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之所以是谣言,那是因为有些人本来就相信,从别人那里听到谣言之后,他们会认为这就是真实。美国人未必不信英国人的谣言,但是美国人坚信英国人是敌人。如果通过谣言判断其结果对英国人有利,美国人就未必会坚持相信。这时候如果能够通过调查发现的确是谣言,美国人就会对英国人的所有话都不再相信。即便英国人说的是实话,美国人也不会相信了。所以英国人是不是散步谣言已经不重要了。关键是美国人的态度。”
陈克解释了一下当下的局面的时候,神色却一点都不高兴。
“英国人还会有什么后手?”章瑜问。
“英国人只怕会开始武装袁世凯,战争的规模会越来越大。”陈克无奈的说道。
路辉天与章瑜其实也已经想到了这个结果,根据地即便是蓬勃发展,工业实力也远非英国人的对手。北洋不是草包,即便被围也不可能立马崩溃。玩命的放枪开炮他们还是能做到的,面对顽抗的敌人,人民党无论如何都会付出代价,甚至是不小的代价。
人民党的实力或许能增强,而袁世凯的实力同样也会增强,甚至增强的速度在人民党之上。想到这样的未来,路辉天与章瑜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第十五章
入学率(一)
外交人员来得快,走得快。在1913年3月后,一度成为亚洲外交人员目的地的武汉就消停下来。英国的要挟,美国的建议,都仿佛从没发生过一样。陈克根本不在乎此事,新中国的历史证明了一件事,只要能把中国自己的问题解决好,洋鬼子就会主动上门。
即便是没有美国的贷款,经济危机之下的美国机械价格同样一落千丈。工厂产品销售无门,破产在即的时候谁还在乎价格问题。王斌已经启程前往美国,人民党在美国的贸易部门天天都要接见少则几十人,多则上百人的美国设备供应商。商人之间进行了残酷的削价战略,只求能够迅速把手中的设备脱手。人民党的代表被这么来势汹汹的局面吓住了,急电根据地,希望王斌赶紧去美国主持局面。
国防科工委的同志自然是兴高采烈,就眼下的局面,根据地面临的诸多设备不足问题应该可以得到极大缓解。陈克兜头先给同志们来了一桶冷水。
“工业体系的基本要素是什么?”陈克问道。这几年国防科工委的同志也逐渐体会到当年陈克接受过的“应试教育”有多残酷。欧美主流的私立学校统统都是应试教育,学生懂不懂不是问题,学生会不会背又是另外一个问题。
游缑学习成绩相当好,她立刻答道,“人力、物流、配套、组织”。
陈克重重点点头,“很好,那先说人力。这么多设备进来了,有没有足够的人力把设备营运起来?物流的话,这些设备基本需要的原材料,能不能满足?”
国防科工委的同志不吭声了,这些问题一度把国防科工委折腾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同志们,大家不用着急,美国的货物在那里堆着,设备跑不了。迟早会给咱们运来的。我现在要是要求三年内把钢产量提高到120万吨。我一走,你们二话不讲就会把电话打到学校和军队去,你现在手里面人数不够。人力,特别是接受过教育,能够符合工厂需求的劳动者数量不足,已经是制约我们工作的最大瓶颈。”
人民党从凤台根据地建立的时候开始就致力推行义务教育,大部分同志们在最初阶段是基于一种道德角度对陈克的决定表示支持。随着工业部门的发展,义务教育对于劳动力的作用越来越明显。根据地现在每年毕业超过五万的初中生,各个部门转眼就把这些孩子们给瓜分一空。只嫌人少,不嫌人多。
“陈主席,你信誓旦旦的说要解放妇女,女教师的数量始终没有大幅度提升,你能不能解释一下原因何在。”游缑问。
一提起这个问题,陈克就相当恼火。他对农村的情况理解不足,人民党对于农村情况的判断出了不小的偏差。这时代的女性地位之低是陈克原先想象不到的,女性并没有被当作与男性有着同等地位的人,而是被视为家庭财产的观念更是根深蒂固。
国防科工委党委书记是游缑,也就说游缑这位女性立于诸多男性之上。可实际上仅仅因为游缑的女性身份,想把游缑给掀下来的人也是存在的。这次整风运动中特点强调男女平等问题。如果别的讨论还算是比较激烈的话,关于男女平等的讨论就很少。陈克知道原因何在,因为在不重视女性方面上男性的立场比较一致。所以大家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听到游缑猛烈抨击女性受教育不足导致女性劳动力不足的问题,而国防科工委里面的其他同志竟然没人说话,这不能不让陈克感到了意外。陈克答道:“我回去研究一下这个问题。”
