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赤色黎明 > 第167章
  齐会深提出的解决方法让陈克眼前一亮,老同志看问题就是不一样。陈克也对任启莹背后鼓动宇文拔都试探中央的这种做法很不满意,工作就是工作,陈克觉得宇文拔都是否适合这个岗位,那是看工作表现而不是玩什么权术与平衡。宇文拔都原本在权术方面根本就不行,一定要找出原因的话,宇文拔都解决不了问题,任启莹没有坚定的建议宇文拔都走正确的道路。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出问题也不可能是就他们两个有问题。制度的执行和理解是不是也有问题?”陈克问道。
  “要是有问题,也是你反复强调多次的,为自己想太多。把自己的职位当成一种利益考虑进去了。把权力当成了自己的东西,这种事情太难扭转了。”齐会深回答的斩钉截铁。
  陈克苦笑道:“那要是撤,这两个人都得撤,不可能单独留下一个人。而且这也是省党委的问题,现在咱们两个觉得他们不合适,我觉得下面的同志可能还不如他们两个呢。就昨天看,宇文拔都同志还是想干工作的,只能工作能力上还有欠缺。任启莹同志好歹也是个很不错的官僚主义者。她好歹还有对官僚体制自觉不自觉的认知。下面的同志只怕还没有这两个同志纯粹呢。”
  齐会深负责党校,干校的建设,他能理解陈克这么轻飘飘的话,“那就需要在安徽进行更大规模的培训,还需要完善更大规模的制度建设。先把形而上的制度给健全了才行。”
  这其实都是陈克早已经有意无意讲述过的东西,齐会深能够说的这么明白,足见其真的理解了陈克的想法。不过陈克还是有些不放心,他问道:“会深,你觉得从整个革命来讲,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
  “凡是勾结依托欧美列强的,统统是我们的敌人。现阶段凡是反帝反封建的,都可以认为是我们的朋友。这也是《中国各阶级分析》里头没有太直白言明的根本。”齐会深答道。
  “那我想和你说件事,宋教仁想来我们这里寻求支援,你怎么看?”
  “那就得看他和外国人是什么关系,或者说在未来,他和外国人会是什么关系了。”齐会深一点都不觉得为难。
  “那同盟会呢?”
  “同盟会和欧美列强者勾搭连环,已经可以把他们定性为敌人了。”
  “那我们和洋鬼子的合作呢?”
  “我们么……”齐会深有些迟疑了。如果说现在与外国人经济合作最多的,在中国这个范畴里头,人民党只怕已经是各势力之首。
  “那就应该以是否出卖国家权益……,不,……”齐会深想了一阵,竟然被这个问题给难住了,“陈主席你怎么看。”
  陈克答道:“欧美列强也不都是邪恶无比,我们和他们正常的贸易和出卖国家主权无关。我们欢迎正常的贸易,但是,我们绝不可能成为欧美列强压榨中国人民的走狗。”
  这个答复在逻辑上很自洽,而且可操作性非常强。齐会深连连点头。不和洋鬼子进行正常的商业贸易,根据地工业发展就会受到极大的影响。这点上齐会深绝对不反对正常合作的。
  “不过陈主席怎么会想起讨论这个?”齐会深觉得很奇怪。
  “袁世凯要派人来了。我个人觉得,袁世凯是财政上撑不住了。也是跑来要钱的。”陈克冷笑着说道。陈克以前一个朋友认为,庚子赔款数目对于一个农业国挺大,对于一个工业国也真的谈不上特别的数目。陈克当然认为一分钱都不该给,但是真正计算起来,甚至对根据地这样的初级工业化地区也不是如何之邪乎的数字。
  根据地和英国方面的谈判进展很不错,英国方面坚定要求到1912年,双方确立一亿英镑的贸易定额。一亿英镑这年头等于七亿五千万两白银。英国佬能从中间捞取大概一千万英镑的好处。这就是七千五百万两白银。其他情况下,英国佬得打多少仗才能弄到这些好处呢?
  无疑,袁世凯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他也想从这中间分杯羹。所以才派人前来。陈克需要党内有同志和他坚定的站在一起。
第九十八章
进步和守旧(十四)
  凤台县与日本普通大城市除了范围大小之外,热闹程度别无二致。只是凤台县道路更宽敞,砖瓦房替代了日本那种木质结构的房子。而且与日本各种东西混在一起的杂乱相比,这里更体现出了一个充满规划的刚阳气。经过煤渣硬化过的宽阔道路,道路两边的绿化带,县城里头的公园,社区当中的休息场。这让北一辉感到极为不适应。一定要说的话,这是一座完全由人设计出来的城市,而不是日本那种由人在生活中组成的城市。
  “梅川君,这些公告……”北一辉经过法院前面的大公告牌时,看到了一大堆公告里头的几张处决告示。纸已经有些泛黄,看来时间可不短了。在一排贴的告示中有点醒目。
  “根据地推行法制,我们这里的审判是公开的,特别是牵扯公共事务的,一定要公审。民事案倒是在法院里头,大家都能去旁听。”梅川上义答道。
  “公审?最近可有公审?”
