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瑜和齐会深对望了一眼,章瑜说道:“我不是很有信心,要么让齐会深同志来负责吧。”
“为什么没信心?”陈克并没有轻易放过章瑜的打算。
“陈主席你提出的经济工作安排太复杂,我短期内研究不透。”章瑜很坦率。
听章瑜这么一说,齐会深也说道:“陈主席,短期内我也研究不透。”
“很好,那么你们两位同志就分工合作,先把这个研究透。这本身也牵扯一个完整经济体系的模型问题,你们研究透了对工作大有好处。”陈克答道。
章瑜眼睛一亮,“陈主席,你难道准备在蒙古发展力量么?”
“那也得看局面变化,袁世凯说的话咱们能信么?”陈克并没有否认章瑜提出的观点。
“但是咱们对蒙古的情况并不熟悉。”
“去的多了自然就熟悉了。我还是那句话,革命一直孕育在人民当中,只是看我们怎么找到人民的需求,靠幻想肯定是无法革命的。”
这是陈克说过很多次的话,如果是以前,章瑜和齐会深还会觉得束手无策,现在他们已经没有这种感觉了。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在猜测,陈克到底会派谁去蒙古。
“先不用想那么多,把谈判的事情给解决掉。”陈克说道。
唐绍仪没想到陈克居然玩中途换将的把戏,而负责人是两个比陈克还年轻的家伙。在向英国人支付钱财方面,人民党提出的条件很值得玩味。人民党将支付期限中间的一年分为两个阶段,从第一个支付日的第二天开始计算的后六个月里头,人民党会根据北洋的合作方式进行判断是否继续进行合作。不管结果如何,双方都会有四个月的谈判期。人民党会提前两个月告知英国人是否替北洋付账。
这么有道义的付账方法让唐绍仪觉得有些意外,人民党的认真态度超出了唐绍仪的想象。毕竟,这么做的话,北洋还是有机会黑人民党一笔的。不过这种想法很快就烟消云散。章瑜明确的告诉唐绍仪,真正的正式谈判得等到满清倒台之后才会开始。如果这次国会会议结束时满清还在,人民党就只能使用武力推翻满清。至于借钱这等事,那更是不用考虑。
“为了不至于让全国各个势力误解我们人民党的态度,以为我们只是忸怩作态,恐吓大家。我们人民党即将开始新一轮的征兵,让我们的总兵力达到40万以上。这点还请唐先生向北洋方面说明。”齐会深微笑着说道。
面对这种赤裸裸的威胁,唐绍仪微微眯缝了一下眼睛。别说40万军队,就人民党现有的十万以上的兵力,与人民党接壤的各省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如果扩军到40万,那就是说人民党真心准备打仗了。只要四省里头留有20万部队,北洋莫说进攻人民党,能自保就阿弥陀佛。其他省份么,北洋根本不可能去援救的。
“你们不觉得革命有些咄咄逼人么?”唐绍仪问道。
“我们陈主席说过句话,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唐先生,我不知道你怎么看待满清,就满清给中国制造的种种苦难,它早就该滚进历史的垃圾堆了。”章瑜回答的倒是挺文雅爽快。
唐绍仪听说过点人民党谈判的风格,据说是没大没小无法无天。如果说和陈克谈判的时候,唐绍仪觉得自己学到了很多东西,那么在和章瑜与齐会深谈判的时候,他才真正感受到了人民党强硬的一面。
对这样的局面,唐绍仪想到的却是与谈判完全不同的东西。就他这些日子来的认真观察,人民党的组织模式相当特别。陈克从来不“摆谱”,这是唐绍仪从所未见的。包括和“革命同志们”之间的交流,陈克也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态度。章瑜与齐会深很可能没有注意到,他们对待陈克的态度并不是臣子对皇帝那种习惯性的面对,也不是北洋对待袁世凯时那种众星捧月般的跟随。这两种情况下,领导者与被领导者是泾渭分明的。
陈克的部下与陈克之间,给人的感觉像是师徒。陈克试图把自己的一切都教给其他革命同志,其他革命同志也努力去学习到陈克的一切。
为了与陈克谈判,唐绍仪研究过陈克,看过陈克的书,也知道诺贝尔奖在科学界意味着相当程度的地位与认同。当一个本来就超出常人甚多的学者以统帅之姿立于众人之上的时候,是拥有绝大的影响力的。在陈克把自己所有知识都传授给人民党的同志时,他又获得了老师这个超然的地位。在唐绍仪看来,人民党的领导更像是传说中“君师一体”的模式。
