。岳张集也在救灾范围内。
“是我带的队。”华雄茂立刻答道,“那个地主横着呢,围子紧闭,硬是不肯接收灾民,我们只好把灾民带回总部这里。现在保险团里面岳张集出身的新同志可不少。这些同志大多数都把家人从给那里带到了咱们总部来了。”
“那这位张地主对咱们有什么意见呢?”陈克继续问。
“到底他吃错了什么药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是听几个新跑来人说的此事。原先我手下就有岳张集的人,前一段又来了这么多人。里面应该有不少人是欠了张地主钱的。”宇文拔都做了自己的推断。
“咱们就先查查这位张地主是随口说说呢,还是真的有这个打算。把这个查清楚。这件事就由华雄茂同志负责。”陈克下了命令,“而且我把话说头里,无论他有什么打算,既然咱们保险团里面岳张集的人不少,那就有必要先拿他开开刀了。最近的主攻方向就是岳张集。”
明确了方向,大家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宇文拔都和华雄茂去找那几个带过来消息的乡亲问明情况。尚远继续回县衙门办公。游缑叫住了陈克,“文青,我想介绍一个同志参给你看看。”
“介绍同志有组织部,你找我做什么?”陈克很是奇怪。
“这位同志是女子。”游缑回答的很干脆。
“女子?”陈克有些不解。
水灾之后,人民党大力扩张人力资源,不少良家子都加入了保险团。而且他们都可以申请自己的家人在人民党组织的劳动团体内工作,算是县里面“以工代赈”。这里面女子可不少,游缑身为女性,身兼组织要务,陈克的老婆何颖也在妇联帮忙。在妇女数量众多的情况下,陈克不太理解到底是什么样的女性能让游缑如此在意。
“是许二八青梅竹马的好朋友。叫做任启莹。这姑娘很不一般。”
光听了游缑的一句话介绍,陈克也觉得很不一般。这年头女性能有自己正式名字的绝非小家出来的。他回想了一下许二八的出身,这才问道:“许二八不是凤台县许家庄人么?”
“没错,这位任姑娘自小和许二八一起读书。论学识还在许二八之上。”
“这位任姑娘说的?”陈克有些疑惑,一般来说,自吹自擂的人都不会有什么真材实料的。
游缑笑道:“我是听许二八说的。二八的学问么,也就那样。他之所以能考上秀才,是因为任姑娘一直逼着他练字的缘故。”
听完这话,陈克是无语了。这年头废除科举的重要原因之一,也在于科举已经毫无活力。考科举,特别是靠秀才,看的是文章是否通顺,而决定性的内容则是你的字是不是好看。既然任姑娘有这等见识,倒也不算差劲。
游缑又介绍了这位任启莹的情况,这位姑娘生性豪爽,是比较早加入保险团下妇女劳动团体的成员之一,工作倒也卖力。不过她并不喜欢和女性在一起工作。
“她坚决要求参军啊。”游缑最后抛下一枚闪光弹。
“参军?这个……”陈克也被唬住了。女性参军?这又不是红色娘子团。又想了想,陈克答道:“这样,我们不是要打岳张集么?我有一个计划,里面有可能要用到女孩子。你问问她,如果不怕死,敢办事。我就可以帮着疏通一下。不然的话,那就别想了。”
看游缑高高兴兴地离开,陈克松了口气。终于要正式进入农村根据地开创的阶段了。别看就在凤台县这么一个小地方,阶级斗争从来都是十分残酷的。杀戮必将开始。革命是一个阶级用暴力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而且这也是一个连锁的事情。甚至是一个开天辟地的大事。
俗话说,断人财路甚于杀人父母。人民党一旦创立了全新的社会制度,哪怕是在这么一个小地方,也绝对会引发最激烈的对抗。陈克并不是相信人民会现在能够让人民理解革命的道理。人民是最务实的,他们能够“知其然”,但是对于“所以然”一般都没有什么兴趣。当年国民党宣传的“三民主义”,别说人民不知道,就连很多国民党的自己人其实也完全不明就里。而党的农村宣传就简单得多,“阶级斗争”“土地革命”“人民翻身做主人”。深入浅出,通俗易懂。