一回去,陈克就命令把教育部的统计数据给调来。一读之下,游缑提出的问题果然颇为明显。实施了义务教育的小学教育,入学率很高。一些平原地区的老根据地入学率甚至达到了100%。毕竟小学提供伙食,而入学年纪是7岁,还没到能够当劳动力的时候,有如此之高的入学率倒也不稀奇。翻开初中入学男女比例,陈克就懵了。初中的男女比例达到了10:1的惊人数据。游缑说女教师数量没有提高,没有那么多的女学生,哪里有那么多的女教师。
陈克叫过秘书,“让统计局把各地区入学性别比例总结一部分图标出来。”
“以什么为单位?县、乡,还是村?”秘书问。
“以县为单位。”陈克语气里面满是怒气。妇女解放,妇女解放。解放了这几年居然解放出这么一个结果。在《狂人日记》中鲁迅尚且高喊救救孩子。如果女孩子们上不了初中,无法更多从事社会劳动,她们会怎么看待妇女解放?想到这里,陈克补充道:“把各县国有企业内部的就业比例也统计一份出来!”
统计局数据丰富,第三天就把一份统计数据递交上来。陈克看完之后狠狠的把统计数据摔在桌面上,即便如此他还不解气,又狠狠在上头捶了几拳。秘书看陈克如此恼火,尽管依旧本着工作的态度说道:“陈主席,马上就要开会了。”可声音里面还是带了畏惧。
“把这些资料给我带上。”陈克指着那堆统计数据说道。
在中央会议上,陈克先把统计数据让同志们看了。有些同志以前没怎么关心过教育问题,看着大部分孩子都接受过小学义务教育,竟然喜上眉梢。有些同志看着陈克阴沉的面容,又刻意把数据仔细看了几遍也没看出问题来。
“陈主席,学校义务教育建立是个长远的工作,急不得。”路辉天劝道。
“这个我知道急不得,我更知道要建立这个体系,要付出多少钱,付出多少人力。”陈克严肃的说道,“但是,我有个问题,为什么从初中开始,女生入学比例这么低?”
这下同志们才明白陈克到底在恼火什么,大家又把数据给看了一番,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我们人民党的几个基本纲领中,推行男女平等就是其中之一。现在我不想批评任何人,特别是不想批评教育部门的同志。教育部门的同志能够实事求是的把这个数据递交上来,需要表扬。这些数据让我们清楚的看到事实么。我以前没有说过这种话,而且大家也绝对没有犯过这样的错。所以我不针对任何人,但是却要把话说头里。如果有人敢在统计数据上弄虚作假,以求蒙混过关,或者编造政绩,那是绝对不能接受,必须严惩的。”
陈克的愤怒是非常少见的,与会的中央委员们也没不是没人觉得这统计数据做的太老实,认为或许应该稍微粉饰一下的。不过听了陈克的话,这些代表心中一凛。
不管这些同志心里面怎么想,陈克已经来不及细细观察了,他按捺住怒气说道:“我知道解放妇女,推行男女平等,保护妇女儿童的权益,必然会激发出相当的矛盾出来。想全面推行这样的政策,需要时间,更需要一个良好的环境。所以在制定相关政策的时候,我们的确存在一定顾及。现在咱们面临战争,最怕的就是内部矛盾爆发,最好能在统一全国的情况下再实施这样的政策。但是,看了这份统计数据之后,我觉得有必要进行反思和调整。所以咱们讨论一下吧。”
中央的同志可没想到陈克居然提出了这么一个议题,大家能理解劳动平等基础上的男女平等,而且也尽力去维持这个平等。可教育上的男女平等问题一直没有在大家的考虑范围内。看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数据,不少同志甚至没有能够理解问题。所有目光都落在教育部部长冯胜昔的脸上。
冯胜昔是新提拔上来的教育部部长,以前教育部是严复在管,后来暂时转到了冯煦手中。现在冯胜昔刚接手不到半年,尽管陈克已经说明绝不是在批评教育部的同志,可被这么多人瞩目,冯胜昔也忍不住感到不安。
“这和冯胜昔同志无关,这是政府的工作,教育部也不能强行拉人去上学吧。”陈克连忙给冯胜昔解围。冯胜昔听了这话心里面松了口气,没等心情放松,冯胜昔就发现同志们的视线又转向了湖北省委书记路辉天。
路辉天如此聪明的一个人,看到大家都在瞅自己,立刻就把皮球踢到陈克那里。“陈主席,这件事呢大家都没经验,更没想到会有如此结果。既然你提出问题来,就不妨拿出些具体措施来。我们针对具体措施进行讨论。”
