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进步和守旧(九)
“孙文先生的三民主义文稿不知陈先生看过了么?”北一辉问。这是他此次带来的见面礼,孙中山再三叮嘱北一辉一定要让陈克仔细看这个政治纲领。
“暂时没有。”陈克笑道。作为马克思与毛爷爷的信徒,三民主义里头既然一不讲现实的生产力发展,二不讲哲学意义上的人类社会问题,陈克就完全没兴趣。
“那请陈主席看一下如何?”北一辉拿出了一个册子。
陈克现在看东西很快,孙中山的政治理念陈克也看过,可以说后世的研究性总结比孙中山本人的思路只怕更清楚,所以全部翻完不过十几分钟。
“这就看完了么?”北一辉大为惊讶。
陈克把三民主义的基本点,民族、民权、民生,以及五权分立的基本政治理念向北一辉简单复述了一番。北一辉也是精通汉语,他还没见过有人能把问题如此简单却又完整清晰的叙述清楚。他心里头对陈克的敬意立刻就加深了一层。
同盟会里头认为陈克“运气好”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就连孙中山也叹息过,“当时若是能全力在安徽革命就好了”。可是一个靠运气的人,绝对不可能如此深入浅出的阐述革命道理的。就连孙中山讲述三民主义的时候,也多是阐述其应用,反倒对基本理念不够深入。
“陈先生,那你对三民主义有什么看法?”北一辉问道。
“我们人民党讲矛盾,讲斗争。我们认为世界上的一些,都是存在于矛盾与斗争这个基础之上存在的,我们看到的一切表象,都是矛盾与斗争的结果。合作也是矛盾斗争的一个表现方式。孙先生想与我们合作,这种合作是建立在我们双方有满清这个共同敌人的基础之上的。但是在这个三民主义里面,孙先生未免有些倒果为因。这是为了解释眼前的矛盾所积累出来的一套理论。反帝反封建是当前中国革命最大的问题,但是欧美列强国家到底是怎么形成的?为什么会这么形成?中国到底要怎么反对这些国家的压迫?对这些人类整个社会发展规律方面的问题,孙先生完全没有触及,所以我个人对他这套理论并没有兴趣。”
这是相当直率的反对,北一辉已经明白陈克坚定的拒绝态度。不过这丝毫没有让北一辉感到意外。人民党与同盟会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即便陈克在推动革命中贡献极大,同盟会里头吆喝着要“除掉革命叛徒陈克”的人绝非一个两个。例如孙中山的忠实追随者陈其美,就经常这么鼓动同盟会中的反人民党情绪。
“那陈先生觉得什么才是社会发展的规律。”与北一辉一起来的胡汉民高声问道。从一开始胡汉民就觉得陈克对自己代答不理的。不过陈克这种身份摆谱也没什么奇怪的,这只能说明陈克人品有问题。不过听陈克如此严厉的抨击三民主义,胡汉民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了。
陈克的确是故意晾着胡汉民的,412反革命政变里头,蒋光头、胡汉民、蔡元培就是主使者和策划者。陈克也是费了好大劲才让自己没有采用“武器的批判”来对付胡汉民。历史证明了这种人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基本无可救药了。
胡汉民态度如此坚决的表态,陈克冷冷地答道:“民生主义讲平均地权。地权还在地主手里,你平均个什么啊?”