“君师一体”这是中国文人最期待的组织模式,在理性方面,老师所拥有的道德,知识,纪律,乃至于的弟子们之间的地位平等性,与感性方面,老师必须对弟子们付出的保护,包容,在这个模式中全部得到了最彻底的满足。
这样的对手相当难对付,北洋中的那套对于他们完全不适用。人民党那群家伙内部的分歧都会向“君师一体”的体制屈从,而他们对其他势力的态度则是完全一致的,根本没有什么可趁之机。
想到这里,唐绍仪也不愿意多费口舌,“那么就休会吧。我会向北京转达此事。”
袁世凯看到“人民党将扩军到四十万”这个消息之后,第一感觉既不是畏惧,也不是震惊,他心里头感到了一种迷茫。北洋军现在不过六镇7万人,就已经把北洋财政吃到几乎崩溃。人民党这40万人是准备靠喝西北风过日子么?无论怎么看,人民党都不该有这么多钱的。那可是四十万军队啊,满清未完成也没有机会完成的新军建设计划里头,全国新军也不过是36镇,45万人。人民党以四省之地就要撑起40万人,所以袁世凯只是把这个看成人民党的一种表态,那是一定要推翻满清的表态。仅此而已。
对于人民党的推诿,袁世凯也早就备案,如果以前他还对是否留着满清这张皮尚有一丝疑虑的话,财政压力让这点子疑虑彻底烟消云散。抄了满清的家,包括把皇帝的金库都给弄到手,珠宝古玩倒是弄到不少,可那些东西放手里也不值钱。真正顶用的真金白银相对有限,北洋面临的财政危机根本没有本质上扭转的地步。
“让唐绍仪正式邀请陈克参加五月召开的国会。”袁世凯命道。
“袁公,人民党所说的事情真的不用在意么?”杨度问道。
“这种虚张声势的东西不用在意。”袁世凯答道,“请陆军部大臣过来。”
杨度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见袁世凯完全没有参与讨论的意思,他只好按照袁世凯的命令,去请王士珍。
王士珍看了唐绍仪传递来的消息之后,沉默不语。袁世凯有些意外,他本以为王士珍也会说起人民党大征兵的事情。
“聘卿,我想问你。你觉得陈克是不是个沽名钓誉的人?”袁世凯问道。他其实对陈克还有一个评价是妇人之仁。不过想想陈克对士绅杀戮之凶狠,袁世凯也就不这么说了。
这次谈判,袁世凯自然不可能把所有的想法都给说出来,他只是确定了一件事。陈克相当畏惧军阀混战,这是个令人不解的事情。乱世枭雄们都希望局面越乱越好,陈克绝对不是那种看不到这点的家伙,至少在帮助袁世凯夺取中央权力的“河北马贼之乱”中,陈克准确的把握了“乱”的精髓。可一到制造“军阀混战”这种全国范围内大乱的事情上,陈克反对态度反倒比袁世凯还坚决。
谈到这次借款,袁世凯一是被逼的没办法,二来他也想试试看陈克的态度。如果陈克是真心想作乱,只是机会没到的话,他就会趁机对北洋动手脚。可是陈克虽然谈的繁复,不过整体上看,还是想合作做买卖的。最重要的是,他还是想借钱给袁世凯的。
一个害怕军阀混战的造反者,对袁世凯来说,想给这种种不合理的做法观点找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就只剩陈克是个“沽名钓誉”之辈这一个解释。沽名钓誉并不是指陈克幼稚,而是陈克试图夺取道义的制高点,然后站在这个制高点上来夺取最终的权力。这可是包藏着极大祸心的家伙。
王士珍没有急于回答这个问题。陈克到底是不是沽名钓誉之辈并不重要。这次与陈克谈判,真正的谋主还是王士珍。对这些内部情况,王士珍知道的可比唐绍仪多多了。包括人民党与英国人的谈判金额方面,一亿英镑那是英国人狮子大开口,人民党提出的数额只有四千万,以后逐年递加。
过了好一阵子,王士珍才说道:“袁公,就我看陈克此人,他眼界甚远。沽名钓誉是绝对不可能的。若说他怕乱,我绝对不信。他最擅长的就是趁乱牟利。哪里越乱,陈克就越是如鱼得水。只是陈克到底看到了什么机会,让他能对所有的事情都不在意。我就不知道了。只有人民党里头的人才知道他们是怎么考虑的。”
自从袁世凯夺取中央权力之后,王士珍是越来越沉默寡言了。袁世凯知道王士珍的性子,他肯定还有什么没有说,他追问道:“聘卿,有什么就直说,你觉得陈克到底有什么诡计?”
