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主席,既然这次征兵宣传理论指导工作,以及宣传工作如此重要,我就问两个问题,陈主席你一定要把心里头想的完全告诉我们。”宇文拔都说话了。
陈克点点头,宇文拔都很少把话说到这么直白的程度,看来宇文拔都也真的是逼急了。
“第一个问题,陈主席到底怎么看待群众的。你总是说要相信群众,依靠群众。也是我政治水平太低,我怎么看都是陈主席你防备群众,领导群众为主。”宇文拔都提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有些同志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色,这个关键问题也在困扰他们。不过齐会深、章瑜、任启莹的神色就稍微有点不以为然。
陈克答道:“说起中国人民,我始终认为中国人民很伟大。中国几千年来一直是丰饶与多灾多荒交替进行,人民群众心气很高,但是长期有匮乏焦虑。所以中国人民对于眼前利益看的非常重,这也不是什么丢人事情,历史原因,大陆性季风气候就这样。想想看,每家人上溯十几代几十代,都是荒年,丰收,富裕,灾难,这么交替着来,一会儿阔,一会而就家破人亡,这种长期状态不由得不让中国人命养成一种拼命捞到手的习惯。咱们对根据地的这么调查,对钱看得最重的,就是那种勤劳致富成功的人。这就是自然环境和历史造成的结果。”
这话听着不像好话,不过却是大实话。每个同志都微微点头。
“这样的历史原因,就让咱们中国人民不信鬼不信神,到处求神拜佛,那是群众对于科学的掌握不够多,认识不到那些自然规律。但是只要不是为了求得心理上的安慰与平静的类型,真信这些神佛鬼怪的中国群众就没几个。我那本《唯物主义的兴起与中国文化传承》里头,就讨论过这个问题。当然了,那本书里头,我很多话没有说,很多地方也说的是瞎话。大家也不用在意。”
又是一阵低笑,特别是早期因为那本书而开始追随陈克的同志。大家现在的确能够认识到那本书里头的问题,不过没人生气,因为即便是那本书也相当程度的向这些青年们揭示了广大世界的真面目,揭开了蒙在青年们眼前的迷雾。
“几千年折腾,那些不争不抢,对来年抱有预期希望的,早就都在灾难面前死光了。剩下的都是修坞堡和躲进坞堡,收集每一粒粮食,每一块破布,掐死多生的孩子,打死或奴役外来流民的人。这种拼命多要,赶紧多占的习惯,经过多少代人,早刻在我们骨子里面了。小到买菜讨价还价,中到拼命买房买几套房,大到对领土问题极其执拗。中国人民根本没办法说,这次没拿到,下次就好。中国的情况是下回就变啦,早就没啦。什么时候遇到的都是新情况。”
这话太过于真实,一点都不像是对人民的称赞。抱持着这种态度的陈克,怎么可能是支持人民相信人民的呢?不过也没人敢轻易下什么结论。因为陈克每次都能出人意料的把问题拉回到他最初的理论上,并且用更加雄辩的方式给出几乎无可辩驳的定义。
“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这就是持续了几千年的灾难,变化,让中国人民形成朴素唯物主义的世界观。这种朴素唯物主义世界观又决定了中国人民是最讲道理的。如果不讲道理,而是去信了那些异端邪说,中国早就灭亡了。所以中国人民一定可以认识到革命推动社会进步这个事实。他们同样能够认识到我们所推动的科学与民主,而且也会充分利用这民主与科学去让他们自身的生活变得更好,进而达成了整个社会的全面进步。所以我从来相信群众,依靠群众。没有群众就没有我们现在的一切革命成果。”
宇文拔都沉默不语,陈克讲述的道理逻辑上毫无问题,却让人忍不住生出一种强烈的违和感。肯定有什么东西不对,有什么东西是陈克没有讲清楚的。沉默了好一阵,宇文拔都问道:“那么怎么去相信群众呢?”