土地革命一直是同盟会最大的分歧点,而党与国民党之间在土地问题上也是死敌。陈克这话直接戳中了三民主义的一个大弱点,就是根本没有改变土地所有制结构。无论孙中山怎么调整,他都不可能真正追求土地国有化。而土地革命则是人民党最基本的纲领和经济路线之一,也是与其他政治势力根本不可调和的矛盾。
人民党杀地主,这个事实在各地传的很广。之所以没人敢蹦出来指着人民党大骂,那是因为畏惧人民党的军事力量。连根本就不是铁杆保清的江西,人民党一句话“江西总督是满清的铁杆走狗”,接着不分青红皂白就杀进江西。其他省份真的是“敢怒不敢言”。而且能与人民党敌对的北洋都不吭声,其他省份的哪里敢出来说话。
不过胡汉民不怕,他正色说道:“地主土地本是辛辛苦苦的挣来,人民党一句话土地国有便统统收去,这不公道。”
“公道不公道,那是你们的看法。我们人民党只在乎土改之后是不是达到了群众有地种有饭吃的目的,群众生活水平是不是提高了。既然我们认为这些目的已经达成,其他人怎么评价我们是完全不在意的。”陈克冷冷的给了回答。
面对这么傲慢的态度,胡汉民眼睛登时亮起来,不过语气反倒变得平稳,“平均地权是因为经济发展导致地价上升,多出来的部分由国家收税,这笔钱用来发展经济……”
陈克打断了胡汉民的话,“我们根据地没有土地买卖这一说。愿意种地的,就可以申请到土地,不愿意种地的,就没有土地可以耕种。所以平均地权说得再好,我们都不需要。”
听到这些,胡汉民与北一辉都是一惊。他们听说过人民党分给百姓土地,不过万万没想到人民党居然彻底取消了土地买卖。
“那土地到底归谁所有?”胡汉民问。
“土地国有。人民可以申请到使用权,除了纳税之外,不用任何其他费用。”陈克回答的很干脆。
“那不就是说,人民党就是这些土地所有人了么?你们就是最大的地主了!”胡汉民的声音激动起来,这么残暴的土改政策是胡汉民没想到的。
“我们人民党没有一寸土地,土地是国有的,谁想使用土地都得申请。”陈克答道,不过他此时已经微微皱起了眉头。
胡汉民更是激动,“那现在安徽的政府不就是人民党政府么?”
陈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已经恢复了冷静的样子,“胡汉民先生,孙文派你来的目的就是和我争辩这些么?我很忙,实在是没空听你说这些,不过我们有接待人员,你们的问题可以向接待人员发问,他们会据实以告的。”
北一辉也觉得胡汉民有些失态了,他连忙拿出一封信,“陈先生,这是孙文先生给你的亲笔信。”
陈克也不再搭理情绪激动的胡汉民,他接过打开看了看,孙中山信里头的用词很温和,他希望人民党与同盟会在反清方面能够联起手来,以联合通电的方式共同宣传这方面的工作。陈克能想得到其中的关键,孙中山还是希望能与人民党联合起来,这样对孙中山与同盟会的名声都很有利。
“请转告孙文先生,我们人民党自然有我们自己的宣传方式,现在双方再来进一步配合需要太多调整。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合作的事情这次看来没有希望。”陈克对北一辉说道。
北一辉看了看气鼓鼓的胡汉民,又看着冷静的陈克,他已经明白这次双方肯定是谈不拢。人民党从来不与其他革命党合作,唯一一次合作还是攻打安庆。结果人民党完全低调行事,结果弄得反倒像是岳王会当了主力一般。不仅仅是同盟会,就连与人民党关系不错的光复会,人民党也从来不去抢光复会的名头。这看似温和的手段,有效的切割了人民党与其他政党的关系,却保证了人民党完全独立自主的态度。
“陈先生,你不妨再考虑一下。”北一辉劝道。
“我们人民党早就说了,凡是支持满清的,都是我们的敌人。我们对敌人是从来不会客气的。而且我们近期就要大征兵,会把我们的部队征集到60万。这次国会选举,周边各省谁支持满清,我们就会消灭谁。绝不客气,决不手软。”陈克回答的干净利落。
北一辉与胡汉民并没有因为陈克这么坚定的态度感到欢欣鼓舞,毕竟人民党能征集60万军队,的确可以横扫整个江南。满清的末日只能用“指日可待”来形容。这本可以用“天大的喜讯”来形容的消息,北一辉与胡汉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人民党对待其他政党的态度已经如此明确,满清走狗铁定要覆灭。不过等人民党掌握了中国的权力,其他与人民党没有丝毫合作的政党只怕不会比满清强到哪里去。虽然陈克没有这么直说,不过北一辉与胡汉民都有这种强烈的信念。