王士珍也真的不太能确定,只是作为北洋里头对政权夺利兴趣不大的明白人之一,王士珍的确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袁公,人民党张口人民,闭口人民。自己给自己起了个名字也叫做人民党,只怕他们觉得民心可用也说不定。”
“民心?”袁世凯对这个词很是不解。作为清末的“民屠”,袁世凯对民心这玩意从来没有什么好感。士绅也好,普通百姓也好,都只给自己考虑,从来不把国家的事情放到心上。这等“民心”用起来之后,那只能是国家崩溃。所以民心可用这种漂亮话,袁世凯听了就觉得可笑。万分可笑。
王士珍一点都不觉得可笑,“袁公,陈克救民于水火之中,四省百姓得他相救,这才能活下命来。所以四省的民心,陈克倒是真的用了。只怕陈克觉得其他省的民心也可这么用呢?”
“你的意思是,陈克能预料到未来的天时?”袁世凯用一种调笑口气的说道。
民间对有能力的人就喜欢穿凿附会,陈克这些年所作所为当中,奇特之处太多。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事情流入民间之后,就变得很可怕了。陈克已经身兼妖道,诸葛孔明,公孙胜等人长处于一身。不过十年前,大家还跟着“大师兄们”喝符水,画符咒,并且坚信这么做就能刀枪不入。信这些东西实在是再平常不过了。拜了满清那些王爷们疯狂收缴《慈禧的这一生》所赐,太后和皇帝看了陈克写的一篇东西后一命呜呼的事情更是传的神乎其神。
执政几十年的太后和皇帝那是什么身份,“陈克随便写了道符能够将两人咒死”,王爷们挨家挨户的搜索符咒。这等群众喜闻乐见的事件,给陈克裹上了一层神秘。而民间的感觉也在向官场渗透。不少北洋的人对陈克心里头也有种强烈的忌惮。
就连袁世凯这种明白人,也有些担心陈克能够预测天时。不然的话为何陈克能够有效的把握住各地的灾情,他造反不去别的地方,而是直奔凤台县而去?虽然嘴里头调笑,袁世凯心里头也有些不安。
王士珍实话实说,“袁公,我只有这种感觉,也能大概断定陈克在搞什么诡计。具体到陈克怎么行事,我实在是想不到。”
见王士珍这么说,袁世凯也不再追问,他也花钱去收买人民党内部的人,成效甚微。倒不是说这些人对人民党多么忠贞,而是收集到的情报里头,很多东西完全在袁世凯的理解范围之外。“均分土地”这种要求莫说造反者和普通百姓,连非造反者的文人都吆喝过多年。至于轻徭役,薄赋敛,这已经到了大臣们把这些当作政治正确性来对待的政治主张。
若是一些口号能吆喝几千年,那就说明这件事几千年都没有做到。人民党不能理解的地方,就是一群毛头小子用了五六年就把这些都给落实了。以袁世凯与北洋那些人的能耐,他们很清楚,杀土豪绝不是达成这种结果的途径,分田地甚至也达不到这样的效果。人民党到底是怎么达成这等结果的,北洋真的大惑不解。
不管陈克有什么阴谋诡计,不打一下交道是完全做不到的。虚情假意也好,真心实意也好,钱到了袁世凯手中,那就能解决无数的问题。陈克既然愿意在这方面合作,袁世凯决定看看这背后到底能有多大名堂。
第二天,唐绍仪得到北洋电报通知。就和陈克达成这方面的协议。
双方签署了一个文件性质的备忘录。签名的是北洋方面的唐绍仪,人民党方面的章瑜与齐会深。备忘录等于是把双方都给上了套,一旦这份备忘录流传出去,结果将是爆炸性的。
等唐绍仪走了,章瑜问道:“陈主席,北洋会不会遵守协议?”