  “最近是没有,不过去年夏天可是狠狠的杀了一批。”提到这事,梅川上义态度就变得有些恶狠狠。1910年汛期中有反革命份子试图在洪水来临的时候决堤,那时候各处大堤上人来人往,意图决堤的家伙们因为行为诡异,很快就被发现。一经审讯他们就招了。那场大处决是1910年安徽很多地方相当长久的话题。梅川上义负责农业工作,一旦决堤农业部门辛辛苦苦的劳动这就泡汤了。他对这帮人尤其痛恨。
  北一辉听完这话就被骇住了,他不太能想象那些参与决堤的人对人民党到底有多大仇恨。“到底为什么?”北一辉问道。
  “仇恨新政府呗!”梅川上义怒不可遏的答道。几个被发现的家伙被公安抓起来了,反倒没有当时就死。水势减弱之后,群众很快得到了消息。于是河堤上拼命工作的群众立刻炸了营,血气方刚的青年们冲回去就这些家伙的家族拖到大堤上。大堤里面是奔腾的河水,大堤外头就是万亩良田。群众的家产都在那里呢,一旦真的决堤,这一年的收成和家产都要化为乌有。愤怒的群众哪里能受得了这种刺激,除了几个四五岁的小孩子被地方干部抢出来之外,其他人被群众统统打死在大堤上。
  这件事并没有就此了结,这帮试图决堤的人经常搞串联,串联者不少没上大堤。水势退下去之后,地方干部和愤怒的地方群众把他们拽出来严刑拷问,这帮人也招了。他们承认知道此事。在中国“知道此事”就等于是同谋,如果是知道有人要造反而知情不举,人民党会饶他们一命。但是知道有人要破堤却知情不举,这就不是针对人民党,而是针对人民犯罪。
  人民群众态度坚定,坚决要把这些人统统处死。人民党内部反对处决的也有一小部分人,小部分同志拧不过大部分同志,最终这些“知情不报”的家伙被当作同伙处死。唯一好在没有直接祸及家人。
  对这种大规模的处决,北一辉也没什么好说的。他不太能想象这种局面,按照日本的习惯,身居高位的威胁者会说“以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这是日本特有的腹语术。在人民党治下,貌似完全没有日本这种局面。
  “几万群众聚集起来,要求处死一批人,那看着真的是激烈。”说起这个来,梅川上义也有些昂扬与肃然了。他毕竟不是中国人,虽然也有着对那些人的痛恨,不过梅川上义依旧被这种与日本截然不同的局面震撼住了。
  北一辉眼中都是羡慕憧憬的光芒,日本是没有这等数万规模的群众要求主持正义的集会。不用几万,几百人聚集起来,就会成为米骚动。日本群众会本能的向着打砸抢发展了。这倒不是日本群众没规矩,能集结数百人,就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仔细看了这些告示,大多不是处决。令北一辉大感意外的是,居然还有处理根据地官员贪污犯罪的告示。眼睛瞪得溜圆,北一辉指着三张告示,“这……,这……,这是真的么?”