会议室里头没有沉默太久,陈克接着问道:“两位还有什么公务么?如果没有,就容我告辞,我这里的事情还很多。”
北一辉连忙说道:“陈先生,我们可否在根据地参观一下。一路行来,所见所闻都让我们大开眼界,我们根据地很有兴趣。”
“可以,你们可以与接待部门的成员商量。”陈克答道。
却在此时,警卫员跑进来对陈克低声说了几句。陈克听完露出了笑容,“宋教仁先生却也赶到了。我没想到他会来的这么急。”
胡汉民大吃一惊,宋教仁带着华兴会离开同盟会之后,很久没有和同盟会联络过。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巧的出现。北一辉脸上也有惊讶,他事先写信给宋教仁,通报了自己的行程。不过北一辉没想到双方居然会碰的这么巧。
“遁初先生也不是外人,不妨就请他一起见个面吧。”胡汉民抢先说道。
陈克却是真的有事,他请宋教仁先进来,这才说道:“诸位都是熟人,我就不用分开招待了。不过我今天的确有事,下午再和诸位一起商谈。还望诸多多包涵。”
这几人自然不可能勉强主人陈克,他们倒是客气起来。“陈先生哪里话,客随主便,陈先生不用急。”
接待处的同志把他们送到住处,三人的确是好久不见,安排了同行众人的事情,他们聚在一起谈起了近况。
“遁初,好久不见,你可是瘦了。”胡汉民对宋教仁说道。同盟会大分裂,光复会与华兴会现在虽然没有据有一省之地,却都拥有了自己的一定地盘。反倒是同盟会,一度人才济济,却依旧是在国内有任何实际政治力量的局面。胡汉民心里头难免有些酸溜溜的。
“汉民兄也看着颇为辛苦。”宋教仁也叹道。
两个革命党的代表如今聚在最大的革命党的地盘上,三方却各有不同的立场,这不能不让胡汉民心生感慨,他叹道:“遁初兄,我以前听秦失其鹿,天下共逐。还觉得有种慷慨豪迈的感觉,可当前外有列强,内有满清。反倒是革命党人自己且不能统一起来,是不是有些滑稽?”
宋教仁笑了笑,“汉民兄,不知孙先生对联省自治有何看法?”
“孙先生认为,联省自治就是军阀自治,完全是招祸招辱。中国若是不能团结起来反帝反清,那结局定然是被瓜分的命运。”胡汉民慨然说道。
宋教仁听了之后连连点头。倒是北一辉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头却大大的不以为然起来。孙中山的确是反对联省自治,不过北一辉知道,孙中山已经尽力与日本、英国、美国以及其他各国联络,希望能够得到各国的支持。对于各国支持的回报,孙中山许下了种种让步与允许外国特权存在的承诺。对日本承诺可以于日本共同开发东北,与英国则是商量英国可以在长江与珠江流域享有权益。对法国则是以云南广西的利益相酬。
总之,在北一辉看来,孙中山是一个完全西化的中国人,无论行事思考都是西方模式。孙中山并没有站在中国人的立场去进行革命事业,而是要把西方民主理念通过革命的手段在中国实行。所以,为了达成目的,往往不惜任何手段也要向外国找寻支持。
虽然胡汉民说的义正词严,但是一旦实施了联省自治,各省定然以自己的利益为重。方才陈克既然说要征兵60万,北一辉认为这是个大笑话。如果人民党以四省之地真的能征兵六十万,那人民党何不直接统一中国算了。
但是既然陈克这么表态,加上人民党素来的行动,如果这次国会一旦决定保留满清政权这层外皮,人民党至少会拿下几个省。各省本来就以自己利益为重,在这样的威逼之下,他们定然不会再让满清继续延续下去。
现在孙中山在同盟会里头倒是真的掌了大权,不过这是建立在同盟会中其他有力的派系全部离开的情况下。孙中山现在顶的只是个同盟会曾经风光时期的帽子。以他现在的实力,根本无力插手各省的内政。即便夺取了某一个省或者某几个省的政权,他也不过是个地方势力,再也不可能主导整个中国的局面。如果事情演变成了这样的局面,各国哪里肯给一个顶多是地方政权的同盟会投资呢?
不过胡汉民的话却着实打动了宋教仁,他连连点头,“革命之事的确应当同心协力。我这次来安徽,正有此意。”
“哦?遁初有何想法?”胡汉民也来了兴趣。
宋教仁大声说道:“这新的国会只拥有选总统的权力,除此之外对于国家事务也只能讨论财税,法律这些事情。而总统任命内阁总理,内阁总理组建内阁,这政府完全只向总统负责。这哪里有民主可言?北方袁世凯占据着最大的地盘,天下各省里头北洋拥有的最多。若是这么选起来,肯定选出的都是北洋的总统,北洋总统又注定任命北洋的总理。这绝对不行!”