陈克也知道这帮同志都感觉委屈,即不懂得该如何做,更不想承担这么一个责任。陈克大声说道:“措施么,第一,党、政、国有企业的成员,子女必须上学。绝对不允许初中前辍学。第二,以后军属待遇与入学挂钩,军人子女辍学者,不得享受军属待遇。”
书记员刷刷点点的记录着陈克的话,除此之外,会议室里面就没有别的声音了。
“这两条我要求必须执行。同志们有什么意见么?”陈克说完之后,仿佛是吐出胸口的闷气般放松了点神色。
“同意!”“同意!”没人提出任何反对意见。大家固然被突如其来的议题弄懵了,可没人反对男女平等,更没人反对所有孩子都上学。
陈克接着说道:“既然大家都同意前面的问题,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提高普通群众的孩子上初中的问题,特别是女孩子上初中的问题。这需要大家一起讨论。”
所有同志都看得出陈克在女生上学问题上要下大功夫,所有同志都不再考虑自己可以置身事外。人民党就是上下一盘棋,任何最终决议需要所有同志一起来保证实施。
“这件事得先调查清楚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是不是设立一个调查委员会负责此事。”路辉天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不用这么麻烦,以后义务教育要扩展到初中。咱们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扩大女生报考初中的人数。有些考不上的,也不能强行让她们上。”陈克好歹控制着自己,没有让自己意气用事。
“为什么一定要让女孩子上初中?”章瑜问。
陈克答道:“不把女孩子们上学,她们就不可能得到真正的解放,我们也不可能动员起更多合格的劳动力。女孩子们占小孩子的一半,强行动员起没接受过初中教育的女孩子进入工业体系,国防科工委的同志们肯定不会同,我也不会同意。所以必须让更多女孩子去考初中,让更多女孩子能上初中。”
听陈克讲述了这么简单的因果关系,所有的同志们都放下了心。只要不牵扯理论问题,纯粹是执行方面需求的话,大家也就不用考虑那么多,干起来就是了。
“城市的话,可以让各个工会来负责公会内容人员的宣传,派出所还有居委会召开会议,实施普遍宣传。我们政府也可以在报纸,街道上进行宣传。农村的宣传方式有限,更多得靠行政性命令。实在不行的话,可以把家里面女生上学与一部分供销社提供的产品挂钩。应该更有效果一些。”路辉天立刻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章瑜微微摇摇头,“这只适合平原地区,山区怎么办?要知道,农村里面很多是换媳妇。你家没闺女就换不到媳妇,这些彩礼可不是轻易能拿出来的。说到这点还是得解放妇女。”
路辉天对章瑜吹毛求疵的态度有些不满,“平原地区人口多,当下想提高也得逐次提高,先城市,再平原,再山区。考虑到行政成本问题,肯定要在行政效率高的地方先大力执行。”
面对这么理性的看法,章瑜想反驳又放弃了。他换了个角度,“我只是稍微讲一点我了解到的义务教育情况。咱们提供小学的伙食对家长吸引力很大,因为小孩子们干不了什么活。但是初中教育面对的是都是10岁以上的孩子,一顿饭每天的确能给家长省下几毛钱。可是让他们干活就可能能够创造出一块钱甚至两块钱的利益。这一比较之下,大家肯定让孩子尽早参与到工作中去。想杜绝童工,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设置就业年龄。以前根据地倒也提过,但是执行起来就名存实亡。”
这两个人的话都相当有道理,对孩子上学问题从来没有考虑过的同志们觉得豁然开朗。加上回想起自己成长时的事情,不少同志们已经忍不住点头称是。
看大家开始理解问题所在,章瑜说道:“剥削与压迫不仅仅存在于剥削阶级与被剥削阶级之间。就算是本阶级内部,也存在剥削和压迫。生产力不够发达的局面下,很多人道主义思想会遇到很多极为现实的阻力。我现在当这个宣传部长,在这些方面感受很深刻。越是生产力不发达的地区,对政治宣传就越没有兴趣。人道主义的想法解决不了生活问题,想解决这些问题只能通过强有力的行政手段才行。”
路辉天发现章瑜竟然巧妙的把自己方才提出的“行政成本”转移成章瑜的一个观点基础,他心里有些不高兴了。“章瑜同志,这么说的话,即便是以后,山区以问题也很难解决了么?”
