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当下,他教书的钱能够供养一家的生活。更别说任玉刚的妻子已经在合肥国营粮食公司旗下的连锁早餐店找到了一份工作,现在每天早上炸油条。任玉刚从不认为每天回来的时候一身油烟味的妻子有什么丢人的,干活吃饭天经地义。有智吃智,无智吃力。妻子的辛勤劳动也是有点福利的,连锁早餐店采取分红制,每天利润的20%作为员工的工资,干一天拿一天钱。同时每天每个员工可以分到10根油条的福利,好歹任家的早饭不用再掏钱。没有乡里面繁琐的人情,没有天灾人祸的威胁。任玉刚对当下的生活非常满意,自己和妻子的余生就在城市里面通过劳动度过,供未成年的两个孩子上学,毕业,等他们上班。至于靠女儿的地位获取更多的利益,任玉刚从没想过。
不过任玉刚不这么想,别的人未必不会这么想,更何况支撑任家的是任启莹这个女儿。外人看待人家的目光就更显得不怀好意。又瞅了一眼《妇女解放运动讨论学习》这行字,任玉刚知道自己就算是不想发言也是不可能的了。
秉持着人民党的传统,会议上不喊口号,直奔应该如何解决具体问题的方法。讨论会第一件事就是要求各个学校动员女生上学。师范学校现在实行的是全免费,国家安排工作的路数。党委书记徐光才是转业的政委,一开口就是军队里面直爽的方式,“同志们,我觉得大家发动自己的社会关系,直接往咱们师范学校的附属初中里面弄人。不管是不是心甘情愿的要为教育事业奋斗终生,先把人拉过来把教育岗位撑起来再说。如果这还凑不够人,我建议从农村把人弄到咱们的附属小学里面来。”
军人的考虑方式的确是直率,安徽师范学院里面有些女老师就是被陈克从安庆抢来的。听了这话之后,脸上的神色很尴尬。
“这不等于是拉郎配么?”教导主任迟疑的说道。
“你这个拉郎配用的好。其实我还有一个想法,咱们教育学院下属不少工厂,印刷厂,玻璃厂什么的挺多。直接在农村找那种亲戚少,孩子多的家庭,把他们给直接迁到城市里面来。爹妈想混口饭吃,怎么都能给他们安排。这些孩子不就归咱们了。”
“许书记,你到底是怎么看教育工作的?”数学系教师柳玉禾被人民党从安庆抢来。虽然她不会直接抱怨当年人民党的粗暴方式,但是听徐光才的建议,她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徐光才严肃的答道:“大家都是文化人,觉得教书育人是件很高尚的事情。我也这么觉得。但是,在新制度下的教育行业不是私塾。而是整个国家体系中间的一环,还是非常重要的一环。是工业社会中的一个重要行业。既然我们需要老师,就得千方百计的往这里弄人。工业社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这个社会节奏非常快,规模空前的大,政府彻底管理到每一个角落。有些同志在合肥市区已经待了五六年,少了也待了两三年。我当兵的时候多次经过合肥,那时候合肥市区才多少人?五万人了不起了。而且这五万人里面,大多数都是居民,还有来这里打个零工,讨口饭吃。现在光咱们安徽师范学院连老师带学生,加上附属中学,附属小学,一共有都少人?五千人。这五千人全部在政府里面造册。有名有姓,包括未来他们干什么工作,几乎也都给安排好了。合肥驻扎了一个师,两万人,这两万人更是党让他们干什么他们立刻就干什么。光这就两万五千人,而且完全在政府的控制之下。咱们不用往太久说,六年前我们攻克合肥的时候,那时候合肥的五万人,能有多少人在政府如此强有力的控制之下?能有三千人就了不起了吧。”
数字和现实面前,任何想象都会被轻易极快。听着徐光才的话,安徽师范的老师们一个个不吭声了。
“现在合肥市区人口将近十五万,而且都在政府的管理之下。原本的五万人被吸纳进社会管理体系里面,多出来的十万人完全都是被政府安排进来的。他们在干什么?都在工厂,铁路,港口,各种科研单位与社会服务单位工作。同志们是工业体系下的教师,你们也是整个大工业体系下的一部分。这么十五万人,我们的目标说起来很简单,让他们拥有初中文化水平。原本一个私塾,就教育那十个八个人。安徽全省才几个私塾?往顶天了讲,一万个!满打满算能教育十万人。按照那方法,整个安徽的私塾连合肥市的这些人口都教育不过来。陈主席当年从安庆请了几百女学生回来,有人说陈主席太霸道。有人说陈主席离散人家骨肉。但是这些老师按照两百人算,语文、数学、自然、美术、地理。一个班教五十个学生。按照工作了四年计算,正好教出一批小学毕业生。这就是一万学生。就算是那帮读书当了官的家伙,放到咱们现代的社会里面,就算是他们熟背四书五经,工厂里面招工的时候还不要那帮不知道自然科学,不懂得打算盘,不懂得小数分数和加减乘数的读书人呢。就算是安徽原来有一万私塾,一个私塾也就那么一个先生。二百女学生教育出来的学生就是一万私塾先生的十分之一。有两千女学生,就顶得上那一万私塾先生。就是说一个女学生顶五个私塾先生。”