胡汉民听了连连点头,联省自治另一个问题就是同盟会没有得到地方上真正有实力的地主士绅的支持。这意味着同盟会绝对不可能在地方上通过选举占据优势。孙中山强烈反对这种“不民主”的行为。
不过听宋教仁这么一说,胡汉民突然想起一件事。人民党杀地主,却不是分田地,而是把土地国有化。这就意味着在人民党的地盘上,人人都是人民党的佃农长工。所以在这四省当中,人民党绝对可以获得百分之一百的支持。而且联省自治,各省都可以有自己的宪法,中央不得干涉。那么人民党甚至可以用法律的形式来确立自己的这些政策。
想到这里,胡汉民的脸色已经变了。
宋教仁正说到兴头上,“议会议员本是民选,民选就是民意。哪里有民意归于一人只说。如果这么干,那不要叫选总统了,叫做选皇帝好了。咱们只用说皇帝轮流做,明天到我家。还说什么民主?”
北一辉微微点头,“那遁初有什么打算?”
宋教仁说的斩钉截铁,“我这次来是代表华兴会与人民党商量,咱们各个革命党联合起来,先夺下南方各省,然后要求袁世凯事实议会制。由国会掌权。若是人民党愿意,我们华兴会愿意与湖南父老共同推举陈文青为大总统。既然诸位也在,那就太好了。咱们一起来说服人民党共襄此举。”
“哼哼!”胡汉民冷笑了一声,“你们觉得陈文青真的会同意此事?我看他只怕会支持袁世凯也说不定。”
第九十四章
进步和守旧(十)
陈克会支持袁世凯?宋教仁与北一辉听了胡汉民的评价之后都是一愣。
国内到处风传人民党与北洋有私下交易,不过这消息到现在为止都是支持满清的人说的话。消息称只要两方决定,袁世凯推翻满清,人民党就支持袁世凯当大总统。其他革命党曾经对此不以为然。毕竟反清是当前的要务,推翻了满清之后,袁世凯当大总统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人当了大总统也好,这都是可以商量的。
人民党与满清与连番恶战,甚至歼灭了北洋第三镇,这足以证明其坚定的反清宗旨,而且与北洋也绝非一团和气。所以胡汉民说起陈克会支持袁世凯,倒是真的大出两人意料之外。
“哼!联省自治对谁最有好处?”胡汉民问道。
“自然是袁世凯。”宋教仁答道。
“那第二有好处的呢?”胡汉民继续问。
北一辉暂时没有弄明白,而宋教仁脸色立刻阴沉下来。联省自治,谁的地盘大,谁对地盘控制的牢,谁就最有利。排名第二的不问可知,就是现在坐拥四省之地的人民党。
胡汉民脸带嘲讽,“遁初,你我搞民主,靠的不是个革命青年,就是地方士绅。在陈文青眼里,他说谁是革命青年,谁才是革命青年。至于地方士绅,这陈文青是要斩草除根的。这是闹得哪门子革命?放着满清不动,反倒在地方上强抢土地,铲除异己。你说陈文青没有和袁世凯私下勾结,这谁信啊!无风不起浪,关于陈文青与袁世凯勾结的事情定然是真的。”
宋教仁脸色极为阴沉,胡汉民的确说动了他。不仅是勾结的传闻,从实际来说,人民党与北洋之间还有着颇为深厚的“血缘”关系。人民党里头几个著名首脑,多是北洋出身。严复本人就是北洋大将,陈克本人作为河南人,与袁世凯是同省老乡,还是严复的弟子。陈克的夫人是袁世凯给说的媒。至于现在淮海省领导者尚远同样是北洋出身。这么一批人居然举起了造反的旗帜,这本身就颇令人意外。
见宋教仁真的彻底变了脸色,胡汉民笑道:“遁初,你为人质朴,太容易相信人。这样,我们也不说到底传闻是真是假。陈克亲口说准备征兵60万,北一辉先生可以作证。有了这60万大军,推行革命绝对够用。等下午到见了陈克,我们就提出你的提议。若是陈克肯答应,不用说别的,我先给他叩首道歉。而且同盟会既然没什么军力,我们也不奢求任何官位,便跟了陈文青鞍前马后的死战就好。遁初觉得如何?”