章瑜严肃的答道:“山区问题在于看那地方够不够穷。如果穷的活不下去,只要有条活路山区群众就绝对跟着走,咱们在大别山征兵,应者如云。不就是因为这个理由么?如果读书能够活命,他们就会选择读书。当土匪能够活命,他们就会选择当土匪。群众就这么现实。”
尽管一开始的时候,陈克满心都是几乎无法遏制的愤怒,听了章瑜和路辉天的发言,他心情很快就变得好了起来。不管两人之间那种隐隐的争斗,至少两人都没有认为现实没有改变的必要,也没有举着什么大道理以证明政策的合理性与正义性。人民党不是天使,人民也不是。人民党只是一个用马克思基本原理来看待世界的一个劳动者政党,这点让陈克感到既踏实,又安心。
“扩大女性上初中的比例,有没有军事方面的原因?”华雄茂问道。
这个问题让不少中央委员觉得思路一开,扩军到300万是中央的计划,大批男性青年走上战场,其职位就必须有人来接替,受过教育的女性们就是最佳人选。想到这里,不少同志认为自己已经弄明白了陈克为何面对上学问题如此敏感,又为何如此恼怒。冯胜昔就是这里面的一个,作为教育部长,冯胜昔比谁都清楚初中是一年两次军训。一开始不想承担这飞来责任的心情消退了,他开始盘算着应该如何通过教育系统的努力扩大女生上初中的人数。而且陈克提出以后初中是义务教育,那么教育体系以后还要面对更多的问题。
陈克一开始到没有想到军队问题,对于见识过21世纪的人,陈克认为这些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问题,21世纪的中国面临的是提高教育的水平与效率,辍学问题是被全社会所反对的,只有极为贫困的地区才存在这等问题。所以陈克答道:“想完成扩军,靠的是提高社会管理能力,促进上学,从结果上来看,的确能够提高社会管理能力。不过我个人一开始并没有把这两者联系起来。不要去过度考虑这个问题。”
华雄茂点点头,部队体系下的部队农场里面有大量的劳动力和小孩子,仅仅是让加入军队农场的所有家庭孩子都能上学,这本身已经是沉重的工作,华雄茂也不愿意节外生枝。
确定了具体执行内容之后,中央又讨论了是否建立一个调查委员会,收集各地群众对上学的看法,以及对政策的看法。
“我觉得建立一个社会调查委员会或许更好。”这是章瑜的思路。
路辉天又与章瑜唱起了反调,“有统计局来统计实际数据,按照严格的数据来推断就差不多足够。影响民间看法的是宣传部门,在这个方面,我倒是认为应该进行一次铲除。当下根据地里面有不少以前的地主士绅,他们对失去以往的地位很不满意,正在试图通过占领舆论阵地与党对抗。在发动战争前有必要进行铲除。”
陈克不愿意进行这样的争论,他说道:“这件事先写个报告,不要想起来就说。”
散会之后,陈克回了家。他闺女陈倩如见到爸爸回来,立刻扁着嘴跑上来拽住陈克,“爸爸,今天在幼儿园有人欺负我。”
“啊?怎么回事?”陈克的态度立刻就软化下来了。
“今天做游戏发奖品,有蓝色的作业本,还有粉红色的作业本。结果张雯娟一定要老师给我的那个粉红色的本子。我不想给她,她就说我抠门。”说道委屈的地方,陈倩如已经是泪光闪动。
“哦。”陈克一时也不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想了一阵才答道,“月月,你有没有一开始就告诉这位张雯娟小朋友你很想要这个本子,所以你不能给她。”
“嗯……,嗯……,没有。”陈倩如皱着眉说道。
“你不想和别人换东西的时候,你就要直截了当的告诉别人。说清楚之后至少就不会这么生气了。”陈克开始传授给自己的女儿做事情的方法。
“可是她一生气就说以后不理我了,我还是想和她一起玩的。”陈倩如很是委屈。
“她说什么你不能信什么,你要先看看是不是这样。下次她要是这么说的话呢,你就先忍住几天不和她一起玩。我想要不了多久,她就会主动找你一起玩了。”
“好吧,我试试看。”陈倩如委屈的说道。
陈克劝了女儿,就和她一起回到屋里面。对于自己在幼儿园的时候干过什么,陈克早就忘光光了。不过自己的女儿也能遇到各种问题,陈克觉得很不错。至少幼儿园没有因为孩子们父母的地位而对孩子进行区别对待。
何颖看陈克劝住了女儿,她笑道:“这次从幼儿园把月月接回来她就开始抱怨,说到现在才说完。我都快被烦死了。”
“那要是咱们再生一个,你岂不是要真的被烦死了。”陈克笑道。
“说什么呢,没正经。”何颖当时就红了脸。
陈克叹口气,“我只是想啊,等月月以后上学的话,你想让她上到什么程度?”