  梅川上义挺自豪地说道:“当然是真的,人民党对害群之马从来不手软。如果缺钱的话,大可提出来。向组织上借钱,或者同志们组织捐款,都是可以的。侵吞公款,那是向组织犯罪,向人民犯罪。”
  “可这里头还有收了别人钱帮着安排工作……”北一辉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虽然这位并没有被判刑,不过公开告示上对此事可是猛烈批判,而且将这位开除出政府部门了。这种事情对于北一辉来说绝对不是错事,不过人民党与北一辉的看法好像很不一样。
  “组织部对这种事情从不手软,这可是违反组织纪律的大事。政府招收人,每年都是公开的,自愿报名,公开选拔,有能者上。掏点钱混进队伍里头,哪里有这等事,这又不是捐官。”梅川上义对这些事情还是很满意的。
  “人民党不怕乱么?”北一辉特别在意这种事情。日本革命者很难得到社会上主流的支持,就在于社会主流固然有诸多不满,不过与社会大乱相比,社会主流反倒站在了财阀与政府那边了。人民党这种严厉的手段完全是北一辉的理想。
  “北君,你注意到一件事没有。人民党的所有惩处,全部都是针对一类人。就是扰乱劳动秩序的人。不管你什么出身,什么地位,你扰乱了劳动秩序,损害了社会秩序,那就一定会被惩罚。我在人民党这里,真的学到一件事,国家是阶级统治的工具。在根据地,统治阶级是广大劳动者。根据地的制度是为了保障劳动者这个统治阶级的利益的。而在日本,国家机构保障的是上层剥削者的利益。这就是两边本质的不同。”
  “请梅川君赐教。”
  人民党的党校和干校不是白开的,实施土改之后,基于社会生产资料的基本平等基础上,人民党终于可以开展全方位的政治讨论。“劳动力”与“生产资料”的关系,劳动群众的定义,以及最后的社会产品分配。交易,包括行政成本,这些原本只有最高统治者之间口耳相传的知识全部向人民党与群众开放了。这在根据地里头引发了一场全面的大地震。国家营运这个简单而且复杂的体系终于展现在大家眼前的时候,没有人能轻易的适应。
  不过这时候陈克主席提出了令所有人信服的解释,“一切社会和组织的营运,都是围绕着生活这个核心展开的。我们每天都要吃要穿要用,所以每个人必须劳动,每个人必须参与到社会大生产中间来。谁都避不开的。”
  既不讲人间天国,也不讲终极理想。陈克只讲劳动和劳动成果的分配。每个群众都能认识到这个简单的关系。就连不参与实际生产的国家政权的“行政成本”这最容易引发矛盾的部分,大家心里头高兴不高兴,却也都能接受。
  “我们农业部门,讲的就是你出多少力,才能种出多少粮食。不愿意深究的,可以比葫芦画瓢。愿意深究原因的,则可以去专门学习。农业部门提供的有培训。我们农业部门什么时候都觉得有干不完的工作。农民粮食打得多了,交那三成农业税也比较痛快。”
  “人民怎么接受的行政成本?”北一辉对根据地怎么宣传的特别有兴趣。
  “算出力啊。收税,运输,还有各个环节的劳动量。特别是行政部门也是和百姓一样的人,他们也得休息。这么一计算,群众觉得吃公家饭挺不错的,很多技术他们也不会,那个辛苦他们承担不了。而且出了错就要惩罚。大家也怕。中国的百姓真的和日本大不相同。既然做不到,中国百姓也就坦然接受自己干不了。”
  “陈主席认为,绝对平均主义和公平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这道理中国百姓居然都能理解。那些嘴里说什么不公平的群众,到了能学习农业知识的时候,没有一个不去听的。我们强调的是劳动,劳动,劳动。例如土地平整,水浇地必须有一定的倾斜角度,你要是做不到肯定不行么。必须坚持这种科学的态度,这没什么人情可讲。讲了人情也没用,水总不可能倒流。没有倾斜角度的话,一下雨田就要被淹。这不是我们故意刁难群众。”
  “不讲革命么?”北一辉极为不解。
  “土地革命第一阶段的土改现在已经完成。发展生产力,推广科学就是现阶段的革命。”梅川上义回答的铿锵有力。他很喜欢这种没有风险的革命,一辈子这样革命下去梅川上义都没有意见。人民党定法令,建制度,明纪律,把革命引入建设轨道之后,梅川上义变成了最坚定的“革命者”。
  这种劳动者的生产革命与北一辉需求的革命相差甚多,虽然充满了对人民党的赞叹,不过北一辉关心的是如何推翻现在的日本政府,“那么咱们日本同志里头负责军事行动的是谁?”
  “是黑岛仁同志。可是他现在在江西。”梅川上义遗憾的答道。
  “陈克主席对日本革命有什么看法?”
  “现阶段是根据地建设,真正排上日程,只怕得是解放全中国之后了。既然我们要融入革命队伍,也不好说起这种事情。”梅川上义答道。
  北一辉微微点头,这倒是个问题,日本同志如果整天吆喝着日本革命,明显是没办法在人民党里面混下去的,他又问了另一个问题,“人民党对其他政党怎么看的?”