洋洋洒洒的把当前情况向教师们讲述清楚,徐光才语重心长的说道:“我们很尊重女老师,因为在现代的工业体系下,一个女老师就顶五个私塾先生。只要在这个工业体系下按照制度,按照规定要求干下去,大家都比以前旧制度下要能干五倍,十倍,甚至更多。所以我们聚集教育体系劳动者的手段是可以批评的。但是这些批评不能站在旧制度的立场和角度来批评。因为这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我对教育体系的看法完全服从陈主席对教育体系的看法。新的工业体系下的教育系统,就是要把社会体系内的人教育成符合工业体系的劳动者。工业体系有工业体系的道德、文化、情操。这不是建立在反对或者支持旧体系的一套东西,而是一套全新的东西。”
没人吭声了,徐光才已经清楚明白的讲清楚了当下的问题以及方向。如果吭声就只有赞同或者反对。当下的老师都是读书人,让他们当面赞成未免让他们觉得是“面谀”,以他们的道德来说,是坚决反对的。这些人既没有胆量反对,也知道自己无法系统的提出反对的理由与方案。
在与会者的脸上扫视了好几趟,徐光才收回视线。陈克在党内多次强调,对于这帮旧时代的文人不用抱什么幻想。凡是不肯踏踏实实劳动,反倒认为自己认几个字就该指点江山的,立刻开除即可。陈克的原话相当的不客气,“对于新时代的劳动者,我们要尊重他们。对于旧时代的文人,也得尊重他们作为人的个人尊严。不过在政治上,可以把他们等同于狗。狗的特点就是会嚷嚷。想让他们不嚷嚷,除了撵走之外别无他途。”
所以安徽师范学院是根本不请什么“大师”前来任教授课的,任玉刚若不是因为有任启莹这个女儿的原因,是根本别想来学校任教的。
专门瞅了任玉刚一眼,徐光才继续说道:“同志们,这次我们还牵扯一个男女平等的问题。什么叫做男女平等,就是在国家看来,大家都是平等的。女人也是人,是和男人一样的人。男人拥有的权力,女人同样都有。男人可以当家做主,女人也能当家作主。就咱们学校而言,男人能当老师,女人也可以当老师。同样的岗位,同样的报酬。绝不存在针对女性这种性别的歧视。这就是男女平等。放到社会上,即便有些劳动女生竞争不上,那也是出于对工作的考虑。例如码头搬运工,人家很可能不招女生。那只是因为女生体力不足,每个月也有不方便的日子。而纺织厂,招女生就多得多。所以男女平等不是毫无意义的一切平等,而是出于对劳动的考虑,而不是对性别的考虑。这就是男女平等。”
这番话就让女性们听着极为顺气,连方才徐光才那番威压感十足的发言带来的不快神色都从女性们脸上消失了。
徐光才依旧继续着压迫感十足的发言,“而且当下社会上女性地位过于低下,有句老话叫做矫枉过正,我们的政策在很多地方甚至要更倾向于女性多一些。大家作为老师,有必要坚持这个男女平等的认识。我话说在头里,这是我们人民党的政策,这也是我们根据地的政策,如果谁不接受这个政策,现在就赶紧谈。我先把话说头里,这种谈只能以人民教师彻底接受男女平等为结果。不管是谁,不管是男老师或者女老师,凡是不真心支持男女平等的,就可以走人了。而且这不是简单的一个喊两句口号的事情,如果有人两面三刀,心口不一。这人的言行就会体现出来,一旦发现,经教育还不能扭转其思想的,就可以走人了。对这种人我们绝对不会姑息。”
男性老师们一个个神色严肃,女性老师们虽然没敢鼓掌赞同,不过一个个至少都面带微笑。人民党坚持男女平等的政策,是女性教师们为什么始终没有公开反对人民党的理由。这些女性从旧时代的囚笼中自觉或者被迫的出来,在经历了展开翅膀飞翔的生活之后,她们自己不愿意再把自己装回到那狭小的世界中去。
“任老师,你怎么看这个问题?”徐光才问任玉刚。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任玉刚身上,不少视线中饱含着一种狭促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感觉。任玉刚倒是不太在乎,他早就知道人心的险恶,自打任启莹成为人民党干部之后,任玉刚根本不怕人说自己没出息。而且徐光才的话也颇有打动任玉刚的地方。
“诸位,大家知道我女儿很早就走上了革命道路。而且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我这个当父亲的根本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方才徐书记有句话我深受启发,当今的根据地是以劳动来衡量个人的,在劳动面前才有真正的人人平等。这就是人民党领导的工业化中国的秩序基础。我家女儿走上革命道路,想来就是在这点上受到了陈主席的感召,她坚信自己通过认真劳动,能够平等的得到机会。她个人的尊严和自由也能通过劳动得到体现与保障。我当时没有这种觉悟,现在才有恍然大悟的感觉。所以我坚定的支持劳动面前人人平等,男女平等。因为这是真正的平等。”
徐光才平日见任玉刚不吭不喘,没想到该说话的时候水平相当的高。不用说别的了,徐光才率先鼓掌,一众老师不管真心假意,都开始鼓掌。