“胜利取决于内因。外因只是诱发了内因而已。北洋干北洋的事情,咱们干咱们的事情。”陈克依旧是老生常谈。
“但是咱们根据地已经够强大了,这内因是能够压倒北洋的。”章瑜对陈克回答不感冒。
“够强大?哈哈……”陈克忍不住大笑起来。
齐会深和章瑜对望了一眼,陈克这反应实在是令人不解。
“够强大?根据地里头的群众靠吃米面杂粮勉强混个饱饭。一年到头新衣服都换不了几件。没有食堂的话,工人在城市里头靠工资得饿死。大家出了们,就那么几身工作服,还有以前的旧衣服。咱们出口那么多生丝,以后还好出口丝绸。可是咱们根据地的百姓,有几个靠咱们给的工资能买得起丝绸衣服穿的。这就是够强大?”陈克笑的很开心。
这的确是根据地的现状,别说普通的劳动者,就连章瑜和齐会深其实也就是能混个吃饱,有军装穿。在钱这方面,两人不说一无所有,也是没什么积累的。
“根据地如果说是干到了什么,从生活上,根据地能保证粮价稳定。从管理上,咱们倒是中国几千年第一次把管理伸到了真正的基层。不仅管理起人民的存在,更管起了社会的分配。这才是咱们做到的事情。至于强大,玩命建设三十年,可能这么说说吧。”
陈克这么一说,齐会深露出了点苦笑,章瑜却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单以压榨比例之凶狠,人民党估计在中国历史上能够排第一。不过这也是人民党采用了更加先进的方法。以往的官府是靠收实物赋税。人民党收集的不是实物,而是靠收集劳动力的办法,结合了全新的制度,最大程度的得到了积累。
这种可以说是天翻地覆的社会变革是人民党的光荣!
第一零一章
进步和守旧(十七)
马庆升没能去成江西。他对这个结果喜忧参半,回到农村看到的局面,种地的收益比以前好了很多。但是离开城市回到农村的话,又有要涨工资的说法。正在左右为难中,就到了1911年3月20日。缫丝厂把干部们集中到一起,召开了征兵动员会议。
“保卫咱们的革命胜利果实,保卫根据地,这是每个人的义务。征兵工作就是要完成部队的征集。”缫丝厂的党委书记照本宣科的说道。
每个与会的党员和干部都拿到了一份征兵工作安排。作为退役军人,马庆升第一个念头就是“准备打仗了么?”
江西战役结束之后,根据地已经有快两年没有打仗了。对马庆升来说,从军的阶段是他人生最大的变化,从简单的为了活命而跟着队伍出发,在部队里头学文化,学打仗。到亲自参加战斗,冒着枪林弹雨打反动派。两年多的日子里头,马庆升坐船,走路,行进了数千里的路程。到了很多他以前想都想不到的远方。这实实在在经历让马庆升认识到,这个世界很大很大。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现在回想起来两年的时间犹如一瞬。但是这一瞬间的光辉已经打开了马庆升的眼界。马庆升突然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不愿意回到那狭小的农村去的原因了。他喜欢这种能看到更多事物的感觉,哪怕是并不完全明白新出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可是只要能看到不断出现的新东西,马庆升就觉得很满足。哪怕是冒着枪林弹雨,随时直面死亡,马庆升也愿意。
“我想报名。”马庆升站起来说道。
“马科长,这次征兵工作是要征集新兵。组织上要求每个村子都要征兵。但是退役的军人不在这次征兵范围之内。”党委书记笑着说道。
“这次准备征多少兵?”马庆升不死心的问道。
“咱们安徽准备征集五万新兵。其他几个省和咱们差不多。”党委书记答道。其实他是知道更详细数字的,但是县里头的党委会议上要求大家对这次征兵数字暂时保密。整个根据地1911年准备征兵22万。与现有的18万部队共同组成新的40万部队。
五万新兵这个数字让同志们真正骚动起来。即便是安徽根据地兵力最雄厚的时候,全部部队也不过五万。达到了这个顶峰后,部队就大量进入外省作战。现在留在安徽的兵力甚至不到两万人。看来是真的要出大事了。