已经不用明说陈克不答应的猜想了。如果陈克不答应,那就能证明私下协议的事情是真的。宋教仁完全明白胡汉民没说出来的话,人民党这个革命政党透露出太多的怪异之处,重实践轻言论,行动永远走在对外宣传之前。而且人民党行事之坚定果决也是宋教仁从所未见的。
农村几十年不变是一种常态,宋教仁经常想念母亲,在湖南革命的时候,他曾经回家一次,家乡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宋教仁到过根据地,与两年前相比,沿途的农村的变化可以说是天翻地覆,成片的桑林、竹林、大块新平整的农田,以及纵横其间的水渠。这已经大大超过宋教仁的想象。
没有实践过的革命党都认为只要手一挥,革命就能成功,革命一成功,中国就会发生巨变。只有亲自实践过的革命党人才知道想有这样的变化需要如何艰苦的努力。莫说农村如此的巨变,就是从农村收个税,就能每每闹出人命来。在这方面,华兴会与华兴会的敌人,手上都不干净。虽然喊着革命,喊着反对旧制度,华兴会不得不维持了旧时代下的士绅制度,甚至连旧时代的税吏也得照样利用。
已经深刻体会到治理地方有多难的宋教仁完全能想象到,人民党现在面临的艰难局面,与袁世凯进行合作是非常有可能的。
不过胡汉民对人民党的指控并不仅此一条,“遁初兄,你有没有想过另外一件事。如果陈克和袁世凯达成了协议,他准备征兵60万到底是想对付谁?”
这个指控就更加危险,这次连一直不怎么吭声的北一辉都变了脸色。人民党如果想浑水摸鱼,他们肯定要介入那些尚且处在战乱的地区,湖南无疑就是最好的选择。夺取湖南之后,人民党只怕很难允许湖南华兴会作为湖南的领导者。
“汉民兄多虑了。”宋教仁此时反倒恢复了正常的神色,“既然是革命,那又何分彼此?若是人民党能够扫除湖南的军阀,便是让人民党做主又何妨?”
“你……”胡汉民万万没想到宋教仁此时倒是展现出大度的精神,这反倒不好说别的。正想再说些什么,宋教仁却挥了挥手,“你我现在不过是臆测,说不定陈克会同意联合所有革命党的计划呢。”
见宋教仁态度如此,胡汉民也暂时选择了等待。北一辉作为日本革命青年,这种场面见识的再多不过。热情洋溢的革命商讨顷刻就成了剑拔弩张的对立,为了合作而聚在一起,结果是全面分裂。日本革命青年与中国革命青年别无二致。北一辉今年已经28岁,他很清楚,任何革命理想,一旦与现实利益碰面,都会是这种结果。
趁着胡汉民出去上厕所的期间,北一辉抽空说道:“遁初兄,胡汉民的话也不可全信。”
孙中山领导的同盟会现在实际上已经到了危机关头,资金来源断绝,曾经一度对孙中山相当客气的日本政府此时却也不再支持孙中山。就北一辉所知,日本政府曾经与孙中山签署了好几份文件。那时候日本是有人希望孙中山能够回到中国在这一片混乱中主政的。结果局面并没有演化成全面内战,而且英国已经明确向日本表态,不允许日本插手中国事务。特别是反复强调不允许日本插手长江流域的事务。在这些压力下,日本政府不得不暂时把与孙中山的关系降低下来。此时孙中山需要大量的支持,不管来自哪一方都行。
北一辉正想详细解释,却见宋教仁神色如常的笑道:“不必多说,我大概能够猜到。有些事情孙先生也是没法子。”
既然宋教仁已经如此透彻,北一辉也不必再多说没用的。他拿出了孙中山的《三民主义》文稿,交给了宋教仁。“这是孙先生潜心研究的结果。”
胡汉民回来的时候,只见宋教仁正埋头看《三民主义》文稿,他心中倒也高兴不少。陈克对三民主义的冷淡与指责极大的伤害了胡汉民的心灵。这套主张是同盟会真正的心血。大家讨论,分析,在各个方面上反复商议,最后才有了这么一套完整的理论。但是陈克居然对其弃若敝屣。
“遁初,觉得如何?”胡汉民连忙问道。
“刚看到,尚未读完。”宋教仁答道。
听宋教仁的声音并不热情,胡汉民心里头立刻不高兴起来。同盟会分裂并非仅仅因为陈克的出现,胡汉民很清楚,即便没有人民党,同盟会还是会分裂。或者说同盟会从来就不是一个团结的政治组织。
同盟会三大势力中,孙中山一派希望走的是美国强势总统的路线。美国总统除了是选举上台之外,掌握的权力绝不亚于任何君主国家的君主。不过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孙文希望自己能够坐上这个大权在握的位置,所以他总是有意或者无意的避开能导致死亡的事件。这与光复会陶成章等实干派的矛盾自然是越来越大。