接下来的发言就没太多意思,大家既然反驳不了人民党提出的理念,更不愿意丢掉当下的饭碗。有些自认为孤高的,就简单的说几句坚决听从党的指挥之类的话。有些想出风头的则是胡说八道。
徐光才本来对言语不怎么看重,要是任玉刚这样言之有物的倒也罢了,拍马溜须的家伙只会让人恶心。他让一个试图和任玉刚一样试图进行“言之有物”发言的家伙,让他赶紧说完之后坐下。
等那人乖顺的长话短说后坐回位置上,徐光才说道:“同志们,根据地准备出台《妇女儿童保护法》这部法律,需要征集意见。既然大家都同意男女平等,那就不妨在劳动面前人人平等的基础上进行讨论,看看法律要怎么确保男女平等。如何针对当下的女性地位,进行有效的保护。可以畅所欲言么。”
这等讨论当然不可能像陈克等人民党领导人一样抓住要点,不过这种讨论却是规定中必须进行的。如果没有能够当面进行讨论,光一个男女平等的口号喊出来,根本没有作用。毕竟男女平等是要针对现实发生的问题,是要解决各种矛盾的。和风细雨的品茶、聊天,是不可能有任何用处。哪怕现在大家觉悟的不够,但是这争论的种子必须埋下。
任玉刚不太爱争论,不过他也绝对不会狷介的干出拂袖而去,或者装清高,一言不发。不过此时他想到的不是男女平等,而是女儿任启莹当下的辛苦。如果男性们能够主导这等运动而不会被误解,那么身为女性的任启莹遇到的问题会更加复杂。不知为何,任玉刚没来由的生出一个念头。如果女儿任启莹当下已经成亲,或许会好些吧。
和任玉刚想的一样,安庆市市长兼安庆地委副书记的任启莹日子不太好过。妇女解放如果在农村,还只是个经济利益问题。毕竟人民没什么文化,他们反对的理由是传统和经济上的现实。传统固然歧视女性,但是传统更畏惧官府,尤其是当下掌权的官府。令任启莹烦恼的是安庆周边地区的文人。
安庆是安徽的文化中心,这地方学风极盛。人民党几年前从安庆绑走几百女学生,就是因为这一带重视教育。若是在皖北,根本不可能存在拥有数百女学生的女校。而且安庆还是桐城派的根据地,桐城派是清代文坛最大散文流派,因其早期的重要作家戴名世、方苞、刘大櫆、姚鼐均系清代安徽桐城人。桐城文化圈应包括桐城市、枞阳县和安庆市宜秀区等地区。这帮子桐城派的徒子徒孙们或许能一言不发的忍耐人民党的存在。甚至对于土改也捏着鼻子认了。可是事关男女平等,他们就跳出来说话了。
“牝鸡司晨”这等话还算是客气的,他们还按照桐城派前辈的风格,大写文章来反对男女平等。安庆有好几份报纸,其中一份就叫做《桐城夜话》,是安庆地方上诸多文人士绅们出资办的报纸,发行量不大。却顽强的维持着生存。
接连发布了好几期反对男女平等的文章后,他们的销量反倒有上升的迹象。任启莹当然读得懂这些文章,看到对男女平等的恶毒攻击,甚至含沙射影的攻击当下的安庆市市长任启莹。这可把任启莹气得不行。恼怒的同时,任启莹觉得很是奇怪,章瑜这么性子阴冷的家伙,在安庆这么好些年,居然能够容忍这种报纸的存在。不过恼火归恼火,人民党“劳动面前人人平等,男女平等”的宣传依旧在安庆市搞的热火朝天。若是在宣传被这帮老古董给打败了,任启莹是绝对不会原谅自己的。哪怕是为了身为女性的自尊,任启莹也不会认输。
所以1913年4月13日,任启莹正准备看看最新发行的《桐城夜话》到底说了什么,秘书却说道:“任市长,没有最新的一期?”
任启莹感到颇为意外,昨天的《桐城夜话》里面说的清楚,今天会有好几篇重量级的文章。那帮腐儒们不太可能食言的。
正在奇怪,却见通讯员一溜烟跑了进来,“任市长,出大事了!”通讯员满面红光的喊道。
这表情过于喜悦,任启莹稍微有些奇怪,出了什么大事能让通讯员如此高兴。
“任市长,原先《桐城夜话》那帮人都写的文言文,百姓读不懂。他们本来想发白话文的,可是排版的女工人看了文章之后,大骂这帮人说的都是屁话,拒绝排版。不仅女工拒绝排班,她们还堵了门,不许男工排版。所以这期《桐城夜话》被迫停刊啦!”
第十八章
入学率(四)
人民党掌握了长江中游,武汉、安庆、芜湖这三个重要的长江沿岸城市就是人民党的经济支柱。安庆工业历史颇长,中国最早的蒸汽船就是在安庆下水的。人民党夺取安庆之后,自然在安庆地区建立了不少工业。到1913年,安庆人口已经高达50万。在人民党的诸多城市中仅次于武汉、芜湖、徐州,居第四位。
这年头一无电视、二无网络,即便是50万人口也是足以养活不少报刊杂志的。在《桐城夜话》的编辑部屋子里面,主编们坐在正围着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中年人额头靠左的地方青了一块,不过更为严重的则是满脸被挠出来血道子,左一道右一道的看起来触目惊心。
“这群泼妇!”中年人说话的时候看样子很想用余怒未消的语气。不过很明显,他语气中的情绪是“惊魂未定”。只是说话的时候貌似牵动了其他伤势,中年男子忍不住“哎呦”的叫了一声。
围在旁边的几个人中老年男子面对这等伤势也有手足无措的感觉,其中一个说道:“孙兄,且不说那群泼妇的事情,要不咱们赶紧去医院疗伤?”