想到这里,陈克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上即将会染上鲜血。而且在以后只会越来越多。虽然理性上完全接受了这样的认知,不过陈克既没有情绪的激动,甚至连什么相关联想都没有。他的想法很快就转入对岳张集的计划当中去了。
第六十三章
水灾分为两种,一种是短期,一种是长期。这两种情况导致的结果是完全不同的。短期的水灾过后,地面上留下的是沙土,长期水灾过后地面上留下的是胶泥。这是混合在洪水当中的混合物,随着水流停滞时间不同,导致不同沉淀模式的结果。
1906年的安徽水灾就是后者。长达两个月的暴雨终于停歇之后,原本坚实的地面已经彻底酥软了,而原本就酥软的地面渗入了大量的水份,又加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泥浆,彻底变成了烂泥塘。地面上的草和庄稼早就被彻底泡死了,连剩下的残骸也覆盖在厚厚的泥浆之下。留在地面上的,都是些水生植物。大水退后,这些曾经在水中存在植物有很少一部份没有顺水流走,而被留在了泥沼中,在烈日下奄奄一息,或者干脆就已经死亡了。而这另外一些菌类和藻类则在蓬勃的繁殖着。这些细微的生物生机蓬勃,在泥沼上大片大片覆盖上了薄薄的绿色。空气中饱含着湿气,混合着这些微生物散发出的浓厚腥味。在这些绿色下,不时能看到鱼类的尸体,它们也是被留在沼泽地上,然后慢慢随着水分的消失,在泥沼里面缺氧而死的。因为大水之后连食腐生物都被扫荡一空,所以鱼类的尸体都比较完整。
不过没有人对这些东西感兴趣,那些鱼类的尸体早就被泡得如同泥浆,只是没有外力来改变它们的形状而以。一小队人乘坐着一条轻便船只正跋涉在大水留下的泥沼中。船桨或者撑船的木杆偶尔碰到这些死鱼,它们的肉立刻就被带下去一大块,露出白森森的骨架来。
何足道与六名同志乘坐了一条装了木撬的船正穿行在这泥沼之中,大水之后,原本的路根本就找不到了。有些地方还能行船,更多的地方只能靠人来拖动改装成泥撬的小船。每一步深深浅浅的,完全不知道下一步会遇到什么。有些时候干脆突然就陷进沼泽里面去了。每一个同志的腰上都系了一根结实的麻绳,绳子的另一头系在船上。真的遇到危险,靠着绳子好歹也能保住条小命。
到岳张集有两种走法,一种是顺着淮河向西,然后北上通过湖泊抵达目的地。另一条就是从县城一路向西,通过已经化为沼泽地的灾区抵达目的地。保险团派遣了两队人马,一队由宇文拔都与华雄茂带队乘船走水路,何足道这队人则是走陆路。之所以要走这条艰苦的道路绝不是陈克吃饱了撑的。书记委员会经过几次会议,最终确定首先把岳张集当作第一个目标。攻打岳张集的土围子将是第一次人民党的正式军事行动,前期首先就要确定行军路途。
小船上放了不少竹竿,竿头上系着红色布条。何足道他们在比较坚实的地方插上这种标志物,目的就是为了为以后的陆地行军作指引。被泡死的不仅仅是那些淹没在水面下的矮小植物,就连树木经过两个月的浸泡,也都无法幸免。水退之后,失去浮力支撑后,树根扎的不深的树木已经在这烂泥塘中倒下了。那些勉强能够维持不倒的也歪歪斜斜。何足道用力推了面前的大树一把,这株榆树立得还算直,但是何足道这个比较瘦弱的青年已经让它歪了过去,树根从泥浆中露了出来,何足道连忙跳开来去。他和同志们眼睁睁看着树轰然倒在泥水中,形容大树的习惯用语是“根深叶茂”,而翻露出来的树根并没有多大,本该结实的根部如同萝卜一样呈现白生生的颜色,手指一掐,脆生生的应手而断。树根竟然都被泡成这样,这样的土地还怎么耕种呢?