“只要你认为你自己不是群众的一部分,那么你就不可能去相信群众。”陈克神色严肃的盯着宇文拔都,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们都是中国人,我们每一个人身上都继承了祖先传下来的这种想法。如果不把自己当作人民中的一部分,如果不认为人民群众身上的这些特点自己同样有。而是认为自己高人一等,认为人民群众一定要服从自己的意志,那绝大部分事情都是办不成的。因为中国人民首先考虑的就是自己的利益,如果不能满足人民群众的利益,那么自己的利益就绝对不可能实现。”
陈克的神色过于严肃,看上去咄咄逼人,没人愿意在此时继续吭声。而且同志们也知道,陈克对宇文拔都说出这话来也是有些原因的。陈克最近批评宇文拔都的次数非常多,更重要的是,陈克安排任启莹当宇文拔都的副手已经好几年了,宇文拔都进步很大。但是这点进步却在反衬任启莹更大的进步。
已经有人公开嘲笑宇文拔都是任启莹的副手,而宇文拔都最近的工作安排上的确有很大的问题。不仅仅是很多政策得不到安徽省党委的支持,宇文拔都直接负责的工作中问题频繁发生,这可是人民党内部少见的情况。宇文拔都公开的自我批评也好,还是同志们私下的讨论也好,大家都认为宇文拔都最近太心急,已经失去了平常心。不过承认之后还没有明显改进,那问题就大了。
只是宇文拔都资历太老,没人愿意率先说出换人的问题。而且党内换届选举也没到,还真不好动宇文拔都。不少同志心里头已经开始希望陈克能够强行推动人事变化。看到这次陈克态度如此严肃,这种想法又开始活络起来。
不过陈克的秘书此时进来了,他低声说道:“陈主席,与外面同盟会那些人的会面,要不要安排到明天?”
陈克答道:“不用,我现在过去。其他接待同志你安排了么?”
“已经安排了。”秘书答道。
“就说道这里,我先去把外面的事情给处理掉。”陈克边起身边说道。
“陈主席,我……,我想找您私下谈谈。”宇文拔都突然说道。
“晚上吧。”陈克给了答案。
不少同志心中立刻希望宇文拔都能够看清现在的局面,选择主动辞职。有了这种想法,很多目光却落到了任启莹身上,如果宇文拔都下台,任启莹就成了最有希望接掌宇文拔都职位的同志。很明显任启莹装作没看到这些目光,她微微低下头,开始整理面前的文件。直到任启莹起身离开会议室,她的目光始终没有与其他同志有接触和交流。
在陈克带着梅川上义进入会议室的时候,宋教仁、北一辉、胡汉民三人脸色都不好看。这不是他们决定不给陈克好脸色看,根据进门前接待人员的介绍,宋教仁与胡汉民两人之间发生了一些冲突。
梅川上义已经是凤台县农业局局长。人民党对日本同志也没什么歧视,对外国人的玻璃天花板总是有的,不过仅限于党政与行政高级职务,例如没有日本同志得到省级职务。倒是军队里头,黑岛仁等几名从事军队工作的同志已经到了师级干部。毕竟军队里头看军功,躲在后面的家伙是得不到晋升机会的。只有敢打敢拼,战斗在第一线的军队同志才能得到认同。置生死于度外的人或许会当叛徒,却很难想像会成为间谍。
得知了眼前的梅川上义是日本人,北一辉已经有些激动了。而梅川上义现在的官职听着也不低,这让北一辉对人民党的态度有了微妙的改变。
宋教仁按照事前的准备说道:“陈先生,我们有一个建议。咱们各个革命党联合起来,先夺下南方各省,推翻满清之后,我们要求实施议会制,由国会掌权。若是人民党愿意,我们华兴会和同盟会共同推举陈先生为大总统。”
介绍完了想法,宋教仁、黑岛仁、胡汉民都目光灼灼的盯着陈克。梅川上义是被强拉的接待员,他万万没想到一进来就听到如此的“大事”。他疑惑的看着陈克,心中对自己是否该听这些东西困惑不解。
此时,众人听陈克说道:“我们人民党从来不畏惧发动革命战争,不过我们本身反对无意义的战争。既然所谓的全国议会今年就要召开,那我们不妨就给他们一个机会么。如果他们一定要给满清陪葬,我们人民党也是不会客气的。”
胡汉民脸露嘲讽,“如果这些人决定推翻了满清,以现在提出的联省自治的总统制,袁世凯先是窃取了满清的政权之后,又要窃取国家的总统么?不知陈先生又对此有什么看法?”
“我们现在全力推动的就是推翻满清,袁世凯若是支持满清继续存在,那不用说,我们一定会全力消灭他的。至于满清完蛋之后,袁世凯是不是当政,我倒觉得应该政治解决。我前面说了,我们人民党愿意发动推翻满清的战争,这也是我们人民党的义务。不过推翻了满清之后,我们人民党却不愿意发动军阀战争。为了一己私利而发动战争,我认为这是不负责任的态度。政治的问题,就应该政治解决。”
胡汉民冷笑一声却没有说话,宋教仁却开腔了,“不知陈先生是支持总统制还是支持政党制?”
“我们根据地实施的是人民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制。”陈克朗利的给出了明确答复。
宋教仁尽管变了脸色,却远比胡汉民更有修养。他详细的询问了陈克关于这个人民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制到底是什么制度。
听陈克讲完,宋教仁先是沉默,好一阵子之后才开口,“我是不是可以这么认为,陈先生支持的是一党独裁呢?”