  “这是组织上的事情,我只管农业,不管别的。”梅川上义回答的很干脆。党校干校里头组织纪律讲过那么多次,而且梅川上义也真的不知道人民党对其他政党到底什么态度。
  如果是宋教仁的话,他就不会这么问。人民党的态度已经完全摆明在那里,那就是拒绝合作。人民党明显不爱用什么话术,上次宋教仁作为孙中山的信使,陈克已经明明白白的告知绝不进行政治层面合作的立场。
  既然如此,华兴会的人就对到底向人民党索要多少武器和物资感到为难。华兴会对人民党有多大价值,就意味着人民党会给予多大程度的支持。当年光复会的陶成章明确宣布离开同盟会,原因也就是陶成章向孙中山要发动起义的资金,结果被孙中山拒绝了。现在人民党更绝,连名义上合作的机会都不给。至少当年同盟会可是极力拉光复会入伙的。
  “五千条快枪,十万两银子,还有二十万石粮食。差不多够咱们打垮满清在湖南的走狗了。”有同志把一份简单的单子递给了宋教仁。
  宋教仁一点都不乐观,这个数目理论上大概能够满足华兴会的需要。不过也就是理论上而已,真正的计算起来,就算是增加十倍,华兴会也未必够用。最重要的是,这单子上没有列出华兴会最需要的子弹。
  在上海的时候,一两银子大概能买五十发子弹。在湖南,这价格已经到了一两银子十发子弹基本都买不到的程度。制约华兴会战斗的关键已经是各种子弹。华兴会的枪支五花八门,装填方式从装火药和枪子的前装滑膛枪,到纸壳子弹,再到金属子弹,真的是应有尽有。与湖南新军那种统一制式武器相比,的确是落后很大。
  幸得人民党占据了湖北,湖南新军断了子弹来源,这才给了华兴会机会。如果能够得到足够的补充,华兴会有信心打垮湖北新军。
  “还是先把怎么使用这些物资的需求写清楚吧。”宋教仁说道。
  “写那么清楚有何用处,不过是让人民党知道了咱们的虚实。我觉得大可不必。”
  “是啊,就算是写清楚了,人民党也未必给,还不如一次给他们一个明白。”
  华兴会的同志着很是意气用事。不过宋教仁明白,这不过是大家不愿意做这些计划。每次实实在在的做计划,面临的艰苦局面就让华兴会感到生不如死。而且华兴会的骨干里头还有些岳王会的人,他们在华兴会里头大力散布对人民党的反对情绪,这也是华兴会始终没有和人民党尝试合作的原因之一。
  “真的愿意和咱们合作,自然就合作。该给咱们的就会给。不愿意合作的,说破嘴皮子也不会给。”
  华兴会的同志态度倒也挺坚定,特别是从胡汉民那里听说陈克与宋教仁当众闹翻之后,华兴会这种态度更加坚定起来。革命党人都是年轻人,年轻人么,总是不肯示弱的。
  “人民党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咱们现在提供不了任何好处给他们。我觉得胡先生说的对,咱们还是别指望人民党了。”
  如果只是讨论人民党的态度,宋教仁还能接受,一听把胡汉民扯出来,宋教仁登时就不高兴起来。胡汉民性子激烈,某种意义上与孙中山很类似。孙中山就是要当民国总统,胡汉民则是认为自己最革命。这种态度其实很不容人。
  “诸位,咱们既然来求人民党,那就真心的求上来要东西。我就问一句,咱们要是有现在人民党的势力,人民党求到咱们门上来,咱们给不给他们东西?”
  众人沉默了片刻,终于有人说话了,“给是会给点的,不过绝对不会太多。”
  宋教仁扫视了同志们一圈,这才说道:“对啊,我们求的就是给这么一点。至少我们希望他们给。现在去找别人,谁给咱们武器弹药?方才的单子也就行了,把怎么用写清楚。另外把弹药给我加上。”
  陈克正在与安徽省委讨论下一步的工作安排,宋教仁求见陈克。为了表示诚意,他还把一份清单给送了进来。安徽省委的同志们把清单传阅之后,不少人已经露出了冷笑。
  人民党刚起家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多武器和物资,华兴会倒是真的有勇气开这个口。
  “陈主席是准备给还是不给?”齐会深问道。数量根本不用考虑,这是绝对不可能的。而关键是要不要给。
  “华兴会在湖南这么闹,增加点变数也没什么不好。大家觉得呢?”陈克给出了自己冷酷的算计。他对华兴会根本没有什么指望,对人民党来说,利益仅仅在于华兴会能够给别人添乱这一点上。
  “但是华兴会能够坚持多久呢?别今天给了东西,明天他们就完蛋了,这不能不防。”章瑜答道。
  “他们毕竟坚持了这么久,现在就算是山穷水尽,烂船还有三斤钉。不可能说跨一下子就彻底垮掉。或许这点东西能帮上他们的忙也说不定呢。”陈克答道。
  章瑜把清单拿起来又看了看,包括火药,铅子,很多东西倒写的详细,看来是真的用了心的。最重要的是,华兴会居然写了关于如何接收物资的大概方法。就是让人民党运到边界与华兴会交割。看着还真的有点似模似样的。
  “陈主席真的对他们没有任何要求么?”章瑜问。
  陈克摇摇头,他年轻时候看巴尔扎克的书,对于《高利贷者》里头有句话印象深刻,“我发现每次试图借钱给别人,让他们能够过上更好生活的时候,却发现这些钱总把那些人推向深渊。”