何足道到了安徽之后,要么就在县城,要么就在船上,还没有到过乡下。所以得知了岳张集的地主扬言要对保险团的粮食下手的消息,他很是气愤,又觉得那个名叫张有良的地主实在是过于狂妄了。但是亲眼看到这样的土地,他至少能够理解为什么陈克对于地主煽动百姓的担忧。
放眼四望,在目力可及的地方,根本没有什么人烟。所能看到的都是沼泽。一行人都是二连的军事骨干,岳张集距离县城不过几十里路,以大家的行军能力,现在就该到了。结果走了一上午,县城早就看不到了。而距离县城几十里地的岳张集更是根本看不到。天地间剩下的就是这仿佛无穷无尽的沼泽。如同开天辟地以来,这沼泽已经在这里永恒存在了一般。
头上太阳晒,脚下水汽蒸,何足道反倒觉得口干舌燥。他从改装成泥撬的船上拿了一个竹筒,拽下木塞,大口的灌了一气。别看四出是水,但这些水别说喝了,单单就是闻闻味道,那种腥气就让人十分难受。所以竹筒里面的“自来水”此时显得如此的甘洌。看着滚成“泥猴子”一样的何足道开始喝水,与何足道一样如同“泥猴子”的其他同志们也纷纷围过来取水来喝。
陈克说过“水源污染问题”,如果要在这里恢复生产,且不说这烂泥塘怎么处理,光是人员的饮水就是一个大问题。打井是想都别想,用水只能靠外面运进来。如果没有陈克在县城那边搞起来的自来水厂,何足道想象不出在这绵延的烂泥塘里面该怎么生存。有人民党手下近千号的保险团,再加上组织起了保险团数千的家属,这股子力量可谓“人多势众”。但是一个县城能有多少人呢?其他地方的农民数量更多,当几万,甚至几十万百姓来寻找粮食的时候,这几千人能顶什么用?
仅仅是一上午的跋涉,何足道就确定了一件事,这种非常时期,岳张集这种试图挑头的势力必须剪除才行。
“政委,就这么一个走法,万一晚上到不了怎么办?这船上能睡下咱们几个么?”一个战士放下竹筒问道。
“白天走不到,咱们就连夜走。说什么明天天亮之前都要赶到岳张集。”何足道根本就没有想休息的意思。
在这种沼泽中行军,体力消耗极大。几个同志听何足道这么说,都觉得有些过于苛刻了。“政委,不是咱们不尽力。这地方可也太难走了。”
何足道能够理解同志们的想法,他把竹筒放回船中,这才说道:“如果不是因为难走,为什么要让咱们来走?不就是因为相信咱们一定能够达成目标么?咱们不是为了自己走,咱们背后几千人都等着咱们回报好消息呢。这么点苦都吃不下,咱们对得起背后的那些乡亲们么?”
听何足道这么说,大家也都不吭声了。小分队里面就有岳张集的人,都是水灾中被张有良挡在围子外面的普通百姓,如果不是被人民党连同他们的家人一起给带回县城,只怕现在他们尸骨都找不到了吧。但是毕竟同志们都没有走过这样的路,说实在的,如果不是人民党的营救,这里面不少人甚至都没有到过几十里外的县城。更不用说跟着保险团到几百里外去运粮食。对于这些几个月前还是普通农民的战士来说,这就是想象之外,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的事情了。
战士们都很纯朴,既然人民党能救他们,加入之后就有饭吃,甚至能够给自己家人足够的口粮。这些人为了活命就肯给人民党卖命。既然在大家心目中威望极高的何足道亲自带队,大家倒也就认了。
看大家被说服了,何足道接着说道:“那么我们先开会讨论一下,就今天上午咱们见到的,哪些地方比较好走,下午的时候能够快一些,少费些力气去探路。”
与何足道他们相比,走水路华雄茂与宇文拔都就轻松不少。此时他们的船已经到了目的地。岳张集的一个“码头”附近。远远就看到一个高大的土围子耸立在远处。土围子建在一个高坡上,砖石结构。皖北是李鸿章淮军的老巢,这种土围子多数都是退役的淮军军官们建成的。这些淮军军官要么就是本地地主出身,要么跟着李鸿章平定太平天国和捻军的时候立下了不小的军功,衣锦还乡之后就成了地主。皖北土匪不少,建设土围子一方面来说可以防备土匪,另一方面,通过建设这种土围子,本身也让这些退役军官们掌握了乡里面的权力。毕竟这些军官们也跟着李鸿章东征西讨,组织能力比起乡间的土地主那是强出去太多了。他们掌握了乡间的权力之后,通过扶植人脉,把子弟们送进北洋军,倒也成了这些地方上子弟们的一个出路。历史上,段祺瑞被称为“皖系”,可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安徽人,他手下的部队里面,皖北出身的人可不少。