第九十六章
进步和守旧(十二)
“人民党领导下的多党合作制并不是一党独裁,那是广大劳动人民的人民民主专政。”陈克笑嘻嘻的答道。
这年头不管心里怎么想,所有人嘴里头难免都要吆喝几声民主共和,始终如一提出专政理念的只有人民党一家。一听到“专政”,宋教仁心里头立刻生出强烈的抵触来。专政意味着“强制”,意味着强有力的一方压倒较为弱小的一方。这与宋教仁所期盼的“民主”可谓大相径庭。
“如果没有党派制与选举制,何来民主一说。”宋教仁立刻驳斥道。
早期人民党里头也有这种观点,陈克早就听烦了,“民主这口号阐述不清,意义不明。吆喝民主制度的,从来都是不把自己当人民的。宋先生可否告诉我,你所说的人民,到底指谁?”
宋教仁愣了愣,陈克的话怎么听都不是什么好话,如果以宋教仁的本心而言,谁支持党派政治,谁就是人民。那么在当前的中国,宋教仁真心认为可以称为“人民”的,其实没几个。可这种事情能想,却很难拿出来公开说。特别是与陈克这种手握大权的人说。
“陈先生,推翻帝制,实现民主不好么?”宋教仁避开陈克的问题,直接把话题引到这个很笼统的方向上去了。
陈克盯着宋教仁,用一种相当冷漠的语气说道:“我们人民党一直致力于推翻帝制,这点是我们现阶段最大的目标。至于民主么,你不要说什么选举啊,什么政党啊。民主么,谁是人民。”
胡汉民立刻插话道:“中国的四万万同胞就是人民。”
陈克对这话听而不闻,他盯着宋教仁,等着宋教仁回答。
宋教仁憋了好一阵,才说道:“中国的百姓就是人民。不过现在百姓民智不开,必须依靠各地的革命者与士绅。”
“也就是说,宋先生认为,现阶段有人比百姓更适合做人民了?”陈克逼问道。
宋教仁被陈克逼得难以找家,他反问道:“那陈先生怎么想?”
“我怎么想一点都不重要,面临什么局面才是最重要的。人民要吃要喝,要有地种。这才是最重要的。我们人民党政府变不出钱来,也变不出粮食来。只有和大伙一起去种地,去修水利,建堤坝。这就是人民,要吃要喝要活下去。这民主要是能变出来吃喝,人民肯定跟着你走。变不出来,人民绝对不会搭理你。”
陈克的语气很重,革命之前,他也曾经当过一段民主信徒,真的一参加革命,他对此就深恶痛绝了。国家制度要保证生产力发展,保证社会的有效营运。这本来是一个很科学的东西。一群搞政治的在民主这个词汇上涂抹了太多的东西,好像没有民主这两个字就要世界末日了。人民一个月不用“民主”这两个字根本死不了,可是半个月不吃食物肯定得死。这就是“民主”这两个字的真相。
至于清末这些搞民主的,他们希望的是通过“民主”获得权力。凡是主动上门对陈克宣传民主的,没一个提到眼前当务之急的人民生活问题。一个都没有。
“那么陈先生是绝对不会支持议会制的了?”宋教仁用一种责备的语气说道。仿佛陈克干了什么天大的坏事一般。
宋教仁在历史上挺悲剧的,围绕着谁刺杀了宋教仁,历史上各种说法都有。陈克原本觉得还是该给宋教仁一点尊敬,不过这尊敬随着接触已经荡然无存。听到宋教仁这种责备的口气,陈克再也忍不住了,他冷哼一声。
“宋先生,在你看来,民主是你的旗帜,很重要,很必须。没有民主你们那点子人就什么都没有了。我能理解。不过对我们来说,民主是解决人民群众眼前生活问题要用的东西。大家没有地种,我们民主的一商量,土地就要国有。中国受欺负,我们民主的一商量,就要打倒满清。我们要从民主里头得到的是支持,而不是跟你们那样,弄一群有资产的人去决定人民的命运。咱们两边在这件事情上真的没什么可谈的。我们根据地谈的是怎么做事。怎么让大家先吃饱,穿暖,怎么多挣些钱,孩子们都得去上学。你说的那些民主对我们现在要解决的实际问题根本没有用,我当然不可能支持你那套议会民主了。”
这话如同刀子一样戳到了宋教仁的痛处,宋教仁勃然大怒,他啪的拍了一下桌子,指着陈克说道:“陈先生,按你所说,你搞的这些与那些封建皇帝,与军阀有什么不同。”
“哼哼!”胡汉民则恰到好处的在旁边冷笑两声,把已经激化的局面更激化一点。
陈克反倒平静下来,“我可以告诉你们,咱们之间最大的不同。你们认为先有了某种制度,然后用这制度去摆弄人民。我们认为先认识到自己是人民的一份子,然后与人民一起学着好好生活。在这个过程中,才能产生出与真正符合人民需要的制度。”
这是陈克的心里话,但是宋教仁与胡汉民明显认为这是陈克为了维护人民党现在得到的利益而给自己找的借口。前来陪同的梅川上义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接受党的教育这么久,他很清楚人民党始终在试图彻底贯彻这个理念。而旁边的北一辉露出的则是肃然起敬的神色。