  千辛万苦得到收入,有形的收获就是那点财物,但是无形的收获就是那些完成了完整过程之后得到的宝贵经验。人民党最强调“有始有终”,并不是追求所谓的“优秀品质”,而是一个人如果认不清有始有终,就根本不知道下次该怎么做。
  所以大规模的援助,如果援助者根本没有与之相配的经验,那是一种投毒行为。陈克还是挺尊重宋教仁的,他不想这么坑害他。面对章瑜的问题,陈克答道:“我对他们没有任何要求。章瑜同志,你做一个援助清单吧。”
  章瑜是绝对会把援助数字做的很低的,陈克相信这点。
第九十九章
进步和守旧(十五)
  1911年3月7日,宋教仁还没走,袁世凯的代表唐绍仪就赶到了凤台县。
  唐绍仪是北洋的谈判专家,1901年,袁世凯擢升为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他重用唐绍仪为天津海关道。唐绍仪在任期间,办理接收八国联军分占的天津城区、收回秦皇岛口岸管理权等事务,成就斐然,令同僚们刮目相看。袁世凯亦上奏朝廷,称赞唐绍仪出色的表现和能力。
  1904年,清朝政府任唐绍仪为全权议约大臣,赴印度与英国代表谈判有关西藏问题。唐绍仪坚持民族立场,运用灵活的外交手段,力主推翻英国与西藏地方政府签订的所谓《拉萨条约》,挫败了英国妄图将西藏从中国领土中分割出去的阴谋。1906年4月,中英签订《续订印藏条约》,虽然英国取得从印度架设电线通往西藏已开商埠的特权,但也不得不承认中国对西藏的领土主权。
  人民党生龙活虎的年轻人给唐绍仪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特别是陈克在人民党的地位更令唐绍仪十分意外。所谓旁观者清,谈判专家唐绍仪确定了陈克绝非北洋传说中那个“人民党的独裁者”,因为人民党的青年干部们对陈克绝无俯首帖耳的迹象,这点与满清大大不同,与北洋也大大不同。
  至于陈克本人更让唐绍仪迷惑不解,唐绍仪习惯见到的那种官场的派头,在陈克身上一概没有。这个年轻人就是办事的,他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有着与别人不同的地位,所以在那一群青年当中,每个人就在该自己出现的位置上出现了。仅此而已。
  特别是看到有勤务人员给陈克等人倒水的时候,陈克和人民党干部用一种再自然不过的神情说了声“谢谢”。唐绍仪感到前所未有的冲击。他看得出,即便有些青年的态度稍微有些不自然,那也仅仅是出于不习惯被人伺候,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说完了“谢谢”两字,他们也就把倒水的事情完全抛在脑后,再也没有想起。
  面对这样的一群对手,唐绍仪难得的有些不安。
  “这次我受袁公所托,想与贵方谈谈关于税款之事。”唐绍仪说道。北洋的财政的确是受不了庚子赔款的沉重压力。庚子赔款一年要支付两千多万两白银,除去海关税收之外,满清是通过向各省摊派来筹集钱款的。例如湖南分摊到了七十万两的定额。
  袁世凯北洋夺取了中央权力,就意味着要承担起这部分赔款。现在全国的局面,各省都拒绝给中央交钱,以北洋一力想支撑这个局面,现在财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而英国人卡袁世凯的脖子的条件之一,就是要求袁世凯把这笔钱给支付了,再谈别的。
  北洋对根据地财政也不是完全两眼一抹黑,他们知道根据地与英国人正在谈一个定额贸易协议。英国佬要求一年贸易额达到一亿英镑。在这时代,也就是七亿五千万两白银。这个额度别说那点分期的利息,辛丑条约的赔偿本金不过是四亿五千万两白银,只比这个贸易额的一半多一点。面对沉重的压力,袁世凯不得不派唐绍仪前来与人民党商量此事。北洋的锅真的快揭不开了。
  唐绍仪其实不太愿意来人民党这里,他认为人民党能和英国人有这么亲密的商业来往,肯定是出卖了重大的国家利益。唐绍仪本人始终想收回中国的一切主权,对人民党这样的“卖国贼”很不以为然。而且,北洋现在与人民党是一个交战局面,哪怕是双方有密约,北洋求到人民党头上,人民党定然要狮子大开口的。
  介绍了一下北洋遇到的困境,唐绍仪提出了袁世凯的请求,“人民党能否先给垫付从1909到1912年的三年赔款。”
  “那你们准备怎么还钱?”陈克问。
  无论唐绍仪听到什么,都不会比这句话更令他惊讶的了。他诧异的看着陈克,想分辨陈克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从表面上看,这话代表的是陈克可以考虑帮助垫付三年赔款。不过这态度本身太不正常了。
  瞅了瞅人民党这群与会的年轻人,没有人露出惊讶的神色。他们盯着唐绍仪,明显都在等唐绍仪下一步的回答。这就更让人意外了。难道他们已经猜到了唐绍仪这次的目的么?
