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推行的是18岁男子普选制,人民党更加激进,干脆就是成年人无论男女的普选。至于江苏,王有宏则是推行了“公民制”。凡是向国家申报财产,而且财产超过一定数量,并且按时纳税的,均可以得到“公民”资格。拥有公民资之后,就有了选举权与被选举权。可以参选当地的基层议会,参与法律的制定与修改。这时代建党已经是一种风潮,在公民制基础上,出现公民党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提到公民党的时候,余晨与李云睿两人的神色都带着一种嘲讽乃至厌恶。江苏的两大势力,一个是地主士绅,也就是现在初具规模的公民党,另一个则是王有宏旗下的军队。这两者一个认为自己是江苏的根本,另一个则是认为若没有军队存在,江苏早就被别人给吞并了。余晨与李云睿都是军队出身,对这些士绅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什么好感。
“听说前一段去人民党那里考察的公民党代表团已经回来了,别的不说,这些人吵吵着要在桑蚕上学习人民党。我得到的消息里头,这些人想建什么桑蚕生产基地。”李云睿说道。
余晨微微皱眉,这个名字一听就是从人民党那里学来的。具体什么意思倒是不清楚。
李云睿也没有打哑谜的打算,他紧接着说道:“就是说,咱们江苏适合桑蚕生产的地方很多,他们想把这些地方都用来种桑养蚕。”
听了这话,余晨的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种桑养蚕是一个大利源,前两年人民党的桑蚕业大爆发,一度让江苏的桑蚕业遭到了沉重打击。在王有宏的斡旋下,江苏与人民党达成了一个购销合同。江苏购买人民党的蚕种,生产的生丝都卖给人民党,允许人民党在江苏合资建立缫丝厂。原本众人以为人民党要采取种种黑心手段。却没想到人民党做买卖很是“仁义”,蚕种也好,缫丝厂也好,收购价格也好,都颇为公平。不到一年,江苏桑蚕业就走出了曾经的低谷,恢复到以往的水平。
所谓无商不奸,眼见缫丝企业大有利润,江苏不少商人斥在各地资兴建了缫丝厂。洋人,特别是美国人对生丝需求极大,虽然与人民党签署的有购销合同,但是商人们还是私下把生丝卖给美国人。除了这些之外,商人们还不断派代表团去人民党那里学习当地桑蚕业生产方式。现在居然要搞一个“桑蚕生产基地”。余晨觉得这些人未免太大胆了。
“厅长,这些人怎么搞咱们管不了。只是警察厅现在如此缺钱,咱们是不是先给王都督说说,税收中给咱们多留一块。”李云睿说道。
听到这里,余晨才算明白了李云睿的打算。他对别的不在意,只是想着多弄到一笔钱的事情。如果不是余晨知道李云睿不是个贪财的人,只怕就变了脸色。警察系统建立实在是花钱,尽管被人民党夺取了苏北,苏南依旧人口众多,商业发达。想把这些地方给管起来,需要至少三万名警察。当下江苏的军队警察加起来也不过四万人。王有宏最初起家的队伍其实是税警,当前江苏军队中,光这批人数量就有六千多人。新军第九镇一万四千多人,江苏新军一万四千多人,剩下的六千警察根本不够用。
想让人效力,除了鼓动士气之外,没钱也是不行的。问题在于,议会把持在士绅手中,他们一点税都不想多掏。王有宏想方设法的扩大财源,税警就成了主力。可是平日里抓捕罪犯,安定市面靠的是警察,看到税警们收入甚丰,不少警察削尖了脑袋想去税警。这可是余晨的一大心病。听了李云睿的建议,余晨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面倒是活络了。
李云睿对余晨熟悉的很,见余晨这幅模样,已经知道余晨动心了,他连忙问道:“厅长,最近王都督心情如何。”
余晨知道李云睿指的是顾薇和顾人玉那档子事,他笑道:“王都督哪里跟你这样小心眼。”
“是,王都督宰相肚里能撑船。”李云睿也笑道,不过只呲牙乐了一下,李云睿就收起笑容问道:“厅长,人民党会不会是故意找茬?为一个女人如此大动干戈,怎么看都不对头。”
这是江苏不少官员共同的担心,人民党此举之诡异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拿出的理由更加让人笑破了肚皮,“保护妇女的权益?”顾人玉或许有几个钱,但是就他的出身,他女儿顾薇能给王有宏做妾实在是攀了高门槛。
所以没人相信人民党真的只是为了一个女人就动用如此手段,不少人担心人民党根本就是在找借口要对江苏用兵。只是人民党连德国人占据的青岛都打了,也没见德国人敢把人民党如何。江苏也不是没被打过,既然知道肯定打不过,江苏这帮人反倒也认了。
余晨很想冷笑一声,他亲自见过顾薇,如果顾薇是个男子,余晨很想把她招到自己麾下,临危不乱,有理有节,这种人并不好遇到。而人民党那里,女子照样可以当官。余晨并不相信人民党会为了一名女子行动,不过为了一名优秀的人才,人民党通过给王有宏写信,走司法程序解决问题,也不算多么兴师动众。
只是这种事情想解释清楚并不容易,此事也的确让王有宏很没面子。余晨说道:“这等事就不要再说了。你派人多注意一下议会的动静。先把此事给确定再说。”
“这自然没问题。”李云睿笑道。议会里头的警卫都是警察系统派出的,想得到第一手消息对于警察厅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说完,李云睿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厅长,人民党真的不会打过来么?”