“同志们,组织上的安排是这样的,全安徽每一个村最少要出一个人。但是征兵上限就是五万人。必须挣够五万新兵,如果愿意参军的人数超出五万的话,在每个村至少要有一个名额的基础上,从中选出适合当兵的。大家知道,有些地区从军比较有热情,愿意保卫现在的胜利果实,愿意出来当兵。有些地区就不太愿意当兵,之所以开这个会,就是为了让大家有个心理准备。大家都来自各地,如果各地需要同志们回去帮助工作的,大家就一定要去。”
听了厂党委书记的话,同志们算是明白了当前的局面。有人正想提问,却听厂党委书记继续说道:“同志们,以后征兵将是每年征兵,每个战士服役三年。三年后退役。所以不是这一次征兵,而是以后每年一次。”
“怎么会要这么多兵?”有干部惊讶的喊道,“每年五万人,十年就是五十万人了。”
“你没听见说服役三年,三年后就退役了。”有过从军经验的干部纠正了这个错误。
见讨论开始进入轨道,厂党委书记在黑板上开始边写边讲兵役问题。半路出家和从小按部就班的上学的确有着本质的不同。如果陈克看到的话,他就会感叹小学时代开始的很多看似扯淡的题目并不是没有意义的。这些题目绝不是因为吃饱了撑的设计出来的。绝对是有真实案例,而且大范围内难倒过不少人的问题。
例如这次征兵会议里面的党员和干部们全部接受过数学教育。征兵之后第三年根据地到底有多少军队的计算,难倒了一片人。这可以说是一道带有明显21世纪小学教学特点的加减法计算题,部队服役三年,现有部队两万人,每年征兵五万人。那么第四年的时候,根据地有多少部队。
四十几名党员干部硬是计算出了从七万到三十万这个范围内的十几个不同数据。计算方法有八种之多。即便是采用同一种计算方法的,也居然能算出不同的数据来。对于退役概念的不同理解,直接引发了这场计算上的大混乱。
厂党委书记看着这局面忍不住哈哈大笑。在县里头开会的时候,近百名党委书记的表现比现在还混乱的多。只要能条理清楚的解开这道数学题,就能深刻的理解征兵工作。“同志们,这道题我一开始也做错了,我来给同志们一起讨论下这道题到底该怎么做。”
不仅仅是凤台县缫丝厂,人民党的组织全部开始动员起来。就如同缫丝厂厂长所说,每一个村,每一个单位都要有服兵役的存在。这并不是说仅仅从安徽弄到五万军队的问题,这是一个关于体制营运的问题。这也是人民怎么看待国家的问题。
通过“刁钻”的数学题好不容易搞明白了征兵到底是怎么一个流程,马庆升回想起这个解题方式,能记住。但是思维模式怎么都觉得有不对头的地方。
“同志们,征兵牵扯一个权利与义务的问题。这也是服兵役与军属待遇之间的关系。”厂党委书记继续说道。
一听这次的军属待遇,不少退役军人觉得自己当时参军的时候可是吃亏了。
“一人当兵全家免税?”已经有人开始惊叫起来。
“喂喂!军属和全家两码事。”党委书记立刻纠正道。
即便是大家随后弄明白了直系亲属的定义,这些人也觉得军队待遇是过于优厚了些。不过马庆升总算是提出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书记,为什么直系亲属里头,老婆的地位要高过父母呢?”
这个问题一经提出,同志们的注意力立刻就转到了这个方向上。
“这就是因为组成社会的基本单位是家庭。”虽然厂党委书记对这个问题也有所疑惑,不过县里面的确是这么解释,这么要求的。
“这会不会被人说,有了媳妇忘了娘?”有同志打趣的说到。这话立刻引发了一阵哄笑。
厂党委书记没有笑,确立家庭的概念,进而瓦解宗族的概念,这也是征兵的目的之一。厂党委书记也就是在党的领导下读书认字,对中国历史上,“成年不分家,倍其赋。”的政策自然不会了解。不过政府所说的“通过这次征兵,确立新认识”的想法,党委书记却是真心认同的。而且也是能力理解到其中的困难。
玩笑归玩笑,党员和干部们看似开玩笑的把一个个与地方上现在的局面相冲突的问题提出来,家庭概念,只有政府婚姻登记处登记过的婚姻才是受保护的合法婚姻,以及相应的土地与税收政策。谈着谈着,不少人脸上已经失去了笑意。