  “陈主席,中央财政枯竭,还钱之事须得人民党提出如何偿还。我方实在是无钱可还。”唐绍仪按照袁世凯吩咐的方法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那我要苏松太道和上海。”陈克答道。上海虽然是租界,不过行政上隶属于苏松太道,这个府是由苏松粮储道和松太道再度合并成立苏松太道,道台衙门仍设在上海县城。如果只花了7000万两银子就能弄到,人民党做梦都能笑醒。在中国排名第二的工商业城市武汉已经落入人民党手中,如果能把排名第一的上海地区也纳入手中,人民党就能创造出更多的收益。而且人民党也不会真的给洋鬼子七千万两银子,九百万英镑对现在的人民党也不是特别离谱的一个数字。
  唐绍仪根本没想到人民党会这么轻易的就同意这件事,更没想到人民党提出的要求更加离谱。北洋段祺瑞拼死拼活的控制了上海,北洋也绝对不会放弃上海这个聚宝盆的。
  看来是真的有人透漏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唐绍仪想,不然人民党怎么会考虑都不带考虑的提出这个要求呢。唐绍仪毕竟是谈判专家,他接着答道:“陈主席,此行之前袁公说了,上次贵方提出的在张家口设立毛纺厂的事情,我们可以商量。”
  陈克笑道:“唐先生,你也多年为官。想来满清官场上的局面你比我们都清楚的多。且不说赚得到赚不到钱,张家口那边肯定视我们为一块大肥肉,一定有人要上来啃我们几口。我们人民党不懂怎么和这些人打交道,我们也很讨厌去解决这种事情。您是个聪明人,您能不能给我们指条明路,我们怎么好好的做生意?”
  唐绍仪从没见过这么坦率的谈判对手,真的就事论事来说,人民党若是在张家口展开合作,有太多的地方会被北洋掐脖子。唐绍仪自己完全保证不了合作的意向能够实施。如果从人民党的角度考虑,花钱买地是唯一靠谱的选择了。在国内居然要“割地求钱”,唐绍仪完全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可是北洋真的没钱了,唐绍仪相当厌恶官场上的横征暴敛,庚子赔款刚向河北省摊派,赵三多景廷宾就发动了起义。口号是“反对洋捐”。唐绍仪当然不知道武星辰和庞梓这些起义残党投奔了人民党。不过这种苛捐的危害他很清楚,中央敢增收一两银子,到地方上,经过层层加码,百姓就得承受十倍的放大规模。相比较,人民党的建议理论上反倒是最可行的。
  陈克看唐绍仪左右为难的样子,他笑道:“唐先生,你若是不能确定,不妨就给北京拍电报问问。这是大事,不着急。”
  第一次会议就这么结束了。
  会后章瑜忍不住笑道:“若是宋教仁知道咱们很可能会答应这七千万,他会不会气死?”
  在与宋教仁的谈判中,人民党确定的援助物资,在根据地大概值七千两。结果与袁世凯的谈判,一家伙就是七千两的一万倍……,好几个同志被这恶毒的笑话给逗乐了。
  齐会深笑了几声,这才收住笑容说道:“北洋会同意么?”
  “同意不同意都无所谓。关键还是咱们自己。若是没有力量,咱们能够守住上海么?”陈克笑道。
  “这块地真的值七千万么?”章瑜问。
  “这么说吧,且不说在上海的这么多工厂,光在上海就有一个门路能赚不少钱。英国佬的军舰需要停靠,特别是需要维修,这一笔钱就不是小数目。更不用说如果有了上海,我们就有了江南造船厂。即便是北洋把机械设备都给拆走,也比咱们重新建设造船上来的快。”陈克笑道。
  “但是在上海土改起来的话……”齐会深家就是上海的,他深知其中的艰难。
  “士绅们想不想改那是他们的事情,能不能把土改进行下去,那是咱们的事情。这没什么可怕的。”陈克意气风发的说道,“只要咱们自己态度端正,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人民党办事利落,他们专门给唐绍仪的谈判团驻地安装了有线电报。唐绍仪立刻用密码给袁世凯发了电报。袁世凯接到电报之后大吃一惊。人民党绝对会狮子大张口,这不稀奇。问题是这一口张的甚至有些莫名其妙。上海是段祺瑞强行插手的地区,理论上还是属于江苏省的,不过驻军已经是北洋军与上海地方势力并存的局面。人民党要求得到上海,等于是把苏南又给切了一块。削弱王有宏的势力其实并不算什么,可是当下的局面,削弱王有宏意味着袁世凯对江南的宣战。国会马上就要召开,这个紧要关头这么搞起来,属于完全不可行。
  “看来陈克这个王八羔子真的不缺钱啊!”袁世凯怒容满面的对杨度说道。
  杨度倒没有生气,他一直寻求中国强大的方法,不仅仅是杨度一个人,其实北洋里面包括袁世凯在内的大部分成员也都有这种想法。对他们来说,六成是完全的私心,四成里头大概是混合了私心与公心,如果中国强大了,他们求名得名,求财得财,这是大好事。人民党的崛起令杨度觉得看到了一丝曙光。一个成立不过五六年的政治势力就能做到这等程度,北洋更是前途无量才对。