被称为孙兄的这位看来疼的还不够不厉害,他一脸不忿的说道:“我不去人民党的医院,请以前的鲁医生即可。”因为脸上的诸多血道子,孙兄的脸看上去有点狰狞的味道。
“……孙兄,鲁医生已经去人民党的医院任职。”旁边的人为难的说道。
“鲁医生也投靠了人民党?”这位孙兄颇为讶异,想了一阵,他才无奈的说道:“那就请鲁医生出诊吧。咱们还得赶紧找印刷厂印了今日的报纸。”
这几名编辑立刻分头行动,孙兄对旁边的一位说道,“朱兄,那帮女人当众行凶,但是现在把持官府的是人民党,这告状只怕是行不通的。但是我咽不下这口气。不知道朱兄以前的江湖朋友还有联系么?”说到这里,孙兄忍不住又哎呦了一声。
朱兄为难的说道:“孙兄,那些人以前得罪过当下政协副主任陈独秀先生,加上人民党也不待见他们。我是好久没见过他们了。”
说了这些,朱兄心有余悸的说道:“孙兄,早上的时候在下还蒙你搭救,若不是孙兄护住了在下,那群泼妇手持凶器,……”
“唉!”孙兄听了这话,重重的叹了口气。因为动作过大,牵动了痛处,孙兄又“哎呦”叫唤了一声。
两人相对坐了没多久,却听见外面有一个女子的喊声,隔着墙听的不太清楚,正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却见门房慌慌张张跑了进来,“两位,门口来了一大堆女人,打了个横幅,要咱们公开道歉。”
门房话音未落,就听到一个用电喇叭扩音的女子声音从外面直传了进来,“桐城夜话的人听着,你们现在滚出来,咱们当面说话。”
听到外面的动静,孙兄和朱兄的脸色当时就变白了,早上的时候他们和那些排字女工理论,双方说僵了之后,女工们拎着扫帚和带木柄的搓斗冲上来殴打桐城夜话的编辑们,他们倒是尝试着反抗,可敌不过女工人人多势众。如字面上一般抱头鼠窜的从女工中挤出去的时候,又不知被人打了多少太平拳。现在一众女性堵了门,朱兄愣在原地。却听见孙兄又是“哎呦”一声。
“桐城夜话的人,你们没听到么?把门打开,大大方方的出来说话。你们平常不是很敢说话么?现在就出来当面说啊。”外面的声音又传了进来。
孙兄和朱兄面面相觑,外面这么叫阵,他们理应出去说话的。只是两人一来心有余悸,二来又觉得出去和一群女人当面对峙,实在是大损身份。孙兄最后对门房说道:“大门紧闭。”
《桐城夜话》的人当然可以大门紧闭,装作没看见。但是维持交通的交警就不能装作没看见。一群女性沸腾着怒火在街上走,已经令人讶异。幸得当下安庆城没什么闲人,不过一群女性摆开阵势堵住《桐城夜话》的大门叫阵,这种在安庆城从所未见的事情自然传的极快,附近单位的人以及住宅区里面的人就出来看热闹了。
交警们属于国家单位,自然早早的就进行过妇女解放的学习。他们自然不会试图阻止,不过看着越来越多的人,交警们开始为拥挤的交通开始头痛。一经内部讨论,交警们一面勉力维持秩序,一面向主管城市工作的市长任启莹汇报。
“妇女们上街了?”任启莹真的大吃一惊。她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已经非常有勇气,但是任启莹并不认同普通的女性也能拥有与她一样敢于斗争的精神。毕竟这不是相同的环境,任启莹所面对的是在死亡与有可能死亡选择,这些女性们其实大可不必对《桐城夜话》有什么反应的。
“任市长,交警同志们询问对阻碍交通的问题该怎么解决。”秘书见任启莹一直不吭声,忍不住追问道。
“我记得《桐城夜话》的编辑部是在老城区吧?”任启莹问。
“是的。如果不是在老城区的话,交警同志们也不会这么着急。”秘书答道。
人民党的所有新城区都有一个共性,就是城市规划搞的很有冗余量。也就是说大城市的主干道都先往十二车道上规划,而且还预留了高架桥,大片的绿地与空地。陈克亲眼见过21世纪的交通拥挤状态是多么的可怕。以及缺乏全方位的城市规划会导致什么结果。反正郑州居民对城市规划的评价是“郑州郑州,天天挖沟,一天不挖,不叫郑州。”
陈克自己也和兄弟们吃饭喝酒的时候大肆抨击过这件事,包括和城市规划局的工程师一起吃饭的时候也讨论过此事。工程师也是一肚子苦水,“城市扩张这么快,几乎是一天一变。财政拨款只够修修补补,不挖沟也不行。而且谁能那么牛,一次性对未来十几年的发展有全面的精确预测。就算是有那能耐的人,怎么可能留在郑州这小地方。”
这谈话给陈克留下了深刻印象,即便是没办法进行未来几十年的预测,那留下足够的冗余总是可以的。陈克好歹也做过程序,对于几乎是一天一变的功能需求也有着切肤之痛。所以在安庆一开始的时候,就是以大规模圈地,全面新城区建设为主。新城区考虑风向、自然条件,供水系统,最后安置工业区和住宅区。
根据交警们提供的情况,这次有一百左右的女性前去抗议,这点子人若在新城区的话,集结成一堆连主干道都堵不死。可在老城区,这就把一条街给堵得死死的。
“我亲自去一趟。”任启莹说道。
“要不要通知市委开会?要和哪些同志一起去?”秘书问。