“政府是不是管的太严?”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
党委书记听完心里头咯噔一声,县党委会议上已经提出了这个问题。县委书记所说,这是陈克主席提出来的。“我们的革命进行到这个地步,现在就出现了两条路线。
第一是发动群众,群众们同意的事情我们就做。如果群众暂时不能同意,我们就缓行。第二,是政府强力管起来一切,以行政法规为主,而所有发动群众的事情,都为了贯彻行政法规为目的。这两条路线之间的冲突,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工作当中争执的要点。大家请做好思想准备。”
党委书记是政委出身,就他的立场而言,他也很难判断这两条路线到底谁更加合理些。群众路线固然是绝对没错的。但是把群众给捧到天上,用这个来对抗制度建设,政委觉得是不对的。部队是个最讲规矩,讲纪律的组织。政委的工作就是改造战士,让他们能够自觉的去理解和服从纪律。完善组织纪律的目的可不是为了打倒组织纪律。这点政委是不会弄错的。
马庆升从未想到过,有朝一日党居然会与群众出现了大规模的对抗。党从来都是和群众站在一起的,怎么会有这样的结果呢?可是事实就在这里明摆着,如果支持了党的政策,肯定就会和乡间的很多传统相悖逆。马庆升绝对不会认为这次征兵当中所贯彻的理念,在乡间会得到全面的支持。
“咱们且不说政府是不是管的多,同志们说说政府这么做对不对?”党委书记说道。
再也没有刚开始召开会议时候的那种欢声笑语,同志们也都不愿意轻易发表自己的意见。好一阵沉默之后,方才说“政府是不是管的太严”的那位同志迟疑的说道,“这个直系家属的范围是不是太少。要是能把夫妻,父母都算成直系家属,这个问题就好解决了。”
不少同志立刻点头称是。“没错,把父母和老婆分开总是不太合适。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
家庭问题其实是这次征兵的两大问题之一,对于法律上的直系亲属定义这个不牵扯歧义。因为这个定义一旦有了不同解释,往后面的司法领域里头会有巨大的混乱。厂党委书记把这个问题记录下来。“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党员和干部们互相看了看,直系亲属问题这个是大家不太能接受当前政府定义的。至于别的问题,大家也说不出更多有理有据的反驳。
“那我要向大家强调一个问题,大家觉得军属待遇与卖命钱有什么不同?”党委书记问道。这是征兵工作另外一个要点。政府与人民之间存在权利与义务的关系,却不存在买卖关系。政府的付出不是为了买,人民的付出也不是为了卖,这个概念是绝对不能出错的。
如党委所料,权利与义务即便在党员和干部们中间也没有能够达成共识,大部分同志都认为政府是可以与人民之间存在某种买卖关系的。现代社会概念与根据地普遍理念中有着相当巨大的冲突。
会议都有记录和总结。经过整理,一份内容相当翔实的厚厚报告给递了上来。徐电现在担任安徽政法委书记,他强烈要求贯彻法律定义上的直系亲属概念。财政厅厅长秦武安也是支持了这个概念。如果承担起更多的免税军属,对于根据地的财政压力颇大。
不过报告中,第一个提到的就是军属概念,基层党委普遍要求把军属免税范围扩大。
陈克不等有人发难,就把责任给担当起来了。“对于军属免税问题,我考虑不周,现在看最先提出的计划有问题。”
身为21世纪一个城市老宅男,陈克的家族概念与这个时代有着深刻的冲突。工业化时代的家庭规模比农业时代要小的多。最重要的是,群众对社会和政府的理解也与陈克所处的时代大不相同。这点上,陈克的确是相当程度上的脱离了社会。
既然陈克主席主动承担起责任,同志们也不再过多追究。这种追究也没有意义,从理论到现实上,徐电和秦武安都不能说有什么根本性的问题。只是他们当前的政策实在是有些过激罢了。
“这么搞的话,财政压力实在是太大。”秦武安对此依旧有自己的看法。
“压力大也得面对现实。顶到夏收这总行吧。”章瑜一直是安徽官僚派的骨干。他对待问题素来比较直接。