看着宋教仁的暴怒,以及胡汉民的满脸嘲讽。陈克心中微微生出了一点后悔,这么早与其他政党闹翻是不是有点违背“统一战线”?不过陈克很快就下定了决心,历史上这帮人的表现只能称为“猪一样的队友”。早点闹翻根本不是什么坏事。而且同盟会也好,华兴会也好,集结的都是地主士绅这些力量,这股力量是陈克的大敌。摆明敌对的立场根本不是什么坏事。而且从更加实际的角度来看,同盟会和华兴会甚至连有效动员起地主士绅的能力都没有。
“诸位还有什么事情么?如果没有的话我就告退了。”陈克爽朗的说道。
“陈先生,我想参观一下根据地。可以么?”北一辉连忙说道。自从得知有其他日本革命青年在人民党里头工作,北一辉就下定决心好好的结交一下。
“这位梅川同志暂时负责诸位的接待工作。和他讨论吧。”陈克答道。
宋教仁这次来本不是想和陈克讨论政治的,华兴会在湖南现在局面很不乐观,他这次来是向人民党借钱、借粮、借枪,直接起了这么大的冲突原不是宋教仁的本意。见陈克已经有送客的架势,宋教仁心里头大为后悔。转头一看胡汉民一脸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宋教仁突然生出极大的疑惑,胡汉民是不是已经知道了陈克的政治主张,故意挑拨双方在根本政治立场上的冲突?
在等待陈克的时候,胡汉民一直把话题往陈克反对民主制度上引。宋教仁稍微为陈克辩解一下,胡汉民就着意挑拨,两人很是争执了一番。结果宋教仁与陈克一谈果然谈不拢,而且陈克的态度有如此坚定。现在双方已经谈崩,再谈合作根本就没有基础。更别说开口向陈克要东西。
宋教仁毕竟是个人物,到了此时他也来不及管那么多面子上的事情,他喊道:“陈先生请留步。”
满屋的众人都瞅着宋教仁。宋教仁已经换了一副非常诚恳的神色,“陈先生,是否采取政党制,现在满清未灭,革命尚未成功,那大可以后再谈。这次我来是想向陈先生求救的。华兴会的同志们已经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还望人民党能够支援革命。”
清末天灾频繁,加上清政府财政崩溃,庚子年东南自保的各省中本该国家支持的水利项目统统停了,本已经频繁的自然灾害立刻造成了极大的伤害。
人民党轻易夺取湖北的基础就是从1904年开始,湖北始终水灾不断。与湖北毗邻的湖南也是如此,到了1910年,湖南水灾已持续七年,米珠薪桂,饥民遍野,百姓生活处于极端艰难之中。湖南入夏后连日狂风暴雨,加以“朔风冻雪”,造成较罕见的“奇灾”,“官堤民垸溃决无算,田宅冲没,畜产流失,受害甚巨”。
华兴会初期能在湖南站住脚,天灾造成了大规模的社会混乱起了重要的作用。不过这仅仅是初期而已。华兴会夺取了常德后,一度宣称要拯救湖南父老。随之而来的滚滚灾民直接击垮了华兴会的财政。华兴会的支持者提供的粮食物资,用来养活几百华兴会成员还行。面对数万灾民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为了夺取湖南,华兴会极力鼓动湖南新军起义。湖南巡抚岑春蓂在国会开会的时候也请教了不少人。江苏巡抚王有宏在控制新军上很有办法,他成了不少东南诸巡抚竞相拜访的人物。
王有宏认为,新军起义的原因之一就是没有认清形势,新军普遍认为,推倒了朝廷,局面立刻就会变好。他们完全没想明白,推翻了朝廷,这些人的军饷从哪里来?只要给新军讲清楚这些,并且实实在在的着手维新,新军还是很通情达理的。
得到了王有宏的真传,东南诸巡抚回去之后在宣传方面下了大力气。湖南巡抚岑春蓂也如此操作,他与军队众人摆事实,讲道理,加上充分利用他哥哥岑春煊的名声,好歹维持住了局面。面对华兴会的煽动,新军没有起义,湖南群众生活困难,新军更不敢轻易丢掉自己的差事。而且人民党夺取了湖南周边的湖北与江西之后,虽然压力极大,但是人民党总算是专心内政,虽然遇灾,却没有流民跑来湖南,而且双方的粮食贸易也已经断绝。湖南粮价总算是在相对高价的位置上稳定住了。
华兴会煽动新军起义的努力居然败给了新军能按时发饷这件事情上,实在是大出宋教仁与黄兴领导的华兴会意料之外。面对财力枯竭的局面,华兴会这种没有根基的革命党根本不擅长持久战。不得已,华兴会只好开始在控制区内建立体系,开始收税。他们一群外来户,哪里弄得好这个,于是华兴会只能与地方士绅“全面合作”,从革命党迅速转型为士绅利益的守护者。华兴会的口碑在湖南民间开始一落千丈。