  在杨度看,问题出在人民党对士绅的态度上。虽然人民党屠戮士绅,消灭地主,不过成效卓著。北洋肯定不能这么干,不过稍微抑制一下地主士绅,应该还是能办到的。以北洋地域之广,能有人民党成效的一半,那也是能够变得极为强大。
  听袁世凯这么说,杨度赔笑着说道:“袁公,人民党只怕是想去上海做官也有可能。”
  袁世凯冷笑道:“虎禅,你怎么说起这种糊涂话了。陈克向来不图虚名。若是他图虚名,第一次打安庆哪里轮得到岳王会占据安庆。”
  北洋反复检讨过人民党崛起的秘密,这些人还算是务实,他们认为等到北洋牵头,三路围攻人民党的时候,其实局面已经对人民党有利。唯一的机会就是在第一次安庆战役后,北洋三路围攻,就能剿灭人民党这群乱匪。不过那时候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到了只会咋呼的岳王会与光复会身上,谁也没想到人民党居然才是真正的大势力。袁世凯其实很佩服陈克忍的功夫。扪心自问,哪怕是袁世凯知道占据安庆是个祸害,他也抗拒不了这个诱惑。更别说心甘情愿的出大力七打下安庆后,立刻退兵。就算是袁世凯能办到,袁世凯的手下也绝对不会同意。
  “那袁公准备如何回应陈克?”杨度换了一个问题。
  袁世凯没有答复。他的思路却跳到了与这个实际问题毫不相干的方向上去了。联省自治给了袁世凯绝大的好处。摆脱了成为“逆贼”的可能,能够成为新的中国实质上的统领者,在可见的时间内,袁世凯除了不能当皇帝之外,他就已经是中国第一人。即便是陈克也不可能改变这个走势。但是,中央丢掉了人事权之后,对各省基本就没有了控制权。除非那些省份自己大乱起来。例如福建和陕西,北洋就顺理成章的打了进去。这是中央的特权。
  但是当中央有求于地方的时候,这就没办法处理了。在人民党正式结束与袁世凯的敌对局面前,袁世凯不能接受任何一次战败来影响北洋中央的声望。在人民党正式加入国会,四省重归北洋中央领导,那时候袁世凯就没有理由兵出四省。联省自治已经成了对袁世凯的制约,这是袁世凯不能接受的局面。
  自己当时的选择是不是正确的呢?袁世凯忍不住开始质疑起来。
  看袁世凯良久不语,杨度忍不住轻声喊了一下,“袁公……”
  “唔……,唐绍仪告诉陈克,上海是江苏的地盘,我们不能破坏了联省自治的事情。以前陈克说过在张家口做毛纺的生意,我们北洋绝对不会刁难他们。我袁某说话从来算数,问问他是不是信不过我袁某。我袁某到时候可以签署法令,不收他们人民党开办的工厂一分钱的税。这点子担当我袁某还是有的,就这么告诉他。”
  “哦?袁世凯的担当么?”陈克皱起了眉头。真的说起来,袁世凯这种老派人物还是真的是有担当的。就是称帝那档子事,袁世凯为了自己称了帝,但是也没有破罐子破摔,还是自己逊位了。最后人有没有担当的问题。而是羊毛产业生产链条上不能整体配套的话,陈克也没办法越做越好。那整个毛纺产业还是发展不起来。而这些玩意,必须有北洋真心配合才行。
  但是北洋那种人能不能理解现代企业,这才是核心问题。如果这帮家伙能够理解,陈克愿意他们分一部分利润。北洋干出力没有报偿,这明显不合乎道理的。话说头里不丑,陈克只好与唐绍仪谈起根据地的真心想法。
  唐绍仪在1974年12岁的时候被满清政府选中后,去美国留学。1881年19岁回国,形成他主要世界观的时代,唐绍仪都是在美国渡过的。所以他能理解这些现代企业管理和制度问题。听到陈克对毛纺工业的整体规划,唐绍仪立刻就被迷住了。现代企业和产业链条本身就是极为科学化的东西,它包括了精细的管理与合理判断。对陈克来说,不过是无数文章里面吆喝的烂大街的东西。对于唐绍仪来说,则是打开了一扇从开启过的大门。国家怎么合理运用行政与经济手段来安排生产,创造财富,这是唐绍仪追求了多年而未寻求到的东西。
  当陈克用“说起来容易,但是做起来就难于上青天,只要政府和地方势力抱了层层盘剥的心思,再好的设计也是白搭。”作为结束语的之后。唐绍仪用一种崇敬的眼神看着比自己小了18岁的陈克,“陈主席不要如此说,北洋绝非不讲信用。”
  陈克笑道:“没错,北洋是讲信用,但是他们的信用是钱和权力构成的。我是不太相信他们会尽义务。想保证这个基本的原材料供应,我们就得在内外蒙建立收购点,而且还得与内外蒙的群众进行有效的合作。而现在外蒙想闹独立,就我们所知,曹锟先生带兵与外蒙分裂主义势力作战,也是互有攻守。外蒙的骑兵经常冲到热河与北洋军作战。唐先生你也是明白人,你拍拍胸脯扪心自问,你敢给我保证北洋军会一分钱不要的来保护我们么?”