“不用和别的同志一起去,我一个人就够了。这次我不是给这些女同志摇旗呐喊去的。而是先劝说她们不要阻碍社会正常工作。”任启莹答道。
“那会不会有不良影响?毕竟现在正在进行妇女解放的工作。”秘书有些意外。
“妇女解放是当然的,我们现在劝说妇女同志离开,可不是因为反对妇女解放。”任启莹答道,“这个责任我还是分的清的。”
市委当下还是在老城区的巡抚衙门办公,距离出事地点很近。任启莹一行人远远都听见女性们的叫阵,因为《桐城夜话》不敢开门,所以女性们干脆就开始进行街头演说了。
“新政府讲劳动面前人人平等,我们女性在劳动上就比别人差么?是的,我们在抗包裹这些体力活上可能不如男人,所以我们也不去在这些岗位上竞争。但是在学校,我们女性当教师。在印刷所,我们女性做文字排版。在纺织厂,我们女性当纺织工。在各种商业部门,完全由女性记账,当营业员。在医院里面,我们女性当护士,做医生。大家干的并不差,一点都不比男人差。而桐城夜话的这些家伙们看不起女人,觉得女人靠自己养活自己就是大逆不道。女性出来工作,靠自己养活自己绝不是大逆不道。桐城夜话那些不敢出来的人才是丧尽天良,良心泯灭!”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性拎着一个电喇叭,对着围在周围的群众们大声疾呼。周围的女性们已经被调动起了情绪,听到抨击桐城夜话,不少人已经高声疾呼,“打倒桐城夜话,打倒这些反革命份子!”
“桐城夜话的人出来把话说清楚!”
任启莹不认识这位女性,不过却被这口号给逗乐了。她转过头对秘书说道:“演讲的是谁,等人散了之后你去查一下。”
“好。”秘书答道。
任启莹先找到附近艰难维持交通的交警同志们。看到任启莹市长过来了,交警们松了口气,“任市长,你上去劝劝吧。这么多女同志,我们也不敢多说什么。方才我们劝她们离开,结果这些女同志们拿出了《宪法》告诉我们,集会是她们作为公民的权利。”
“哈哈。”任启莹忍不住笑出声来,拿着宪法来给自己争辩这招,她居然完全没想到,“交警同志们辛苦了,接下来的事情先让我去和集会的同志们讲。”
因为这次集会的核心成员都是女性,所以没男人敢和女性们挤在一起,他们都在外围。任启莹身穿深蓝色的制服进入女性中,倒也没有出现什么阻力。直到她出现在集
会人群的核心中,演讲的那位女性认出了任启莹,喊出“任市长”之后,女性们才惊讶的看着任启莹。沉默了片刻,演讲的女性兴奋的拿着扩音喇叭喊道:“妇女同志们,任市长来支持我们了!”
整个集会的核心女性们突然间爆发出一阵欢呼。
“任市长,你一定要帮我们把桐城夜话的家伙们都给揪出来!”
“让他们说清楚,他们在报纸上说的那些屁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发表演说的女性站在一张凳子上,在女性们的纷乱的喊声中,任启莹接过电喇叭,站上了凳子。“诸位女性同志,大家好。还有围观的同志们,大家好。我是安庆市市长任启莹。我这次来,是以安庆市市长的身份和大家说说话。”
见任启莹说的简单直白,有担当,又直率,完全可以说派头十足,女性们已经忍不住热烈欢呼,“任市长好!”
任启莹向下面的人挥挥手,结果引发了女性们更加热烈的欢呼与掌声。直到声音稍微平息,任启莹才接着说了下去,“这次来我有两件事,第一件事,作为安庆市市长,我对妇女解放的态度是绝对支持的。对于诸位女性们敢于表达自己的态度,并且和反对妇女解放的人进行严正的斗争,我很钦佩!我要赞扬大家,你们在妇女解放运动中干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处于机会核心地区的女性们的欢呼立刻响了起来,不仅仅是核心地区。任启莹站得高看得远,在周围围观的女性脸上也是有着欣喜的神色。
“同样,作为安庆市市长,我的第二件事就是要大家暂且散去,这不是因为我两面三刀,说一套做一套,而是因为大家实实在在的堵了路。影响了交通。我听说诸位这次来的时候,手拿宪法,要求实现自己的权利。这很好,宪法的确是规定了我们的权利与义务。同样,我认为大家作为社会中平等的公民,也有维护社会正常运行的义务。你们所要表达的意思,当下已经表达出来了。人说做事要有分寸,大家今天集结在这里,要表达的是什么?是要表达妇女们坚决不接受歧视的态度,还是仅仅是要表达对桐城夜话里头那些人的愤怒?但是无论哪一种,我都认为要适可而止。因为这条街不是桐城夜话里头那些人的。所以长时间阻碍正常的通行,这不是作为社会主人的女性该有的态度与方法。大家觉得呢?”
听任启莹在批评自己,女性们有些人比较讶异,有些人甚至感到很委屈。
“任市长,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能继续在这里示威了么?”
“任市长,难道你还继续让桐城夜话这帮人在他们的破报纸上胡说八道么?”