这跨度也未免太大,何颖一时没有能够跟上节奏,想了片刻,何颖才说道:“月月能上到什么程度,就让她上到什么程度。”
“那可有的上了。若是上完博士后的话,我算算啊,小学四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学四年,硕士研究生三年,博士研究生三年,博士后两年。如果月月六岁上学的话,嗯……,如果能够一路顺利的话,她毕业得28岁了。”
“28岁?这就得上22年学?”何颖惊讶的答道,“那还怎么嫁人啊?”
28岁嫁人在陈克看来实在不是多么大的年纪。他认识几个30岁还没嫁人的女性朋友。可听何颖这么担心陈倩如的婚姻,陈克又想起章瑜提及的换亲的事情。想到这些他心情也变得有些低落。人民党的体制有强大的保护作用,好歹可以将体制内的人员以最快速度推进工业化时代。但是中国人口这么多,想把整个社会推向进步,难度之大是空前的。
正在想,陈克听何颖低声说道:“文青,你真的还想再要个孩子么?”
“啊?”陈克看向何颖,就见她脸微微发红,很羞涩的低着头。
陈克笑道:“要,为什么不要?如果可以的话,我还希望是个男孩,这样他们两个也能做个伴。”
说到这里,陈克突然又想起另外一件事。人民党的同志里面独身的比例可不是一般的高。现在自己若是再要个孩子,同志们会怎么想。虽然说起来可笑,但是这却是一点都不能当作笑话的问题。
第十六章
入学率(二)
陈克觉得自己比较愿意搞法制,针对女性上学的问题,陈克请高院院长徐电商谈《教育法》的起草与颁行的问题。作为根据地中的法律专家,徐电在司法建设上功劳很大。
徐电不是个能完全把事情藏在心里面的类型,只谈了一会儿他就露出了想说些与《教育法》无关内容的神色。陈克立刻鼓励的说道:“粉饰太平本来就不对,有什么想说的就大胆说,咱们当下工作不到位的地方这么多,遇到问题藏着掖着可不行。”
徐电叹了口气,“刑法里面有杀人罪,故意杀人罪是要判死刑的。但是……”说到这里徐电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陈克也沉下了表情,“杀人者死,伤人者刑。”这是中国传统的司法理念,也是人民普遍认同的理念。能让徐电难为成这样,看来事情相当棘手。
徐电却没有直接说什么,他连着叹了好几口气,最后才咬牙说出了他遇到的问题,“陈主席,溺婴在刑法中属于故意杀人罪。但是群众在这些事情上的看法和咱们不一样。你一提《教育法》的制定,要保护妇女儿童的权益,我就想起了这些事情。”
陈克原本已经阴沉的脸色变的更加难看了,“情况很严重么?”