“就我看,人民党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件事上。不用疑神疑鬼的。以后你不许再提此事。”余晨不想纠缠无聊的想法,于是对李云睿态度强硬的下了命令。
江苏现在只剩了苏南,地盘不大,又加上交通便利,所以议会采用的是每月定期开会。如果有什么特别事情,会临时召开会议的模式。毕竟这帮议员都是有自己产业的人,也不可能长时间把精力放到议会中来。这次可巧是议会召开日,大家也就纷纷跑来参加会议。
虽然主要议题是关于桑蚕集中养殖的问题,但是初期关于人民党军队动向,以及是否有对江苏采取军事行动的疑问,让留在江苏的议员们围着刚从根据地回来的议员问个不停。好不容易得到了比较确切的消息,“人民党根据地,至少是安徽根据地一切正常。”这才让忧心忡忡的议员们感到好了很多。
“我们这次从安徽回来之后,最大的感觉是,人民党极为重视桑蚕业。我们所到之处,没有见到不到桑树的。所到之处,没有不建设缫丝厂和丝绸厂的。咱们江苏比不上人家,可不仅仅是因为人民党与洋人做买卖的事情。是咱们江苏政府在此事上远没有人民党重视。我和其他一起去安徽的议员们都觉得,在这事上,我们得迎头赶上。”代表团领队张玉通面对江苏议员们大声说道。
第一五十六章
划地和份额(十一)
“诸位议员,我们这次在安徽所到之处,放眼四望皆是桑树,竹林。就我们现在所知道的,人民党1911年出口生丝达到了一百万担,仅这一项,就卖出去两亿多两海关银,价值三千万英镑。结果市面上生丝收购价格大跌……”
只说到这里,江苏议会里面已经如同开了锅一样爆发出惊呼声。张玉通的声音被这海潮一样的惊呼声彻底淹没了。
“怎么可能这么多?”
“他们到底种了多少桑树,养了多少蚕?”
……
去年江苏议会向人民党申请参观人民党在桑蚕业上是怎么组织生产的,人民党并不阻止江苏代表团前去根据地调查,这件事让不少江苏议员视之为“圈套”。若是有好方法,藏着掖着还来不及,任人参观学习,这不是傻子么?
现在听到张玉通这帮议员带回来的消息之后,江苏议员们无论有没有参与桑蚕业,都感到自己快疯掉了。两亿多海关两,那是多大的一笔钱。
海关两就是关平银,又称“关平两”、“关银”,清朝中后期海关所使用的一种记账货币单位,属于记账用的虚银两。清朝时期,中国海关征收进出口税时,原无全国统一的标准,各地实际流通的金属银成色、重量、名称互不一致,折算困难,中外商人均感不便。为了统一标准,遂以对外贸易习惯使用的“司马平”(“平”即砝码),又称“广平”,取其一两作为关平两的标准单位。
历史一海关两的虚设重量为583.3英厘、或37.7495克(后演变为37.913克)的足色纹银(含93.5374%纯银)。海关在征收关税时,依据当地实际采用的虚银两与纹银的折算标准进行兑换,海关两每100两在上海相当于规元110两4钱,在天津等于行化银105两5钱5分,在汉口约等于洋例银108两7钱5分。大概与白银保持一比一的比例。
江苏议会的士绅们不少都是豪富,就因为知道钱到底是个什么概念,两亿多两海关两的冲击才格外的猛烈。
咚咚咚!议会议长猛烈的用木槌敲击响板,好不容易才让这些骚动暂时平息下来。
江苏代表是通过在上海的海关内部的人员得到这个情报的,张玉通已经震惊过,现在总算是能够保持起码的平静。只是下面的这些议员一通叫唤,让他回想起自己最初得知这个数字时候的感受。从头皮到脚底,每个毛孔都仿佛被针扎一样刺痛,浑身每根汗毛随即都直立起来。
张玉通家里谈不上豪富,也有五百多亩上好的土地,生丝买卖也做得相当不错。头几年生丝买卖最盛的时候,张玉通家一亩地能赚至少60两银子。四百亩桑田一年也有两万多两银子的收益。这个收益与人民党一年两亿多两相比,就只是万分之一。按照张玉通家里现在的规模,他得一万年才能挣到两亿多两。面对这个数字,怎么能轻易保持平静呢。
“不仅是生丝,人民党自己也纺织丝绸。还种棉花,这两年推出的劳动布,加丝棉,都卖的相当不错。原本安徽等地也产茶,人民党执政之后,在山区大量种茶。茶叶虽然品质有好有坏,却好在每一个档次里面,几万斤茶叶都一模一样。又兼量大,哪怕是便宜也能卖出去。采购生丝茶叶的商人虽然有钱,可毕竟有限,买了人民党的东西之后,哪里还有剩余的钱财来买咱们的东西。咱们想和人民党分庭抗礼,除了让整个江苏的生丝与棉花都是采用如此如此之法,别无他法。”
张玉通不止一次去过安徽根据地,山坡和田间道路两边种的有桑树,在水边更是种了大片桑林。江苏土地肥沃,自耕农比例较大,农民家家都有种植桑树。只是与人民党的种植规模相比就完全落了下风。没有桑叶,养蚕数量就上不去。规模、规模,现在张玉通满脑子都是这两个字。