任启莹笑道:“广大女性同志们,你们是公民,你们当然得有公民的气量。桐城夜话的这群人也是公民,他们也有自己的权利。咱们讲言论自由,就是指人有说话的权利,哪怕是胡话,这些人也有说胡话的权力。这点上咱们女性得有这个心胸,得有这个气量,得允许这些人胡说八道么。一群胡说八道的男人就把大家气成这样,他们不配啊。”
女性中传出一阵哄笑。方才演讲的女性则大声说道:“任市长,政府只是说要妇女解放,但是现在根本没有对桐城夜话这样的报纸进行反驳,他们要是继续这么胡说八道下去,就跟他们说的有理一样。”
“这条街的目的是为了让人走,男人可以走,女人也可以走。我作为市长,对于任何人都是一视同仁的。不管谁阻碍了这条街道,我都会来劝说。而且妇女解放是一种行动,而不是一个口号。你们有没有得到平等的权利,这才是妇女解放的核心。大家有没有得到当下的就业机会?有没有得到平等的受教育机会?这些事情才是我们当下要争取要解决的。如果桐城夜话阻碍了这些机会,我可以向大家保证,我不仅能把他们给拽出来批判,我还能把桐城夜话给铲平了。但是他们现在只是面对妇女解放无能为力,就跟挨打的狗一样汪汪叫几声,诸位把汪汪叫的狗当作最大的敌人,我认为这就是自降身份。他们不配。”
女性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大笑,任启莹准确的指出了矛盾焦点。这些女性的确是把桐城夜话当成当下最大的敌人,但是经任启莹的比喻,大家突然发现桐城夜话并没有力量。在女性面前,在妇女解放的运动面前,桐城夜话中的那些人不过是挨打的狗而已。
愤怒的心情得到了平复,自我认同感得到了空前的满足。女性们的情绪已经不那么激动了。任启莹趁机跳下凳子,开始一个个与身边的女性握手,一面赞扬她们敢于斗争的勇敢精神,一面劝说她们解散集会,不要阻碍交通。
这些女性们不少是第一次见到久仰的女市长任启莹,大家热情的与任启莹握手,仔细的打量这位在安庆市像是神话传说中存在的女性。不少女性们这次敢于上街,就是因为知道有女市长任启莹的存在。这位陈克主席的追随者,坚定的女性革命战士,就这么出现在大家面前,是如此平易近人,但是又充满了力量。
当集会的女性正要散去的时候,桐城夜话编辑部的大门突然打开了,两个怒气冲冲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他们中间一个脸上有伤的男子大声喊道:“任启莹市长请留步。”
集会的女性们原本已经不太指望桐城夜话的人出来,现在突然见到这些人怒气重重的出现,倒是有些意外。
任启莹分开人群走到了两位中年人面前,“请问二位有什么指教?”
这两位编辑方才在屋里面已经听到女市长任启莹到了,而且来的目的居然是维持交通畅通,他们心中喜忧参半。只是没想到任启莹居然把《桐城夜话》比成挨打的狗,要女性们不要把桐城夜话放到心里面。他们是再也忍耐不住,终于在激愤与极度的屈辱感的动力下忘记了恐惧,挺身而出了。
受伤的“孙兄”大声喊道:“你们违背圣人教诲,让女人抛头露面,败坏风气。”
任启莹回头挥手阻止了背后集会女性们的聒噪冲动,这才扭回头冷笑一声,“你说的圣人是哪位圣人?”
“孙兄”心中一喜,他大声说道:“自然是孔圣人。”
“你确定你说的是山东孔丘先生?没有指别人?”任启莹带着促狭的笑容说道。
一听孔丘这个名字,挨了打的“孙兄”又惊又怒,怒的自然是任启莹敢这么直称孔夫子的姓名。惊的是小看了任启莹,他原本认为任启莹应该是学的人民党的那套白话,不可能知道孔夫子的名号。
不过孙兄方才自己已经把话说出来了,自然不敢再收回去。他硬着脖子说道:“确实是大圣至贤先师。”
“那好啊,你给我说说《论语》里面到底哪句话说女性不能上街,不能工作了?”任启莹冷笑着说道。任启莹自幼跟着父亲读书,《论语》不仅背的精熟,更是在父亲任玉刚指导下有颇为深刻的理解。真的谈论《论语》的精义,任启莹不认为自己有理由怕一个腐儒的。
这话也的确切入要点,孙兄被这个问题给彻底问住了。
第十九章
入学率(五)
《论语》并不很长,基本都是语录体,每一节都能用来写成一整篇的议论文。所以被后世门徒称为“微言大义”倒也没什么不合适。问题是这洋洋洒洒的内容太多,若是想全部记住,而且对每一段话都有自己的观点已经是很难的事情。更别说立刻被要求说出有针对性的内容。
任启莹要求“孙兄”说出《论语》里面到底哪句话说女性不能上街,不能工作。登时就把“孙兄”难住了。可方才他的话说的极满,又被任启莹死死钉住这个“圣人”是指的孔丘。现在左思右想竟然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朱兄”一瞅事情不对头,若是被任启莹这个年轻女子给当众考住,后面黑压压占了一片女人。这事情传出去之后,桐城夜话的脸还往哪里搁。也不管说完之后会有什么结果,“朱兄”硬着脖子说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哦?想起这句了?”任启莹冷笑道,“八佾,季氏旅于泰山,子谓冉有曰,后面那句是什么?”
“朱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起来,后面那句是“女弗能救与?”这个“女”是通假字,通“汝”。
没等“朱兄”想出反对的话,就听任启莹继续冷笑着说道:“《论语》十八个女字,十七个通汝,怎么就这一句孔丘用的是女字的本意。这位先生你只怕是自比阳货或者孔子的弟子吧?”