徐电的脸色也不比陈克好到哪里,他沉声说道:“就已经收集到的情况,去年一年根据地里面有案可查的溺婴事件就超过了两千起。这不是我们特别收集,只是在各地法院和流动法院的汇报中要求提供有关于这方面的情况。有人说,现在生活变好了,溺婴事件被当回事了,所以才会被上报。也有人说溺婴事件很多都没有上报,实际发生的只会更多。我已经要求各级司法部门禁止公开谈论此事。司法部门的同志们都反对溺婴。对怎么解决溺婴问题,看法主要分为两类。一类要求狠狠打击出现溺婴事件的家庭,一类认为要从根子上解决对待人命的看法。毕竟在普通群众的观念里面,父母有权全权处置孩子。”
陈克静静的听着徐电的讲述,他觉得自己的视线找不到焦点,反倒是清清楚楚的听到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若是平时,陈克早就开动脑筋开始考虑解决办法,可此时他的注意力怎么都集中不起来。陈克很清楚的感觉到,他此时的心情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悲哀。这已经是陈克好久没有体会到的情绪了。
稍一分神,徐电中间说的几句话就过去了,陈克好不容易集中起注意力的时候,只听徐电说道,“若是把溺婴的家长按照故意杀人罪除以死刑,只怕群众也不能接受。这件事我也想不出什么解决办法。”
“你先别继续说,我这会儿注意力集中不起来。”陈克无力的摆摆手。
徐电也看着意气消沉,可是看得出徐电这会儿也想倾诉一下,所以沉默了没多久,徐电又说道:“我最初看到这些情报的时候,也觉得那些家长就是禽兽,杀之不可惜。现在我倒觉得谁喜欢杀自己的孩子呢?日子过不下去了,只能如此。”
陈克觉得徐电不是要故意这么说的,不过“日子过不下去了”这几个字强烈的刺激着陈克的神经,根据地的生活这得多惨才能让群众靠溺婴来把日子过下去呢?如果真的是这样,那陈克自己首先就难辞其咎。这说明陈克制定的政策有问题。
羞愧的站起身,陈克觉得背上汗毛直竖。人民党有诸多政策,但是偏偏没有明确反对溺婴的公开政策。陈克用沉痛的语气说道:“哪怕是亡羊补牢,我现在就去主席令,要求根据地禁止溺婴。”
倒是徐电劝道:“陈主席,你也不要太自责。这等事就算是明确制定政策也不可能说令行禁止的。首先是行政成本问题,另外说服教育用处其实有限。咱们若是处罚重了,老百姓只怕还会同情那些溺婴的家庭。我相信,从整体上来讲,在根据地的溺婴事件是越来越少的。”
陈克认为徐电说的是有道理的,人民在苦难中会干很多事情,不等于人民就喜爱干这等事情。只是溺婴这等事情给陈克带来的消息实在是太强烈了,他一时半会儿无法从这种对自己厌恶的心情中解脱出来。
也许是看到了陈克那种自怨的情绪,徐电突然说道:“陈主席,我们人民党致力于救国救民。矢志不渝,问心无愧。不能说社会上有任何丑恶现象存在,这都是我们的责任。”
“到现在还没有制定出《妇女儿童保护法》这的确是我们的责任。”陈克答道,“这说明我们态度不明,立场不清。”
徐电苦笑起来,“陈主席,以前我认为法律就是绝对的,就是至高无上的。那时候你批评我说法律是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而不是制订了法律之后所有人就该无条件的遵守。这几年我终于想明白那时候我错了。如果法律本身至高无上,满清就不会被推翻。满清的法律中明确规定,谋逆是凌迟处死的大罪。可有法律条文又能如何,我们当下没有把满清统治阶级株连九族,凌迟处死,仅仅是因为我们认为我们的革命不是为了屠戮。不是我们干不了,只是我们不想这么干而已。”
徐电发出这等感慨,陈克倒真心觉得有些意外。要知道当年徐电那种法律至上的态度可是强烈的很。“出什么事情了?”陈克问。
“我们司法部门的同志,知法犯法,在审判中对法律的理解和应用闹了无数笑话。说他们知法犯法也不对,他们根本没有弄清楚法律是要干什么的。这些法律条文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徐电说完,无奈的叹口气。
“到底怎么回事?”陈克觉得很是意外。
现在轮到徐电一脸愧疚了,他遗憾的说道:“具体的事情很可怕,很滑稽,我也为难了很久。不过最近我算看明白了,我们司法部门的同志中,凡是想通过革命改造世界,凡是想通过反对邪恶旧制度旧风俗来创造更好未来的同志,就算是犯点错,都只是个人水平。顶多说他们个冲动,判案个人情绪化,绝对不能说他们判案偏离了法律的本意。但是那些和我以前一样,认为自己就是法律的化身,手中掌握了法律与公正的大权,认为自己就是晴天大老爷的同志,这几年里头没有不犯大错的。这些事情当中我难辞其咎,那些同志很多都是我曾经很欣赏的,我还对他们进行了诸多思想教育。”
“那你准备怎么办?”陈克问道。
“我不准备引咎辞职,至少在把司法系统里面的这些王八蛋们统统剔除出去之前,我觉得还得在司法系统里面干下去。”徐电脸上露出了刚毅的神态。
陈克被这种表现逗得苦笑起来,“那就是说徐电同志你决定当一个有倾向性的革命者,而不是无倾向性的中立官僚了?”