王有宏每次议会会议都基本参加,听张玉通说的激昂,他忍不住问道:“张议员,我虽然没有去过安徽,不过就我所知,人民党固然桑树种植的甚多,但是养蚕场却不是民间所建。你对此有何看法。”
江苏研究人民党的桑蚕业不是一天两天,江苏公开派遣大规模代表团这是第一次,私下去根据地参观的士绅和王有宏派遣的人员却不是去了一次两次。桑树规模大自然早就清楚了,同样,人民党的养蚕场与缫丝厂都是国营。不是国营养蚕场送去的蚕茧,缫丝厂是不收的。这件事王有宏也知道的很清楚。
张玉通点点头,“王都督,人民党之所以蚕丝质量极佳,因为他们养蚕场国营,所用蚕种皆为一类。不像咱们江苏,所用蚕种多是自家留的蚕种。咱们若是想赶上人民党,就必须在此事上有个章程才行。”
虽然回答的很顺畅,张玉通的声音却低了不少。人民党的桑蚕业与江苏乃至其他地方的最大不同之处就在于,桑树都是种在根据地国有的土地之上的。人民党实施土改之后,人民一人三亩地,除此之外的所有土地都归国家所有。这些土地上开办的农场,种植的各种作物,乃至低下的矿藏,都属于国有。江苏则是土地私有,各家种出来桑叶可以自己处置,用来自家养蚕也好,或者挑出去卖也好,别人是管不着的。
人民党则是国有的桑叶,桑林的管理有专门的企业来负责,养护桑林,摘取桑叶,运输桑叶,人民出力就能挣钱。这个生产链条成本极低。一担桑叶,在江苏能卖到二两银子,即便是银贱铜贵,也得有一千六百文铜钱。
在人民党那里,运输一担桑叶能赚到四斤米。以三十文钱一斤米来计算,也不过是一百二十文钱。包括桑树厂的职工工资,养蚕场的职工,缫丝厂职工的工资。人民党生产出一担蚕茧的成本也不过二两银子。最重要的是,百姓挣钱是不缴税的。种地只收三成税,其他干任何工作挣到的钱都是净落到自己口袋里。看似做工收入不高,却好在稳定。生丝买卖不管赔钱赚钱,做工的都不会亏钱。百姓们反倒愿意出力。
就张玉通在根据地所见,做工的男女几乎对半,甚至不少老头子老太太们也挑着担子运桑叶,或者在桑园里面采桑叶。在江苏,如果老年人还能出来做工,那必然是手艺精湛的,这样的老把式能有几人?至于老太太就更不用说,更是没人会雇佣他们。在调查中,张玉通发现,这些老头老太太干一个月下来也能挣七八十斤米钱。虽然人民党的纸币怎么看都别扭,但是拿着这些纸钱就真的能买东西。大批没什么手艺的老头老太太靠做工养活自己,在江苏这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老头老太太尚且如此,年轻人挣的更多。
张玉通完全反对江苏进行人民党那样的土改,但是他却想让江苏如同人民党那样不收税。只是这话他不太敢向王有宏说。王有宏手下的四万多军队警察,不收税吃什么?
只是一收税,江苏的桑蚕业成本立刻就上来了。人民党的桑叶不要钱,生产出一担蚕茧需要支付的工资居然被压缩到二两银子。就算是生产出一担生丝,成本二十两。市面上生丝价格是二百两。这中间一百八十两银子的差价全部落进了人民党口袋里头。
而江苏从桑叶到蚕种,养蚕,缫丝,每个环节都要钱,官府对每一个环节都要收税。二百两中到要被收走最少一百两。这一比较之下,赚了一百八十两的人民党应当是盘剥如狼似虎。偏偏在人民党治下的百姓看来,人民党却做的极为漂亮。根据地里头人人有钱挣,而且物价极为便宜,很多铁农具的价格居然是江苏的十分之一。更气人的是,人民党提供布票,拿了布票,能以江苏四分之一的价格购买布匹。由于价格差距如此之大,江苏的商品根本进入不了人民党的根据地。
“张议员,你们代表团对这章程该怎么定有什么筹划么?”王有宏并不知道张玉通有如此多的想法,他对人民党一年赚到两亿多海关两的事情极为感兴趣。人民党有四省之地,即便是江苏丢了苏北,苏南的产量能有人民党的五分之一,四千万海关两,王有宏也就很满意了。这样的一笔钱,哪怕是拿到一半,王有宏也能得到两千万两。
养四万军队的开支极大,苏南是富庶之地,这从财政上是好事。从军队方面就未必是好事。江苏人不愿意当兵,北洋军里面一个普通士兵一年要支出近百两,按照北洋军的标准,江苏的四万军队一年就是四百万两的银子的支出,加上政府官员的营运,这就得小一千万。
王有宏坚信,没有自己的军工业,就不可能保障自己的安全。南京有金陵兵工厂,可想维持这兵工厂每年的营运,又是近百万两银子的支出。除了这些,还要建工厂,开学校,两千万两已经是最低的支出。随便出点天灾人祸,每年的支出只怕就得翻番。现在眼见到议会准备在桑蚕业上大干一番,王有宏决定在促成此事的基础上,也要把税收牢牢的控制在手中。
张玉通代表团倒也商量出了一个章程,此时他硬着头皮说道:“王都督,我们代表团的章程是成立咱们江苏的丝绸业公司,把所有与丝绸有关的产业统统纳入这个丝绸公司来营运。从蚕种分发,蚕茧收购,缫丝,到出售,统统由这个丝绸公司来营运。”