“码头”上戒备很严。毕竟土围子里面的“指挥官”很多都是退役军人出身,一些最起码的组织能力他们还是有的。而且根据人民党的调查,这位张有良地主自己根本不种地,他的土地都是租给别人来耕种。不少信息指出,张有良地主貌似是一股土匪背后的支柱。
船头上插着人民党的党旗,很扎眼。远远的就有码头上的人看到,华雄茂视力极佳,他看到有人跑回土围子里面报信。而码头上的其他人已经严阵以待。还真有点如临大敌的意思。
“你们是干什么的?”保险团的船只没有能靠岸,两艘小船已经开了出来,堵在保险团的前面。船头上的人高声喊道:“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县里面保险团的人,来拜访一下张有良张太爷。”华雄茂声音清朗,传出去很远。
对方没有想到华雄茂如此直接,愣了愣才接着问道:“你们拜访张太爷有什么事情。”
“不少咱们岳张集的人发水的时候都到了县里面逃难。现在水已经退了,我们寻思着大家都得吃饭,不能饿死啊。可是粮食不够,我们想和张太爷商量一下,让大家都回来。这岳张集的地让大家一起种,就不要收租子了。好歹种出点吃的,让大家活过今年这个灾年再说。”华雄茂喊这话的时候,用足了底气,声音又亮又远。不仅仅对面两条小船上的人听得清清楚楚,连岸上的那些人也都听得清楚。
所有人听完这话都是一愣,接着一阵哄笑声立刻响了起来。其间夹杂着各种嘲笑。
“不交租?岳张集的地大家一起种?哈哈,哈哈哈哈!”
“种地还不交租?保险团的人傻了吧!”
“嘿嘿,你把张太爷当什么人啦?”
这些嘲笑声都是手握兵器甚至是火铳鸟枪之类的人发出的,想来这些人应该是这个土围子的守卫,或者干脆就是传说中与张有良地主关系密切的土匪也说不定。那些没有武器,只是在旁边的人却大多数都没有笑,反倒是目瞪口呆的看着华雄茂。
对于这些笑声华雄茂根本不在意,他看着对面船上看怪物一样看着自己的那个人继续喊道:“好歹我们也是行船几十里才赶到这里的。这位兄弟,麻烦你去通报一声吧。”
第六十四章
什么叫做正气?解释有许许多多,不过一个人如果是在为百姓谋福利时所展示出来的气概应该能够称为“正气”。从这个角度来看,华雄茂此时就该是正气凛然的。但是很明显,在岳张集码头的这些人并不这么认为。在他们看来,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外乡人,第一次来求见岳张集的头面人物张有良张太爷的时候,居然明目张胆的要求把张太爷家的地拿来给百姓们同种,还要求不收租子。这根本不是什么“正气”,这是货真价实的“冒傻气”。
所以华雄茂要求见张太爷的时候,拦住华雄茂的那两条船上的人根本就没有通报的打算。既然对方摆明了这种态度,那么这人和张太爷的会面肯定会不欢而散。张太爷早就已经扬言要从县城的“保险团”那里弄来粮食,虽然听说保险团人多势众,张太爷这次未必会把这个人怎么样。但是如果张太爷生起气来,通报的人事后只怕就得遭点罪了。
华雄茂一看就知道这些人的想法,他干脆不再搭理他们,而是对着码头上的人喊道:“乡亲们!水灾闹成这个样子,现在再不赶紧抢种抢收,大家吃什么过日子?我们保险团手里面有粮食,这一点都不错。但是我们的粮食就是全让大家拿走,也吃不过今年冬天。现在不敢播下庄稼去,还是准备千里迢迢的去逃荒?逃荒的路上有多艰难大家不是不知道吧?等你们逃荒回来,你们的地还是不是你们的。我想大家不是没有见过吧?”
听华雄茂这么说,前面两条船上的人登时就变了脸色。这话说得可够狠的,张有良能成为当地最大的地主,和天灾的关系非常密切。每次灾年之后,他家的土地都会有不小的扩大。之所以不少人现在家里面已经完全没有吃的,但是仍旧不肯离开安徽,一大原因就是这些普通百姓很担心自己走了之后,再回来就没了自己的土地。所以他们想尽一切办法都要在家里面待下去。所以这帮人当中的不少人都在码头上给张家干活。听到华雄茂的这番话,保不得码头上的人听在耳朵里面,心里面就有其他的想法。他们先是惊愕的看着华雄茂,然后不约而同地聒噪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