听了陈克的话,徐电连忙点头,“对!就是这样!我现在愿意做一个砸碎旧制度的革命者,我不想再当一个装作公正,只懂得解释法律条文的司法者。这个世界上只有基于不同阶级的立场,从没有对所有人都公正的玩意。”
“徐电同志,你本质上就是个革命者。只是你原来认为这世界上有一视同仁的公正而已。”陈克平静的答道,“我最近也犯了这个错。你今天和我谈了这番话,我知道我错在哪里了。妇女解放本身就是场革命,我恰恰把这件事当作了一种自然而然的能够推进的事情。我是等着妇女自己去革命,等着妇女主动去推翻压迫她们的旧制度。等着在过程中扶她们一把,这真的是我错了。”
徐电听陈克这么自我批评起来,他想说点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中央会议再次召开的时候,同志们没想到陈克暂时不提女生入学率问题,而是提出了溺婴的事情。溺婴对陈克造成了极大的刺激,对中央的同志同样有着极大的刺激。章瑜算是中央委员里面比较“阴冷”的一位,听了溺婴数据,他脸上也露出了不安与不忍的神色。至于华雄茂已经勃然大怒的站起身,在会议室里面到处走起来。
陈克冷着脸说道:“我给大家说个不是笑话的笑话。我原本是想着同志们很多没结婚,基层同志还好些,二十多岁居多。咱们这中高层里面大多都三十岁了。但是结婚之后就得过日子,要是家里面吵吵闹闹的也耽误工作。我原本是考虑大家的婚事问题,这就找了徐电同志,一来说说《教育法》问题,二来说说《婚姻法》执行问题。这才知道有溺婴的事情。我真是被吓住了。我想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了什么,能对自己孩子下手的?”
既然中央在湖北,湖北省委书记路辉天自动就成为中央常务委员。他答道:“陈主席,我倒是听说过一点。咱们根据地杀人贩子,这是专门发过通告的。以前家里面养不活的话,家长就尽可能把孩子卖了。卖不掉,这才有溺婴的事情。后来大杀人贩子之后,只怕也是个原因吧……”
“你放屁!”华雄茂本来就焦躁的很,听路辉天把指责的矛头对准了中央的政策,他忍不住破口大骂。
路辉天啪的拍了一下桌子,“华雄茂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你先听我说完!”
华雄茂别过脸暂时不吭声了,其他同志虽然没有骂出来,但是看向路辉天的视线绝对不能称为友好。
路辉天阴沉着脸继续说道:“消灭了人贩子体系后,收养体系没有建成。人民现在生养的多,虽然国家承担了很大一部分幼儿与少年的生活,可是生活压力还是很大。当下的政策中一人三亩地,但是我们鼓励分家。所以单靠父母想养活好几个孩子还是很难的。在经济发达地区还好,在经济不发达地区,这个压力就太过于沉重了。”
等路辉天说完,华雄茂倒是没有继续骂娘,他一屁股坐回到位置上,咬牙切齿的沉默着。
章瑜平素就爱和路辉天“唱反调”,这次倒没说什么。虽然紧闭着嘴唇,但是高高鼓起的腮部肌肉,证明章瑜与华雄茂一样在咬牙切齿。
陈克说道:“同志们,我们还是努力推动妇女解放吧。咱们人民党的同志都接受过生理卫生教育,知道生孩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妇女们如果不能反抗,如果不能决定自己要不要生孩子。这就是解放的不够彻底。”
这话一说,同志们颇为意外,路辉天愣了愣,“陈主席,你这决定是不是有些草率?”