光复会走的是自耕农与士绅路线,满清因为每战必败,所以就把财政危机直接转嫁到税收上。加上官场黑暗,自耕农与士绅出身的知识份子们经济和政治上率先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压力,开始谋求造反。这也导致了前期蔡元培这种文化名流与陶成章这种草根实干派之间的分歧。
至于宋教仁又大不相同。宋教仁希望中国师法法国,走议会政治路线。无论是袁世凯官僚本质的责任内阁制也好,孙中山的总统制也好,或者自耕农角度的光复会式封建帮会无政府主义也好,都给了宋教仁一些理念。但是与宋教仁又大大不同。
宋教仁是真心希望能够推行彻头彻尾的政党政治,谁最后上台无所谓,只要大权在议会手中,阿猫阿狗当了总统对国家毫无影响。宋教仁并不在意。他最希望的是全国范围内的政党化政治。
这三股原本驴头不对马嘴的势力本来就尿不到一个壶里头去,只是因为有满清这个共同的大敌,大家不得不抱团取暖。
率先分裂出去的光复会草根派代表陶成章,把自耕农与士绅承担起来的压力归结到洋人头上,孙中山与洋人合作,极大的刺激了陶成章等人。而且要发动革命,陶成章
需要钱。同盟会里头的孙中山派是个“海派”作风,好吹嘘,到处靠忽悠弄钱。而这些钱根本没有用来支持草根派的造反。分裂根本不可能避免。
自打满清开始遭到重创之后,湖南华兴会的黄兴这个绝对行动派看到了机会,而宋教仁也对孙中山失去了信心。他们选择回湖南发展。
在满清要倒台的当前,三股势力之间的分歧不是在弥合,而是越来越大。就方才宋教仁的回答里头,很明显对孙中山的三民主义并不感冒。
心里头再不满,胡汉民也不会直接表露出来。孙中山是嘴里不说而已,其实忠于孙中山的同盟会残余们都对人民党恨之入骨。如果没有人民党的话,现在位于革命潮头的绝对是同盟会。可是伴随着人民党的崛起,同盟会走议会总统制的可能性越来越小。
陈克绝不肯接受孙中山的任何主张,更是坚定的与孙中山划清界限。在人民党与北洋的均势局面下,中国各省竟然保持了一个基本的稳定,加上眼瞅着满清要完蛋,维新指日可待,各地的同盟会分部都在观望,没有人愿意参与到武装彻底推翻先行体制的行动力头来。这让孙中山执政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胡汉民一屁股坐回凳子上,瞅着宋教仁慢慢的翻看三民主义作品,胡汉民突然希望陈克与宋教仁现在能突发疾病完蛋。现阶段,只有全面的大乱才能让孙中山有机会。
可能是胡汉民的脑电波功率太小,陈克并没有突发疾病。相反,陈克精神奕奕,态度专注的与人民党的同志讨论征兵工作。第一轮基本方案发到各省之后,各省都拿出了自己的计划方案。中央对此进行了汇总讨论。
“宣传工作很重要,但是对军属的待遇绝对不能考虑成鼓励当兵,而是要让大家明白,这些军属待遇只是为了解决大家的后顾之忧。让同志们能够安心出来当兵。”陈克讲道。
军属是指直系家属。如果已婚的,那就是军人的妻子,如果未婚的,则是指军属的父母。军属待遇现阶段不可谓不高,首先就是农村军属的土地不收回,而是暂时由其直系亲属管理。政府有义务帮助军属进行耕种。而且农村的军属是不用缴纳那三成税的。军属待遇在三年里头等于净落了3000斤粮食。
在1911年,人命根本不值钱。莫说3000斤粮食,一千斤粮食就够好几条命。所以地方宣传部门都很想把这实质性的待遇放到前头来讲。
陈克坚决反对这种做法。“服役是人民的义务,而给与军属良好的待遇是国家的义务。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绝对不能把这两者联系起来。一旦把这两者联系起来,那咱们的军队就不是人民的军队,而是一支雇佣军。这是根子问题,绝对不能搞错。”
“我们不这么想,人民可未必不这么想。”章瑜说道。
“所以我们才要重视宣传的作用!宣传就是要把事情说清楚,把这复杂的事情让群众能够弄明白。宣传工作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照本宣科,而是一门需要真心去理解与把握的工作。”陈克答道。
党中央与安徽负责征兵工作的同志们默默的听着。陈克的话很正确,但是到底怎么做,每个人都有写惴惴不安。
“先让咱们的同志弄明白这件事。这是当前最重要的工作。如果咱们自己的同志都不清楚,怎么可能给别人讲清楚?”