王有宏在代表团里面也有自己的人,这个计划他也知道。不过王有宏毕竟是外来户,真正在江苏掌权也不过这么三年多时间。即便是他派出的所谓“心腹”,王有宏自己也不敢完全信任他们。他说道:“张议员,这章程具体说说。”
“对啊,张议员,既然这桑蚕业大有可为,你就赶紧说说。”其他议员也嚷嚷起来。
虽然事前也有商量,甚至有些串联,张玉通也知道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现在人民党在生丝上销量最大,洋人以他们的价格为准。人民党的代表也曾经说过,这叫什么议价。就是最大的买家与最大的卖家两家进行议价,议价之后,其他的买家与卖家都按照这个价格来走。所以无论如何我们的价格都不能比人民党的高。既然价格定下了,这桑蚕业的利润也就定下了。我们代表的议员们认为,我们在税收上也不妨采取定税。先定个税收的比例,丝绸公司只交一次税,其他的捐税就不收了。”
此言一出,原本议论纷纷的议会大厅里面很快就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张玉通脸上,议员们万万没想到张玉通等人的制定的章程首要内容并不是如何组织生产,而是直奔税收而去。
张玉通是用了极大的勇气才说出这番话的,说完之后,张玉通看着王有宏,想从王有宏脸上看出些变化,以判断王有宏的心思。
王有宏的脸色并没有变化,他一言不发,若有所思的看着张玉通,这种莫测高深的表现让张玉通感到了极大的压力。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了一阵,王有宏微微皱起眉头,这让张玉通心里面立刻紧张起来。因为紧张,张玉通的脸上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为什么不往下说?这章程就如此一段么?”王有宏不解的问道。
张玉通这才明白自己方才失态了,他太在意王有宏的反应,反倒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该干什么。“哦,下面还有,下面还有。”张玉通连声说了几句,却发现自己居然把剩下章程内容忘得干干净净。手忙脚乱的把章程文稿掀开,张玉通却找不到自己到底应该读哪一段。折腾了一阵,他才发现要讲的东西就在自己手忙脚乱掀开的第一页上。
好不容易读起了章程,议员们听了一阵,有些人已经开始微微点头,有些则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这些具体内容,讲的是未来覆盖整个江苏的丝绸公司各级组织的结构。这东西关心的还是主营桑蚕的议员,其他行业的议员就没有这么热情。
江苏议会议员何遂脸上很平静,看不出支持或者不耐烦。但这并不代表他内心就如同脸上一样平静。首先,何遂对张玉通很失望,尽管身为江苏公民,江苏议会议员,在为了维护自己利益的关键时刻还是敢说话的,不过他的能力也就到此为止了。在议会中说完了关键的话之后的这番慌乱,与承担下这个任务时候那种拍着胸脯保证把事情办好的豪迈相比,张玉通的表现证明他依旧是个地方上的土财主。
自清末以来,由于朝廷屡战屡败,赔款是一个接一个。太后、皇帝、王公大臣,还有那些满人又不会屙金尿银,这些钱就只能向百姓摊牌。江苏正因为富裕,所以江苏士绅们作为有钱的阶层,可是深受其害。
这次议员们谈起建立丝绸公司,都认为这丝绸公司总不能是官办,至少也是官商合营。士绅议员当然希望不交税,只是大家都知道不现实。那么通过官商合办企业控制税收,至少避免各种苛捐杂税。如果能够在丝绸业上有了这个开头,那么接下来就可以照葫芦画瓢。如果能在各行业建成这样的官商合营公司,最终把税吏撵出士绅们控制的农村那就再好不过。
何遂是成立不久的江苏公民党的发动人以及二把手,当时何遂极力劝说张玉通,王有宏不会拿张玉通开刀。毕竟议员身份尊贵,议会章程里面,议员即便是犯下切实的罪行,也得先向议会申请,剥夺议员的身份之后,这才能抓捕。既然张玉通是在替大家说话,议员们无论如何都会先确保张玉通的安全。
张玉通倒是大胆的说了,如果他接着坦坦荡荡的继续往下讲丝绸公司的章程,这次发言就可以说完美无缺。只是张玉通太在意王有宏的表现,反倒露了怯。
不过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再埋怨张玉通也没意义。何遂对王有宏的心胸颇为惊讶,他并不认为王有宏听不明白税收问题建议里面蕴含的意义。而王有宏根本没有受到影响的态度就真的令人敬畏了。难道有人向王有宏走漏风声,或者王有宏早就料到了这些?