陈克斩钉截铁的答道:“我这不是决定,我现在正式提出这个议题,要和同志们一起讨论。封建那套的族权、夫权,一定要打破。打破不了就解决不了孩子问题。咱们同志们身为男性,本能的希望对女性有控制权,咱们提及男女平等的时候,大多数都只是认为咱们应该对女性好些。但是我们并不真的想解放女性,因为解放的女性就是完全独立的人,她们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权力,甚至完全可以和男性们分庭抗礼。她们和男性一样,都是平等的人。她们有权力拒绝男性强加于她们的一切。如果不到这个程度,女性就谈不上真正解放。我同志们一样身为男人,我想问问同志们,大家的革命态度有没有坚定到这个程度。把传统中必须依赖男性的女性彻底解放出来。让她们和咱们平等的站在一起。”
没人立刻回答,方才因为溺婴事件沸腾起来的正义感与革命冲动看来消退的很快。同志们看上去有些茫然。
陈克笑道:“怎么了?大家是理解不了,还是觉得不愿意?咱们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游缑同志就是一位获得了解放的女性。你们谁敢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游缑同志之上的,站出来表个态。”
一提游缑,同志们脸上的神色就变得相当不好看。平素里大家的确没人敢对游缑如何,同样,也没人真的和游缑多么亲近。
过了一阵,路辉天说道:“陈主席,同志们没人愿意和你谈理论。我们也知道谈不过你。而且在这些方向性的问题上,我们也不想和你争论。既然你这么说,你应该有具体执行办法。说出来讨论这些吧。”
“这么大的事情,等于是把天翻过来。你让陈主席讲具体执行办法就是胡闹。我觉得应该是咱们提出解决办法出来。”章瑜与往常一样,和路辉天唱起了反调。
不过这次路辉天没有反驳,同志们也没有说话。陈克心念一动,章瑜的表态中有着一种相当强烈的暗示。至少陈克觉得这种表态中有着某种令他感到不能忽视的态度。
会议讨论到休会的时候,陈克把章瑜叫到小会议室,他问道:“章瑜同志,你是不是想到地方上工作?”
“没错。”章瑜回答的颇为爽快,“我认为宣传部是个很重要的工作,但是我个人希望能够到地方上工作。如果组织上能够同意的话,我愿意到河南工作。”
以当下河南的局面,章瑜到河南就会正式成为河南省省委书记。陈克并不认为章瑜不合格,不过他心里面感觉到有些不太舒服的感觉。
“章瑜同志,你的工作能力我很认同,不过咱们党内毕竟是要讲团结的。”陈克说道。
“陈主席,你要是指我和路辉天同志的争执,或者是认为我是想通过与路辉天同志的争执来表现我自己的话,那么我觉得对我是不公正的。我一直就这样。而且路辉天同志的一些看法和做法,我并不赞同。既然我不赞同,那我就公开说。我认为这是符合党组织原则的。”
陈克对章瑜的表态是很认同的,其实原本章瑜斗争的对象就是陈克,党内敢直截了当质疑陈克的,章瑜从来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我会考虑这个任命的,不过在任命下达之前,章瑜同志你不能放松当下的工作。”
“我明白。”章瑜直率的答道。
妇女解放运动首先就是要彻底打破族权和夫权,虽然章瑜明确的与路辉天“唱反调”,但是在陈克看来,其实这两人看问题的深度并无二致。路辉天某些方面很类似徐电这个法律书呆子,都是不太懂革命,都不反对以暴烈的手段推动社会发展。但是两人本质上都更近乎于官僚,而不是一个革命家。所以路辉天曾经提出“要对已经被打倒的地主士绅进行新一轮的打击”,这是因为路辉天的确也看到了在农村中有着继续反对人民党的一股子力量。不过他是如同官僚般试图对反对势力进行硬性打击。
让一群男人真心去解放妇女的确比较强人所难,会议后,解放妇女的事情还是被淡化了不少。中央首先就发文,要求各地开展宣传,坚定的反对“溺婴”。而且要宣传让女孩子上学的问题。
妇女解放问题在陈克的努力推动下,虽然遭受了一定的影响,却没有停顿下来。
第十七章
入学率(三)
“任老师,这是周三会议的讨论内容。”安徽师范学院中文系办公室主任把一份文件放在中文系老师任玉刚桌面上的时候,任玉刚觉得办公室主任的目光里面有些说不明白的东西。谢过之后,任玉刚拿起了那张文件。很快,第五行中《妇女解放运动讨论学习》几个字跃入任玉刚眼帘。这下,任玉刚明白了。
作为人民党少数几个高级女性干部的家属,任玉刚有时候感觉比较麻烦。在中国人的传统习惯中,任玉刚也是“任老太爷”了。他女儿任启莹当下是人民党安庆市市长,任玉刚一家也从凤台县乡下迁到了合肥市。任玉刚自己一面读高中二年级,一面在安徽师范学院教书。理论上任玉刚1915年参加根据地的统一大学考试,只要能考上安徽师范学院,1919年毕业后他就正式成为一名高学历教育届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