即便成了士绅的利益守护者,华兴会到现在仍旧坚持不下去了。维持三千多军队是一个巨大的消耗。与新军和地方各势力的战斗,保护势力范围,哪里都需要出动军队。哪怕是这些规模不大的战争也是吞金兽,宋教仁原本就不待见人民党,华兴会上下对人民党也非常忌惮。人民党攻城略地,一旦被人民党打进湖南,华兴会只是给别人做嫁衣而已。直到山穷水尽的现在,宋教仁才风风火火的跑来向人民党求救。结果出于心中根深蒂固的忌惮,宋教仁还落入了胡汉民挑拨的陷阱里头来。
“这需要我们人民党内部商量,我一个人做不了主。”陈克答道。
听了这个回答,宋教仁脸色更加难看起来,胡汉民又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梅川上义脸上露出了怒容。对外支援这种事情,人民党必须经过党委商量,这是组织纪律。不经党委商议,就是陈克也没有资格让人民党出钱。
“宋先生写个借钱的数目给我,我会在党委上商量。”陈克也不管其他人的神色,他坦然问道。
“这……”宋教仁为难起来。他的希望是越多越好,至于真的想借多少,他也没有什么规划。陈克这么一说,宋教仁反倒说不出个准确的数目来。
“想好了,写个数给我。”陈克微笑说道,“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告辞了。接待工作由梅川上义同志负责,你们有什么需要的可以找他商量。”
看着陈克的背影,胡汉民又冷笑一声。他转头说道:“遁初,我们可是该好好谈谈。”
没想到宋教仁冷哼一声,“我晚上有事,只怕是没办法奉陪了。”
看着宋教仁满脸怒容,胡汉民发觉这怒容只怕是针对自己的,他连忙说道:“遁初,你还信陈克么?就是给援助,也不过是不疼不痒的打发点东西给你。”
“我们现在穷的恨不得沿街乞讨,随便打发我点东西我就千恩万谢了。”宋教仁丢下这句话,前去和华兴会的同志商谈这个物资援助的问题去了。
胡汉民本来以为自己成功的挑拨了华兴会与人民党的关系,不过他没想到宋教仁竟然一开始没说实话,他居然是跑来“乞讨”的。人民党财大气粗,这是让其他革命党嫉妒的眼里头冒火的事情。只要宋教仁要的东西不多,人民党绝对能够承担的起。看着宋教仁的背影,胡汉民心里头一阵烦躁。
正在这时,却听北一辉已经开始和梅川上义用汉语攀谈起来了,北一辉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众人今天冲突的内容,反倒认真的请教起梅川上义这个日本人,人民党的具体政策。北一辉并不是胡汉民的手下,即便胡汉民心里头再不高兴,他也没有资格对北一辉说三道四。在人民党这里碰了一鼻子灰,接着就是内部人员的散乱局面,胡汉民冷着脸扭头走了。
北一辉对胡汉民的情绪不甚在意,没有胡汉民在,他还觉得更加轻松些。既然胡汉民与宋教仁都不在,北一辉又准备去帮助宋教仁,他把话题很快转到了人民党是如何应对救灾上。
梅川上义是老党员,他参加了人民党在安徽的救灾,对此实在是了解的清楚透彻。老乡遇老乡,梅川上义也不在乎好好讲述一下。
人民党以救灾起家,经验丰富,所到之处立刻组织救灾,恢复生产。而且充分利用这些机会推动全面彻底的土改。土改之后,新政府组织人力开始疏通河道,修建堤坝。工农革命军在其中起了极大作用,在人民党花费了千辛万苦培养的测绘队伍努力下,新的兴修计划远比以前科学的多,陈克提出的“保重点,确立泄洪区”的纲领性计划更是提高了效率,荒废了十年的基本水利工程终于开始恢复起来。在水灾里头,人民党强悍的执行能力确保了一件事,各地党政官员必须上第一线,以地方部队为骨干确保大堤不失,在这样的执行能力下,哪怕是仓促上马的基础水利工程也起了极大的作用。
“梅川君,所有官员都上第一线,真的是这样?”北一辉听的眼睛放光。
“北君,真的是这样!”梅川上义骄傲的答道。他作为县农业局局长,每年汛期上大堤已经是家常便饭。随着人民党水泥生产与运输能力的提升,淮河大堤的关键地段相当一部分已经开始变成了石头水泥修建成的坚固堤防。
“那人民党推行的中国革命的路线有可能实现么?”北一辉接着问道。
梅川上义看得出北一辉对革命的渴望,他声音也变得有些激昂起来,“北君,人民党的革命路线建立在旧有的士绅阶层被全面毁灭的基础之上的。我也在反思日本革命到底能借鉴什么人民党中国革命哪些内容,现在看,必须对日本进行全面深刻的改造才行。旧有的一切体制必须彻底摧毁,日本人民必须在日本当家做主人才行。如果没有旧上层的彻底毁灭,日本就不会有新生!”