尽管心里面埋怨张玉通表现的有些失态,何遂却知道自己内心里面也是畏惧的。王有宏能够坐稳当前的位置,靠的是他手里面的兵。士绅们对尽在咫尺的人民党根据地土改极为反对,对于夺取了满清权力的北洋也充满了不信任感。在清末的混乱中,江苏士绅这才不得不支持了一个天津出身的江苏都督。
王有宏这几年中对于议会颇为尊重,越来越多的议员对王有宏有了好感。尊重归尊重,该收税的时候,王有宏从来也不少收一文。沉重的税收让各地议员颇感艰难。这次趁着桑蚕的事情发难,也是因为不少议员真的有些忍耐不住。这几年,他们总算是明白,江苏议会才是江苏的权力机关,江苏的领导人应该是江苏议会选出来,而不是像王有宏这样自封的。既然江苏议会本来就有如此权力,议会为了自己的利益斗争,自然是最合理的事情。
心里面想着事情,直到张玉通念完了丝绸公司的全部章程之后,何遂才在一片掌声中明白过来。他面色平静的参与鼓掌,视线却不自觉的扫视向王有宏。
王有宏没有急着发言,张玉通到底想说什么,他已经大概明白。现在摆在面前的是一个两难的局面,如果弄不成丝绸公司的事情,税收问题就解决不了。同样,如果不能立刻拍趴下这帮试图开始造反的议员们,王有宏的位置也坐不下去。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能够同时达成两个目的。只是具体该怎么做,王有宏暂时还没有想好。他的脑海里走马灯一般翻转着看过的人民党的各种书籍,以及自己摘抄的各种陈克的讲稿。
政治上很多东西都有相似性,很多东西都似是而非,仔细想起来又完全不同。加上议会中人多,发言也多。被这么一番干扰,王有宏的注意力完全分散了,竟然集中不起来。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休会,王有宏直接坐轿回了自己家。下午的会议他不准备参加了,尽管没有相关经验,王有宏却有一种莫名的警觉,自己若是不能立刻想好解决办法,很可能一场大乱就迫在眉睫。
第一五十七章
划地和份额(十二)
这几年王有宏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就会去翻看人民党的各种资料。无论看似多么复杂的问题,只要找对了相应文稿,就能有相应的解决办法。面对议会试图“造反”的事情,王有宏习惯性的开始在思维里面寻找相应的思路。
王有宏最常用的是《中国各阶级分析》《政治经济学简明原理》《马克思剩余价值概要》这三份文件。只是陈克写的东西有时候未免太深奥了,以王有宏非常喜欢的《实践论》来说,他每次读大概能读懂,只是每次读懂的感觉却大相径庭。至于被陈克自己在各种发言里面要求人民党同志研读的《矛盾论》这篇玩意,王有宏读起来简直跟天书一样。这也是王有宏想娶人民党女老师当妾侍的原因。娶妻取德,纳妾取才。妾室想得到丈夫的钟爱,就得表现出让丈夫满意的地方。或者长相好看,或者懂得伺候人,或者在知识上能够帮助丈夫。
与议会之间的斗争是如此麻烦,即便是静下心反复思考,王有宏竟然也完全想不出整个问题的全貌来。满脑子飞舞着江苏的诸多关系,士绅、税警、军队、议会,还有刚开始组建的公民党。王有宏觉得头晕目眩,这些人之间的关系看似简单,可每一个势力的诉求都大不相同,很多诉求根本就是矛盾的。想在这些势力间建成平衡,简直是要冰炭同炉,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方法。
用手掌用力抹了一把脸,王有宏深深的叹口气,随手拿起面前写着《矛盾论》的小册子,王有宏想通过研读这最本深奥的文章来改换一下心情。
册子上有几句标红的话,例如“两军相争,一胜一败,所以胜败,皆决于内因。胜者或因其强,或因其指挥无误,败者或因其弱,或因其指挥失宜,外因通过内因而引起作用。”这段话,王有宏是能读明白的。
对于另一段话,“和形而上学的宇宙观相反,唯物辩证法的宇宙观主张从事物的内部、从一事物对他事物的关系去研究事物的发展,即把事物的发展看做是事物内部的必然的自己的运动,而每一事物的运动都和它的周围其他事物互相联系着和互相影响着。事物发展的根本原因,不是在事物的外部而是在事物的内部,在于事物内部
的矛盾性。任何事物内部都有这种矛盾性,因此引起了事物的运动和发展。事物内部的这种矛盾性是事物发展的根本原因,一事物和他事物的互相联系和互相影响则是事物发展的第二位的原因。这样,唯物辩证法就有力地反对了形而上学的机械唯物论和庸俗进化论的外因论或被动论。这是清楚的,单纯的外部原因只能引起事物的机械的运动,即范围的大小,数量的增减,不能说明事物何以有性质上的千差万别及其互相变化。事实上,即使是外力推动的机械运动,也要通过事物内部的矛盾性……”
这样明显作为总纲的话,王有宏怎么都读不懂。这不是那含混的文言文,而是白话。偏偏这白话里面用了很多王有宏根本理解不了的名词。“运动”“形而上学”“机械唯物论”“唯物辩证法”等等名词,王有宏在陈克的其他文章里面见过,却没有能够理解。
强按住不耐烦的心情,王有宏的连翻了几页,另外一段标红的文字就出现在他眼前,“不同质的矛盾,只有用不同质的方法才能解决。例如,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矛盾,用社会主义革命的方法去解决;人民大众和封建制度的矛盾,用民主革命的方法去解决;殖民地和帝国主义的矛盾,用民族革命战争的方法去解决;在社会主义社会中工人阶级和农民阶级的矛盾,用农业集体化和农业机械化的方法去解决;人民党内的矛盾,用批评和自我批评的方法去解决;社会和自然的矛盾,用发展生产力的方法去解决。过程变化,旧过程和旧矛盾消灭,新过程和新矛盾发生,解决矛盾的方法也因之而不同。”
这段话王有宏能够读懂,他只是不懂陈克这么一个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为什么要站到“无产阶级”这边。张玉通这帮士绅羡慕根据地官方税收极低,王有宏则是羡慕根据地强大的行政组织能力。地主士绅被扫荡一空的现在,人民党就是根据地里头唯一高高在上的统治者。