农业厅厅长肖墙出来缓和关系,“去年农场开始使用合成氨,就现在看,试种的地上庄稼长势喜人啊。虽然不知道大规模使用合成氨之后对良种的影响如何。不过把这点子粮食给补上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肖墙和稀泥的说法引来了章瑜的白眼,齐会深连白眼都不给,而是直接说道:“肖墙同志,这不是粮食问题,这是一个理念问题。”
一看有人较真,肖墙也毫不客气的答道:“现在这件事根本就解决不了。咱们大征兵,本来也就是要从农村抽人么。把这些劳动力从农业人口转化成工业人口。群众不能理解这才是正常的。理念为先也得在适合的范围内才行。要普及理念也不是谁都能普及的。”
齐会深没有反驳,甚至连叹气都没有。人民党近期的几次党会已经把近期的工作说的极为明了。平素里说一心不能二用,人民党现在除了建设新型农村关系之外,还要努力以最快速度实现工业化。还要面临复杂的国外与国内局面。如果总负责人不是陈克的话,齐会深早就被这些从未经历过的事情给弄混了头脑。想到这里,齐会深又看向了陈克。只见陈克用一贯的专注态度正快速翻阅着厚厚的报告。在同志们的争论中依旧能够不受影响的保持这种专注的态度,这的确是非常罕见的。齐会深对此很是服气。
其实这是陈克从毛爷爷那里学来的,以前陈克看毛爷爷在嘈杂的街头读书的事情,觉得那未免有些矫情。后来陈克发现,这倒不是毛爷爷为了体现与众不同。随时随地能够集中注意力是个需要训练的能力。毛爷爷也只是在训练自己这方面的能力。不仅仅是要读,还要记,还要思考,还要学会忘记,不被庞大的信息所误导与蒙蔽。这需要太多的训练。
翻看完了报告,陈克抬起头,“基层的同志们建议很好,同志们也作出了在实际执行当中的大量预测。我们需要调整这次征兵工作的很多设计。”
“先放宽免税军属的范围吧。”秦武安说道。
“权利与义务的宣传我认为还是要贯彻。”徐电表态。
“这个行政成本是不是太高了。”章瑜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人民党引入了成本核算之后,包括行政成本也计算在内了。既然官僚制度建立已经不可避免,那还不妨把官僚制度给科学化,标准化。
齐会深立刻反驳道:“这不是说光征集五万人的问题,既然征兵已经是全面义务兵役制,那就给他铺开。这些前期投入根本避免不了。”
听完这话陈克突然很想笑,与其他中国青年一样,陈克都曾经有过对国朝官僚制度的强烈反感。当然了,国朝官僚制度有其自身的问题,这个绝对不能视若无睹,但是与那些认为应该把国朝官僚制度一棍子轮番,彻底毁灭的家伙相比,官僚制度还是更靠谱的。
改革开放后的官僚体系空前强大,头三十年的教训,加上大运动的整顿,让这个体系自身的合理程度得到了空前提高。而陈克突然发现,自己现在重要的工作中,除了建立健全新农村的第一阶段,尽快发展工业,还要面对建立一个全新官僚体制的工作。
“这个工作绝对得交给别人来负责,不然我得累死。”陈克确定了一个非常合理的路线。
第一零二章
辛亥之变(一)
“民主党的章程核心要点其实只有一句,我们保护有产者的利益。”王有宏站在江苏议会的主席台上大声说道,“我们制定法律也好,我们兴修水利也好,我们援助穷人也好,归根结底都是一个目的,江苏不能乱。现在的局面,只要江苏一乱,那就要出大事。必须同舟共济,共渡难关……”
下面的士绅们有些露出了不屑或者不满的神色,但是更多的人却用一种尊敬崇拜的眼神注视着主席台上的王有宏。这个人是江苏的保卫者,是江苏的领导者,在士绅们迷茫混乱的时候,只有这个人才拿出了可行的方案。不管士绅们同意不同意王有宏的方案,但是大家的确承认,王有宏拥有超出众人的能力。
王有宏并不在意下面的士绅什么态度,他的讲演已经到了最后的关键。“在下所要组建的民主党,不是在下一人的政党,现在是全江苏,以后甚至将是全中国有产者的政党。我们的口号只有一个……”
王有宏缓慢但是有力的举起了左手,台下所有的人视线都被这个动作吸引住了,“有产者们,联合起来!”