这话可太狠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篇出自《论语阳货》,阳货是标准的乱臣贼子,如果是女通汝,那就是孔子大骂阳货的话。即便是孔子对学生说的,那也是老夫子痛骂学生不上进。绝对谈不上什么赞扬。
“孙兄”与“朱兄”脸都快绿了。他们从没有和女人谈论论语的经历,更别说与懂论语的女子谈论语的经历。被这么一番抨击,两人却找不出应对的话来。
任启莹可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她继续冷笑道:“我本以为你们会提及《泰伯》,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不过就算你们提及这话,那位妇人也是武王的大臣,你们几个酸儒连官都没当过。若是你们在周武王的时代,那位当了周武王大臣的妇人出行,你们路上碰见得磕头跪拜。跪拜的不好,轻则打板子,重则杀头。和这位妇人一比,你们就是草芥而已。”
“孙兄”与“朱兄”此时的脸已经不是发绿,而是一阵红一阵白,若是男人谈论《论语》,自然不会如此为女人说话。而且男人们谈论《论语》的时候哪里有女人插话的地方。可任启莹一来是女人,二来又如周武王的那位妇人大臣一样,是当下安庆市的地方长官。论权势,任启莹高高在上的凌驾于桐城夜话这些文人之上,在任启莹展示出足够学问的时候,两人根本无力抵抗。儒家的传统就是上下有别,地位身份上的差距,意味着任启莹天然就要比两人更尊贵。
但是此时若是屈服,那意味着桐城夜话的全面失败。人民党到现在为止是不用旧文人的。即便有投奔人民党而得到使用的,不过是严复、冯煦,这两人能力之强,名声之大,根本不是安庆这地方一群读书人敢自比的。他们本来就没有什么名望,当下再被一个女子驳倒,以后那是真的不用再在安庆文人中混了。
可想来想去,完全没有办法短时间内驳倒任启莹,情急之下“孙兄”几乎是气急败坏的说道,“周文王手下有妇人为官,那是以前。当下我们却不能食古不化。”
“食古不化?”任启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也亏你有脸能说出这等话来。你方才还说解放妇女是违背圣人教诲,让女人抛头露面,败坏风气。这怎么当下就说起女人当官是食古不化起来。你又说孔丘反对妇女解放,我让你说出孔丘在哪里说过这话,你又说不出。你这是到底要说什么呢?”
“孙兄”和“朱兄”再也说不出什么了,倒是孙兄反应机敏,他突然冷笑一声,转手重重把院门给关上,仿佛给任启莹吃了闭门羹一样。这番话里面都是引用的《论语》里面的内容,任启莹身后的女性们到没听明白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虽然知道任启莹已经占了上风,却见姓孙的如此嚣张,立刻有人叫嚷起来,“你们有理说理,这摔门是给谁看的?”
任启莹心中也是大怒,旧文人相争就算是最后理屈词穷,好歹也会说几句场面话,这么硬生生的摔门,哪里还有点旧文人的模样。但任启莹毕竟是市长,也不能因为这点子小事就怄气。转回头,任启莹对背后怒火中烧的女性们喊道:“诸位女同胞们,妇女解放运动不可阻挡。不管谁要站在妇女运动的前头,试图阻止妇女运动。就是鸡蛋碰石头,一定会粉身碎骨。所以大家要有信心。妇女运动的规矩就是劳动面前人人平等。只要大家守住这个规矩,我们人民党一定会给广大妇女们撑腰,让你们能够靠自己养活自己。再也不受任何人的气。”
见到任启莹坚定的表情,听着她有力的声音,妇女们一起鼓起掌来。战前前排的女性纷纷上前与任启莹握手。任启莹也大大方方的与每一个女性握手,不管这手掌是粗糙或者细腻,任启莹对待每一个女性的态度都完全一视同仁的热情。
1913年4月15日,人民党的《安庆日报》正式开始了宣传,报纸秉持了党中央的指示,并不以“苦大仇深”追忆过去女性的悲惨为主。而是面向未来,不仅向女性指出了未来的光明时代,而且向全社会号召,“在一个以劳动为衡量人社会价值的新时代中,如果压迫人类成为一个合理的存在,如果压迫女性成为合理的存在,那么压迫男性也会成为常见的事情。如果不想被人欺负,只有彻底消灭压迫一途。”
《祝福》这篇白话文也非常应景的在报纸上刊登出来。
《桐城夜话》再也没了动静,排字女工们在印刷局坚决反对印刷《桐城夜话》的报纸。印刷局见任启莹市长很含蓄的卷入了这件事中,当下城市妇女解放运动搞的沸沸扬扬。印刷局干脆就婉拒了《桐城夜话》的印刷申请。打掉了这帮旧文人说话的平台,他们也就成了沉默的一小撮。
不仅仅是安庆,人民党中央收集到的情报中,只要是有大量工厂的城市,妇女解放运动都进行的不错。妇联迅速扩大,女性也敢于说话了。不少中央的同志对这样的局面表示乐观。但是陈克看上去并不是太高兴。