假如有根据地这样的强大行政组织能力,王有宏坚信自己会比陈克做的更好。不就是不收税,多给下头人好处么?手里只要有钱,这种事情谁不会做?王有宏觉得自己只是比陈克运气差了些,要是能够早点看透满清覆灭的趋势,早点能够多为自己筹划些,江苏的局面不会弄到如此混乱。
是不是我自己手太软?王有宏想,对付这帮士绅们是不是太温和了?如果在之前,王有宏只掌握了军队的时候,他喊出“有产者,联合起来!”还是不得不妥协的时候,在江苏局面已经稳定,人民党也没有表现出有吞并苏南意图的现在,王有宏觉得自己在江苏的地位不该如此之低。权力者应该不受约束,这是王有宏的看法。他和张勋一起当侍卫的时候见识过慈禧太后的威仪,那是真的一言可以决定他人生死。现在张勋在江西,人民党夺取江西的时候,理由很简单“江西巡抚是个铁杆保皇党”,其实当时江苏巡抚根本与保皇党没关系,至于铁杆更加谈不上。
有军队,有地位,那就应该如此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或许统治者们应该对下面的人好,但是同时统治者也该有任意发落下属的权力。“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王有宏当侍卫的时候就树立了这样的念头,他认为自己当政就该拥有这样的权力。
“哎……”王有宏长长的叹了口气,随手合上了《矛盾论》的小册子。天下的事情不如意的十之八九。自己即便当上了这个江苏都督,照样不能随心所欲的行使权力,这个事实让王有宏感到意气消沉。
王有宏在为自己的权力不大感到遗憾,江苏的议员们却感到王有宏的权力有些大的过分了。何遂是新成立的“公民党”的二把手。现在江苏议会里面有两成议员加入了公民党。对公民党很支持,只是因为有诸多顾虑,所以没有加入公民党的还有至少两成。与公民党有各种关系的则站到了江苏议会当中的七成之多。
今天白天的议会会议结束之后,公民党的骨干们就召开了会议。张玉通白天已经亮明了立场。公民党希望税收的权力能够转到士绅们手中。这也是公民党建立时的主要立场之一。另一个主要立场则是“保护公民的私有财产不受侵犯”。
“诸位,当年江苏有巡抚,有新军统领,有布政使,有学政使,大权并不只在巡抚一人手中。现在江苏只有江苏都督与议会两家,而且这江苏都督本来也该是议会选出来的。各项权限均该由议会决定。可现在江苏管事的就只有江苏都督一人。”何遂说到这里,忍不住冷笑一声,“与其说是江苏都督,还不如说是苏南都督。若是能保境安民倒也罢了,面对人民党,咱们的江苏都督只能坐视不理。连自己纳妾的事情,人民党伸手干预,竟然也不敢吭声。”
听何遂猛烈抨击王有宏的无能,一众公民党的议员们忍不住笑出声来。“何议员,如果咱们的江苏都督就是要窝里横,咱们也没别的办法。只怕都督大人还觉得咱们实在是多事。”
“我听过一个故事,有兄弟两人去打大雁。但是一个认为大雁应该清蒸,一个应该大雁应该红烧,两人为此争执不休。等到大雁都飞走了还没有争论出一个结果来。人民党虽然可恶,但是人民党好歹还知道先把生丝产业给做大,咱们江苏现在刚缓过劲来,王都督就盯着税收不放。如果不能把产业做起来,又何谈收入。”
“不过我看王提督对这丝绸公司的事情并非不在意。”张玉通说道。白天的时候王有宏追问丝绸公司章程的事情他还记得很清楚。
对张玉通这种幼稚的表现何遂很是失望,“王议员,丝绸公司的事情咱们自己就搞不了么?王都督在这件事上,除了在人民党到咱们这里商谈合作的时候当了一回引荐人,他自己又出了多大力?咱们之所以要组建这个丝绸公司,要的就是减税,若是组建后税收还是和以前那样,咱们费这劲干嘛?”
经张玉通这么一说,其他议员也都找到了关键。王有宏只是对怎么组建丝绸公司感兴趣,对于丝绸公司最重要的免税根本不谈。这态度可以说是想全面了解,也可以说是对减税的事情表示了含蓄的反对。
“想把丝绸公司做大,就得有大家都能看得到的好处。咱们江苏种桑养蚕的人这么多,没有减税这一条,咱们怎么能让大家都加入丝绸公司,怎么让大家遵守丝绸公司的规矩?”何遂问道。
“咱们派人私下与王都督商量一下吧?”张玉通说道。
“这等事要是得私下商量,那要这个议会做什么?有些事情可以私下商量,可这丝绸公司的事情关乎整个江苏的根本,私下几个人一商量本就不合适。要是被人知道了,还以为咱们这些人只是给自己打算。而且,这议会本身就是决定江苏事情才开设的,要是什么事情都要私下商量,我们还要着议会做什么?”
何遂说的斩钉截铁,掷地有声。议会的议员们听了之后都是精神一振。
“何议员说的有理。只是这等事现在咱们只怕是做不了主吧?”有议员问道。
“所以我前面说了,以前有巡抚,有布政使。布政使管的就是财政之事,现在咱们苏南哪里还有布政使这个职位的。当时咱们认为人民党很可能要打过来,在这件事上就没有能够坚持,而是同意了设立都督,总揽大权。现在看,这真的是失误。”何遂答道。
“那何议员的意思是?”张玉通觉得何遂的话里面透出一种令人感到危险的感觉。
“我的意思是,如果张都督不肯在丝绸公司的税收上让步,那我们就得通过议会,设立一个专管财政的官位出来。”何遂答道。
“这……”张玉通并不相信王有宏能够同意此事。
“这件事我自然有计划,现在还不方便说明。不过想来很快就有消息了。等到消息回来之后,我定然会和大家说明。”何遂笑道,这笑容里头有着一种强烈的自信。
第一五十八章
划地和份额(十三)
“江苏那个公民党里面有个叫何遂的议员,他私下派人来和我们商议,想让我们压一压王有宏。”财政部长秦武安向陈克陈述着最近遇到的一些事情,对于何遂想借助人民党的力量,秦武安感到相当意外。
“这个何遂是什么出身?”陈克对此并不意外,他本人实际上还是颇为希望能有这种人出现。
人民党的各项制度已经逐渐建立起来。秦武安拿出了从资料处借出来的资料递给了陈克。这是牛皮纸封皮的档案袋,人民党党员、干部,人民党需要注意的各地地方人物,以及人民党在意的人物,都建立起专属的个人档案。光这些牛皮纸与良好的设计与装订,就需要一笔不小的支出,连秦武安都觉得未免有些过于奢侈了。不过真到用起来的时候,其舒适性与规范性,又让秦武安觉得物有所值。
何遂的资历相当有趣,他居然是个英国留学生,在伦敦读的还是法学院。英国佬的法学院培养的都是统治者,至少是统治者的预备军。如果何遂真的好好学习的话,想来见识不会太差。看完了何遂的履历,陈克问道:“他向咱们要求什么支援?”