随着王有宏把举在空中的手用力挥下作为自己演讲的终结,下面兴奋的士绅中间已经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声。
余晨身着军服坐在众士绅中间,在他周围还有一群同样身穿军服的青年军人。这些年轻人的脸上都有着强烈的兴奋。四个多月前,王有宏开始筹建民主党。作为江苏军队的掌控者,王有宏自然招纳军队里面的年轻军官加入。
民主党的入党标准很简单,第一得是登记的有产者,第二得缴纳党费。这两条标准是完全公开的。中国讲究财不外漏,特别是在这个动荡的清末,极少有人肯这么干。而党费虽然不高,一年也得有六块大洋之多。江苏新军普通士兵每月收入八块银元,军管收入则在十二到二十块大洋之间。他们交得起这笔钱。
民主党的组织模式比较松散,目标倒也明确,就是实际掌握各地的议会权限。江苏的选举制度就和北洋提出的那种够年龄的男子就有选举权不同,王有宏推行的是公民制。也就是说,公民才有选举权,而公民必须是登记财产的有产者。
至于民主党的施政纲领,则是抑制兼并,打击投机,实施社会稳定政策,让江苏人都有衣穿有饭吃。在这个动荡的时代,颇符合了小资产阶级的愿望。比起地主士绅,倒是自耕农与士兵们更愿意登记财产,愿意加入民主党。
现在正在进行的是民主党最后一次预备建党大会,这次大会结束之后,王有宏就要带江苏国会代表团去北京参加第一届正式国会。发表完演讲,王有宏下了讲台,去了后面的休息间。和在讲台上神采飞扬的表现不同,王有宏坐在休息室里头的时候,脸上露出的则是真正的疲惫。
自己现在所做的已经到了极限,王有宏对此很清楚。他行伍出身,后来混到了慈禧太后的侍卫,这才开始了飞黄腾达的道路。真正开始掌握大权,完全是靠学习人民党陈克的见识。不过这已经是王有宏的极限。玩玩官场的东西,统御一下军队,这对王有宏或许还行。更加深刻的政治运作就完全不是王有宏能够办到的了。
这在最近一年多来表现的非常明显,王有宏发现自己已经开始读不懂陈克写的东西了。不是理解不了那些文字,而是完全理解不了陈克所阐述的内容目的到底是什么,更想象不出该怎么落实陈克提出的那些政策。甚至连抄袭修改都已经办不到。组建民主党在外人看来,是王有宏通向新高度的证明。王有宏自己却很清楚,这就是他自己的极限。这么做的结果,王有宏看不清楚,唯一能确定的,如果不能根据“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个最基本的理念来把朋友们聚集在同一面旗帜下,整个江苏就会脱离王有宏的影响之下。
特别是军队!
休息了一会儿,恢复了精神的王有宏这才出去继续和参加筹备大会的那些人再次见面。各路人等现阶段都聚集在民主党的旗号下,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同的立场。有些是希望通过加入民主党来获得庇护,有些则是想通过加入民主党来实现自己的抱负或者更加具体的目的。
到了晚上,民主党最后一次筹备会议散会。王有宏回到家里后却没有休息,现在他家已经成了会议的召开地。仆役们伺候王有宏吃了晚饭,就开始准备点心等夜宵。果然,王有宏大人到了后院的书房没多久,在后门就来了十好几个人。那都是新军里头的积极份子,也是王有宏权力的真正柱石。
等仆役退下,王有宏的亲兵在外面守住了房门和窗户,会议才正式召开。
“王大人,您准备怎么处理那些旗人?”为首的是新军现任统领吴一达。上一任新军第九镇的统制徐绍祯死在了人民党手里之后,王有宏的心腹吴一达就接掌了江苏新军。
与会的人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深色注视着王有宏。现在江苏的旗人都聚集在南京,由他们组成的五千人的部队曾经是王有宏的主力之一。防备人民党,监察新军里头的革命党,以及消灭各种乱党,这批旗人都曾经是主力。不过当前的局面变化的这么迅猛,这些旗人的地位也在快速变化。
“现在这些旗人情绪不稳,他们反对共和,意图闹事。而且旗人自从得到了大人的允许,开始经商务农之后,强买强卖,坑蒙拐骗之事层出不穷。这些人已经完全是害群之马。余晨兄弟管监察,他是最清楚的。”吴一达不仅很明确的表达了自己的意思,还把王有宏最喜欢的年轻军官余晨给拉了进来。
余晨很清楚,吴一达说的并不是真相。江苏旗人现在根本就没有那么跋扈。到了此时,他们除了吆喝着不能让大清倒台之外,还有少数极端份子进行着各种绝望而且可笑的谋划。但是与其说他们是在准备干点什么,还不如说他们害怕发生什么。
“新军是江苏的根本,士绅百姓们看新军就等于看官府。新军若是军纪败坏,或者胡作非为,士绅百姓怎么会认为江苏的官府是好的呢?”王有宏说道。
吴一达听了这话之后是满面喜色。王有宏轻描淡写之间,已经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必须对新军进行“大整顿”了。“大人说的是,新军绝不能给官府抹黑。不过大人,这些旗人只怕是不会听从大人的劝告。”
余晨明显听出了这话里头的浓烈杀意,不过这次与会的新军军官们对旗人的态度完全一致,该杀的时候就是得杀。余晨并不认为有丝毫留情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