“还请梅川君赐教!”北一辉听梅川上义说道关键之处,立刻态度恭敬的低下头说道。
如果北一辉知道梅川上义最早只是因为在国内混不了饭吃,这才浑浑噩噩的被黑岛仁等人“裹挟”着跑到中国参加了革命,他可能会觉得自己现在的恭谨实在是被骗了。不过北一辉现在是真心想知道,革命到底怎么才能如人民党这样成功的。
“我一直是从事后勤和农业工作的,从养猪开始干,后来去了军队农场,再后来才到了县农业局当了这个局长。所以怎么实施军事斗争,我个人并不清楚。”梅川上义毕竟在人民党已经五年多,基本的实事求是他还是有的。而且梅川上义本人并不打算回日本,在日本从头干革命。近期不少人民党内的日本革命同志集体派人把愿意来中国的家人接到了根据地,梅川上义的父母虽然没有来,但是他的父母把弟弟妹妹送到了根据地来。既然不准备亲自回日本参加革命,梅川上义就更想把革命道理传授给北一辉这种愿意革命的日本革命青年。
“北君,不消灭剥削制度,日本人民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即便是日本的上层再怎么成功,人民依旧一无所有。只有生产资料掌握在劳动人民手中,日本才有真正的未来!”
第九十七章
进步和守旧(十三)
陈克晚上本来要与宇文拔都会面,结果突然接到一通电报,袁世凯准备派遣使者前来根据地与陈克就“商业问题”进行谈判。人民党中央曾经预测袁世凯会在两个月前进行这个谈判,没想到袁世凯挺能撑的,到现在才来就“商业问题”进行谈判。
把两件事掂量了份量,陈克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太想和宇文拔都会面。对人民党这种组织而言,对外的难度远比对内小多了。这不是陈克自满,虽然还没有达到历史上党那种高强度的组织程度,不过人民党只要定下决议,以现在中国范围内的敌人,没有任何人或者组织能够阻挡人民党的行动。就算是马上就要夺取名义上中国领导地位的袁世凯以及他背后的整个北洋也不行。就是因为如此,陈克更清楚必须和宇文拔都见面,而且解决宇文拔都面临的问题。
所处的位置不同,考虑的方式和结果也会大不相同。陈克不太想乱猜测同志们的想法,人都是有局限性的,陈克也有自己的局限性。随着实际地位和权限越来越大,陈克发现自己必须能够忍耐与承受很多东西。根据地只有皖北的时候,陈克可以直接纠正地方上的问题。现在他即便看到了问题也不能去指摘,甚至要违心的说很多话。因为陈克的职权要求陈克成为整个制度的制定与维护者,而这个地位,是不能对必然发生的那些小事发表言论的。
胡乱越级指挥,历史上“最近”的例子就是蒋光头。光头习惯与越过高级指挥部直接指挥到师长甚至团长,结果在解放战争中输的一塌糊涂。一个小小的团长都敢拿着光头的手谕去对抗上级,这种体制就不用再考虑其正常运行了。陈克要求自己绝对不能重蹈覆辙。党委会讨论是一码事,陈克作为暂住安徽的党员,他有资格以及有义务参与党委会的组织生活。但是实际操作中,作为中央领导就只能命令直接的下级,绝不能越级。
陈克思忖着这些沉重的工作内容回到了家里,他闺女陈倩如和往常一样尖叫了一声“爸爸”,就扑了过来。如果是以往,陈克立刻会觉得心情轻松下来。而今天,即便是带着笑容把女儿举在半空,陈克的笑意依旧看着心不在焉的。
小孩子哪里知道大人的心思,陈倩如还是拉着陈克颠三倒四的努力说着今天发生的事情。陈克对这些内容完全是听而不闻,正在这时候,何颖过来抱起了陈倩如,“月月,和妈妈一起玩,让你爸爸休息一会儿。”
给了妻子一个感激的笑容,陈克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开始思量起安徽的情况。安徽是最早的根据地,也是现在最麻烦的根据地,那些能够顶大梁的干部大多数派往新根据地去了。剩下来的相当一部分干部属于高不成低不就的那类。在人力没有分散的时候,这帮中级干部都能老老实实在基层发挥其能力。后来安徽工作空出的岗位甚多,很多干部基层经验并不丰富,就直接被拉倒现在的岗位上。如果路辉天等人还在的话,宇文拔都干什么工作都不会出问题。眼前这批缺乏经验积累的中级干部暴露出了全面的问题。