城市是国家行政效率最高的地区,完备的户籍制度,体系严密,比例很高的政府管理部门,加上就业比例高,若是城市的妇女解放连发动都发动不起来,那只能说明人民党的水平太烂了。所以当下收到的情报并不值得无条件的乐观。至少在陈克看来,有两个很关键的数据远没有达到令他满意的地步。但是陈克也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一蹴而就,妇女解放也是如此。能够有当下的成绩,妇女们至少敢于反对那些大张旗鼓要求镇压女性解放运动的家伙,这也算是一个真正的进步。
陈克不说,总是有人会说的。路辉天就提出了问题,“陈主席,女生入学率,还有女性就业率并没有立刻提升。这是不是要专门发文催促一下。”
章瑜这次没有直接唱反调,而其他中央的同志也沉默着,弄得路辉天感到有些不自在。陈克看要冷场,才说道:“这都需要时间,提高妇女就业率还牵扯投资的问题。当下抓紧各种夜校培训班的建设。为马上来的就业高峰做准备。”
路辉天见陈克拍了板,兴奋的说道:“这次美国方面的设备一旦运到,产业工人的规模肯定要扩大。不过国防科工委的同志对夜校好像不是很支持。”
武汉市区的人口当下接近90万,是人民党城市中最高的一个。当下人民党最大的工业中心就在武汉,如果能够得到更多从美国进口的设备,武汉发展的就会更快。基于这点,路辉天的兴奋是完全可以想象的。
章瑜总算是开口了,“陈主席,当下妇女解放运动看着很热闹,但是在实际推进中貌似效果有限。”
总算有人敢提及这点,陈克看到相当一部分中央委员的神色都变得不那么好看起来。章瑜已经向中央明确表示想到河南去工作。中央也没什么强烈的反对。不过河南人多地广,加上在未来的战争中必然是首当其冲的战区。陈克还是希望章瑜能够更多吸收些经验再出发。特别是妇女解放这种以前从来没有进行过的工作。
“分析这个问题,还是得从矛盾入手。我觉得这次任启莹同志就做的不错,所有的情报中都显示一件事,解放妇女方面,这男同志们都是想当然。”陈克不得不批评起来。
在座的基本都是男性,陈克这地图炮让同志们都颇为愕然。
陈克也没有打哑谜的打算,“妇女解放不是女权运动。有人会觉得妇女解放就是给与妇女们很多权力,我觉得这也是走上了邪路。妇女们的权力是靠自己在斗争中争取到的。凭空给妇女权力,认为靠咱们人民党和政府的赐予就能解放妇女,这就是白日做梦,是注定要失败的。我们要创造一个劳动面前的人人平等的体制。不要把这个问题当成最高纲领,而是以后在男性和女性同样能承担某个岗位的时候,能不能给与女性同等的选拔权力。但是无论如何,这都是建立在劳动的基础之上的。而不是见到一个女性就想起解放妇女。所以,我认为任启莹同志做的最好。她自己身为女性,恰恰没有无底线的去纵容女性。”
第二十章
入学率(六)
路辉天一直很佩服陈克,在这个问题上他并不想大肆向别人宣传。因为党内公开自称是陈克忠实信徒的人多如牛毛。路辉天是否表态根本没有意义。而且路辉天好歹也是个文人出身,他也颇重视自己的风骨,真心也好,假意也好。阿谀奉承的事情路辉天怎么都不能接受。不过这并不等于路辉天在内心里面不支持陈克。
关于妇女解放,路辉天原本认为多给妇女们一些好处就行了。出于官僚秉性,在具体操作的层面,路辉天还认为有些地方要搞搞粉饰,弄些噱头。也就差不多能够解决问题。但是面对妇女解放运动的成果,以及陈克对妇女解放运动的态度,像陈克在其他政策的表现一样,给了路辉天相当的震撼。
“我们人民党的核心政治理念,是认为劳动创造出了人类社会的一切。在妇女解放运动中,我们不是简单的给妇女好处,而是秉持劳动面前人人平等的政策,以毫无歧视的态度给与劳动者们平等的机会。所以在咱们人民党的体制内,如果有人反对男女平等,一看到女人第一念头就是认为女人不行,这在本质上就是在反对劳动面前人人平等的政策。但是我再强调一次,政治理念与政策并不是一回事。政治理念是对世界本质的看法,而政策是基于这个看法以及面对的实际情况拿出的策略与方法。既不能左倾,认为政治理念没错,实践层面就一定不会错。也不能右倾,认为实践层面出了错,那一定是理念本身有问题。这两种观点,都是认为世界上有绝对真理的错误看法。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绝对真理,一切都是相对的……”
路辉天对于理论层面的认识自然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他看得出有哪些同志没有完全理解陈克到底在说什么。而且对自己在工作中会左倾还是右倾,路辉天也算是心里有数。
回到省委,路辉天立即召开了省委会议。先传达了党中央的态度与指示,路辉天接着说道:“未来一个月,我们要继续开始招工。而且要把招工需要的条件给宣传清楚。招工的时候,在选择男女方面要重点说明。如果可以要女性的岗位,就一定要一视同仁。”
这做法和前一段湖北那种大力宣传“女性就业利国利民”“妇女解放一定要解放”等口号的方式有所不同。同志们稍稍有些愕然,“妇女解放运动还没结束么?”有同志问道。
这是路辉天绝对能够想象的问题,正如陈克所说,当下有些同志的确是把妇女解放运动当成一个纯粹的政治运动与政治宣传来看的,并没有把这个运动完全落实到实际层面上去。
“同志们对就业安排问题没有信心么?”路辉天问道。