“何遂希望在江苏建立一个丝绸公司,就我看,很像是一个联合托拉斯企业。但是王有宏未必会同意,何遂想与咱们签署一个密约,如果咱们支持他们的话,就可以在这个企业里面占有一成的股份。”
秦武安简单的说完,就等着陈克发问。陈克的回答却让秦武安大吃一惊,“如果这个何遂的目的是从王有宏那里夺取权力的话,我们可以支持他。”
秦武安对陈克如此快速的回应感到很不解,原本他以为陈克会详细询问何遂会如何建立一个联合托拉斯企业的。万万没想到,陈克关注的仅仅是何遂会不会与王有宏进行斗争,“……,陈主席,我看何遂这个人并不简单。如果咱们支持他,会不会养虎为患?”
“秦部长,何遂最终的失败是个必然,至于他会怎么失败,咱们现在也不用费这个心思去猜想。我看中的是何遂的这个建议,就我看,何遂比王有宏还是进步多了呢。既然他在追求进步,我们就不妨出把力么。”陈克笑道。
陈克做事经常是出人意料,秦武安倒是早就习惯了。只是这次的“意料”未免有些过大,秦武安一时竟然不知道陈克这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转念一想,这么大的事情,陈克绝对不会开玩笑,秦武安定了定神,理顺了自己的思路,这才开口问道:“陈主席,你说的这个进步,到底是怎么讲。”
“到现在,根据咱们收集到的情报,基本能够确定王有宏搞的是封建权力分封的那套,那套玩意肯定是不行的,太落后了。听何遂的这个建议,他是要联合起来搞生产,属于资本主义那套。比王有宏是进步多了。革命,并不是说咱们画一个最终的模型,然后一丝不差的找那个模型来建立一个新世界。那是形而上学的那套,用来搞革命肯定是不行的。革命是个过程,我们需要的是不断消灭掉最落后的。”
秦武安听陈克讲过这番内容,仔细想了一阵,他说道:“也就是说,等咱们干掉王有宏这种封建分封制度被干掉,接着就轮到干掉何遂这帮资产阶级了?”
陈克摇摇头,“不是咱们去干掉他们,而是在现在的情况下,他们自己就会完蛋。我反复强调过,革命不是摧毁,革命是建设。不是咱们去创造革命,而是人民需要革命。王有宏现在面对北洋的压力,面对咱们根据地的压力,他要维护他自己的独裁统制,所以他需要钱。王有宏自己又不会屙金尿银,他就得从江苏省来搜刮钱财。这时候,处于被搜刮状态的何遂他就不乐意了。以何遂为代表的江苏资产阶级就要想方设法的摆脱王有宏的搜刮状态。这就是为什么何遂现在来找咱们的原因。他需要支持。”
“那咱们直接出兵解放江苏,然后在江苏建立起人民政权,岂不是更好?”秦武安问道。
“建立人民党政权,这得是人民需要用这样激烈的革命方式来解决矛盾。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矛盾,用社会主义革命的方法去解决;人民大众和封建制度的矛盾,用民主革命的方法去解决。现在江苏的社会矛盾并没有上升到这种高度,没有人会为了革命而革命,之所以采取革命这样的手段,都是为了争取到自己的利益。如果咱们现在打过去,在江苏人民眼中,咱们是外地人,咱们是侵略者。当江苏的矛盾到了不革命不行的时候,这就是革命局面成熟的时候,那时候咱们就是解放者。把握住革命时机,是个很重要的事情。”
人民党的战略方向都是陈克来负责制定,秦武安觉得自己真心不明白,所以不去不懂装懂的提出反对意见。不过这次听陈克这么阐述对未来局面的预期,他第一次表示了谨慎的质疑,“陈主席,如果支持他们,难道就是等着看他们完蛋么?”