这不是说宇文拔没都有问题,现在的问题是宇文拔都缺乏更加细致指挥中级干部的能力。更确定的说,那就是宇文拔都缺乏指挥省里面各厅局的能力。
刚有了一个判断,来不及把思路展开,何颖叫陈克吃饭,陈克也没耽搁,他胡乱塞了一堆往常分量的东西进了肚子,整个过程什么完全都没有印象。吃完了饭,陈克亲了亲女儿的小脸蛋,就起身返回办公室。一进门,宇文拔都已经在办公室等着陈克了。
“陈主席,我想调换工作。”宇文拔都开门见山的说道。
“为什么?”陈克问。
“我原来就希望去建设厅工作,让我修路盖房子,我觉得很适合我。”宇文拔都说的很坚定。
“那你觉得现在的工作为什么不适合你?”陈克语气中丝毫没有表露出自己的情绪。
“……”宇文拔都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不适合自己,沉吟了好一阵,他才说道:“同志们对我的工作批评比较多。”
“那任启莹同志怎么说的?”陈克继续问。
“任启莹同志认为很多工作是我对下面的同志要求的太松或者太紧。可是我对这个度总是把握不住。不光是同志们不满意,我自己也觉得很不满意。”
“宇文拔都同志,我首先就要批评你。”陈克毫不客气的说道。
宇文拔都看来是有心理准备的,面对陈克的批评,宇文拔都直视着陈克的眼睛,一点退缩的神色都没有。
陈克也不管宇文拔都的神色是坚定还是悲壮,他手指点着桌面一口气说了下去,“你现在给我提出的这个要求,就是临阵脱逃,畏惧工作。你这是党员的态度么?你这工作的态度么?”
无论陈克怎么痛骂,甚至立刻撤了宇文拔都的职位,宇文拔都都不会感到意外。可是被陈克话里面的意思居然是要求宇文拔都坚持下去,这大大超出了宇文拔都的想象。
“陈主席,我的确是没有做好工作……”
陈克立刻打断了宇文拔都的话,“你怎么知道你没做好?呐!你说你没做好,可以,你给我说说你没做好在哪里?”
宇文拔都连举了几个例子,例如税收额度不足,一些包括防洪河堤在内的公共工程进展速度出现反复。很具体,但有代表性,但是在陈克看来完全没有意义。在陈克主持安徽工作的时候,这些问题都出现过,而且也是一个会长期存在的问题。但是只要能够下到一线去切实研究,这些问题都不是不可解决的事情。
“那么你把这些工作交给哪些同志来负责的呢?”陈克问道。
“我都是自己来抓。”宇文拔都有点心虚的答道。
“这好像是我当时的工作方法。”陈克面无表情的答道。
“是的。”宇文拔都露出了羞愧的神色,“陈主席,我的确是没法和您比。您随便去那里看看就能解决问题,我蹲点蹲好久,还是找不到要点,理顺不了关系。”
看着这么诚恳的宇文拔都,陈克觉得自己以前一把抓的恶果已经完全体现出来了。这件事真的不能怪罪宇文拔都,陈克甚至认为宇文拔都的表现大大超出的自己的想象之外。陈克依靠的是后世一百年的经验,特别是对新中国建设经验的了解。这也不是陈克骄傲自大,让宇文拔都和陈克比这些方面,宇文拔都真的比不上。
“宇文拔都同志,那你不妨大胆的把工作交给下面的同志来做啊。我们党内一直说要完善制度,你就通过完善制度来解决这些问题啊。干的慢点我们不怕,我现在担心你们这么急急忙忙的完成工作量,那中间肯定要出问题。”
宇文拔都郁闷地答道:“陈主席,现在有些工作如果不能全部完成的话,整个项目的效益就体现不出来。现在群众和头几年不一样了,头几年有口饭吃就行。这几年群众能吃上饭了,还能吃上肉了,结果要求的就多了。陈主席,我也是乡下人出身,你也知道乡下人和你纠缠起来就没完没了。有多大收益你不能给他们说,你什么都不说,让他们干活,他们怕你不给钱,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一说干多少活有什么收益,他们就认为这收益已经到了他们口袋里头了。怎么监督都不行,他们比你还有理呢。”
这种事情是没有办法的,别说乡下人,陈克自己也干过这等事。听完也只能咧嘴苦笑一下。