  唐绍仪苦笑了,陈克这种率直的谈判态度的确非常可取,不过很多时候的确让人无法招架。北洋的痼疾绝不是一句话就能改变的。
  “如果想保护我们自己,那么我们就得自己组建军队。张家口离北京多远,袁先生能放心我们这么干?羊毛生意又不是一锤子买卖,想大规模的赚钱,这风险就不能太大。我们不能保证各地收购点的安全,不能保证原材料的质量稳定,你说我们怎么赚钱呢?而这些问题其实不牵扯北洋的担当和信用,而是北洋现在的情况他们也未必能解决的了。”
  听了这话,唐绍仪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微微点了点头。不过只点了几下,他就发现了自己的失态。唐绍仪恢复了严肃的谈判神色,他尽力从容地说道:“这事请容我向袁公禀报。”
  这次不仅仅是电报,唐绍仪派人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给袁世凯送回了一封长信,详细的把毛纺合作的事情讲述一番。袁世凯看完这封信,反倒勃然大怒,“陈文青这不是废话么!若是能做到他说的这些,我还用得着他么?”
  杨度也不管袁世凯的愤怒,他向袁世凯要过信看了一遍。在北洋待了这么久,杨度已经知道了袁世凯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陈克真心没有冤枉北洋,他指出了所有的问题,“没有足够执行力!”
  北洋不缺乏能干的人,但是缺乏肯老老实实干事的人。如果有肯这么老老实实在蒙古建设收购点,帮助蒙古地方百姓搞生产的人,袁世凯绝对会对这批人委以重任。这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人才。谁会把这样的一批人才扔到蒙古这种鸟不生蛋的鬼地方去呢。
  但是杨度对此却不太在意,他笑道:“袁公,咱们若是没有这些人,难道陈克就有么?”
  “嗯?虎禅这是何意?”袁世凯对这个发言感到有些意外。
第一百章
进步和守旧(十六)
  “袁公,人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人民党崛起的如此迅猛,定有其长处。而且我看人民党的并不是没有合作的诚意。至少我看人民党提出与我北洋分成之事,而并不是要求等到还清贷款之后再谈及此事。我们北洋一来可以看看人民党是如何经营毛纺产业的,二来又可以得到一部分分成,三来还能先应付了庚子赔款之事。暂时让他们得意一阵也不是不可以。”杨度曾经负责与人民党商谈毛纺的事情,打那时候就对毛纺产业有着自己的想法。不过杨度深知自己是不可能插手毛纺这个看似利润丰厚的产业的。现在他又能对施加影响,杨度心里头颇为在意。
  袁世凯沉吟不语,他其实不想管这种小事。他关心的是那七千万两银子。可是人民党明显没有把这件事当作小事来看来。杨度以前也给袁世凯算过一笔账。如果一斤羊毛能够赚十文钱,一万吨羊毛,也就是两千万斤,能赚到两亿文钱,也不过是二十万两银子。这也不过是一笔小钱。比起那七千万两银子,根本不值一提。
  可人民党若是在内蒙扎下了根基,再想剿除绝非二十万两银子能够摆平的事情。这才是政治家的考量。杨度对新事物着迷的热情与这种冷酷的政治家计算完全是南辕北辙。只是政治家都很清楚,没钱是绝对不行的,人民党既然肯出钱,袁世凯也只能暂时接受未来的困难,“虎禅,你让唐绍仪问清楚陈克到底有什么打算。”
  “章瑜同志,齐会深同志,你们两个谁愿意负责与唐绍仪的谈判。”陈克也在交代工作安排。谈判的事情也不能都由陈克一个人负责,以后会有专业的外交部门负责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