不少同志舒了口气,如果先给自己的同志解释清楚,这就容易的太多了。章瑜答道:“我会试着先写一份内部文件。”
“嗯,一定要把问题说透彻。我们自己如果存了买命的心思,那征兵工作绝对走不上正路。这次大征兵不仅是征集军队,更是一次宣传,让广大群众接受正确的国家与人民的义务概念。以及确立我们规定的直系亲属概念。哪怕是征兵慢一点也不怕,正确的观念只要能够正确宣传下去,其他的都不怕。”
经过讨论,最终确立了诸多宣传要点。负责征兵工作的同志发现,莫说地方上的同志,更不用说广大群众,就连中央和安徽省委的同志里头,观念不正确的大有人在。好在跟着陈克干工作就这么一个好处,陈克从不怕同志们有错误念头,更不怕同志提出自己的观点。陈克只怕同志们不肯说实话,不肯说心里话。
在讨论中,各种互相冲突的想法一条条被列出来,而且有针对性的一条条讨论。花了四个多小时,第一批征兵高级培训才算是有了一个提纲。
“大家回去继续进行自己的工作,明天我们继续讨论。”陈克说道。这种工作对基本理论要求极高,若是不能正确把握权利、权力、义务等方面的概念,几个不同问题展开来一说,顺着几条思路延展下去,等几个思路汇聚到一起的时候,就会看到极为明确的思路和理论的冲突。
现阶段,党内能够在大多数问题上都能顺着同一个理论考虑问题的同志并不多。所以陈克不得不亲自把关。
其实陈克也自己也没能完全做到荀子说过的“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二心”的地步。革命局面的纷繁与残酷,要求面对各种问题的时候都有更加灵活的手腕。
就拿外面正在等待与陈克见面宋教仁和胡汉民,即便两人“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陈克”,他们也没有认识到陈克真正的“恶毒。”
对于这些纷乱的势力,陈克既不想消灭,也不想扶植。在他看来,这些势力莫过于最好的演员,他们会把各种道路的错误发挥的淋漓尽致。人民党的同志见识少,这就是同志们现在最大的缺陷。光靠讲课是没用的,光靠理论研究同样没用。只有亲眼看到实际情况之后,同志们才能相信有些路是绝对走不通的。
自打岳王会闹出那么几出闹剧之后,人民党内对于会党就完全没了认同。江苏蚕业受到的冲击,又让人民党的同志们理解到大规模可利用的“土地生产资料”,在大工业以及大宗商品生产上的决定性作用。每一个对比,都在强化同志对人民党政策更深刻的理解。光知道陈主席是正确的毫无意义,知道陈主席到底对在哪里才是同志们不断前进的最佳途径。
所以从政治角度上来讲,陈克甚至没有把袁世凯、孙文、胡汉民、宋教仁和北一辉他们看成人类,而是把他们看成政治实验用“大白鼠”。就是靠了这些奉献在历史祭坛上的“牺牲”,才能指明未来的正确道路。在这点上,陈克从来没有丝毫的怜悯之心。
第九十五章
进步和守旧(十一)
“军队建设当中,军队必须服从党和统帅的指挥……”
“你这是官僚主义思想。”
“什么?”
“注意,无产阶级政党发动的人民革命并不需要给自己留什么后路。党如果不能代表人民,就会被人民抛弃,那也会被军队抛弃。军队必须服从执政党和统帅,这就是官僚主义追求稳定思想的体现。”
“那制度和纪律算什么?”
“国家是阶级统治的工具,统治不等于压迫。既然根据地的统治阶级是劳动人民,那么根据地政府的制度制定的目的是为了维护劳动人民利益,这才是一切的根本。”
“这不就成了左倾冒险主义了么?”