“倒也没有那么无聊。秦部长,你相信一个人永远不会犯错么?”陈克问。
“不可能。”秦武安回答的很是朗利。
“唐太宗说过,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首先,我们支持何遂这种民族资产阶级的发展,可以推动社会进步。其次,资产阶级与封建主义的斗争,我们可以从中看到社会变化的脉络。而何遂这些人必然会犯下资产阶级必然会犯下的错误和罪行,特别是他们会证明有些道路是走不通的。这对咱们党是非常重要的,到现在为止,咱们的党员们对很多事情的理解是比较肤浅的。没有错误例证,他们不可能正确看待很多东西。最后,何遂等人会把社会矛盾和革命斗争激发到一个空前的程度,那时候革命局面也会更快的成熟。这就是我支持他们的原因。”
算计人有种种算计的方法,秦武安却从来没见过陈克这等算计的法子。很明显,陈克并不准备背后下刀子,他所采用的一切谋略,都是等着何遂自己犯错误。这已经不太像是阴谋的范畴了。
“陈主席,你到底是怎么能够考虑出这样的结果的?”秦武安很想弄明白原因何在。
“《矛盾论》里面讲过,单纯的外部原因只能引起事物的机械的运动,即范围的大小,数量的增减,不能说明事物何以有性质上的千差万别及其互相变化。事实上,即使是外力推动的机械运动,也要通过事物内部的矛盾性。我们与何遂的互动,对于双方来说,都只是一个内部特点的体现。单纯的外部变动,例如支持何遂压制王有宏,甚至给与其金钱与技术的支持。这都只是引起机械的反应。真正起到变化的,还是内部的原因。怎么利用这些外部支持,怎么发展壮大自己。这都不是外部能够决定的。”
对于《矛盾论》这篇文章,秦武安倒也是研究过的,不过他认为这篇文章的关键是一种哲学思辨,或者更明确的说,既然陈克强调要学习这篇文章,他就学习了。没想到经陈克这么一讲,这篇文章的实用性也就凸显出来。
陈克不管秦武安到底怎么想,他继续说道:“唯物辩证法的宇宙观主张从事物的内部、从一事物对他事物的关系去研究事物的发展,即把事物的发展看做是事物内部的必然的自己的运动,而每一事物的运动都和它的周围其他事物互相联系着和互相影响着。事物发展的根本原因,不是在事物的外部而是在事物的内部,在于事物内部
的矛盾性。我能够看透以何遂为代表的资产阶级的发展,那也只是以为我的确了解了民族资产阶级他们本身的特点,所以我敢做出一些必然性的判断。咱们不少同志并不理解,资产阶级与社会主义制度之间本质的区别,他们会看到两者之间的相似性。就忽略了两者之间本质的不同。而现在中国又没有什么像样的资产阶级存在,我现在允许何遂等人存在,也是想让他们给同志们提供很多例证。”
既然陈克反复强调,秦武安也确定陈克不是在开玩笑,他答道:“也就是说,看他起朱楼,看他宴宾客,看他楼塌了?”
这是陈克的原话,那时候陈克是用来形容北洋的未来。秦武安直接拿来用,倒也比较应景。陈克点点头,“就是这个意思。不过今天的话,你要保密,我以后会在党委会上与同志们讲,而现在,你写份报告过来,我会签字。”
秦武安收起何遂的资料,离开了陈克的办公室。对于这等算计别人的思路,秦武安真的是感到一种畏惧的。在谁也想象不到的地方张起网,等这些人的内部因素运行,自己乖乖送上门去。这法子未免太狠。
第一五十九章
划地和份额(十四)
“不管你们相信不相信,我们人民党不愿意插手江苏的税收。”秦武安对江苏秘密代表李瑶光说道。陈克把谈判全权交给秦武安负责,谈判底线有两条,人民党绝不直接参与江苏的政治的斗争,人民党绝对不干赔本买卖。
听了秦武安的话,江苏代表李瑶光有些意外。何遂认为人民党肯定会趁此机会介入江苏事物,既然求到人民党门上,这种觉悟总是得有的。秦武安含义明确的表态令李瑶光感到很不解。他试探着说道:“如果想达成税收上的优惠,贵方肯定要与张都督谈判的。这不是插手江苏的税收,而是丝绸公司必然要面对的税收问题。”
“我们对贵方的支持,是因为有钱赚。如果我们插手过多,让王都督认为我们不是来合作赚钱,而是要动摇王都督的地位。这不是我们本意,我们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
李瑶光看着秦武安神态自若的阐述着观点,心里面已经在骂娘了。如果按部就班老老实实的就能赚钱,江苏方面来找人民党做什么?江苏方面就是想借用人民党来压迫王有宏。既然秦武安不肯上圈套,李瑶光干脆把话挑明,“如果贵方秉持这样的态度,即便是组建了联合公司,税收的优惠也只是针对贵方的优惠,我现在很想知道,贵方是想与王都督合作,还是想与我们公民党合作?”
秦武安很喜欢这种立场鲜明的态度,当前的关键就是人民党到底要与谁合作。更直白点说,就是人民党是支持王有宏现有的规矩,还是支持公民党试图建立的新规据。秦武安笑道:“即便是我们愿意和公民党在丝绸行业上合作,这也不能是咱们两边那里,要求王都督接受咱们的条件。我认为以王都督的个性,他是坚决不会同意的。”
李瑶光跟着嘿嘿干笑几声。如果人民党与公民党真的“手拉着手到王有宏都督那里直接提出要求”,莫说王有宏不会同意,如果是公民党当权,公民党也不会同意。这并不单单是个面子问题,这是在江苏到底谁说了算的根本性问题。掌握江苏枪杆子的还是王有宏,如果王有宏为了自己的权力采取军事手段,同样有枪杆子的人民党自然不怕,可是没有枪杆子支持的公民党可就遭殃了。
没有枪杆子的悲哀就在这里,道理人人都能说,只是没有枪杆子,很多时候说了也是白说。秦武安态度如此,李瑶光就只能直说了,“我们希望得到贵方的支持,并不是军事上的支持,也不要贵方表示与我们公开的合作。我们希望能够在江苏恢复布政使的官位。而这个布政使的官位,要由议会选出来。布政使的权限,也要由议会来确定。只要贵方能够在这方面尽力推动,我们就感激不尽。”
人民党就俘虏过好几位布政使,例如现在正在领着“文史办公室”修改陈克《中国文
化传承与唯物主义的兴起》这套书的冯煦,就曾经是安徽布政使。秦武安对布政使的职权相当了解。听李瑶光这么一说,他倒是对江苏公民党的策划真心有了些兴趣。“你们是想恢复一个叫布政使的官名,还是想恢复布政使这个官职呢?这两者之间可是区别很大的。”
满清的布政使权力相当大,这个官职的权限有三个:
承宣政令:布政使承接上级指派的政务、法令宣达到各府、厅、州、县。督促其贯彻实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