“而且现在安徽情况也有很大变化,那些肯老老实实干活的,要么就跟着咱们走了。参军的,去城市的,或者留在家里头埋头种地的。现在再招人干活,出来干活的很多都是二流子。种地种不好,去城市干活人家不要,他们现在就混在各处等着机会,所以管起来特别难……”
宇文拔都这次是下了决心要给陈克说清楚面对的局面,从上到下不厌其烦的叙述起来。陈克边听边记,一转眼就过去了三个多小时。直到宇文拔都说的口干舌燥,才算是停了下来。
陈克觉得脑子里头有些发木,他边伸懒腰边用一种非常随便的口气说道:“宇文拔都同志,任启莹同志让你这么来汇报,你终于来汇报了。”
“咳咳!”宇文拔都被一口水呛住了,连声咳嗽起来。没等完全恢复过来,他就用惊讶和愧疚的神色看着陈克,“陈主席,你怎么知道的。”
陈克原来不知道,一开始也完全没有想到有这回事,不过听宇文拔都不用稿子这么滔滔不绝详细完整的说了这么久,如果宇文拔都有这个水平,那肯定不会被同志们普遍这么埋怨。
看着宇文拔都稍带不安的神色,陈克有点怀疑这种神色是装出来的还是宇文拔都真的有这种不安。不过不管是哪种情况,宇文拔都都没有真正放弃自己当前职位的想法。任何事情都有其正反两方面的可能。
而陈克自己到底是依靠权术,还是依靠党组织,却没有什么选择。“从明天开始,我们会对安徽制度安排进行一次公开讨论。我认为有必要讨论在安徽建立公务员制度。”
送走了宇文拔都,陈克精神颇为亢奋。他来回走了几步,还是觉得精神上的疲劳无法消除。公务员制度可以说是官僚制度的核心,党当年在建立官僚制度的时候吃过大亏,各个党内高级干部们直接负责各地公务员制度的建立,这给以后很多矛盾的全面爆发埋下了伏笔。
人民革命必然是依托全面民主的,理论上来说,人民完全有权自由管理自己的事物。通过各级人大会议,人民行使自己的权力。不过问题在于,全面工业化要求一个强大的政府。如果政府不能主抓这些,工业集团就要自己跳出来创造有利于自己的局面。
历史上,官僚集团曾经对苏联那种官僚至上的体系情有独钟,这也是引发后来大规模政治运动的起因。历史证明过无数次,从来没有任何官僚体系效忠于人民,官僚体系效忠于权力。人民革命如果能够让人民掌握权力,才有可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
而且官僚体系的本质决定其从来只对上级负责,这也无可厚非,如果谁搞“挟民自重”的,那绝对是野心家。莫说官僚体系容不下这类人,陈克也不会允许这种人存在于官僚体系当中。怎么将官僚体系与人民革命结合起来,这真的是一个巨大的政治课题。
居然走到了这一步!陈克觉得不知道该是感到幸运,还是该怀疑自己是不是走上了岔路。左思右想也得不出结果,陈克干脆选择回家睡觉去了。
天一亮,事情就来了。照顾女儿起床,刷牙洗脸,做饭,喂饭,何颖与陈克一通忙活,才算是完成了工作。
“爸爸,早点回来。”陈倩如这话已经说的相当流利。
“嗯,我尽力。”陈克亲亲女儿的小脸蛋,又抱了抱妻子,然后出发了。
办公室里头齐会深已经等在那里,“陈主席,宇文同志昨天说了什么?”
“你别管他,你准备说什么?”陈克问。
齐会深态度坚定,“我想说的就两件事,宇文拔都工作没有什么大失误,距离撤职相去甚远。安徽是老根据地,省委同志把宇文拔都与你比较,那自然看起来问题很多。真的比工作能力,大多数同志和宇文拔相比,则是七两半对半斤。只是某些方面每个同志各有长项而已。如果听人说什么,就撤了工作不完美的宇文拔都同志,这就开了一个坏头,如果不能干到完美无缺就要撤职,天知道安徽往后能够搞到什么地步。”
听了这些,陈克没给与评价,“那第二件事呢?”
“任启莹没有接掌省长职位的能力。有宇文拔都在前头顶着,任启莹就可以放手工作。如果任启莹现在接掌宇文拔都的地位,她是承受不了这么巨大的压力的。宇文拔都同志好歹还是个革命者,任启莹同志是个官僚。就我看,现在需要把这个配对给拆开了。”齐会深说的更加不客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