“左倾冒险主义是要求现实向理论屈服,而我说的这些核心思想是符合现实局面的。”
人民党内越是高层会议,反倒越没有忌讳。当着陈克的面,同志们什么都敢说。首先这得归功于大家的年纪,二三十岁的年纪正是有冲劲的时期。其次就是人民党领导的革命本身具有的“安全性”,由于敌人太弱,到现在为止,只有人民党镇压别人的份,还轮不到敌人碾压人民党。这自然让年轻同志更加无法无天起来。
陈克让同志们自由讨论,他自己则抓紧时间处理一些文件。就这么一个时间里头,齐会深与章瑜就杠上了。齐会深到现在还是人民内务委员会的委员长,章瑜暂时没有就任。两人各代表了一种政治观点,齐会深就批评章瑜官僚主义,章瑜则以“左倾冒险主义”进行反击。
对于两人是不是故意让自己听到这个争执的,陈克一点都不清楚,也一点都不在意。秘书把一份份文件送到陈克面前,他仔细读了之后刷刷点点的签了自己的名字。既然他现在空降主持安徽工作,对于未来省委权力也有一定规划。党在放权上吃过大苦头,陈克从一开始就很在意此事。
陈克主席如此稳坐钓鱼台,已经有其他同志开始参与激烈的争论。这种争论也发生过多次,现在围绕着“革命纪律优先”还是“革命理论优先”,同志们看法颇为不一致。
革命纪律优先的要面对一个问题,陈克主席从来强调革命理论的普遍意义。革命理论优先的则遇到了另一个问题,陈克主席强调革命执行时候的大局观,以及反左倾冒险主义的态度。所以重大决策的最终决定权还是要归于陈克主席。
等陈克批完了厚厚一叠文件,中央同志们的争论已经到了一个新层次。那就是“基层与中央的关系”。
“为什么打仗前要开诸葛亮会?为什么搞出民主集中制?这是基于理论的确立的制度。党的决定,是相对正确的,是集体决定的,不是某个统帅的自我意志,是做思想工作,解释清楚以后一定会被指战员拥护同意的。如果广大基层不同意,那一定是决策错了。决策错了,就一定会改正,既然是集体决定,也不存在某个统帅面子不好看的问题。”
“最终决定策略的还是中央,基层同志要求的是万全之策。而每一个决策都要有风险,很多环节风险特别大,我们现在是让党员干部承担这部分风险最大的工作。那么,我们就要确立地方上的纪律性。”
两大代表性人物齐会深与章瑜现在已经争得有些头昏脑胀了,虽然说的内容已经越来越趋于一致,但是态度反倒看着更尖锐敌对起来。
陈克敲了敲桌子,“我很赞成风险环节的论述,这也是我们一直在推行决策透明化的原因。所以这才有我们人民党是劳动人民革命先锋队的论述。”
听陈克发言,争论立刻就开始平息下来。同志们全部看向陈克,在党内,只有陈克才能带领同志们履险如萍,只有陈克才不断的指出正确的道路。虽然陈克也反复提醒同志们,这条道路上能够遇到何等的艰难险阻。不过有了让所有同志都能够接受的路线,再大的困难只在于如何去应对和克服,至少工作到什么程度算是结束了整个环节,党内不存在真正的分歧。
“那陈主席是支持齐书记对于革命不留后路的看法了?”章瑜很熟悉陈克的谈话特点,他如果支持某一种具体的做法,就等于变相的表示对更高的执行思路的含蓄批评。
“这与后路无关,革命的目的就是推动进步。既然向前进,哪还有什么后退的考虑?”陈克还是很含蓄的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宣传工作要点在于宣传一个结果,而且向群众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所以宣传工作的理论清晰程度,以及逻辑上的自洽性极为重要。当然了,章瑜同志认为执行时候的纪律性,甚至一定程度的保密性,我也不反对。我知道同志们一直觉得我不怎么说实话的。”
党内的高级干部们听了最后这句话,不少人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这种批评几乎是完全公开的,陈克是把当前执行看得极重,所以事情完全结束之后很久,同志们才能靠自己弄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这让同志们对陈克有时候很恼火。被人蒙在鼓里,哪怕是是被善意的蒙在鼓里,同样代表着一种不信任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